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崇张狂的话音落下后, 整个客厅死寂一片。客厅的灯光并不亮堂,落在严鸿房老迈的脸上更是阴沉可怖。
苏行衍更是万不料严崇竟然会说出这种话,转回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而严崇只是气定神闲地挑了挑眉,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信步朝苏行衍走来——
一步。两步。
严崇站定在苏行衍身后,从后伸出手想要搂住他的腰;苏行衍心头大跳,正想要躲避却发觉这人只是虚虚环住了他的腰, 并没有真正碰上他。
苏行衍清眸微动, 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严崇,严崇只气定神闲地看向勃然大怒的严鸿房,玩味地勾起唇角,笑了笑,反问:“您专程来一趟, 不就想听这个?如何,这个答案您满意吗?”
“——严崇!”严鸿房气得吹胡子瞪眼, 抬起拐杖仿佛要朝严崇打过去,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混账话!我严鸿房英明一世, 怎么会有你这样混账的儿子!”
粗壮的红木拐杖高高抬起,阴影骤然打在苏行衍脸上。苏行衍瞳孔睁大, 下意识往后一退想推开严崇,不想严崇未动分毫,而他后退时后腰撞上严崇虚虚搂住他的手——几乎是撞上的瞬间,严崇用力搂住了他的腰。
劲力十足, 不容他挣扎半分。
苏行衍转过头。严崇并未看他,仍旧是那副气定神闲,桀骜不驯的样子:“您要是对我这么不满意, 不如换一个儿子?您换个儿子,我换个爹,如此……皆大欢喜嘛。”
“你以为我不想?你以为我不想!”
红木拐杖停在严崇头顶分毫不到的位置。严崇并没有躲,严鸿房怒目圆睁地瞪着严崇,却并没有往下打去。严鸿房有时也的确是想去做个亲子鉴定,看看严崇这种反骨仔究竟是不是他严鸿房的亲骨肉。
而同样心惊的还有苏行衍。他原本以为严崇这人只是在外狂浪不羁,却不想在家里也是这样狂妄。像这样的顶撞若是发生在苏家,那么他大概早被他父亲逐出家门了,苏行衍想。
“好了,今天是老太婆大寿的日子,吵成这样是盼着我早点下去陪你们太爷吗?严崇,你如今是父亲不预备要了,奶奶也不预备要了吗?”
不同于严鸿房的恼怒,严老太太显然从容许多。严老太太摩挲着紫檀拐杖,和蔼慈祥地看向苏行衍,又长叹了一口气,看向严崇,“今天的事究竟怎么回事?严崇,好好说话,奶奶不相信你是那种会强娶别人老婆的人,是吗?”
对上严老太太的目光,严崇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登时收敛起来。他收回了扣住苏行衍腰间的手,正色向严老太太回道:“今天的事……大致情况的确是现在新闻报道的那样。”
“魏诚然控股的公司产品前段时间撞了人,他大概是怕担责,一早就跑了——跑之前还带走了他的秘书,也就是今天婚宴的另一位当事人,棠颂枝。”
“至于苏行衍苏总……”
严崇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视线也朝身旁的苏行衍看去。苏行衍也正看着他,与他目光交汇着,“他今天来,是来找他丈夫的。苏总以为魏诚然会在这里——棠颂枝在这里的话,魏诚然大概也会在。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早就跑了。苏总气急攻心发了高烧,我将他带走了。事情就是这样。”
苏行衍听严崇半真半假、避重就轻地将今天的事圆了过去,稍稍攥紧了手,抬眸朝他看了一眼。严崇这话编的很合理。合理到一切合该如此。
严有为大概是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的,此时听严崇这么真假参半的一说,张了张口正想反驳他,就见严崇冷峻的视线扫了过来。严崇似笑非笑地发问:“有为,你有话说?”
“……没有,没有。”
严有为连忙赔笑着收声,还不忘偷瞄着他大哥的脸色。背地里搞搞小动作倒也罢了,当着面儿严有为可不敢惹严崇。他也怕死。
“是吗?那今天可真是够热闹的。”严老太太也不知有没有信,听罢只长叹出一口气,笑盈盈地望了眼苏行衍后,又看向严崇,“严崇,你来。奶奶有话问你。”说完,严老太太就由芳姨搀扶着,步步朝书房走去。
严崇肃容。他知道奶奶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苏行衍微微蹙眉,略感担忧地朝严崇看了一眼。苏行衍之前因为合作的关系,也是查过严家的大概情况的,严老太太这些年虽一直在慧心疗养院里养着,但明眼人——除了严有为那个脓包蛋——都知道,严家实际当家作主的,一直都是严老太太。这会严老太太要与严崇单独谈话,苏行衍也隐隐预感到不妙。
“严崇……”
严崇仿佛福至心灵,抬起那双丹凤眼从容地冲苏行衍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时几不可查地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苏行衍的,“在房间等我回来。”
很轻。像风撞上风铃。
严崇随着严老太太走去书房后,原本热闹的客厅登时寂静下来。严鸿房握着拐杖冷不丁地瞄了眼苏行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先从鼻孔里喷出一口重气,“好好的一场婚宴,现在竟然搞成这个样子!我们严家的一张老脸,今天也算是丢尽了。”
严鸿房阴阳怪气的,矛头直指苏行衍。
“爸,您怎么这么说?今天的事来得突然。谁也不想的。更何况这一切都只是奶奶的寿宴——寿宴,哪有什么丢脸的?”
严有为倒是意外地帮苏行衍说起话来。他一面给老父亲顺着气,一面偷瞄一旁的苏行衍。该说不说的,魏家的眼光也真是好极了,居然精挑细选出来这么一个漂亮的人。侧脸像金贵的陶瓷,又像通透的水玉,偏偏气质又那么清冷高贵,站在那里,竟然无端让人生出了亵渎的想法。
……当然,他是不敢的。他哪里敢真的动严崇的人?
严有为默默吞了口唾沫,“苏先生……”
苏行衍忽然转回头来,清冷澄净的一双眼眸就这么看向他。苏行衍眉心浅浅蹙着,沉默一瞬后,礼貌地朝严鸿房与严有为微微颔首,然后——
自顾自地就朝二楼主卧走去了。
“他他他他——”
严鸿房瞪圆了眼睛气不打一处来。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跟严崇一个脾气?
一样的目中无人,傲慢至极!
“消消气,您消消气。天色太晚了,我们是回老宅吗?我开车送您回去吧。……”
雨渐渐小了。有消停的迹象了。
大概是刚下过一场暴雨,整座荣港都被冲刷得透亮而沉闷,风吹过来都带着丝丝凉意。苏行衍大病一场,回了主卧后就拢着毯子静静站在窗边,眺望着荣港鳞次栉比的房屋、灯红酒绿的夜生活。
苏行衍作息一向规律,平时这个点早已入睡。只是今天竟然莫名有些放心不下严崇——虽说苏行衍也不清楚,严崇那个人究竟有什么好担心的。站在窗边吹了一会凉风,苏行衍蹙了蹙眉头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距离严崇被严老太太叫去谈话,大概过去一个钟头。
也不知道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手机忽然嗡嗡一震。苏行衍看着上面跳动的“荣伯”两个字,甚至犹豫了一瞬,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接听起来,“荣伯。”
“大少爷,您现在在家吗?”荣伯在电话那头握着老式的按键手机长叹一声,“今天的事是怎么回事啊?魏少爷他真的……真的……”荣伯是苏家的老管家,几乎是看着苏行衍和魏诚然一点点长大的,得知这消息的当下只觉得难以置信。在荣伯印象里,魏诚然也只是个有些天真顽皮的少爷。
苏行衍此时站在严崇的主卧里,握紧手机低垂下眼,自动跳过了荣伯第一个问题。这些天来发生的种种浮上心头——混乱的雨夜,垃圾桶里用过的套,还有魏诚然一边哭一边把离婚协议书递给他……
苏行衍闭了闭眼,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件事,有些复杂,回头我再跟您好好解释。……爸爸呢?荣伯,爸爸知道了吗?”
“老爷还在国外度假。按照行程的话……我看看,按照行程应该至少还有半年才会回荣港。”荣伯戴着老花眼镜翻开着日历,“老爷现在,应该是不知道的。”
如果知道的话,应该会第一时间联系荣伯。
半年……苏行衍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半年的时间并不算短了。足够将这混乱的一切处理妥善。苏行衍闭上眼,他并不想经历这么动荡不安的生活。更不想因为这件事被父亲兴师问罪。
嘎哒——
门把手被人从外按下。
苏行衍挂断荣伯的电话转回身,就见严崇有些疲倦地走进屋来。严崇看到苏行衍站在屋里,漆黑的眸子划过一丝诧异,转瞬之后却又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我以为你早就走了……怎么?你在等我?”
他故意这么问。仿佛全然不记得一个钟头之前让苏行衍在主卧等他的人是自己。
“你没事吧?”苏行衍蹙眉几步走到严崇面前,对他话里的调笑充耳不闻。他记得严老太太早年打江山时手段狠辣,还被港媒冠以灭绝师太的称号——只不过并没有几个敢真的这么叫,他们也怕死。苏行衍谨慎地发问:“严老太太……问你什么了?”
严崇哑然失笑,然后眯起眼,好整以暇地看着苏行衍,“你担心我啊?”苏行衍抿唇不语,严崇索性朝他张开了手,故意逗他:“担心我就让我抱一下。”
苏行衍只盯着他不做反应。严崇也正看着他,漆黑的双眸中浪荡而又多情。
严崇朝他招手。在这静谧的房间里,严崇声音低沉而含笑:“过来。”
苏行衍看着严崇那双黑眸,鬼使神差地朝他走了过去。严崇张开的双手缓缓放了下来,仿佛是真的要拥住苏行衍,苏行衍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严崇一手抓住胳膊,另一只手的掌心则轻轻按在了苏行衍额头。
严崇掌心的温度传递到苏行衍额头。
“好像……不烧了。”
严崇皱眉,收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苏行衍的高烧的确是退了,这会只比他的额头烫一点点。严崇没有松开苏行衍的胳膊,黑眸定定地盯着苏行衍的眼睛,“今天太晚了。就住这里吧。嗯?”
“我——”苏行衍张口想说什么,就听严崇薄唇翕动淡淡补充道:“你睡这里,我去客房。”
苏行衍沉默下来,他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荣港的夜仍旧灯红酒绿,歌舞升平。远离市区的严家却静谧异常,繁星点点,在夜空一闪一闪。
苏行衍其实一向认床,刚进魏家老宅那阵晚上辗转反侧,怎么都无法入眠。魏诚然倒是睡得香,他睡得跟猪一样。苏行衍那会侧目看着酣然入睡的魏诚然,总是轻叹一声后,轻手轻脚地起床吃安眠药。
苏行衍本以为这晚也会如此。他已经做好了睁眼到天明的打算。但也许是今天发生太多太多事,又或许是他还在病中,这晚苏行衍睡在严崇的床上,盖着严崇的被子,一夜无梦到天明。
次日天方蒙蒙亮,苏行衍就蹙眉缓缓掀开了眼皮。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苏行衍本能地捞起手机接听,就听到电话那头少晴略有些焦急的声音:“苏总,您起了吗?……出事了,魏总公司之前撞的那个孩子昨晚八点心跳停止了。听说家属闹得整个心外科的医生都出动了。但最终还是……”
“宣告死亡。”
听到最后四个字,苏行衍陡然坐起身来,大概是因为起得太急,苏行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甚至都能想象出魏振宁在公司大发雷霆,然后紧急让宏业与CY进行切割的情景。如果可以,他大概也会跟跑路的魏诚然进行切割——魏诚然很懂事。他已经跑了。跑得远远的,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苏行衍轻轻吸了一口气,吩咐了几句挂断电话后,就起身换上衣服准备出门。不想刚走出客厅,就看到严崇穿着居家的休闲服从二楼走了出来。大概是休养了一整晚,严崇整个人意气风发,即便穿着休闲随意的棉服,也看上去风流倜傥,笑起来狭长的丹凤眼微眯,慵懒又自如。
“醒这么早。”严崇从二楼远远看着苏行衍,勾起薄唇淡淡笑了笑,然后朝他招手说,“过来。我看看你烧退了没有。昨天太晚了,都忘了让你吃药。”
“……我没发烧了。”
苏行衍蹙拢眉头,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定了定神,苏行衍礼貌而疏离地开口:“你要是没睡够的话,就回去再睡一会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说完,苏行衍迈步朝大门走去,手搭上把手往下按,不想试了几次却始终没能将门打开,与此同时,严崇的闷笑声也从身后响起。
“苏行衍,苏总,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情况?”严崇慢悠悠叹息着,皱拢眉头甚至有些苦恼地扶了扶鼻梁上挂着的无框眼镜,然后单手揣在兜里缓慢地朝苏行衍走过来,“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魏诚然一天不把棠颂枝带回来,你就一天别想离开这里。”
“怎么?又忘了?”
严崇抬眸看着苏行衍,甚至缓慢地笑了起来。初升的阳光透过密闭的落地窗照射进来,竟衬得严崇唇边的笑容渗出寒意。
第22章 顶上第二十二章 猝不及防的,严崇又……
严崇抬眸看着苏行衍, 甚至缓慢地笑了起来。初升的阳光透过密闭的落地窗照射进来,竟衬得严崇唇边的笑容渗出寒意。苏行衍手仍搭在门把手上,转回头看向严崇时眼眸写满了不可思议:“你什么意思?——你关我?”苏行衍气笑了:“严崇, 你知不知道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我完全可以报警抓你!”
大概是人还在低烧,苏行衍气得声音都在发抖。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哦, 是吗?”
严崇却仿佛浑然不在意,闻言眯起眼看着愤怒的苏行衍无所谓地笑了笑,甚至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好心”地问他:“那要不要我帮你打报警电话?九, 九, 九,嗯?”眼见严崇的手竟然真的在拨通报警电话,苏行衍心头一紧,蹙眉就想要拿过手机,却被严崇顺势搂过腰砰一声按在了门上——
“我劝你老实一点。如果不想被关一辈子的话。”
严崇身上灼热的气息霎时间拥住他, 那双凌厉的黑眸也狠狠地盯住苏行衍——苏行衍连生气的时候都漂亮极了,尤其是那双染着水光的眼睛。严崇眯起眸子好笑地审视着他, 他当然知道苏行衍不会报警的, 他那个人要脸, 如果是别的事就罢了,但要是这件事再被闹大, 他是接受不了的,严崇淡然一笑,搂住他腰的手也暗自用了点力,将人搂进了自己怀里, “现在知道要跑了?昨晚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跑?嗯?”
苏行衍瞳孔一缩,一时间气得牙关都在发抖,昨晚?他还好意思提昨晚!昨晚他是担心他被严老太太为难, 二来也是这个混蛋的确装得仿佛正人君子那样的,他又怎么会知道如今会这么恶劣!?
“我昨晚也不知道你会这么无耻!不要脸!”
“我向来就这么无耻,不要脸,你之前不知道,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严崇眯起眼怒极反笑,眼见苏行衍愤恨地抬起眼瞪他,他掐住他下颌就强势地亲了上去。苏行衍惊得瞳孔放大,就连心脏也急速地跳动起来,他奋力地想要推开这人,却被他擒住手腕强压过了头顶,严崇长腿也挤进来将他压在门上亲了个痛快。
说出来的话那么冷硬。
可偏偏唇却那么软,那么甜。
严崇感觉真是有些亲不够他。
不知过了多久,严崇终于放开了他的唇瓣,喘着粗气用灼热的脸颊去蹭他的,闷笑着感叹:“你信谁不好,你信我。”
苏行衍睡了一晚后,身上又开始烧起来,这会被强硬地按在门上亲,整个人于是愈发昏沉。苏行衍难受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极力平复下去翻涌上头的反胃,再度睁开眼瞪向严崇时,清眸里简直满是宁死不屈的意思。但他没有说话。他没有力气说话了。
严崇眯起眼,看他这满脸通红、羞愤欲死的样子一时间感觉又好气又好笑的,沉默一瞬,还是用拇指摩挲着他红肿的唇瓣,放缓在他耳边声音叹道:“我知道你想去哪里。……现在孙柏朗死了,无论是CY还是宏业,公司楼下都是自发拉横幅、要为孙柏朗讨回一个公道的群众。孙家人更不用说——他们砍死你们的心大概都有了。魏诚然早就跑了,魏振宁大概也会马上切割,”
严崇盯着他,浓黑的剑眉微挑,“你现在出去,是嫌活太长了想被他们砍死?嗯?”
