他总觉得,楚温酒对天元焚的执念,远超他的想象。


    楚温酒却猛地站起身,目光追随着无相消失的方向,对盛非尘的追问置若罔闻。


    他转过头,看着盛非尘,忽然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武林盟不惜灭我血影楼,只为寻找天元焚。你舅舅不是正想寻到它吗?你不想吗?”


    “我不想!”


    盛非尘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带着急切,“我不管什么天元焚,什么江湖动乱,我只知道,你不能有事!”


    楚温酒看着他急切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光:


    “今日赶路有些疲累,我先上楼了。”


    显然是不想再谈这个话题,说完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伐有些虚浮。


    盛非尘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楚温酒刚才的反应太奇怪了,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待楚温酒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时,盛非尘才忽然觉得不对,立刻追了上去,嘴里喊着:“阿酒!”


    盛麦冬一头雾水,只能在后面喊着“师兄!等等我!”,快步跟了上去。


    酒楼后方的一条僻静巷口,青石板路长满了青苔,傍晚的薄雾渐渐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


    楚温酒快步追上了无相尊者,拦在他面前,气息有些不稳,眼神却依旧锐利:“尊者留步!”


    无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楚施主还有何事?”


    “你说天元焚不能开启,为何不能开启?”楚温酒的声音带着急切。


    “焚樽炉不知所踪,流落江湖的钥匙天元珏到底在何处?”他必须知道这些。


    楚家灭门的真相,义父的死,血影楼的覆灭,好似都与天元焚有关,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无相看着楚温酒眼中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轻轻摇了摇头:“罢了,既然你执迷不悟,便告诉你吧。”


    他伸出右手食指,蘸了一点巷口石壁上凝结的冰冷露水,在布满青苔的湿滑墙面上,缓缓画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号。


    那符号由无数细小的线条构成,像是星辰的轨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与楚温酒记忆中焚樽炉和天元珏上的纹路,有着隐隐的相似之处。


    楚温酒看得认真,指尖微微颤抖。


    这符号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天元焚钥匙一分为三,流落江湖,引动纷争。”


    无相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楚温酒耳中,“然,能开启焚樽炉的,除了天元珏钥匙本身,”


    他的指尖点在那星辰符号的核心,露水在青苔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还有时和命。是用性命,在特定的时刻,以特定的方式,开启献祭。”


    “献祭?”楚温酒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什么献祭?”


    无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收回手指,深深看了楚温酒一眼。


    那眼神包含了太多的悲悯、警示和不可言说的秘密,让楚温酒心头一紧。


    “至于那最重要的一块钥匙的去处,”无相的声音压得更低,“它从未真正流落江湖。它在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一个与命定息息相关之地。找到它,或许便是开启天元焚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沉痛:“江湖动荡,可由此熄,也可由此起。楚施主,好自为之。”


    说完,无相不再停留,转头看向巷口。


    盛非尘和盛麦冬已经追了过来,盛非尘的脸色阴沉,盛麦冬则气喘吁吁。


    无相尊者禅杖一顿,素白袈裟在薄雾中飘然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只留下墙壁上那个正在被夕阳余晖蒸发,渐渐模糊的露水符号。


    盛非尘站在巷口,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表情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那模糊的符号,又看向楚温酒冰冷的侧脸,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总觉得,楚温酒正在走向一条危险的路,而他,或许拦不住。


    盛麦冬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扶着墙壁大口喘气,脸上充满了震惊和茫然:“用命……打开那玩意儿?钥匙还有三块?最后的那块在命定之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楚温酒死死盯着那即将消失的符号,眼神晦暗不明。


    这些符号在他脑中盘旋,让他越发觉得,天元焚背后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盛非尘则紧锁眉头,目光在楚温酒的侧脸和那模糊的符号间来回扫视,手指攥得发白。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楚温酒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恳求:“阿酒,别再查了,跟我回昆仑,好不好?”


    楚温酒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抽回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面墙上。


    巷口的薄雾越来越浓,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其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与不安。


    第64章 叮嘱


    回到先前的客栈时,暮色已沉,大堂里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墙面人影幢幢。


    三人踏着木质楼梯上楼,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谁也没有开口。


    盛非尘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楚温酒心神不宁。


    盛麦冬跟在最后,时不时偷瞄两人的背影,满腹疑问却不敢问出口。


    楚温酒则走在最前,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连烛火的暖意都无法穿透。


    待用过晚饭,各自回房休息时,楚温酒却在自己的房门口顿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盛非尘身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盛非尘,我给你的那块玉珏,在你舅舅手里吗?还是在武林盟?亦或是在你师尊清虚道长手中?”


    盛非尘的面色骤然一滞。


    以往那张总是带着冰冷强大气场的脸,竟露出几分难掩的异色。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于玉珏和天元焚的话题,如今无相陡然现身,楚温酒突然提起,像是打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让藏在底下的愧疚与不安无所遁形。


    走廊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点火星,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你……给我的那块玉珏,在我师尊手里。舅舅皇甫千绝的那块玉珏,也被师尊带回了昆仑,说是要暂时封存,避免再引江湖纷争。”


    楚温酒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瞬间激起惊涛:


    “所以……我那块,确实是已经没了。”


    “什么?”


    盛非尘听到这话,动作一滞,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落在楚温酒苍白冷漠的侧脸上,目光突然显得有些柔软和破碎。


    他心里想的,是楚家灭门和天元焚。


    他脑海中仿佛瞬间闪过楚家灭门的惨状,闪过王坤说的盛长泽下的追杀令的场景;闪过楚温酒偷偷将玉珏塞在他的锦囊里的场景……


    阿酒从浏阳楚氏山庄取回来的玉珏在他手中,可惜……他,却没能护住……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头发紧。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份愧疚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呆愣在原地,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情,他问心有愧。


    楚温酒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寡淡,近乎了然的笑容。


    他眼神空洞地望向走廊尽头,那里能看到街市上残留的灯火。


    喧嚣声隐约传来,却衬得此处更显寂寥。


    “我给你的东西,你留不住。”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疲惫和厌倦。


    “所以即使被拿走,你也觉得无所谓,毕竟那只是我在你不知情时塞给你的东西罢了。可你忘了,那东西不只是我给你的信物,更是天元焚的钥匙,它跟楚家灭门息息相关,是江湖众人趋之若鹜的宝贝。”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一脸震惊的盛麦冬和神色沉重的盛非尘,那眼神冰冷得如同在看两个陌生人,连一丝温度都没有:“算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都无所谓了。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我既然将那东西给你,自然有我的考量;你如何处置,也是天经地义。是谁拿走的,如今又在谁手里,已经不重要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指尖轻轻手腕上的冰蚕丝镯,动作缓慢而机械。


    盛非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楚温酒这副漠然的模样,心中的愧疚更甚,他从未觉得天元珏是可有可无,“无所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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