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道长已死,江湖翻天覆地,楚温酒……你们真心决定就此不再涉足江湖?”


    两人对视而笑,已然给了无相尊者答案。


    数年后的一个夏夜,西南边陲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谷中春暖花开,地势较高,可远眺山外平原。


    夜间流萤如星河坠落,美不胜收。


    楚温酒躺在竹屋外的廊下,一头白发未束,随意披散着,身上穿了件宽松的素色布袍。


    他困倦不堪地打了个哈欠,忍不住揉着酸痛不已的后腰,眉目里满是恼怒愠色。


    天色渐暗,暮色深沉,山下平原上原本漆黑一片的地方,开始有零星的光点亮起:


    一点、两点,渐渐连成模糊的线,最后汇成一片,成为温暖的人间烟火之海。


    那是山外小镇的万家灯火。


    盛非尘从屋内走出,他一身霜色锦袍,身形挺拔如松,气质愈发沉凝如千年古玉。


    眉宇间萦绕的冷厉和疏离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内敛与平和。


    像是清泉朗月,让人如沐春风。


    “饭好了。”


    他走到楚温酒身后,双臂自然地环过他消瘦的肩膀,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上,嘴里喃喃嘟囔着:“怎么还是这么瘦。”


    这些年盛非尘精进厨艺,连做饭都修炼到了极致,可楚温酒却怎么也喂不胖。


    “离我远点。”楚温酒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异样的沙哑。


    他蹙着眉,原本漂亮的眼睛凶巴巴地瞪了盛非尘一眼,白发随风飘动,更显得他颜色夺目,好似冰雪初临。


    这些时日都怪他心软。


    盛非尘属实有些太过放肆!


    昨夜他喊了一晚上,不要了,盛非尘眸色黝黑,硬是不放手,最后竟逼着他哭求……


    楚温酒生了一整天的闷气。


    盛非尘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楚温酒敏感的耳廓,还浅浅亲了一下他颈侧,低笑着呢喃道:


    “我错了。”


    这句话属实有些太过轻车熟路。


    哪里有错的样子。


    “你错什么?盛大侠怎么会错呢?你就是知道自己错了,也从没改过。”


    关于这事,他可从来只认错,从不改。


    放肆索求的时候,毫不心软。


    “是啊,是错了,错了也没说一定要改呀。”


    盛非尘低笑着,理直气壮地俯下身:一手揽住楚温酒的腰,一手伸到楚温酒身下,将人横抱起来,走进了房内。


    气得楚温酒狠狠咬了盛非尘的手臂一口。


    盛非尘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低笑着看着楚温酒水润润的眸子,问道:“疼吗?”


    楚温酒却蓦然一怔,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几年前在苍古仙山,他昏迷数月后第一次苏醒时的情景……


    那时他刚从漫长的死亡边缘挣扎回来,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只觉得被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紧紧禁锢住,周身浸泡在药力蒸腾的暖流中。


    他奋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盛非尘那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以及他颈间那一条长长的血痕。


    后来才知道,他数次命悬一线,是盛非尘宁死不放手。把他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抢回来。


    当时他又懵又倦,哑着嗓子心疼地问了句:“疼吗?”


    盛非尘蓦地怔在了原地,仿佛被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


    随即被巨大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酸楚包裹,他将脸深深埋在楚温酒的颈窝,闷闷的,却带着执拗和坚定,声音沉重而低哑,


    回了一句:“太好了。”


    太好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太好了,不曾错过,劫波渡尽。


    从此生死相随,人间共赴。


    第107章 江湖(正文完)


    中原,江南芙蓉镇。


    已是昆仑派掌门的盛麦冬,带着他最小的弟子明灯行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明灯才五六岁,是盛麦冬在灾荒中捡到的孤儿,眼神干净,对一切都充满着好奇。住在昆仑从未下山过。


    忽见前方街道一阵骚动,一个不知什么门派的江湖客正在欺辱一个中年乞丐。


    那乞丐大声呼救,喊着:


    “杀人啦!这地痞恶霸要杀人啊!”


    明灯“簌”的一声窜了上去,拦在那中年乞丐面前,举着木剑喊道:


    “哪来的流氓?欺负弱小,羞不羞!”