“……这与你无关!”
苏行衍咬牙怒瞪向他。
“怎么就与我无关了?早说过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严崇轻吐出一声笑,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也眯了起来,戏谑地叹道:“你死咗我仲要為你收屍。”
“……”
窗外的雨下得稀里哗啦。荣港人一向迷信,求神问佛为求心安,对于这样的口业也向来不会犯。但严崇是谁?严崇根本不在乎这些。严崇不信鬼神,更不信因果。他像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的人。
苏行衍跟他那种人是截然不同的,这会轻轻吸了一口气,咬住苍白的下唇静静瞪着严崇。他根本不想理这个混蛋,持续低烧的脑子已经空白一片,也不知道有没有将严崇的话听进去。严崇在他的注视下心却莫名软了下去,轻叹出一口气后也不管苏行衍会不会挣扎,蛮横而强硬地将他打横抱起,大步流星朝主卧走去。
“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苏行衍瞪圆了眼睛,强烈的失重感叫他心头狂跳起来。
“我送你回房间啊。不然你还想去哪儿?”
严崇挑眉扫了怀里惊慌失措的苏行衍一眼,勾起薄唇语气云淡风轻又蛮不讲理:“你先在这里呆着。你要是敢出去,我就去魏家、去苏家找人。你知道我做得出来的。所以,你最好别乱动。”
“……严崇你混蛋!”
竟然把限制人身自由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苏行衍气得狠了,愤恨地别过脸根本不想理他。但大概还是气不过,抬手在他后背沉闷地捶了一记。严崇只是低下眼看着他闷笑,“嗯,我是。”苏行衍还在发烧,打人根本没有力气。严崇想说要打他不如把病养好了再说,但又怕他真记下来了。
苏行衍这个人,记仇得很。严崇想。
春雨不休,滴滴答答地拍打着紧闭的门窗,将窗外的绿茵染得水光锃亮,焕然新生。严崇将苏行衍步步抱回主卧,拿过温度计来给他量了□□温,三十八点三,果然是有些低烧。严崇眉心微皱,又去给他兑了药递过来。
“喝了。如果一会烧还没退的话,我让医生再过来。”
严崇单手端着热气缭绕的药碗递过来。
苏行衍别过脸,大概是还在生气,并不理人。
“不喝?”严崇倒也并不惯着他,眯起眼忽然了然地笑了笑,点点头继续说:“哦,那看来是要我喂你了。没关系,可以。”
“——你又发什么疯!”
苏行衍余光扫见他说完这话后,竟然单手端起那药碗给自己灌了一口。苏行衍惊得瞳孔放大,几乎瞬间明白了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下意识地想伸手过去抢过碗,手在伸出去一半意识到不对,正想收回来,却被严崇一把捉住了手腕。
“不要我喂,那就是要自己喝。”
严崇黑眸带着极强的压迫性,一手握着苏行衍的手腕,另一手将药碗递到了他面前,“喝了。”
苏行衍:“……”苏行衍静默地与他对视了三秒,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抽回自己的手后接过药碗。他垂眸扫过严崇喝过的地方,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将药碗调转了个面,然后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很苦。苏行衍从小就不喜欢喝药。
严崇看着他蹙眉的样子,勾起薄唇饶有兴致地笑了笑:“你还怕苦。”严崇笑他,“娇气。”
苏行衍拿眼尾冷冷扫他一眼,也不多说,只把喝完的药碗塞回了严崇手里。严崇低眼看了看,他喝得很干净,碗里除了一点药渣什么都不剩下。很乖。他真的很乖。
苏行衍拿手帕擦了擦嘴,轻轻吸了一口气,拿眼尾扫他一眼生冷地发问:“你准备关我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魏诚然什么时候把人给我带回来,我就什么时候放你走。”
严崇接过碗,视线扫过苏行衍那张气得羞红的脸,笑容多少有些邪气,“怎么?你记性这么差?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吗?”
再怎么,也要等孙博朗那事过去了再说。严崇想。
“——你是疯了吗!严崇你眼里到底有没有王法!你真是个疯子!”
苏行衍气得胸膛起伏不定,掀开被子就想下床,严崇皱拢眉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苏行衍大概是气糊涂了也烧糊涂了,抬起手就给了严崇一耳光,严崇眉心皱拢抬起眼眸漠然地看向苏行衍,就这么一眼,看得苏行衍莫名感到心惊。眼见苏行衍还想下床,严崇索性拦腰抱住他将人扔上了床,苏行衍抬手还想再打,严崇欺身而上,抓住他的手腕直接强压过了头顶。
“没完了?打上瘾了?嗯?”
严崇左脸仍旧火辣辣的,此时严丝合缝地压在苏行衍身上,黑眸危险地沉下,灼灼地盯着苏行衍。
苏行衍这具身子,又烫,又软。
严崇喉结滚动,脑子里又闪回了一些记忆犹新的画面。苏行衍一对上他幽暗的黑眸,仿佛就猜到了这个混蛋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后槽牙咬紧,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在想什么!”
严崇勾起薄唇,盯着他慢条斯理地说:“你在想什么,我就在想什么。”
“……你无耻!”
苏行衍整张脸都羞红得快要滴血,又实在不想自己这么不堪的样子被严崇看见,只得咬紧了牙关别过了脸去,严崇盯着他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子的绯色,饶有兴致地眯起眼,俯下身去,故意贴着他的耳畔逗他,“真好看,什么时候再穿一次。”
猝不及防的,严崇又挨了苏行衍一耳光。
也不冤。
是他自找的。
严崇走出卧房后就给唐朝打去了电话,唐朝的声音听起来多少有些担忧:“严先生,现在宏业的办公大楼已经被孙家的人堵得水泄不通,拉起横幅要杀人偿命。大批的记者也赶过来一起蹲守。魏振宁今天不凑巧被堵住了,十几个保镖花了很大的功夫都没办法脱身。听说争执中还被打了,但没有具体的照片流出。”
“记者一直追着要一个说法,但魏振宁始终三缄其口,说的也都是场面话、片汤话。也没有实际动作。”
严崇勾起薄唇了然地笑了笑,魏振宁如今当然只能这么说,不然他能怎么办?替他的好大儿道歉赔偿吗?——那不就是变相地把屎盆子往自己脑门上扣?魏振宁同意,宏业的股东也不同意,魏振宁如今大概挖空心思都在想该如何切割,CY他如今是不占股的,非要撇清关系也不是没有办法,难的是这该死的父子关系。
严崇轻蔑地吐出一声笑,就听见唐朝迟疑地又继续说:“记者大概是在魏振宁那边问不出东西,竟然把矛头又指向了苏总……呃,他们好像一直在要苏总出面回应,但一直找不到人就有小道消息挖出来之前婚宴的事,说怀疑,苏总在您这儿。”
“谁在怀疑。严有为吗?”
严崇脸色阴冷下来,挂断唐朝的电话后,就拨通了严有为的电话。不待他开口严崇就冷笑了,语气阴森地开口:“有为,你要是活腻了就直接通知我一声,实在不必等阎王去收你。我现在就可以来送你下地狱。”
大白天的,严有为莫名打了个寒战,他连忙说道:“我我我我立刻让人去把新闻撤了!”
“不要把苏行衍扯进去。一个字都不要。”
严崇说。
苏行衍大概是还有些低烧,整个人仍旧是昏昏沉沉的,严崇一走他就钻进被窝里继续睡了。再度醒来时已经是日暮黄昏时候,苏行衍睡得迷迷瞪瞪地起来,就见严崇竟然推着个小餐车走了进来。
“醒了?”严崇袖子挽到臂弯,腰间还系着半身围裙,迎着苏行衍的目光勾唇笑起来,看上去心情还不错,“那正好,坐起来,一起吃饭。”
苏行衍抬眸扫了他一眼,像是刚睡醒脑子还不太清醒,待反应过来后闭了闭眼,把被子盖过头顶又继续睡了。
严崇剑眉一挑,英俊的面容竟然有一瞬间顿住。一瞬之后他停住餐车坐到了苏行衍床边去,皱拢眉头就要去掀他被子,“什么春秋大梦睡一天了还不够?起来,把饭吃了,你一整天都没吃饭。”严崇刚一掀开被子,苏行衍又烦躁地盖了回来,一来二去的,苏行衍本就在病中力气比不上严崇,加之他又有些起床气,索性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近乎恼怒地朝严崇瞪了过去,“严崇,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
“我讨厌?”
严崇伺候这祖宗一天了这会也有些脾气,这一整天他都好声好气地哄着他,苏行衍不仅一个好脸没给他,还给他了一耳光。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呢。严崇这会眯起眼眸,盯着苏行衍冷笑了一声,“我究竟怎么了你让你这么讨厌?我打你了?骂你了?欺辱你了?”
苏行衍不说话,咬紧了牙关愤愤不平地瞪着他。
严崇却像是明白过来一样,勾起唇角了然地笑了笑:“哦,都不是。”
“是因为我亲你了,抱你了,见过你最糟糕也最狼狈的样子,所以你这么讨厌我,是吗?”严崇掐住他的下颌,盯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你是讨厌我还是讨厌你自己?嗯?”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苏行衍被他的话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睁圆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下意识地就抄起身后的枕头朝他砸了过去,嘴里也几乎能把他这辈子觉得最重的话都骂了出来:“王八蛋!神经!无赖!”严崇只是盯着他闷笑,看他大概打得没劲儿了,这才长臂一揽将他拥进了怀里,“好些了吗?你这几天快要把自己憋死了。”
他想这人大概是的确很不开心。
只是他不开心也是憋着。快要把自己憋死了。
苏行衍气喘吁吁的,那双眼睛也气得通红,像是没反应过来严崇在问什么,只咬紧了牙关愤懑又倔强地瞪着他。
严崇低下眼盯着苏行衍,像是怕他没消气,狡黠地笑了笑继续说,“苏行衍,你知不知道……你嘴巴真好亲。”果不其然,苏行衍咬紧牙关拿枕头摁在他脸上。差点闷死他。
二人折腾了一会,已经是日落西山了。苏行衍彻底没劲儿了,低垂下眼睑急促地深呼吸着。严崇坐在床头,这会顺势将苏行衍按进了自己怀里——反正他也的确再没力气挣扎了,他的力气都用来揍他了。严崇笑了笑,问他:“好了,可以吃饭了吧,苏总?”
“待会饭菜都凉了,我又得重新给你做。”
苏行衍抬了抬眼,看向餐车里的饭菜,这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严崇自己做的。
苏行衍眼眸转动,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又收回视线,说:“我要吃荣丙记的蟹黄酥。”
严崇微微皱眉,他倒是对这些糕点不太清楚:“我给你点外卖。”说着,严崇就要去拿手机,苏行衍却冷不丁地看向他:“他们家不做外送。”
严崇:“……”
“那我让管家去给你买。”
“不要。”
苏行衍:“你去给我买。”
严崇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严崇指了指自己。甚至又问了一遍:“我?去给你买?”
苏行衍看向他,语气理所当然:“嗯。”
严崇都气笑了,还从没有人敢这么命令他。但心里也是了然,大概是刚刚关他的事惹怒了他,现在是要报复回来了。苏行衍这个人,向来睚眦必报。坏得很。
严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苏行衍,你觉得我会去给你买?我看着像脑子有问题?”
苏行衍就这么盯着他,清眸平静,一字一顿地把自己的诉求重复了一遍:“我觉得你会去给我买。”其实苏行衍虽然是苏家长子,含着金汤匙长大,但从小知书达礼,为人更是温良恭俭让,见不得有什么骄纵的脾气。但到底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少爷,举手投足都是矜贵而又高人一等的。
仿佛这个世界原本就应该是围着他转的一样。
恰逢手机响起。窗外的春雨连绵不休,温声细语地冲刷着整个阴郁的荣港。路上行人撑着伞,在大雨的街道行色匆匆。天地都是昏暗而阴沉的。
严崇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接听起助理唐朝的电话。是项目的审批文件下来了,需要严崇签字。唐朝询问是否要送到观澜居来。严崇没说话,在与苏行衍对视半分钟后,忽然眯起眼笑了笑,回道:“不必,我亲自来。”挂断电话后,严崇眯起眼缓慢地站起身来,“正好要去公司一趟。回来的时候我去给你买。”
“还想吃什么?不如我一起给你买了?”
苏行衍听出严崇话里的揶揄,视线跟着严崇起来,也不说话。他还在病中,原本清冷的一张脸苍白一片,看着却莫名的乖。像一只金贵的猫主子。严崇想。
“——但你别想跑。就在这乖乖等我回来。”
严崇薄唇扬起,忽然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然后顺着苏行衍的腰摸过去,精准地摸走了他的手机。苏行衍在他的手摸到他腰间的那一瞬间,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身子也敏感地颤栗起来,伸手就想要打他的手,然而却被严崇手疾眼快地躲过了——该死。苏行衍在心里暗骂,下次,应该把这个混蛋绑起来打一顿。
严崇举着手机,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没收。好好呆在这里,别耍花招。”
苏行衍:“……”
苏行衍咬牙,愤懑不平地瞪着他,混蛋,这人简直是个十足的混蛋。虽然严崇不收走他也拿着没办法。他的手机早就关机了。
严崇很快换好衣服走了。偌大的别墅寂静一片,只剩下吵闹不休的雨声。苏行衍闭上眼,想想还是不同自己置气,翻身下床默默走到了餐车前,端起碗筷缓慢地吃了起来,不得不说,严崇那个该死的混蛋手艺竟然是出奇的好,不论中餐还是西餐,都不比专业的厨师差。
大概是喝过饭后整个人精神也好了一些,苏行衍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也缓慢地起身,严崇的担心其实并不无道理,他如今的确还有些低烧,坐起身来人还是昏昏沉沉的。苏行衍努力镇静下来,四处走了一圈,竟然走到他书房去。
苏行衍抬眸就看见严崇书房肃穆清冷的装修,以及一整面庄严的书墙,苏行衍晃眼看过去,都是些晦涩的经济学相关的外文书。
苏行衍这才想起,严崇硕士读的似乎就是经济学?
苏行衍对这些并不太感兴趣,大学也是听从父亲安排念的历史。
收回视线,苏行衍正想朝楼下走去,就被书架上一方胡桃木相框吸引了目光。相框上的女孩看上去只有四五岁,长相清纯可人,正拿着棒棒糖冲着镜头静静地微笑。
简直是温婉恬静。
只不过,这个女孩是谁?严崇的亲戚?——可他不记得严家的近亲里有这么小一个姑娘。
苏行衍微微愣神,然后下意识地伸手拿过那相框想要看一看,却不想刚拿起来,就摸到了相框后一块儿童电子手表。苏行衍缓慢地拿出来,无论款式和功能仿佛都是最前沿的,怔愣了一下后,勾起唇角淡淡笑了起来。
凭借着记忆,苏行衍点开拨号盘给助理少晴打去了电话。
“少晴,我是苏行衍。”
苏行衍语气淡淡的:“你认识……开锁的吗?”
少晴刚想说认识,就听苏行衍又补充:“不看证件的那一种。”
少晴:“……?”
“苏苏苏总?”
少晴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拿起电话,又看了看上面这个陌生的号码,声音是苏总的声音,可是讲出来的话怎么这样匪夷所思,叫人难以想象?这真的不是变声器吗???
苏行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也不想解释那么多:“……我被人关起来了。快让人来开门。”
少晴:“!!!”
半刻钟后,少晴火急火燎地带着开锁师傅来撬锁了——正规的开锁师傅如今都被管控得很严,不光要看证件,行程也都需要在任职的公司登记。苏总如今的情况是拿不出证件的,毕竟这撬的也不是自家的锁,思来想去的,少晴驱车去到贫民区从路边找了位开锁师傅,一边编造出一段跌宕起伏又可歌可泣的被锁在家门同时又没有证件故事,一边又掏了五千港币给师傅,终于说动师傅同意来开锁。
“……你们这个锁还真是高级。要不是我行走江湖大半辈子,换个人还真开不下来这个。但你们这种高档锁事先声明我这儿可没有。你让我再给你安一个我是没办法的。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换一个便宜的——这样吧,都是老熟人,我这个锁就卖你们三千!一口价,我立马给你们安上!”
老师傅一边自说自话着,一边掏出背包里崭新的电子锁递到了少晴面前——跟他砸烂的严崇原本的锁,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少晴只是赔笑,然后拿眼神偷瞄着苏行衍:“苏总,要给安一个新的吗?”
苏行衍冷笑:“安个鬼。”
少晴:“……”
第一次看苏行衍爆粗。看来是很生气了。
少晴缩了缩脖子:“可是没有锁关不上门,万一要是进贼了……”
苏行衍:“那就让贼把他家里偷光。”
苏行衍说得恶狠狠的。
这样的苏总少晴也是第一次见,登时战战兢兢的不敢再多说别的话,“那苏总,我们走?”
“嗯。”
苏行衍冷着一张脸,转身就要离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脚步微微一顿。
“等等。等我一分钟。”
严崇回来时雨已经小了很多了。荣丙记是荣港的老字号甜点,整个荣港只此一家——说来也好笑,这老字号却并非是起源荣港,听说老板原是江浙沪人士,当初算是带着一身手艺赘到了荣港来。荣丙记向来不做外送,每日卖完即止,严崇去时店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人们打着伞一面唠着家常一面等着队伍,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严崇在看到长龙一般的队伍时都气笑了,苏行衍真是不玩阴谋,玩的全是阳谋。他哪里是想吃蟹黄酥?他摆明了就是想折腾他。
耐着性子终于买回来。严崇提着蟹黄酥刚走到大门,就见院门的铁门大开着。再往里走,就看到防盗门前散落一地的电子锁尸体。
严崇:“……”
深吸一口气,严崇缓步走进去。
苏行衍倒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的。他竟然还给自己留了一张字条——字如其人,字迹清秀大方,虽说在最上面有被划过的痕迹。仿佛是气急之下骂了一句什么,想想又体面地划掉了。
【走咗。唔好嚟搵我。】
走了。不要来找我。
雨已经停了。严崇拿着那张字条,勾起薄唇莫名笑了笑。苏家家规大概的确森严,教出来的小孩即便生气到了顶点,也最多骂一句狠话——还是要收回去的。
第23章 顶上第二十三章 苏行衍却听见严崇节奏……
许少晴开的公司的商务车, 打着黑伞护送苏行衍坐到后座,小心翼翼地问道:“苏总,那我们现在是……?”
许少晴也不敢多问。她也没搞懂如今这是怎么一回事。据她查证, 这栋别墅好像是严崇严总的。但是严总,把苏总关起来?少晴简直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不仅是震惊严总竟然这么刑, 更震惊于——
那可是一向高高在上的苏总!他竟然敢这么对苏总……
苏行衍坐在后座,有些疲倦地闭上眼。刚才的飘雨飞上他的脸,他拿出手帕一面轻轻擦拭, 一面思忖着许少晴的话, 诚如严崇所说的那样,公司楼下此时必定都是群情激愤的群众,他如今去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沉默一瞬,苏行衍忽然问:“肇事司机呢?他还在看守所吗?警方那边有消息了吗?”
“肇事司机好像不开口。警方那边大概是考虑到舆情太大,一直拒绝接受记者采访。对外宣称无可奉告, 让大家耐心等消息。只有事发当天有记者赶到现场,拍到了司机从车里下来的照片。”许少晴翻出了当天的记者报道, “听说是司机一直在说:他不是故意的。还问孙柏朗有没有事。”
“孙柏朗?出事的小孩叫孙柏朗?”
苏行衍眉心微蹙, “他怎么知道的?”
“网友猜测应该是学生牌掉出来了。出事的地方就在学校附近。不过这篇报道情绪煽动的地方太少, 并没有引发广泛的讨论。……”
清明时节雨纷纷。天黑压压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塌下来一般。
孙健邦夫妇大闹一场无果后, 最终还是抱着儿子孙柏朗的尸体,回到孙家村并不盛大的办了一场葬礼。葬礼当天唢呐声从村头吹到村尾,哭泣声更是响彻天际。
苏行衍根据少晴查到的地址向孙柏朗家走去。刚走进村子泥泞的小路,苏行衍就听到村民们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啧啧感叹着孙家人命苦, 好不容易得来了这么一个独苗苗还被撞死了。肇事司机和CY也是你推我我推你,这么多天了,没一个出来担责的……
“可怜了哦, 孩子没救回来,医药费听说还欠了好几十万。好几十万呢,孙家两口得卖多少菜、锄多少地才赚得回来?不过听说也是孙柏朗自己淘气,突然就从马路边上冲出去了,别说车了,人都不一定反应得过来。”
“我听说他妈放心不下,跟老李家的商量过了,准备给孙柏朗配个冥婚,让孙柏朗在地底下也有个伴儿——李家那丫头可都三十了,走了多少年了,这要是作伴……”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苏行衍听着伞面上噼里啪啦的雨声,轻轻吸了一口气,握紧了伞柄还是朝灵堂走去。一身黑衣的老妇人正趴跪在灵位前,哭得撕心裂肺。苏行衍猜想,那应该就是孙柏朗的母亲。
苏行衍走到她身旁去后,缓缓蹲了下来,从身上拿去手帕轻轻递给她,“节哀。”
“谢谢。”孙吴兰英像是哭了很久了,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皆是红肿的,就连去接苏行衍手帕的手也止不住的颤抖。孙吴兰英抽噎地望向苏行衍,很奇怪,这个男人气质高雅清冽,眉眼更是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这么精致的人,一看就不像是这里的,“你,你是……?”
“我,”苏行衍低下眼睑,斟酌着自己的言辞,“我是CY总部的人,我今天来是想……”
孙吴兰英在听到CY两个字,瞳孔就剧烈的颤抖起来,她没有读过多少书,对大城市的弯弯绕绕也并不清楚,但她知道害死她儿子的一个是那个现在都没露面过的司机,一个就是CY这家公司——是他们搞出来的这台有问题的车!是他们撞死她那么小的儿子的!
“你们还有脸来!——这么多天你们人呢!是死了吗?老子去你们公司讨说法,你们的人还把老子打出来!好,好,你们今天敢来,老子就让你们下去给我儿子陪葬!”
孙健邦一面破口大骂着,一面疯狂在屋子里踱步仿佛想要什么称手的工具。围观的群众连忙过去拉住他,却被他攥着铁锄头猛地推开,跟着大步流星地就朝苏行衍打过去——
苏行衍完全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一时间闪躲不及,只感到脸上一阵急促的风刮过,跟着他身上一紧,来人紧紧地拥住了他。孙健邦高高举起的铁锄头于是嘭一声砸在了这人身上。苏行衍眸子颤抖,抬起眼,果不其然看到了严崇那张张狂的脸。
“……严崇?你,你怎么来了?”
苏行衍料到他大概回家就看到纸条了。但没想到他会跟来。
“我为什么不能来?留张字条就想跑,苏行衍,甩掉我哪儿这么容易。”
严崇英俊的眉头皱拢,漆黑的眸子望向苏行衍时,又多了几分轻佻的笑。苏行衍被他笑得心头一紧,几乎下意识伸手抱住了他,然后在孙健邦下一棍落下之前,苏行衍侧身挡在严崇面前,掀起眼眸,蹙眉狠厉地朝孙健邦瞪过去——
“我们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稍后CY法务部的同事还有记者也会来——如果你希望一会来的是警察的话,你可以继续。”
苏行衍双手扶住严崇,清秀的眉心倒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孙健邦高举的铁锄头,说话时,苏行衍不动声色地将严崇护在身后。
严崇那场狭长的丹凤眼眯起,静静地看着苏行衍凌厉的侧脸,苏行衍发火的时候的确是威慑力十足的,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慢,大概也只有在他发怒时才能窥见一斑。严崇想。
孙健邦仍怒目圆睁地瞪着苏行衍,铁锄头高高举起,恨得咬牙切齿。孙吴兰英趁着这档口忙不迭地跑过去,抱着孙健邦的胳膊把铁锄头抢了过来,“别冲动,唉让你别冲动啊!柏朗才刚走,不要在柏朗面前再吵,让柏朗安静一点吧,让他安静地走吧。”
又扭回头,一边擦泪一边问:“你们真是来解决问题的?——你们准备怎么处理?我儿子已经死了,你们准备怎么办!……”
雨哗啦哗啦地冲刷着屋顶。像婴儿啼哭一样。
苏行衍并没料到孙家人情绪会这么激动,心里思忖着即便如今沟通也沟通不出来什么结果,于是借口担心严崇后背上的伤,连忙扶着他去到孙家的客房里,等少晴带人过来后再做打算。苏行衍找孙吴兰英拿来了跌打药,预备给他擦拭上。
深色的西装脱下。苏行衍握着跌打药,看到严崇后背精壮白皙的肌肉,以及上面醒目而又粗壮的红痕——颜色很深,甚至有些发紫,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筋骨。
苏行衍蹙拢眉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背上的淤痕,“是不是很疼?有没有伤到骨头?如果伤到骨头的话,我现在就叫120来。”说着,苏行衍就拿出手机来预备打电话。
“也不用那么夸张……你先帮我上药吧。上完药再看看。”严崇按下他打电话的手,偏过头看向苏行衍,苏行衍眉眼本来就生得很漂亮,这会眉心微蹙,眼底情绪翻涌,更是漂亮得让人心动。严崇静默地看了一会,才笑了笑说:“挨一棍子而已,又不会死。你怎么这么紧张我,难不成——”
严崇大概是想说几句轻佻的话缓解一下气氛的,却被苏行衍冷不丁的一眼扫来,立刻收声。
“你还有力气说话,看来的确是不会死。”
苏行衍原本是担心的,但听严崇这么云淡风轻地一说,长吐出一口气后不悦地瞪了严崇一眼,“你不是学过格斗?刚刚你其实没必要替我挡的。”苏行衍蹙眉,抬眸扫他一眼,“做什么?苦肉计?”
“是啊,苦肉计。奏效吗?”
严崇似笑非笑地看他,供认不讳。
其实是刚才孙健邦那一锄头离他实在太近。他如果不拿肉身挡的话,估计再怎么都会伤到苏行衍。苏行衍身娇肉贵的,挨一闷棍恐怕比他难捱。还是让他来吧。严崇想。
“……”
门外的春雨还在噼里啪啦地打在青石板路上。
苏行衍不语,纤长的手指挖了一大口跌打药,然后用了一点力按在了严崇后背的淤痕上——严崇疼得闷哼一声。苏家是开武馆起家的,幼年他父亲总是受伤,怎么上药、怎么轻又怎么疼这一块,苏行衍早就熟能生巧。
雨还在下。
严崇剑眉紧拧,额头也不断渗出冷汗来——不过他这次没再喊疼。他真正疼的时候,反倒是不会喊疼的。苏行衍低眉看着他疼,默不作声地又放轻了手劲。
“……那么你呢?你现在玩的不是一出苦肉计?”严崇感知到苏行衍放轻了动作,“为什么要一个人来?明明法务部的同事和记者一会都会来,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你明明知道,孙家人现在对CY应该恨之入骨。”
苏行衍敛眸不语,只垂下眼平静地给严崇擦药。严崇眯起狭长的丹凤眼,转回头来,扬起刀锋般的眉,盯着苏行衍那张镇定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下去:“为什么一个人来,是因为道歉要有诚意。如果被打的话那大概还能上社会头条。让他们发泄一通怒火的话诚意或许会翻倍——毕竟你本来就是无辜的,你只是一个在被丈夫背叛后,还想要帮忙擦屁股的好伴侣。”
“苏行衍,我说的对吗?”
苏行衍在给他涂抹完最后一点药膏后,掀起眼眸,忽然很轻的笑了笑,“你也不傻嘛。”
不同于以往的温婉纯良。但严崇本来也清楚,苏行衍从来就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白兔。
严崇好笑地审视着他,在他拿着药膏转身要走的瞬间,严崇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腕。苏行衍一时没站稳,踉跄地挤进他双腿之间,严崇单手扣住他的腰,抬起下颌黑眸灼灼地逼视着他,“那他打我,你发什么火?”
“他打我不是两全其美吗,苏总?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达到你的目的。”
苏行衍扫他一眼,语气冰冷:“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因为我受伤。严崇,我不想欠别人人情。”
“哦,是吗?”
严崇望进苏行衍的眼睛,他的声音在这个春雨连绵的雨后,显得低沉,沙哑,而缠绵,“那完蛋了。苏行衍,你现在不光欠我人情,还欠得不小。你准备怎么还我?”严崇眯起那双狭长的丹凤眼,语气戏谑,步步紧逼着:“你别忘了,你丈夫拐跑了我的未婚妻。你原本就欠我一个老婆。是不是你赔给我啊?”
“……严崇,你做梦!”
苏行衍咬紧了牙关,抬眼愤然瞪向他,想狠狠骂他一句,却始终没能骂得出口。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雨棚上。
严崇这个人,真是难缠的鬼。
苏行衍在给严崇简单上个药后,就拿出手机来尝试联络少晴,然而村子里信号实在太差,苏行衍眼睁睁看着自己发出的消息在旋转几次后,仍然提示红色感叹号,眉心的结莫名拧紧,正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嚷争执的声音。
“你把他们留下来做什么?你还真信了他们会帮我们解决的鬼话吗?——他们要管早就管了!你现在还把张大仙请过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柏朗已经死了,我又还能做什么!我不过是想让柏朗在下面有个伴儿……”孙吴兰英又绝望地哭起来,“CY来的那个人那么漂亮,看样子也是出身好人家的,到时候下去了也能好好照顾我们柏朗……”
苏行衍和严崇在屋内听到这话,心头突地一跳,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他们如今势单力薄,只能先静观其变。
很快,一个老迈的声音响起,仿佛正是孙吴兰英请回来的那位张大仙在说话:“别吵了。灵堂不宜吵闹,你们儿子头七未过,还未走远,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是想让他走也走得不安心吗?”
孙健邦虽一向做事鲁莽冲动,但一旦涉及到儿子孙柏朗的事,就会立刻收敛起来。孙健邦这会握紧了手中的铁锄头,愤懑地长喷出一口气,对于妻子想要给儿子冥婚的决定仍然感到不理解,“你真要拿那个人给柏朗配冥婚?”
“这事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说好了的吗!要不是因为你拿不出钱来给老李家的,现在已经……已经……”孙吴兰英又哭起来,泣不成声,“更何况只是配冥婚而已,又不会死人。”
孙健邦又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但终究拧不过孙吴兰英,同时又觉得这件事本就是CY的人对不起他们——他们害死他一个儿子,如今赔他一个儿媳妇,这事本就是合情合理的。这么想着,孙健邦喷出一口闷气,攥紧了手中的铁锄头一鼓作气地踹开了房门——
破旧的木门不堪重负,咯吱一声大敞开来。严崇与苏行衍齐齐站起身,迎着照射进来稀薄的日光眯起眼,看着围堵在门外乌央乌央的村民——人太多了。严崇皱拢眉头,一眼甚至都望不到头。
他们被包围了。包围在这么一间狭小的杂物间里。
苏行衍低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手机。仍然没有任何消息弹出来。
“……刚刚都听到了?识相的就自己滚出来!不然的话别怪老子——”
孙健邦一脸横肉,威胁似的扬起了手中的铁锄头。
“不然怎么?”
严崇只眯起眼,好笑地看过去——给孙健邦一种死到临头了,还在谈笑风生的感觉,真是个不怕死的,“孙健邦,老子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媳妇儿,你们也敢让他去配冥婚?你嫌自己活太长的话我不介意送你下地狱。”
苏行衍仍在低头看手机,猝不及防地感到腰间一紧——严崇竟然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苏行衍瞳孔微睁,转回头怒瞪向严崇,却不想严崇竟骤然俯身下来然后在他脸颊响亮的亲了一记——
“严崇你——”
苏行衍瞪圆了眼睛。
“一会你躲我后面。我拖住他们,你趁乱跑出去。不必管我。”
严崇压低声音。苏行衍只觉脸上燥热一片,仿佛还能感受到严崇薄唇温软的触感。
“你们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非逼老子动手是吧?好!好!老子今天就要你们跪下来给柏朗磕头!”孙健邦恨得眼睛赤红一片,抄起那把生锈的铁锄头就朝严崇打了过来,孙家村的众人原本就是同仇敌忾同气连枝的,此时见孙健邦出动更是一拥而上,齐刷刷地冲了进去。
严崇早就在孙健邦闯进来之前,抄过了一旁的铁锹护身,此时见他们一行人冲过来,眯起眼冷笑一声,另一只手迅速将苏行衍护在了身后。
他要带着苏行衍走到门口,让他跑出去……
苏行衍只觉得眼前一片混乱,乒陵乓啷的声音不断从耳边响起。而在混乱中他感到自己的右手被人紧紧地握住。严崇紧握着他的手将他一寸寸往门边上带。
在觉察到严崇这个意图后,苏行衍不知怎么心头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他紧握着手机,目光在看到孙健邦打红了眼,扬起铁锄头竟然要朝严崇头顶砸去时,苏行衍用尽了全身力气将严崇往后拽去——
“——你不想知道撞死你儿子的肇事司机到底是谁吗?”