    小小一个糯米团子,奶凶奶凶,差点被人撞翻。


    盛麦冬蹙眉上前制止,轻易打发走了那江湖客,又将那中年乞丐扶起,顺手从自己钱袋里掏出些碎银子塞过去,温声安抚。


    不过是日行一善,无甚稀奇。


    那乞丐千恩万谢地走了,盛麦冬带着明灯找了间简陋的馆子坐下,准备用些吃食。


    可一摸腰间,他却愣住了。


    他那满满当当,用作盘缠的钱袋子呢?


    竟不翼而飞?!


    盛麦冬:“……”


    盛麦冬摘下玄铁重剑,仔细复盘刚才的情景,分明在看到那场闹剧时,钱袋都还在。


    猛然间想起,他离开时,那乞丐千恩万谢地拱手,不小心没站稳,还撞上了他。


    盛麦冬明白了,乞丐就是在那时顺手牵羊,起了贪念,将他的钱袋子顺走了。


    “穷道士,没钱还吃什么饭?走走走!我们这儿不赊账!”


    小二面露不快,将师徒两人赶了出来。


    “饿……师父。”


    明灯好似才明白过来,捂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小脸皱成一团,气鼓鼓地说:


    “师父,是刚才那个乞丐!我们帮了他,他还偷我们的钱,真是太坏了!”


    他仰起头,扁着嘴,满是困惑和不平。


    清澈的大眼睛里,眼泪像小金豆似的一颗一颗掉下来。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才到江湖啊?我不喜欢这样的,我讨厌这里。明天我们就回昆仑去吧!”


    师父说要寻师伯,顺便陪他来江湖历练,可这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福没享着,吃的全是苦。


    盛麦冬看着弟子委屈的小脸,没有生气。


    他看着明灯哭红的脸,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道貌岸然的师尊,想起了盲目跟从的大师兄,想起了心如蛇蝎的皇甫千绝;


    也想起了心机深沉,却始终以身为炬的楚温酒;


    最后想起了那个仗剑天下行侠仗义,看似冷漠,却始终将生机留给别人的师兄盛非尘。


    “这世上的事啊,总是说不完的。”


    太久了,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遇事急躁冲动,受了委屈就哭的小孩了。


    “江湖啊……”


    盛麦冬望着街道上形形色色走过的路人,声音平和,


    “有的人蝇营狗苟、筹谋算计,为一己私利可以踏平一切;也有人侠肝义胆、舍己为人,明知前路艰险,却仍愿为心中的道义挺身而出。这儿,都是江湖!”


    他收回目光,看着明灯,“小人物在泥泞中挣扎,大人物在美名中行侠。有光,也有影;有善,也有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远而坚定,仿佛在说给明灯听,也仿佛在告诫自己:


    “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明灯。江湖从未完美,但总有人愿意去做那个不完美的燃灯者。救下他人,可能会让自己蒙受损失,甚至被反噬;可若因为怕损失、怕被人辜负,就见死不救,那我们心中那盏灯,也就熄了。或许你为别人点亮灯的同时,也擦亮了你自己的灯。”


    时刻警觉,时刻提醒。


    他轻声道:“这盏灯,照见深渊,也照见深渊之上的星空。”


    “师父,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呀?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明灯哭丧着脸,揉了揉眼睛。


    盛麦冬回过头,蹲下身子与他平齐,十分耐心地说:


    “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懂的。”


    明灯绞尽脑汁想着师父的话是什么意思,忽而觉得师父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顺着师父的视线看过去,眼前是一个穿一身黑衣,神秘内敛的叔叔,正逆着光走过来。


    那叔叔少了一只手臂,空荡荡的一只袖管随风轻晃。


    “呀!”


    明灯心中不害怕,反而是惊喜。


    那叔叔手中拎着的,正是一个眼熟的钱袋,是师父的!


    “师父!”明灯小手指着前方来人。


    那人将钱袋抛给了盛麦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那乞丐手脚不干净,已经教训过了,钱没少。来了我的地盘,该来做做客才是。”


    来人正是王初一。


    “好久不见。”他说。


    盛麦冬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露出了如少年时那般明朗的笑容,对着还在发愣的明灯眨了眨眼睛:


    “看,谁说我们今天要饿肚子了?”


    明灯看着师父的笑容,又看着眼前这位独臂的叔叔,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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