严崇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他后脑勺刚刚挨了一闷棍,这会头还有些晕,痛苦地皱了皱眉,睁开眼只看到苏行衍攥紧了手,在一屋子人面前挡在了自己面前,他真不怕死,严崇想。
但苏行衍其实也害怕。苏行衍握着严崇的手都在抖。
苏行衍蹙眉咬紧了牙关,举起手机挡在了孙健邦眼前,“唐志豪。你可能对这个名字陌生,但你对他爷爷唐虹国应该有印象吧?”
手机屏幕上赫然放着唐虹国的黑白照片。
孙健邦看到上面笑盈盈的脸,瞳孔骤然一缩,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蜡黄的一张脸痛苦地扭曲起来,“……大半年前唐虹国想要给自己太爷迁坟,你以动了你们风水为由,拒不允许。期间发生多次争吵,甚至上升到拳脚——这些警局都有备案。”
“唐虹国本来就有心脏病,在某次跟你大吵一架后,回家突发心脏病,等送到医院时人已经抢救失败了——你敢说,这些跟你难道都没有一点关系?”
苏行衍皱眉,握着手机步步紧逼。
“不……不是这样的……那天,那天……”
仿佛是回想起什么混乱的场景,孙健邦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些什么。
苏行衍已经收回了手机,“唐志豪被抓进警局时口口声声称自己当时疲劳驾驶,已经睡着了,全程开的自动驾驶自己并不知情。但现在经过技术部门检测,出事的时候无人驾驶已经关闭。而唐志豪——”
“当时是清醒的。”
也就是说,是他故意开车撞向孙柏朗的。
咣当一声。
孙健邦瞪眼的一双眼睛骤然失焦,手也握不住那把生锈的铁锄头——甚至稳不住沉重而疲惫的身躯,只听得咚一声闷响,孙健邦轰然倒塌。众人连忙过去扶他,“孩儿他爹!”“别听他胡说,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先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孙家村的人预备一拥而上,苏行衍拽着严崇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就见少晴在这时候带着大批的记者与同事赶了过来,“你们要做什么!再乱来我们报警了!”
……
严崇被重击过的后脑开始渗血。他余光在扫见少晴一行人赶来后,皱了皱眉,无声笑了笑,然后就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样,阖上眼倒了下去。
苏行衍蹙拢眉心,几乎下意识上前抱住严崇的腰。严崇大概是有一米八九。一米八九的男人此时倒在苏行衍身上,压得他往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脚步。苏行衍侧眸瞪向严崇,他此时头正枕在苏行衍的肩上。二人近得不过分毫之间。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现场一片混乱。苏行衍却听见严崇节奏分明的心跳声。
第24章 顶上第二十四章 “就算魏诚然将棠颂枝……
【無人駕駛被洗脫啦!警方已經證實:撞車係車主自己嘅私人恩怨!!】
【車主搵埋仇人之後甩鍋畀無人駕駛, 細C:我唔知呀!!】
网友a:“惊天大反转!还以为睡觉的是车主,原来是睡觉的是我们小C(笑哭)”
网友b:“小C:我唔知啊!一觉醒来就被抓进公安局了,还说我撞死人了!!!麻麻我害怕QAQ”
网友c:“@CY总经理魏诚然燃燃燃燃燃, 魏总,虽然不知道您在燃什么, 不过现在可以平安返航了!”
网友d:“魏总:人在大陆,正在和情人happy,勿扰!”
……
……
……
少晴原本当时预备将严崇送去最近的医院, 苏行衍却很执拗, 将严崇搬上车后独自开车将他送去了国中同学成立的私立医院。陈安荞接到电话后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出了什么要事,匆匆赶来一看发觉只是些皮外伤和轻微的脑震荡。并不大碍。
苏行衍这会坐在VIP病房里,神情冷峻地扫视着上面的新闻内容,这些通稿有些是CY的公关团队做的, 有些则是随着警方通报自发的报道。总而言之,随着案情最新的进展, 原本的舆论风向已经逆转, 网友转而玩起了无人驾驶的梗——甚至有网友将CY拟人化, 做成了一只背锅的萌宠,叫細C。
这多少也是好事。苏行衍想。
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苏行衍再掀开眼帘时, 望了眼病床上躺着的严崇,正想叫医生再来看看,为什么严崇昏迷了一天一夜还没清醒过来,就见病床上的严崇眉头微皱, 喉咙发出一声闷哼后,缓缓掀开了眼皮。
苏行衍连忙站起身,蹙眉去看他, “你还好吗?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叫医生来。”苏行衍扭回头正准备去叫医生过来,却感觉手腕一热,严崇用了力力气虚虚抓住了他的手腕。
严崇看着他哑然失笑:“干嘛那么紧张?死不了人。”严崇朝他伸了伸手,“劳驾搭把手,扶我坐起来。”
苏行衍眉心的结就没松开,盯了他一眼后,还是长吐出一口气将床调起来后,又拿过两个枕头垫在了严崇身后,目光扫过严崇略微惨白的脸,苏行衍睫毛微颤,“这次的事,谢谢。”
“你谢我做什么?要谢也应该让魏诚然那个废物来谢我,不是吗?”
严崇被砸到的地方是头和背,这会脑袋仍有些沉闷的昏胀,只不过问题不大,他也不想说出来叫苏行衍担心。严崇只皱了皱眉,沉闷地吐出一口气后,背靠上苏行衍垫在他身后的枕头,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苏行衍,“不过苏行衍,我真是搞不明你,到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会出面帮他擦屁股。怎么?他在的时候要为他打江山,他人走了,还要为他守江山?”
严崇微微扬眉,勾起薄唇戏谑道:“你是活菩萨转世?那不如也来普渡普渡我?”
严崇看着苏行衍那张白瓷一样的脸,很莫名的就想起,他小姨有段时间曾痴迷黄梅戏,趁着他回国团年之际还邀他来看演出。严崇对这些咿咿呀呀的听不明白也并不感兴趣,给面子去过一次,别的没记住,就记住了一句戏词——
从此不敢看观音。
观音长什么样子?严崇大不敬地想,长苏行衍这个样子。
“……”
苏行衍深深看了他一眼,换做平常时候,严崇这么夹枪带棒的苏行衍大概是要怼回去的了。但也不知是不是欠了他个人情,沉默半晌后,苏行衍低下眼,从包里拿出那份那晚被雨淋湿、却又被他晾干的、魏诚然给他的离婚协议书。
“魏诚然离开之前,给了我这一份离婚协议书。协议书上写明,他在CY的所有股份都会无条件转让到我名下。”苏行衍说,“其实CY我本来也是持股的。最初魏诚然提出这个想法时,我是不愿意的,我怕他做赔了到时候让我一起还债。但是突然想起我们本来就是夫妻一体,这种划分没什么用,也就由他去了。”
苏行衍语气平静。严崇却听得黑眸一亮,玩味地打量着他,“怎么,不装了?”
“在你面前还装什么。”
装了也要被看出来。索性打明牌。
苏行衍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魏诚然一边哭一边把离婚协议书塞给自己的雨夜。轻吐出一口气,苏行衍再度睁开眼时,眼眸清明一片,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魏诚然原本的想法是,让我之后低价卖掉CY,靠这一笔钱后半辈子也能好好过……不过我想,无论之后卖不卖掉公司,所有事都应该善始善终。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与其说是我给他守江山,不如说是我给自己打江山。”
严崇拿过他手里的离婚协议书,上下扫视一番后,勾起薄唇淡淡笑了笑,魏诚然这人虽是愚蠢无能,但做人倒是仁义,几乎是把他能给苏行衍的都给他了——魏诚然爹妈要是有他一半的慷慨,也不至于拖了这么多年都没离婚。只不过转念想想,魏诚然的资本本也不是他自己闯出来的,再慷慨也不过是慷魏家的慨,割的也是他爸妈的肉。
二代和三代的金钱观念本就是天差地别的。
这么想着,严崇抬起黑眸,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似笑非笑地看向苏行衍:“这个……你还随身携带?”
苏行衍:“……”
苏行衍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抢过了那份离婚协议书,用力之大,险些将那份本就脆弱不堪的协议书扯个稀巴烂,这是奇耻大辱,他当然会随身携带,时刻谨记!
苏行衍虽没有解释,但严崇眯起眼笑看着他,仿佛在刹那间明白了苏行衍在想什么。苏行衍这个人重礼节,更要面子。里子反倒没那么重要。
严崇哑然失笑:“你过来一点。”
“怎么了?”
苏行衍蹙眉,以为他有哪里不舒服,朝他走过去,却不想刚走到床边,就被严崇搂住腰一把抱住——
苏行衍眸子猛地一颤。
很莫名的,就想起这个登徒子在孙家村趁乱亲他的那一下。
严崇闭上眼,头靠在苏行衍胸膛的位置轻轻吸了一口。苏行衍并不喜欢喷香水,身上只有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无端让人心动得厉害。
严崇声音低声轻笑:“你身上好香。”顿了顿,又呓语般的补充,“苏行衍,要不你跟我吧。”
苏行衍抬起手,原本是想要推开他的,但又怕扯动他身上的伤,犹豫了好一阵,终于轻叹一声,闭上眼将手落在了严崇头顶,轻轻地抚过他的发梢。但听得严崇这后半句,又有些无语地一晒,他这才想起,严崇其实是要比他小的。跟魏诚然一样,比他都要小一些。
“什么叫跟你?说清楚。嗯?”
苏行衍带着几分好笑地看向严崇。
“拍拖啊。”
严崇却忽然抬起头来。他并没有戴眼镜,一双黑眸如炬,就这么看进苏行衍的眼眸。苏行衍在这样赤裸的目光下,心脏竟然罕见的漏了半拍。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情绪了。
严崇却勾起薄唇,张狂又痞气十足的一笑,“要不要跟我拍拖,嗯?如果合适的话我们就结婚。以前你身边还有人,可现在他已经跑了、你们也离婚了——你没有顾忌了。”严崇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苏行衍,如果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那么就应该换一种顶上,对吗?”
苏行衍在他炽热又坦荡的目光中,竟然有一瞬间的失神,一瞬之后他又羞又恼地抽回自己的手,恨恨地朝严崇瞪了过去,“……发神经。”苏行衍深吸一口气:“严崇,无论有没有魏诚然,我们之间都不可能!”
严崇这话说得真是荒唐至极,好像他之前就跟他有什么一样,只是顾忌魏诚然才——
神经。真是发神经。
苏行衍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气得调头就想走,却被严崇一把抓住手腕猛地拽了回来。苏行衍一个重心不稳险些跌进了他怀里,所幸及时按在了床边的护栏,然而身子已然虚虚压了下去,一双清眸也撞进了严崇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严崇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没有可能,你说了不算。”
“我同你讲过了,魏诚然一天不把棠颂枝带回港,你就一天别想走。”
严崇眯起眼,好整以暇地看着苏行衍,“夫人,你们拐走我未婚妻,如今该怎么赔给我,嗯?”
“魏诚然拐走的人同我有什么关系?严崇你真是发疯,不可理喻——唔!”苏行衍气得胸膛起伏不定,抽身想要走却被严崇一把揽住后腰,猛地压在了他胸膛上,刚想要抬起头就被严崇猛地亲了过来。严崇一手扣住他的腰,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不知餍足地亲吻着他颤抖的嘴唇,直到苏行衍被亲得几近窒息,严崇终于松开了他,薄唇贴上他发烫的耳廓,似笑非笑地继续说:“是,我就是发疯,实话告诉你,就算魏诚然将棠颂枝安然无恙地带回来,我也不会放你走了。”
严崇轻笑,“我哋依家要死都要死喺埋一齐。”
苏行衍心头剧烈的颤动了两下,咬紧的后槽牙也不住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朝严崇瞪去——这个混蛋仍旧气定神闲地昵着他。苏行衍在活得的不长不短的岁月里,还从未见过严崇这样的人,衣冠楚楚,斯文败类。
……疯子。简直就是个疯子。
午后静谧。寒鸦栖复惊。
第25章 顶上第二十五章 “抱歉。除了苏行衍,……
少晴在处理完公司的事务后, 也提着公文包匆匆赶来了医院,在得到苏行衍的默许后,开始汇报起现在的进度:“……警察已经将当时孙家村闹事的一群人抓了起来。听说孙健邦在看守所情绪一直不稳定, 几次想要冲出去,都被警察制止。”
“至于他老婆孙吴兰英, 因为没有动手暂时没有被关押。只是在警局做笔录的时候一直哭,不断在为孙健邦求情。舆论那边对他们也一直很同情,民间甚至自发为他们发起了捐款……”
少晴说到这里一顿, 偷瞄着苏行衍的脸色, “法律部门的同事问,要不要对这次的伤人事件,发起诉讼?”
苏行衍沉默不语,只抬眸望向病床上的严崇——严崇在说过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之后,此时倒也怡然自得, 仿佛没事人一样继续靠坐在病床上,随意地翻阅着手里的财经杂志。苏行衍虽然心里对他有气, 但在这次的事上总归是他欠了严崇一笔人情债。他对这件事没有发言权, 严崇做什么决定他也都支持他。
严崇这会靠坐在病床上, 闻言冷嗤一声,眯起眼从枯燥的财经杂志中抬起头:“告他们做什么?就算告赢了又能赔多少钱?”严崇说着, 笑看向了苏行衍,“我住院的这一点费用,我们苏总还是负担得起的,对吧?”
苏行衍瞪了他一眼, 没搭理他。
严崇也自觉地收回视线,继续说下去。严崇在处理正事时向来有条不紊,干脆利落:“在孙家村的事, 让公关部门加个班,不要传出去。包括冥婚一事……如果我看到任何一家媒体在报道——包括有人多嘴泄露出去,贵司的公关团队都可以下岗了。”
也许是严崇的语气太过森冷,少晴莫名打了个寒战,将头也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有的。事情一出就已经封锁了消息,孙家村的事没有外传出去。”
“至于警察那边,起诉的事不必再谈,问起的话……就说是斗殴吧。孙健邦也有负伤。”严崇轻描淡写。
少晴下意识地点头应和,却突然想起自己真正的老板其实是苏行衍,连忙又朝苏行衍望了过去。苏行衍只静静看着严崇听他说下去,“照他说的办。”少晴这才松了口气。
“孙柏朗的医药费我听说他们负担了不少。少晴,你去打听一下具体数字。医药费由CY全部承担。至于赔偿款……民间自发为他们组织了捐款活动了吗?按医药费的数字捐款过去。”苏行衍说,“以CY的名义。”
少晴一愣:“为什么……不直接打到孙健邦账户?”
苏行衍冷笑一声:“直接给的话,公众只会觉得这是你们心虚给出的封口费,甚至说唐志豪也是拉出来垫背的炮灰。”
少晴连忙记了下来。有了这笔钱,孙健邦夫妇因为这场灾难所有的欠款也能够全部还清,而赔偿款虽不能抵消他们的丧子之痛,但也能让他们后半辈子过得没有那么辛苦。少晴也是穷苦人家出身,这会听完心里一阵唏嘘,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却听苏行衍忽然叫住她——
“孙柏朗……具体是什么时候走的?能查到医院的出诊记录吗?”
少晴一怔,反应过来后脸色瞬间煞白:“苏总,您是怀疑……”
少晴声音颤抖,没敢继续说下去。但病房内的三人对视一眼,心里皆是一样的想法:有人想要孙柏朗的命。
死人有时可比活人有用多了。
许少晴也是穷苦人家出身,靠自己奋斗打拼一步步考上荣港顶尖的学府大学,又靠着助学贷款读完了研,这才进了宏业这家大公司做总秘。这会听到孙柏朗的事,莫名感到唇亡齿寒。
许少晴下意识咬住了下唇,迟疑地问:“苏总,那要不要去查查整个人民医院……”
孙柏朗当时被送去的医院就是荣港第三人民医院。
“你以为能查出什么?像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一样拔他氧气管吗?”
苏行衍对外一向平和淡漠,连说重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此时一连几个问题发出来,吓得许少晴抱着文件夹莫名感到一阵寒意。许少晴屏息凝神不敢答话,偷偷瞄着苏行衍的神色,只见苏行衍闭上眼仿佛有些疲惫,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勾起唇角淡漠地一笑,“真要想要他的命,又哪里需要那么麻烦?做手术的时候慢半拍,急诊的时候缓一缓,用药的低一个档……”
“你知道人命有时候就在这么分毫之间。”
VIP病房里诡秘的沉寂下去。
午后的阳光熹微单薄,风从窗户泄进来,还带来阵阵的冷意。严崇眯起眼看向苏行衍,苏行衍清冷俊逸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浓密的睫毛也低低垂着,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严崇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会,终于收回视线,发话放许少晴离开了。
严崇说:“刚刚交代的事你先去办。至于医院那边,先去查查主治医师和护士,查查他们最近接触的人里面有什么异常。”
“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许少晴松了一口气,抱着文件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许少晴望向苏行衍,咬了咬下唇迟疑地问:“对了苏总……公关部那边查到,孙柏朗不是孙健邦夫妇的亲生骨肉。他们两夫妻并没有生育能力。”
“孙柏朗是……”
许少晴抱紧了手中的文件夹:“买回来的。”
“公关部那边问,要不要把消息放出去?”
苏行衍一怔,倒没料到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桩事,待反应过来后,清冷的眼眸转向严崇,默契地同严崇对视了一眼,“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屍無駭。”说完,苏行衍自嘲地笑了笑:“没必要把消息放出去。不要让孙健邦夫妇再陷进舆论漩涡里了。”
至此,许少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全部松懈下来。
许少晴抱着文件夹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苏总。”
许少晴一走,病房内陡然寂静下来。苏行衍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微有些失神,回过神来时,就见严崇正意味深长地盯着他。苏行衍不悦地蹙了蹙眉,盯了回去,“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钱?”顿了顿又补充,“有什么不舒服就跟我说,我去给你叫医生。”
“冇啊。”
严崇收回视线莫名笑了笑。他闭上眼背靠上身后的靠垫,忽然慢悠悠地开口:“苏行衍,我饿了。”
苏行衍蹙眉,这才想起他昏睡了一天一夜,如今也理应是饿了,立即拿起床头的手机,问他:“你想吃什么?”
“蟹黄酥。”
苏行衍:“……”
“他们家不做外送的。”
“我知道啊。”
严崇睁开眼,语气理所当然又分外无辜:“所以,你去给我买。”
“我,去给你买?”
苏行衍简直气笑了,同时自然也听出来了,严崇这是在故意报复自己,于是眯了眯眼将严崇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你觉得我会去给你买?我看着像脑子有问题?”苏行衍冷哼一声将手机放回兜里,转身就要走,“发白日梦。”
“喂……”
严崇伸手拉住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人脾气怎么这么大?吩咐起别人来就理直气壮的,落到自己头上就翻脸不认人了。
严崇笑叹出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补充:“你要是不愿意去买的话,就劳驾让人去我别墅拿一下。放在中岛台上的,进屋大概就能看见了。”
苏行衍:“……”
苏行衍转回头,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眼,“你真去买了?”
“是啊,排了快一个钟。”
严崇:“你叫人去的话,可以直接进。门没锁——字面意义上的,门、没、锁。”
苏行衍:“……”
“你门锁呢?”
“被人撬了。”
“……我是问,你没换新的?你不怕家里进贼?”
“怕也冇用。”
严崇叹息一声:“我看监控某人说,要让贼把我家都偷光啊。苏总,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苏行衍:“……”
深吸一口气,苏行衍给少晴打去了电话。
“去赤柱观澜居帮我取一样东西,顺便……”
苏行衍扫了病床上的严崇一眼,补充:“给他换个门,重新配把锁。”
严崇挑了挑眉,像是这才满意。
少晴办事效率倒是很高,很快就派人把蟹黄酥送了过来。严崇倒没怎么吃,全给苏行衍了——他专程排了一个钟的队,今天就是天塌下来了,苏行衍也必须给他吃了。
严崇其实也渐渐发现,苏行衍虽是在荣港土生土长的人,这些年来也基本没有离开过荣港这片寸金寸土的天地。但苏行衍对荣港的文化认同却并不怎么高——只不过这或许太过隐蔽。只隐秘地出现在他的饮食里、习惯里,潜藏在他偶尔的几句失控里。
只是,那又怎样?严崇想,他本来也并不在乎。
严崇在医院休养的这些天,苏行衍也让人安排了陪护病房在医院照看他。国中同学陈安荞从护士嘴里得知这消息时,简直惊掉了下巴,忙不迭地就赶来了病房——只不过前脚刚踏进病房,就被苏行衍以严崇正在休息为由赶了出来。
被赶出来了,他也伸长脖子往里看。
“里面那个是严家的大公子严崇?前几天我就看新闻报道在说你俩了,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们俩难不成真在一起了?”陈安荞实在是惊异,说着又自问自答地点点头,“我看新闻报道说魏诚然出轨了?这说给谁听谁能料想到?国中那时候他真是差不多要给你当狗了,对你不说百依百顺,但几乎也算是哈巴狗了。”
“啧,见过养狗十几年死了的,还没见跑了的,真是……”
“只是朋友。”
苏行衍淡淡打断陈安荞。他关了病房的门,转回头来,抬眸扫过陈安荞那张惊讶的脸。其实他还想说这次是因为严崇出手相救,自己欠了他一个人情,所以这会于情于理都得好好照顾他。只不过想想,又觉得并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
苏行衍抿了抿唇,眼前不禁又回想起这段时间与严崇接触的种种。认真算起来,他跟严崇认识也不过几个月,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已经大大超过了他同人交往的安全距离,在酒店被他撞破情.趣内衣、被强吻被带回严家……这些都是他过去几十年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不管怎么样,如今离婚协议书他已经签字。他跟魏诚然今后没有关系,之前的种种也应该随着那场荒唐的婚宴后,尘归尘土归土了。他和严崇原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人。
苏行衍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跟严崇,只是朋友。”
陈安荞张了张口,原本跟机关枪一样扫射的嘴在这一刻忽然哑火。刚下过一场雨的青草地处处都是潮湿而青涩的味道,风吹过来,淡淡的青草香充盈整个走廊。
苏行衍大概不知,这四个字已经够叫陈安荞震惊的了。毕竟他们国中那么多人,除了魏诚然这个早就定下来的伴侣,还有谁敢说自己是苏行衍的朋友?他们认,恐怕苏行衍也不认。
苏行衍有朋友吗?
苏行衍那种人,大概根本不需要朋友吧。陈安荞想。
……
“……唐志豪已经因故意杀人罪被起诉了。他在监狱里还在狡辩,说自己没有撞孙柏朗,不过警方和技术部门出示的证据,无论他当时是不是有意撞的孙柏朗,总而言之,当时的确是他个人驾驶的车。”
“至于孙健邦那边。买孩子的事还有孙柏朗本人当时横穿马路的消息没有被放出去……我查了下,好像是苏行衍那边叫人压的消息。不过想想也对,现在公众已经在自发为孙健邦夫妇捐款,如果他们知道这个,”
疗养院里,芳姨一边推着严老太太在后院散步,一边叹息着说着最近发生的事,“大概不会再继续捐款了,甚至会反过来骂孙健邦夫妇。毕竟公众对于不完美的受害人,总是非常苛刻。”
这场没完没了的春雨终于停歇。只有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积雨。严老太太听完淡淡的笑了笑,想起严崇那晚跟自己保证的话,长叹一口气后唏嘘道:“这个苏行衍,多少还是有点本事。怪不得严崇那小子这么喜欢。”
二人又在这静谧的后院里走了一阵。
严老太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发问:“严嘉禾那小丫头呢?严崇现在把她安排在哪里?”
“小小姐到了上幼稚园的年纪了。严总那边,好像正在让人找合适的幼稚园。”
毕竟严嘉禾是个哑巴,在荣港合适的幼稚园本就不多。而严崇又对这小丫头一向上心,挑挑选选地总是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
严老太太闻言高深莫测的一笑:“苏行衍……应该还不知道严嘉禾的存在吧?我猜严崇也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也不知道苏行衍到时候会怎么想。”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眼里皆是看好戏的意思。
苏行衍这些天一直留在医院陪严崇。同时接管过CY的事务后,也叫总助常家胜把项目资料整理汇总给了自己。苏行衍在医院审核着这一笔笔滞留下来的烂帐,只觉眼前黑了又黑,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之前这些都是谁负责的?”
“一开始是魏总。棠颂枝来了后,魏总就把很多事丢给他了。起初是上心的,但后来,后来……”常家胜偷瞄着苏行衍越来越冷的脸色,也不好再多说下去了,只不过他想,苏行衍大概也都猜到了。魏诚然和棠颂枝两个青年人玩心重,时常借着出外勤在外面疯玩一整天。常家胜联系不上他们俩都是常事,更遑论让他们处理项目上的事了。
苏行衍:“……”
苏行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将翻涌到嘴边的那句蠢货给强行咽了回去。他也不想在下属面前下魏诚然面子,于是挥了挥手,叫常家胜回去。
常家胜如蒙大赦,快步就离开了——苏行衍可跟魏诚然那个糊涂蛋不一样。魏诚然是好糊弄的,苏行衍么,虽看着温润如玉,但不知道为什么,常家胜跟他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一对视,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害怕。那眼神太冷了,一点感情都没有。
苏行衍坐在严崇身旁办公。严崇也并不清闲,他住院的这些时日,唐朝将积压的文件送来了医院让严崇一一过目。午后静谧,风吹得窗帘摇晃。二人一时间都没说话,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几块蟹黄酥。
不知过了多久。严崇摘了眼镜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一回头,却见苏行衍已经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他这些天大概也的确是太累了。严崇其实也半开玩笑地叫他回去休息,不必在这里陪他,苏行衍拒绝了——严崇猜他也会拒绝。于是也不再提。
严崇恶劣地想,就是要他在这里陪他。哪也不许去。
严崇抬手抽回了被苏行衍压着的文件,然后拿过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地搭在他身上。苏行衍蹙了蹙眉,像是被惊醒,但转瞬之后又放心地继续睡去。眉心的结也悄然松懈。
严崇低眼看着苏行衍,淡笑不语。他感觉苏行衍身上真的很香。怎么会这么香。
苏行衍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的,恍惚间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严崇大婚的那一天。他被堵在密闭的化妆间里,身上体面的西装也被严崇脱下。严崇粗粝的大掌摩挲过他战栗的肌肤,含住他的耳廓,在他耳边轻笑——
“你丈夫真的能满足你吗?”
“苏行衍,要不你跟我吧。”
“我未婚妻被你丈夫拐走了,那么……如今只好换你顶上了。”
苏行衍难堪地战栗起来,眼眶更是酸涩得厉害。他奋力地睁开眼,却看见魏诚然不知何时站在化妆间门口,正麻木地、空洞地看着他。
“诚然,诚然……”
苏行衍喊他的名字。
但他仿佛听不见,仍然是这么麻木而空洞地看着他。
苏行衍心脏涌上一阵巨大的彷徨与无措,严崇却扭回头去,好笑地看向魏诚然,然后将苏行衍抵上墙——
……
苏行衍猛然睁开眼。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后背更是早已惊出了冷汗。他怎么,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严崇那把沉稳而有力的嗓音从他头顶响起。苏行衍有些僵硬地转回头,就看见严崇正坐在病床上,面前的小桌上摆放着一台电脑,他眉头皱拢,紧盯着屏幕不知在处理着什么要事。见苏行衍不回复,严崇狐疑地转回头来,只见苏行衍苍白的脸上此时浮上一点红晕,额头也渗出一些冷汗,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叫人觉得……
我见犹怜的。
严崇勾起薄唇,多少有些流氓地开口:“你这是做春梦了吗?”
苏行衍:“……”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严崇笑得几分邪气:“该不会,还梦到我了吧?”
“……神经。”
大概是刚刚被吓了一跳,苏行衍此时骂人也没什么气力,只能愤恨地瞪他一眼。直瞪得严崇心猿意马。严崇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苏行衍笑:“骂我?那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苏行衍,你想要我啊?”严崇啪一声合上笔记本,大有一种说走就走的意思,“可以啊,什么时候、地点、频率,你定还是我定?”
严崇说得太坦然了,好像只要苏行衍点头,他倒贴都是愿意的,偏偏他还含笑昵着苏行衍愈发红热的耳廓,推了推那副无框的眼镜,佯装善解人意地宽慰他,“你不必这么害怕。毕竟……”
“都是迟早的事。”
“……你别说话了。”
苏行衍闭上眼,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被他闹得真是没力气。
苏行衍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果不其然,少晴已经在提醒他十点的会议了。苏行衍微微蹙眉,将手机放回兜里缓缓站起身来,“我十点还有个会,我先走了。”
却不想刚转身,就被严崇抓住了手腕。
苏行衍蹙眉,回头瞪他。严崇却看着他,有些轻狂地笑起来:“是回宏业吗?我跟你一起去。”苏行衍张口想拒绝,就听严崇轻叹一声继续说:“真是过分,明明是云顶家园的项目会议,为什么不通知我?我是生病了又不是死了,你们就这么对待你们的合伙人吗?”
“我也是今天才收到的通知。”苏行衍同他解释,顿了顿又说,“你不要总把这种话挂在嘴角。犯口业。”
严崇摊了摊手,并不在乎这些,不过苏行衍要是不喜欢听,他也可以就此打住,
“会议并不是我召开的。至于你没有接到通知的话,我想他们或许以为你还在生病。”苏行衍看他一眼继续说,“不过你的情况的确还要在养几天。你先在医院静养,我结束后回来跟你说情况,好吗?”
“不好。”
苏行衍难得这么有耐心。
严崇却一口回绝了。
苏行衍却并没有同他置气。他蹙了蹙眉头,神情略有些复杂地看向严崇,“你怕我有事?”
严崇直言不讳:“你不觉得这场会议来得很突然吗?我想你也是才收到通知不久。发起人是谁?会议内容是什么?最近发生很多事,谁又知道落在别人眼里会怎么想?”严崇说着,缓慢地掀开被子预备下床;“我早就说过,我们如今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赢才是我赢。走吧苏总,我陪你走一趟。”
苏行衍一向独立自主,从小到大麻烦他人的情况也屈指可数——即便是有,这个人情他将来也一定是会还回去的。这次的项目会议苏行衍大概也是猜到来者不善,这会听到严崇的话心情多少有些复杂。苏行衍蹙拢眉头迟疑了一会,还是轻叹一声,上去扶住了他,“……有什么不舒服,记得跟我说。别硬抗。”
苏行衍扶住他的胳膊,顿了顿,用更低的声音说:“严崇,这次的人情我记下来,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说。”
苏行衍指的是包括孙家村在内的这一整件事。
“我想要什么,你难道还不清楚?”
严崇笑看他一眼,一双丹凤眼多情而泛滥,直看得苏行衍耳根发烫。
苏行衍蹙眉正要发作,就见严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倒催促起他来了:“走了。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
“苏总,我们来日方长。”
苏行衍:“……”究竟是谁急了!
苏行衍咬紧后槽牙横他一眼,心里忽然很莫名地想到,这人风流浪荡,真是轻佻惯了。也不知道有过多少情人。
午后阳光柔和。苏行衍载着严崇回宏业时车速缓慢,等抵达公司大楼时,已经艳阳高照。苏行衍并不知道,大会已经开始,而商月荷也早已坐在主位,静等着苏行衍的到来。
苏行衍与严崇刚走进会议室,就感到气氛压抑而肃穆。苏行衍不动声色,抬起眼眸,就见商月荷站在会议桌最前端,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苏行衍与严崇一同走进来,“严总,听说你受伤了?”
“我原本还打算会议结束后,就去医院看你的。没想到你也来了。”
严崇眯起眼眸看过去,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商总真是消息灵通。不过只是小伤而已——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磕磕绊绊很正常,劳您费心了。”严崇拉开椅子,从容地坐了下来。
商月荷目光落在严崇身上,这后生仔桀骜不驯,听说他爹拿他都没办法。商月荷收回视线,眼神平和地朝苏行衍看去,“也对。如今严魏两家合作,阿衍也在照顾严总……的确是不用我们多费心。”
苏行衍原本预备走回自己的位置,闻言脚步一顿,掀起眼眸略有些复杂地向商月荷看去——他也是这才发现,当初被他免职的郑治培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此时正一脸不屑地坐在商月荷下方的位置,“阿衍,你有段时间没来公司了,最近都还好吗?大家都很关心你。”
“——丈夫跟情人跑了,追到人家婚礼现场去要人,好不好呢?我看是好得很呢!”
郑治培在商月荷话音落下的瞬间,就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不过人嘛,遇到这种人生变故也在所难免。让苏总放个假好好休息休息,也是人之常情。”
郑治培皮笑肉不笑的,慢悠悠地望了眼苏行衍,将苏行衍当初给他的话,又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苏总也是公司的老人了。这些年劳心劳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样吧,给苏总批个年假,让他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随着郑治培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商月荷静静站在会议桌最前端,对郑治培的话不置可否,但苏行衍清楚,这就是商月荷的意思。郑治培无非是她的传声筒罢了。
苏行衍莫名感到一些荒诞,抬眸望向商月荷时,有些滑稽地扯了扯唇角——他和魏诚然结婚时,商月荷和魏振宁已经分居多年,但婚礼那天商月荷还是专程飞了过来,还给苏行衍包了个大红包。
商月荷那时红着眼睛说,从此以后她就有两个儿子了。
“……一定要这样吗,妈。”
苏行衍轻吐出一口气,最后一次这么叫她。
商月荷精致的法式纹眉莫名一皱,她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妙,“阿衍,这也是为你考虑。最近发生很多事……我想,你也的确需要休息一下了。”
“至于云顶家园的合作……严总,我们会重新选一个合适的负责人顶上的。”
严崇勾起薄唇,长指轻敲在案桌上,不置一词。
苏行衍视线扫过在座的一行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后,一步一步走到会议桌前的位置。商月荷微微蹙眉,正想要说些什么,就见苏行衍拿出一份东西展示在众人面前,一字一顿地开口——
“魏诚然在离开荣港前已与我协议离婚。协议书上约定,将他在宏业持股的百分之二十无条件转让给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商总,您目前在宏业的持股也不超过百分之十三。所以我想,”
苏行衍转回头,拿着那份股份转让书目光冷峻地看向商月荷,“除开项目负责人的身份,我仍然是宏业的股东。我想你无权向我免职。”
商月荷盯着他手中签着自己儿子大名的协议书,脸色骤变——她简直不敢想,魏诚然在离开荣港之前都做了什么!
而严崇在围观完这一场世纪大战后,好笑地勾起唇角,轻敲了一下案桌后,也眯起眼,漫不经心地为这场大战添了最后一把火:“我与苏总合作已久,分外默契,商总想要换项目责任人……”
“抱歉。除了苏行衍,严家不认。”——
作者有话说:那个什么~咱们一到五日更哈,周末双休(主要我写的进度有点点慢,还在一直修文有点怕后期更新进度赶不上了,我算了下我现在一共存稿23w,修文修到18、9w,剩下的还没修,然后按我的大纲后面还有两个大高潮,可能完结应该在35w左右。也就是我现在还没一半没写。社畜写得真的很慢TAT,很多时候写出来又不满意导致进度就更慢。然后每一章都比较满是之前修文调整的,有点不想再改卡点了,所以就~咱们工作日见我一到五修文+码字,周末拉通看一遍再改改。祝宝宝们万事顺意呀~~)
第26章 顶上第二十六章 “甩掉我?哪那么容易……
“真是够绝情的啊。你前脚刚帮她儿子收拾完烂摊子, 她后脚就要将你踢出宏业……分家也不是这么个分法。”
苏行衍原本就在公司富有威望——大概本就源于他在苏家的功绩,而他来到宏业之后做事也是有条不紊,如今就连CY也叫他起死回生、力挽狂澜了。现在他又手持宏业的股份, 就算是给苏家薄面众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而商月荷也被这封突如其来的离婚协议书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匆匆结束了会议, 另做打算。
严崇跟着苏行衍走进办公室,一面自如地说着,一面好笑地扫了一眼他, 英俊的眉峰挑起, 简直一副看热闹的模样,“真是让人寒心啊。苏行衍,你寒心吗?”
“我要是说寒心不是正如你意?”
苏行衍坐上办公椅,闭上眼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听得严崇这话冷笑出了声, 反问他:“你把逃婚的事搞出这么大动静,甚至公然到魏家把我带走, 不就是为了要魏家人对我心生嫌隙?”苏行衍掀开眼皮, 挑了挑眉望进严崇那双漆黑的瞳孔, 笑问:“现在魏家不要我了,你满意了?”
“魏家不要你, 我要。”
严崇彼时跟苏行衍隔了一张办公桌,说话时倾身上前,黑眸灼灼地擒住了苏行衍的,目光如炬, 简直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也对,严崇看中的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那个魏家究竟有什么好的?魏振宁不过是个老古板,宏业这么多年早就只剩下一个花架子了。”
严崇冷嗤一声,“苏行衍,良禽择木而栖,你跟我不跟?”
苏行衍眯眼盯向他,冷笑一声:“我是良禽?”
严崇瞬间明白过来苏行衍的意思,哑然失笑:“我是,我是。”严崇知他心高气傲。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找补,“你是苏总嘛。”
苏行衍:“……”
苏行衍闭上眼笑,不太想理他。
严崇也不再多说,英俊的眉微挑,捻着手腕上的佛珠继续发问,“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接管CY出任新总裁?还是继续在宏业任职,两头跑?”严崇淡笑一声,看着苏行衍揶揄:“科技公司……据我所知好像这个领域不仅魏家陌生,苏家也从未涉足吧。”
苏行衍低眼看着严崇那张不可一世的脸,这人目光如炬,简直如狼似虎。沉默一瞬后,苏行衍索性闭上眼轻叹一声说:“如果只是想看我笑话的话,那你已经达成目的了。你可以走了。”
“我怎么会想看你笑话?”严崇说,“苏行衍,我是来跟你谈合作的。”
“合作?”苏行衍握着手机的手一顿,微微蹙眉后冷笑一声,抬起眼眸看向严崇,“怎么,严家还涉足科技领域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严家是否涉足科技领域没关系,但我知道,苏行衍,你现在要管CY那个烂摊子,最缺的就是钱。而严家最不缺的恰好,也是钱。”严崇食指轻敲在案桌上,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眸微眯,撞进苏行衍清眸中,“所以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拒绝跟我的合作。除非——”
严崇英俊的眉一挑,黑眸中也流露出一些困惑的神情。
“除非?”
苏行衍蹙眉,下意识问下去。
却见严崇缓缓笑开,英俊的一张脸上再度浮现出苏行衍习以为常的混蛋模样,“除非,你也被魏诚然那个蠢货传染,放着真金白银不要,非要抱着那块腐朽的贞节牌坊,去、沉、溏。”
苏行衍在听清他最后几个字后,一时间瞳孔一缩,咬紧后槽牙几乎恼羞成怒,顺手拿过桌上的空白页就向严崇扔了过去——这个王八蛋究竟知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满口胡言乱语,真是可恶至极!该死!该死!
“严崇,你要是国文学得不好不如我亲自给你报个班,让你去重修一下?省得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苏行衍气得周身都抖起来,偏偏严崇那人还拿过他扔来的空白页,静静地笑,那双丹凤眼也含笑望向他,仿佛丝毫也不为惹恼了他感到抱歉。苏行衍深吸一口气后也逐渐冷静下来,严崇说的的确在理,魏诚然之前挥霍无数,不说这季度的财务报表早已入不敷出,甚至光是之前的欠账就足以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魏诚然这些年太平日子过得太多,的确是很不适合经商的了。
苏行衍轻吐出一口气,半晌后终于抬起眼,好笑地看向严崇:“不过我倒是不知道,严家什么时候竟然财大气粗到会随便散财了?不如你给个地址,我通知港媒让荣港的热心市民都去捡钱?”
苏行衍笑容收敛,清眸静静审视着他:“严崇,你的出资条件是什么?”
“是我吗?”
苏行衍问这句话时,尾音微颤,放在案桌上的手也下意识收紧。
严崇倾身上前,俯视着苏行衍的一双黑眸显而易见地染上情欲——他很想要他。很想,很想。从见他的第一眼,就想解开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在他细嫩的肌肤上打上自己的烙印。严崇凝望着他,然后勾起薄唇邪肆地笑开,“你要把自己打包卖给我啊?”
“我可不买。”
“苏行衍,我要你同我在一起。”
严崇一字一顿,话音落下的瞬间,忽然捉住苏行衍放在案桌上的手,然后一根一根嵌套进去——
蛮横又不讲理地与他十指相扣上。
苏行衍瞳孔一缩,心口仿佛被狠狠烫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十指相扣的手,哪里那么容易能够挣脱?严崇如他所说的那样,绝对不会放他走了。
“几点下班?我晚上来接你。”
严崇问他。
“严崇你——”
苏行衍瞳孔骤然一缩,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怎么?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要回魏家?”
严崇好笑地看着他。自从严崇将他从魏家带走的那一刻,他们都心知肚明,苏行衍回不去了。之前他住院这些天苏行衍也一直在医院陪床,如今他出院了,自然也是要将苏行衍接回家去的,“……我要回哪里与你无关!倒是你严崇,你才是应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苏行衍咬紧了后槽牙,被这个混蛋简直气得无以复加,严崇却无所谓地一挑眉,好笑地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就往外走去,“当然,我今晚就回去。你也一样。跟我回去吧。”
严崇走到门口还特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苏行衍,淡笑一声好心提醒:“苏行衍,你跑不掉的,别白费力气了。”
“——严崇!”
砰!
门已经被严崇关了上去。
偌大的办公室登时死寂一片。
苏行衍闭上眼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严崇这个人进攻性实在太强,如狼似虎的,苏行衍有时并不是那么想招惹他。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有时面对严崇也会跟其他人一样,产生一种强烈的恐惧,但那种恐惧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源于对他权势的害怕——事实上,苏行衍从不认为他会伤害自己。苏行衍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让他本能想要逃避的恐惧。
苏行衍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严崇走后,常家胜那边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常家胜也不愧是跟了魏诚然有段时间的人,简直精通语言的艺术,嘘寒问暖又避重就轻地汇报了一通后,终于谈到了之前的一笔项目费已经拖了大半年了。魏诚然之前承诺的是等新车一发行就立刻汇款——哪里会想到后面会出这些事?
苏行衍:“……”
苏行衍闭上眼,有些头疼地扶住了额头,他忽然明白,魏诚然会在第一时间跑路的原因了。魏诚然应该是再清楚不过,CY如今是个什么情况的了。深吸一口气,苏行衍努力镇静下来同常家胜回复道:“你……想办法先稳住他们。然后让财务把公账上还有多少钱汇总给我。”
“至于这笔项目款,我会想办法的。”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苏行衍还以为又是常家胜打来的,微微蹙眉,耐着性子捞起手机一看,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号码跳跃在屏幕上。苏行衍迟疑了一瞬,这才拿起来接听:“你好?”
“苏行衍?真的是你啊。”对面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陈安荞说给我你电话,我还以为是拿我寻开心。没想到真是你。……嗯,你还记得我吗?”
梁崇谦意识到苏行衍久久没开口,于是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苏行衍蹙拢眉头,其实对大多数人他并没有多少印象。能记起陈安荞还是因为苏陈两家本就有生意上的合作。苏行衍这会思索了一会,仍然没有什么印象:“抱歉……你是?”
“梁崇谦。”梁崇谦只好自报家门,“国中时候我坐你后排,那个帮别人给你递情书,结果被魏诚然揪出去揍了一顿的小胖子——不过我现在减肥已经瘦下来了哦。早就不胖了。”
他这么一说,苏行衍倒是也都记起来了。
“抱歉……那时候不懂事。”苏行衍说。
“你跟我道什么歉?揍我的又不是你。”梁崇谦在电话那头轻笑,“不过我听说魏诚然他……”梁崇谦迟疑了一瞬,也不再继续问,他知道苏行衍这个人要面子,更不会对他们这些人说这么多自己的私事,于是转而问:“我过两天回国,方便一起吃个饭吗?”
苏行衍张口正想拒绝,就听梁崇谦继续笑说:“并不是打听你的私事。老同学,我没那么八卦。”
梁崇谦说:“我只是听说魏诚然跑路后,你接管了CY?这年头科技公司是个新兴产业,能吃到时代红利的也不容易。”梁崇谦笑笑:“我爸前两年就是瞄准了市场,把我扔到海外的公司,做了几年的产品研发经理。我那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用,现在看来……可能也有大用?”
苏行衍听懂他的意思了,闭上眼笑起来。梁家三公子梁崇谦,他记得他的。梁家算是荣港的后起之秀,这些年虽挤不进荣港几大家族里,但是事业版图一点点扩大,也是不容小觑的。
“这是你的电话吗?我一会存下。”
苏行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提前发我航班信息,我到时候去接你。”
梁崇谦笑起来:“好啊。过几天见。”
“嗯。”
苏行衍挂断了电话。在通讯录里打下梁崇谦的名字时,苏行衍微微迟疑,梁崇谦,这个名字实在太久远了。
“……阿姐,我就跟你说了吧,苏行衍跟那个严崇早就暗中勾结——说不准从项目伊始就搞到一块儿去了!那个棠颂枝不定就是严崇故意叫来勾诚然的!毕竟诚然那么乖,还那么听苏行衍的话,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我当时跟诚然也说了这事儿,他还不信,说什么他和苏行衍好着呢,这辈子都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你看怎么着吧,现在……”
会议一结束,郑治培就像是抓住什么小辫子一样,颠颠地跟在商月荷屁股后面,细数着苏行衍的种种不是。商月荷原本就在苏行衍那儿打了败仗,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听着郑治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只觉得一阵阵的烦躁,红唇一张正想骂人,却忽然像意识到什么一样,忽然收声。
“你是说,苏行衍和严崇在之前就不清不楚?”商月荷微微眯眼,迟疑地发问,“你还把这事告诉了诚然?他知道?”
“知道啊,他肯定知道啊。诚然不管这边的事,但自己老婆都在这里做事,他怎么会不清楚?苏行衍回来之后,他还专程同我讲,让我多照顾他。诚然那个人你知道的,从小到大就围着他一人转。”郑治培撇了撇嘴,继续说,“而且严崇看苏行衍那眼神,阿姐你是没见到,要真看不出来他想要苏行衍那就有鬼了。现在他们又这样……”
商月荷只沉默不语,其实她很早以前就看出来了,魏诚然配不上也镇不住苏行衍。苏行衍还愿意跟他这么多年,凭什么呢?大概全凭良心吧。耳听得郑治培还在喋喋不休的告状,商月荷冷不丁地扫他一眼:“现在又怎么了?现在苏行衍和严崇本就是项目的 partner,退一万步来说,苏行衍与诚然已经协议离婚,就算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现在也都是正当的。你这根舌头要是不想要了,迟早割下来去下酒吧。”
商月荷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长吐出一口气后朝办公室外走去,郑治培被骂得大气不敢喘一口,缩了缩脖子忙不迭地跟上,哪成想刚推开门,就看到苏行衍迎面走来——这人气质简直出尘绝艳得要命,郑治培可不敢惹他,忙缩了缩脖子躲到商月荷身后去了。
商月荷稍抿红唇,静静看着苏行衍走来,其实她本意也并不想跟苏行衍闹那么难堪,只是……
“阿衍。”
商月荷开口叫住苏行衍。
苏行衍驻足,转回头眸光平静地朝她看来。
商月荷:“阿衍,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
苏行衍:“我觉得我们之间除了项目相关的事,没什么好谈的。商总。”
说完,苏行衍礼貌地朝商月荷与郑治培稍稍颔首后,就准备扬长而去。却不想商月荷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苏行衍的背影,然后缓慢地开口:“你要想去接手CY那个烂摊子的话,应该需要很大一笔资金吧?”
“不说处理那么大的舆论危机要花的公关费,光是召回第一批发行车辆重新检修……应该就是一笔庞大的数目。苏行衍,你哪儿来这么大一笔钱?”
苏行衍脚步停住,沉默两秒后转回身来,静静看向商月荷,“您想说什么?”
“开个价。把你在宏业的股份卖给我。”
商月荷气定神闲:“严崇是在纠缠你吗?正好,你把股份卖给我后,云顶家园的项目今后也不需要你在操心了。”
“你自由了。”
苏行衍在宏业一直忙到很晚。期间严崇的消息已经弹过来不少。苏行衍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始终没回复他。他如今这情况的确是不太方便回魏家了,无论是今天的事,还是他跟魏诚然一地狼藉的婚姻,苏行衍都是不打算再回魏家老宅的了。
——但要他跟严崇回去?
那跟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分别!
苏行衍深吸一口气,生怕严崇一个不留神直接赶来宏业大楼下找他,于是还是将被他扣下的手机拿起来,预备给严崇回个消息,却不想刚拿起手机,就看见办公桌上放立着的他和魏诚然的合照。照片应该是许多年前拍摄的了,相纸竟然已经有些泛黄。
苏行衍原本对这些仪式感并不看重,但魏诚然那时缠着他一定要拍,后来也一定要他带去公司放在桌上,像是宣誓主权那样的,苏行衍也都由得他去了。
苏行衍稍稍沉默一瞬,拿过相框就想扔进垃圾桶里,但握着相框的手莫名发白,迟疑片刻,苏行衍还是拉开抽屉扔了进去,然后拿过钥匙利落地上了锁。他想要封存这一切,但耳边却还是莫名回想起魏诚然跟他说过的话——
“衍衍,我们八十岁也要这么合照。八岁、十八岁、二十八岁、三十八岁……我们都要有合照,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我们会长长久久地走下去的。”
……
苏行衍莫名有些心烦,再拿起手机时,看着严崇给他发来的消息,想想还是同他回复:【白天的事我想过了。你先让人做份项目策划书吧,CY目前我还没正式接手,等一切处理妥当,我再给你答复。】
苏行衍故意避重就轻。
严崇却不吃他这套,很快就回他了。
【?】
苏行衍:“……”
深吸一口气,苏行衍耐着性子继续回他:【至于别的问题。多谢你费心。我还有一处闲置的大平层可以住人。我已经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苏行衍几乎是咬牙切齿打下的“多谢”,打完他就把手机反扣在了桌面上,勾起唇角心里莫名涌上一点畅快。像是小时候做坏事后得逞的快乐。他想如今严崇多少有点生气。苏行衍故意晾了他几分钟,这才捞起手机查看。
果不其然,在他发完那段话后,严崇凶神恶煞地给他打了几个电话。
【对方已取消。】
【对方已取消。】
【对方已取消。】
……
【苏行衍,接电话。】
苏行衍笑了笑,忍不住回他:【我已经睡了。】
发出去的瞬间,一条新消息也传了过来。是梁崇谦发来的航班信息。
【定了明天的飞机。怎么样,大忙人,有没有空来接我?】
苏行衍面上还带着没收回的笑容,低垂下眼睑回他:【当然,明天见。】
苏行衍将手机揣进兜里,简单收拾了一番后就乘坐专属电梯往办公大楼下走去。七八点的晚风带着一点燥热,苏行衍双手揣在大衣口袋,心情莫名变得不错,正准备开车回家就听到不远处的喇叭滴了一声。
转回头,就见严崇那辆低奢的劳斯莱斯正稳稳当当地停在自己面前,而他单手撑在车窗上,隔着薄薄的镜片似笑非笑地望向苏行衍:“下班了?”
仿佛是看穿苏行衍的错愕。
严崇那双丹凤眼微眯,戴着铂金戒指的食指也轻敲在方向盘上,在苏行衍惊诧的目光中眯起眼冷嗤一声,“甩掉我?哪那么容易。”严崇手指了指副驾的位置,“上车。”
苏行衍:“……”
晚风阵阵的吹。
苏行衍真是没想到严崇这人竟然这么难缠,大概他给自己发消息时就已经到了宏业楼下。他还以为能甩掉他。苏行衍眼皮兀自跳了跳,抬起眼皮深吸一口气问他:“你来做什么?”
“我来接老婆回家啊,”严崇勾起薄唇淡笑一声,就连那双丹凤眼也缓缓笑开,“有什么问题吗?”
苏行衍在听到“老婆”两个字心脏猛地一跳,这个称呼连魏诚然都不常叫他。清眸不可思议地睁开,登时羞得满脸通红,恼羞成怒地骂他:“你乱叫什么?谁是你老婆!”
“我又没说是你,你急什么?”
严崇不疾不徐,单手撑在车窗上,迎着燥热的晚风好整以暇地看着苏行衍,“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哦,也对,我们也是结过婚的——”
苏行衍气得掉头就走。严崇闷笑一声,解开安全带下车,快步上前拉住苏行衍的胳膊:“走这么快干嘛?我又不会吃人。”严崇又问:“你说的那个大平层在哪里?装修怎么样?基础设施都齐全吗?既然是闲置已久,生活用品够吗?”
严崇皱了皱眉,“别逞能。带你回去又不是要睡你——真要想碰你,之前就这么干了。不必等到现在。”严崇说:“还是你睡主卧,我睡客卧,嗯?”
严崇说得直白又坦荡。苏行衍脸上莫名红热,忍不住蹙眉瞪了他眼。晚风阵阵吹拂过二人脸颊,吹动一旁的易拉罐哗啦作响,苏行衍看着严崇那张一如既往狂放不羁的脸,实话说,他如今当真有些看不懂严崇了,深吸一口气,苏行衍蹙拢眉心发问:“严崇,你是因为棠颂枝被带走后,所以故意报复我,想拿我顶上这个空缺吗?”
“我看上去就这么饿?”
严崇微微皱眉,有些不悦,“我和棠颂枝只是商业联姻。没有任何感情。”顿了顿,严崇看着苏行衍,似笑非笑地补充,“就跟你和魏诚然一样。”
苏行衍心口突地一跳,像是走阶梯一脚踩空一样,强烈的失重感叫他不满地皱拢眉头,下意识反驳他:“我跟魏诚然是有感情的。”
“哦。”
严崇淡笑一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骗骗我得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
苏行衍蹙眉,抬起眼正想说话,就见严崇正望向他,一双丹凤眼春情泛滥。严崇哑然失笑,薄唇翕动截断了他的话:“我信你们有感情啊。真没感情也不会在一起这么多年。”
苏行衍在那一瞬间仿佛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那股强烈的失重感再度汹涌起来。他攥紧了手,在这一瞬间觉察到自己竟然有些恼羞成怒,“你都没有见过他,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是没有见过他。但苏行衍,我见过你啊。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喜欢上他?”
严崇锋利的剑眉一挑,四两拨千斤的回他:“苏行衍,其实我不需要人顶上什么空缺。我这个人根本没有什么缺口。”严崇望向苏行衍的目光坦荡而热烈,“但也许,你需要呢。”
苏行衍抿了抿苍白的唇瓣,在这一瞬间竟然感到失语。
苏行衍于是静静看着他,在这春风沉醉的夜晚,苏行衍望进严崇的眼眸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他想他有时候也许并不懂严崇。他甚至在脑海里用外文翻译了一下这段并不通顺的话。但始终没有头绪。
春风拂面。海上共潮生。
第27章 顶上第二十七章 苏行衍被他亲得指尖发……
严崇说得坦荡而理直气壮, 苏行衍静静盯着他,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在脑子里纷至沓来。苏行衍张了张口,一瞬间竟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沉默良久后, 苏行衍轻吐出一口气后忽然开口问道:“棠颂枝……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行衍竟然主动问起他。苏行衍对这个打破他生活的人甚至是完全陌生的。他没有仔细去查过他。他不敢去查他。
春风阵阵吹拂。燥意暗潮涌动。严崇皱拢的眉心微拧,仿佛在脑子里细细思索这个略有些久远的名字, 沉默一瞬后严崇忽然狡黠地笑了笑:“想听我说他坏话啊?”严崇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吧。”
苏行衍垂下眼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轻声说。
严崇皱了皱眉, 看着苏行衍那张清冷又沉静的脸, 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棠颂枝……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讨厌他,他大概算得上是一个有野心同时又有点小聪明的人。”
“只是聪明得又不高明。大多数时候手段都拿不上台面——比如这一次的事。他没有下限的,也没有道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吃不上饭, 他就要把整个桌子一起掀了——大家一起死好了。所以大多时候我都不给他好脸色看。”
苏行衍仿佛福至心灵,抬眸看着严崇自然地接口:“你故意压制他。”
严崇并不否认, 相反笑了笑从容地说:“给点颜料就敢开染坊, 我要是好声好气, 他大概只会蹬鼻子上脸。”说着,严崇若有所思地看向苏行衍, “魏诚然那种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大概是震不住他的,对吗?”
苏行衍同严崇静静对视,不置可否。燥热的春风在二人之间穿行。一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苏行衍从小到大都是个执拗又要强的人。他事事都要赢的, 即便落败,那也要落败得体面大方。这话意思是说,魏诚然提出离婚那个雨夜发生的对话, 一字一句,甚至到他离开那栋别墅下的究竟是多大的雨他都细细复盘过一遍。
他都记得,他记得魏诚然同他说过的话,自然也明白,严崇此时说的是对的。
魏诚然从小到大都是个优越又软弱的少爷,即便不是个草包,那也是个绣花枕头,难堪大任。
这一点,苏行衍清楚,魏诚然也清楚他清楚。
“苏行衍,换种生活吧。”
严崇迎着晚上燥热的春风冲苏行衍笑了笑,然后用手背轻轻撞了撞他的,缓声说:“前几十年那种千篇一律的生活,你也该过腻了吧?”
苏行衍抬起眼,带着几分好笑地看向他:“换种生活?比如?”
“比如……”
严崇英俊的剑眉一挑,竟然猝不及防地牵住了苏行衍的手,扣住他的手背同他紧紧十指相扣起来。严崇低眼看着他笑,语气蛮横又不讲理,“比如,跟我回家。”
严崇牵着他大步流星往车里走去。春风迎面而来,撞了苏行衍满怀,苏行衍被他拉着他往前走,看着他背影哑然失笑多少有些无奈:“喂……”
严崇?
严崇并不理他。
就在荣港乱成一锅粥时,魏诚然已经跟着棠颂枝在他家乡溯海居住了有一段时间了。这是个偏远的小城镇,依山傍水,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最朴实的生活。棠颂枝兴致仿佛很高,领着魏诚然一边去耕地一边热情地跟他介绍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说着这边有趣的人、有趣的山、有趣的水。魏诚然其实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有趣在哪里了,但还是礼貌地冲着棠颂枝附和:“哇,好有意思。”
“啊说起来,我都有好久好久没有回来过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啊?其实我前面二十年都是在这里长大的,这两年棠健明才把我接回荣港——好无聊啊魏诚然。荣港的一切我都不喜欢,你们的饮食,你们的风土人情,还是你们,你们我一个都不喜欢。”
“你们装模作样,一个比一个讨厌。我都不喜欢。”
棠颂枝说得笑眯眯的,扭回头一看魏诚然心不在焉的样子,歪过头看他:“喂,你是不是觉得好没意思啊?”
棠颂枝问得很模糊,仿佛既是在问他说的话,又是在问他说的说的一切。魏诚然本就心不在焉,这会更是没听明白,几乎本能的摇了摇头,否认说:“没有啊。很有趣。很有意思的。”
“真的吗?”
棠颂枝像是不信。
“……真、真的啊。”
魏诚然摸了摸鼻子,多少有点心虚。
棠颂枝已经提着从城镇买回来大包小包的礼品喜滋滋地冲进破败的院落,进去探望谭雅芝了。
魏诚然没进去。他就站在院子外面单手插着兜,一边擦着皮鞋上的牛粪,一边静静地等棠颂枝,他摸了摸鼻子心想,棠颂枝进去是看他妈的,可是谭雅芝又不是他妈,他进去干什么?要真进去了,他又怎么介绍自己?
——你好,我是在搅黄了你儿子婚宴,还带着他逃婚的混球?
魏诚然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只不过乐完了他又感到一些惆怅,他离开荣港这些日子,也不知道现在家里怎么样了。魏诚然想,他爸大概是会震怒的——一向守规矩的魏振宁,怎么会教出这样混账的儿子?
他妈,他妈大概是会向着他的……
但也说不准。商月荷已经有很多年很多年都没有回荣港了。这会也不见得会因为他的事回来一趟。
至于苏行衍。苏行衍……
大概是一场春雨将将侵袭过,地上的青石板还残留着春雨来过的痕迹。魏诚然盯着脚下的积水出神,无端的想起那天把离婚协议书给苏行衍的情形。那天大概是降温了,他余光扫见苏行衍的脸都是惨白的。
魏诚然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恶劣了。他知道如果那天他跟苏行衍说的是,衍衍,我不爱你了。那么苏行衍大概会皱拢眉头,驳斥他一句:爱喜欢谁喜欢谁。所以他故意说的是,衍衍,你也没那么好。苏行衍从小争强好胜。他太清楚他的骄傲在哪里了。
所以他否定他的骄傲,否定他的一切。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说魏诚然蠢。但其实魏诚然自己想,他也不总是那么愚蠢的,他知道该怎么让强势的母亲打钱,也知道怎么让严厉刻板的父亲消气,也知道怎么让年幼单纯的妹妹开心,也更知道……
该怎么让苏行衍伤心。
初次发现这一切时他甚至感到很欣喜。欣喜原来那群聪明人也不过如此。
春雨还在细细密密的下。魏诚然莫名有些惆怅,但也并不是很明白,自己正在又或者是应该,在惆怅些什么。他漫无目的地摸出手机来,刷着那些被他刷烂了的娱乐小报,忽然,一条新闻标题赫然撞进他眼眸——
【好勁爆!二世祖搶嚴家大佬嘅未婚妻,大佬即刻就搶你老婆,送埋入洞房!】
魏诚然握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就连心脏也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脸色发白,一时间头晕目眩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眼前那篇报道的配图是严崇在婚宴现场,抱着苏行衍离开的背影。即便是他脸上正盖着一件雪白的西装外套,可相识大半辈子魏诚然还是一眼认出来,那就是苏行衍!
是衍衍。
他的……衍衍。
棠颂枝跟母亲谭雅芝出生就在溯海。但其实谭雅芝是早就离开了这个小地方的——据她自己后来回忆,她年轻时候也跟棠颂枝一样,有野心,敢拼也敢闯,孤身一人就敢去到荣港这座繁华的大城市闯荡,她原本以为自己是能够闯出自己一片天地的,然而结果所有人都看到了——以谭雅芝的出身是进不了棠家的门的,棠老爷只能将她安排去大陆避避风头。
只是避她又能去哪儿呢?大着个肚子,总也不能再去大城市闯荡。
于是辗转只能回到溯海。原本只是想好好养胎,等到孩子出生的,结果这竟然反倒让棠老爷看到了机会——他用怀柔的办法把谭雅芝留在了这里。定期的汇款与虚假的承诺就像是温水煮青蛙一样,等谭雅芝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拖得一身病,想走也走不了了。
魏诚然自从下午看了那一篇新闻报道后,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魂一样很恍惚。耳听得棠颂枝出来了,他连忙扭回头去,眼见得棠颂枝眼眶红红的,一副显然哭过的样子,魏诚然忙低下头去给他找手帕。
“你……你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是你妈她,她身体更不好了吗?”魏诚然对这种事并没有经验,只能挠挠头问,“那要不要明天带你妈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妈的身体,我知道的。”
棠颂枝却吸了吸鼻子,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魏总,想不想在大陆东山再起创出一片天地?”
魏诚然一怔,就见棠颂枝眨了眨眼,兴致勃勃地继续说:“我跟你说哦,我刚刚跟我妈都谈过了,我妈这里还有两亩地,但是好久好久都没用过了。我准备到时候找人来翻新一下,顺便花钱把隔壁几亩田地也承包了。”
“当然,我也不是想自己下地去种——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肯定不指望你;我妈也在生病。我准备请人来种。溯海这边的日薪可跟荣港那边的不一样,荣港即便是小摊贩一天的日薪也要五六百港币,但是这边呢,五十块钱,只要五十块钱,就能请阿姨来给你掰一天的玉米。”
“我之前在棠家的时候,其实有偷偷了解过他们在大陆的生意,记下了几家合作的公司——到时候由你出面,你去跟他们谈合作,我们把种出来产品兜售给他们,如果一切理想的话……”
棠颂枝说起自己的宏图霸业斗志满满,仿佛即刻就要撸起袖子下地大干一番一样。魏诚然却早就在他成立第一家公司时就神游太空了——他对魏振宁动辄几十个亿的项目都没什么兴趣,更何况棠颂枝这一百五十块的小本生意。魏诚然只是像一个兢兢业业的捧哏一样,在他说话的间隙不时“嚯”“怎么着”“真了不得”,然后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张黑卡递给棠颂枝,慷慨地说:“这个你拿去。不够的话就给我说。”
魏诚然话音还没落下,就看到棠颂枝精致的一张脸瞬间僵住了,阴沉沉地盯着他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魏诚然很莫名的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每次苏行衍又或者魏振宁露出这种表情时,魏诚然都很害怕,他知道接下来他们就会对着他叹气,又或者是狠狠骂他一顿了……
棠颂枝却只是在盯了他一瞬后,忽然笑盈盈地开口:“可是魏总,你的卡……好像在大陆用不了哦。”
魏诚然:“……”
这回换魏诚然的脸僵住了。他从小锦衣玉食,衣来伸手 饭来张口,日常琐碎的事都有苏行衍和佣人给安排妥帖了,哪里会想到这个?只是他也实在有一点不明白,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着棠颂枝,“那,那你的钱……”
“我,我的钱?——我的钱在来之前就去银行换过了啊笨蛋!”
棠颂枝故意做出一副害怕的表情,然后在魏诚然跟他一同担忧起来时,又大笑起来毫不容情地嘲笑他。笑够了,棠颂枝视线这才在魏诚然手里的手帕与黑卡之间,象征性地转了一周,最终伸出手来,勉为其难地拿过了他手里精致的丝绸手帕——擦鼻涕。
魏诚然:“……”
这手帕他是不预备要的了。
如果棠颂枝洗干净还给他,他也是要扔进臭水沟里的——当然,是背着棠颂枝。魏诚然愤愤地想到。
棠颂枝一向是个敢想敢干的人,下午跟母亲敲定了要从此在这里务农,晚上就着手操干起来。而魏诚然只机械地听着棠颂枝吩咐做这做那,于是自然也没发现,棠颂枝手握着杯自制的手打柠檬茶,笑眯眯地看着正弯腰搬柴的大少爷,眼珠子一转,忽然拿出手机来,对着他的背影咔嚓就是一张图——
食指一挥,很快发去了大洋彼岸的另一端。
【嚴生,搞掂晒啦,功成身退!^-^】
荣港的夜幕彻底降临下来。灯火辉煌,恍如白昼。
严崇这人的生活习性同荣港这边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仿佛并不喜热闹,也不像大多数家族那样选择一家人共同生活。他在赤柱那栋别墅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连管家都是不住家的。家里的装修更是清冷又肃穆,陈设也一点都没有中式的影子。
苏行衍觉得自己大概也真是昏了头了,不然又怎么会在严崇这三言两语的攻势下选择跟他一起回了家——跟这样一个人回家,实在是太危险了。苏行衍稍稍定神,抬眸望了眼严崇,严崇倒是随性自如,迎上他的目光还挑了挑他锋利的剑眉,单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他:“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这么好看?”
“……”
自大狂。
苏行衍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清冷的一张脸上却仍旧波澜不兴。苏行衍视线扫过严崇,轻轻地说:“严崇,我最近新学了个技艺。”
“哦?是什么?”
严崇漫不经心。
他忙了一天还没吃晚饭,正准备去中岛台随便做点吃的,就听苏行衍继续说:“开锁。”
“……?”
严崇一怔,转回头来神情略微古怪地看向苏行衍。严崇眯起眼盯着他笑:“所以?”
“所以,”
苏行衍扬眉,故作镇静,“你不可以再关我了。”
严崇好整以暇,盯着他微笑。苏行衍莫名被他这目光盯得心头发毛,微微蹙眉往后退,却不想严崇这混蛋竟然也步步紧逼,直到砰一声闷响,苏行衍后背撞上大门,严崇的手也猛地按在苏行衍脖颈侧方,整个人倾身过来,黑眸灼灼地盯着苏行衍。
“哦,是吗?”
严崇勾起薄唇,笑得多少有些痞气,“那我要是非要关你呢?”
“你——”
苏行衍不悦地蹙拢眉头,伸手正想却推开他,却被严崇一把擒住手腕强硬而又蛮横地压过了头顶。严崇那张英气逼人的俊脸骤然撞进苏行衍瞳孔,薄唇肆意地扬起,淡笑一声后问他,“苏行衍,如果我真想关你,你觉得我会轻易放你走吗?”
苏行衍心头突地一跳,就听严崇继续说下去:“我不会。”
“我会把你关起来,哪里都去不了。”
“我会收走你的手机,切断一切你跟外界联络的工具,然后把你扒光了绑在床上。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能在这里……等我回来。”
“你只有我,只能看见我。”
严崇说着,望着苏行衍那双漂亮的眼睛,竟然古怪地笑起来。他单手摩挲着苏行衍白瓷一样的侧脸,问他:“你说好不好?”
苏行衍竟然由得他摸。
严崇大概真这么想过。
他说得出,做得到。
他是个……疯子。
苏行衍望进严崇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时之间心跳得猛烈,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苏行衍默了一瞬后竟然看着严崇说:“严崇……我身上大概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严崇失笑,反问他:“你这么了解我吗,嗯?”
苏行衍于是抿了抿唇,也不再说话了。
他不懂他。
他有时真的不懂他。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密密麻麻,像是一台老式的雪花电视机。
所幸这一出插曲之后严崇也并未再乱来,将主卧替苏行衍简单收拾了一番后,看着他乖乖躺进被窝,严崇这才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角,自觉往客房走去。走到门口时,严崇掀起眼皮,看着昏黄灯光下苏行衍那张白瓷一样的脸,不觉浅笑起来,然后轻声说:“苏行衍,晚安。”
音落,严崇啪一声关了灯。
万籁俱寂。整片天地昏暗下来,只有月光放着光辉。
其实认真说起来,苏行衍也并不是第一次走进严崇的主卧睡在他的床上,但或许是因为这一次是他主动走进来的,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此时此刻苏行衍拥着严崇的被子,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竟然有些难以入眠。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画面也纷至沓来,商月荷也穷追猛打,向他催促着股份转让的事。至于魏诚然?自从他离开荣港的那一日,苏行衍就再没了他的消息。他消失得很彻底。
苏行衍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抱着被子辗转反侧了一阵,终于如同自暴自弃一般的掀开眼皮,拿过了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苏行衍的脸。苏行衍看着严崇深色的头像稍稍愣神,这个点了,也不知道严崇睡没睡。
苏行衍试探性地拍了拍他。
对面很快发来了消息。
【睡不着吗?】
苏行衍眼皮突地一跳,他大概也没想到严崇这么晚还没睡,还回他得这样快。沉默了一会,苏行衍老老实实地回他:【嗯。】
对面没再回消息。苏行衍低垂下眼睑等了一会,揣测他大概是已经睡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强行入睡,就听见门咯吱一声从外开启。苏行衍心头突地一跳,抱着被子警惕地坐起身,就见昏黄的灯光下,严崇正单手撑在门框上,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此时也含笑看着苏行衍。
大概是因为刚起床,他眉眼间还有些慵懒的倦意。
苏行衍惊魂未定:“你……过来做什么?”
该死,他竟然忘了锁门!
只不过这大概也并不能怪他。他在魏家一向是没有锁门的习惯的。魏诚然有时回来得太晚。他要是锁了门这人就进不来了。
——然而这又不是在魏家,严崇也更不是魏诚然了。苏行衍攥紧了被子,心脏莫名地咚咚跳了两下。
严崇勾起薄唇懒散地看向苏行衍:“你不是睡不着?”
“……所以?”
“所以,”
严崇盯着苏行衍邪气的一笑,跟着大步流星就朝苏行衍走来:“我来哄你睡觉啊。”严崇说着,掀开苏行衍的被子就睡了进去,苏行衍惊得心头大跳,下意识就想跑,却被严崇长臂一揽蛮横地搂进了自己怀里,混着一身的热气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苏行衍瞳孔放大,在他怀里挣扎起来,然而他越是挣扎,严崇却将他搂得越紧,最终皱眉啧了一声,沉声警告他:“老实点,别乱动!”
严崇声音都变了个调,薄唇贴着苏行衍发烫的耳廓,眯起眼低笑了一声:“你再动一下,我现在就把你办了,让你哭都哭不出来。要不要试试?”
苏行衍当然也感觉到了严崇的变化,一时间羞得满脸通红,咬紧了牙关恨恨地瞪他:“严崇,你不要脸!”但到底是没敢再动了。毕竟他此时就抵在他后方,只要稍稍一用力,就会隔着睡裤……。
严崇闷笑一声,低下眼看着怀里被气得眼睛都红了的苏行衍,忍不住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嗯,我不要脸。”
苏行衍被他亲得脸都是红的。严崇又拿侧脸轻轻蹭着苏行衍的,带着几分委屈的揶揄他:“你都给我蹭硬了,我都没说你。你还来骂我。”
“苏行衍,你好不讲理。简直是恶人先告状。”
苏行衍闭上眼,气得面脸通红不想理他,恶人先告状?
——分明他才是那个最大的恶人!十恶不赦,可恶至极!
“……你,你不要蹭!”
苏行衍脸烧得滚烫,牙关更是咬得发抖。
“一会,就一会。……你不要动。”
严崇双手牢牢禁锢住苏行衍的腰,沉重而灼热的呼吸也萦绕在苏行衍耳畔,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苏行衍的头还靠在严崇胸膛上,听着严崇节奏分明的心跳声一声一声传递到自己耳边,苏行衍紧闭的眼睫微颤,轻轻吸了一口气,别过脸去努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也充耳不闻。
所幸严崇除了抱着他蹭之外,也没再做别的事了。苏行衍放下心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这样闹了一通,苏行衍也渐渐感到困意来袭,竟然靠在严崇的胸膛上睡了过去。严崇倒是很精神,低下眼看着苏行衍安稳地睡了过去,勾起薄唇也莫名笑起来。
趁着苏行衍睡着,严崇将人搂得更紧一些,低下头在他脸颊亲了亲。
“晚安。”
一夜无梦。
“……我早跟你说了,叫你不要去动苏行衍!不要去动他!你不听,现在好了吧?闹得家不成家,公司也不成公司!”
魏家书房里,魏振宁在听说今天公司发生的一切后,恼怒地拍着桌子,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商月荷——他们当年就被港媒戏称为老夫少妻的典范,据说刚结婚那阵还在地库被拍到过魏振宁训斥商月荷的视频。港媒那时笑称:魏振宁娶了个女儿,而商月荷商业联姻联了个爹。
“你又在这里马后炮什么?我当初提议把阿衍解任的时候你难道阻拦了吗?——魏振宁,你总是这么道貌岸然,坏事都让别人去做,成了就坐收渔翁之利,败了就开始指点江山!简直是愚蠢至极!”
商月荷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的小姑娘了。现如今她穿这一身利落打眼的红裙,纤细的指缝间夹着一支更纤细的女士香烟,在魏振宁震怒的目光中将烟灰弹在了他那张红木书桌上,“更何况我做这些决定难道不是为了魏诚然、不是为了魏家?现在诚然明摆着已经出轨,而苏行衍跟严崇之间不清不楚,又拿着宏业这么大一个项目——”
“他已经不是魏家人了。你怎么知道他会做什么?”
魏振宁沉闷地吐出一口重气,不置可否,目光只在烟灰落在红木书桌上的那一刻,厌烦地跳动了一下——这是他在拍卖会上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藏品。
“我知道你又在想什么。你无非就是想说:阿衍是个好孩子,即便是被出轨了也依然会把你当成自己亲爹、把魏家当作自己的家,依然尽心尽力地操持着魏家的项目——魏振宁,我早说过你这个人虚伪了。”
商月荷勾起红唇冷嗤一声,食指轻动,将烟灰又肆意地弹在了魏振宁书桌上。商月荷捞起桌上嗡嗡震动的手机,目光在扫见上面跳动的名字后,有些厌烦地蹙了蹙眉。
“……怎么又给我打电话?昨天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我这里很忙,要等忙完了才会回国。……我不在乎你?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你要不愿意谈我们就分手吧。”
商月荷把那根女士香烟含在嘴里,利落地挂断了电话。一抬头,就见魏振宁正阴气沉沉地盯着她,“又分了?”
抛开他当年抓到的那一个,这些年商月荷身边的男人——又或者叫男宠,总是来了又走,应接不暇。魏振宁其实对这些小男孩没一个记得住脸的。
“有什么稀奇的。我商月荷不要的男人成群结队,魏振宁,你很走运了。你是第一个。”
商月荷冷笑一声,随后把那根快要燃尽的女士香烟捻灭在书桌上。魏振宁看着书桌上被烫出的坑,登时暴跳如雷——商月荷就像是这个烟坑一样,是他体面的人生中唯一的污点。而这个污点,也分明是被强加给他的。
魏振宁压下突突跳动的眼皮,深吸一口气索性闭上眼眼不见为净了,“我听郑治培说,你想要收购阿衍手里宏业的股份?你想要做什么?”魏振宁眯起眼,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将我踢出董事局吗?”
“郑治培真是条会见风使舵的狗。苏行衍当初就应该狠一狠心,把他抓进去坐牢。”
商月荷轻蔑的吐出一声笑,再看向魏振宁时眼里除却鄙薄外甚至还多了一些怜悯:“说起来,魏振宁,你在宏业坐了这么多年,也该退下来吧?”商月荷叹息一声,竟然缓慢地念起一段唱词来:“富贵那能长富贵,日盈昃月满亏蚀。……”
圆月高悬。
苏行衍其实自从搬离魏家之后睡眠就一直很差。这大概是源于他离开了生活了许久的舒适区,外面的一切都叫他感到陌生而警惕,以至于这段时间他都睡得很浅,仿佛时刻预备着起身离开。但这一晚他竟然出奇的睡得不错,再度睁开眼时他还枕在严崇坚实的胸膛上,严崇有力的胳膊也紧紧禁锢着他,像是生怕他跑了。
苏行衍抬起眼眸,就看到严崇那张棱角分明又英气逼人的脸。他闭着眼时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可怕,只是眉眼间锐利不减,像一个有些倨傲的少年郎。苏行衍盯着他,莫名勾了勾唇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轻轻描摹起严崇的眉眼,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苏行衍脸蹭地红热起来,微微蹙眉匆忙收回了自己的手。
想起今天答应了要去接机梁崇谦,苏行衍定了定神,伸出手推了推严崇,想要起身。
严崇却睡得迷糊,感知到苏行衍的手推过来,下意识地就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再睡会吧。今天周末。”
苏行衍:“……”
苏行衍被他亲得指尖发烫,连心口也被烫了一下。严崇的动作太过熟稔,好像他们是同床共枕了许多年的夫夫一样。
严崇昨天的担忧其实也是有道理的。闲置的平层久不住人,设施等等都不齐全,苏行衍起床后就叫了阿姨过去清理,见严崇还睡着,给他留了张字条,多谢他昨晚收留,今晚不必再麻烦后,就开门离开了。
外面天光大明,阳光正好。
严崇醒来时苏行衍已经走了,桌上还给他放了一张字条,大意是感谢他昨晚照顾云云。严崇看着上面清秀利落的字条,勾起薄唇饶有兴致地笑了笑,想跑?哼,哪那么容易。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严崇接听电话,就听到唐朝在电话那头谨慎开口:“严先生,我这边接到消息,云顶家园的项目负责人好像进行了更换。小道消息是说,苏总准备把他手里宏业的股份卖出去了,然后,然后从此退出云顶家园的项目……”
严崇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苏行衍现在在哪里。”
苏行衍刚走进宏业的办公大楼就被商月荷拦了下来。商月荷看上去精神不错,纤长的指缝中夹着一支未点燃的女士香烟,仿佛是正准备去吸烟区恰好碰上了他。
“魏振宁昨晚还在念叨你,说你怎么还不回来,”商月荷眯起眼,冲着苏行衍笑了笑,“我说也许他有更好的去处了呢。”
“股份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走流程?”
苏行衍转回头,好笑地看了眼商月荷:“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你不同意?”
商月荷多少有些惊讶。
“我只说我会考虑。”
“你考虑的原因是什么?”
商月荷好整以暇:“是诚然,还是严崇?”
苏行衍微微一笑,“您太幽默了。”说完,苏行衍向她礼貌地一颔首后,迈步就离开了。
商月荷看着苏行衍离开的背影,眯起眼倒是若有所思,苏行衍这个人外表看上去温和儒雅,仿佛没什么脾气的样子,但她也算是看着苏行衍长大的,所以也很清楚,苏行衍从小就很有主见,恩怨分明,认定了的人和事,轻易不会发生改变。
苏行衍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常家胜送过来的财务报表以及项目欠款的明细。CY公帐原本就所剩无几,之前的舆情危机又耗费极大一笔钱,如今再要全面召回首批发行车辆检修,又是一笔高昂的费用。
苏行衍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手机再度震动了一下,是梁崇谦发来自己已经登机的消息。苏行衍沉默一瞬,回了他一句好后又上网检索了一番梁家的大致情况,坦白来说,他对梁家亦或是梁崇谦印象已经不深了。不过他本身也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有无印象对他来说本质也没差别。
至于商月荷?
宏业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攥在手里总是要升值的。刚到手就抛出去,未免因小失大。这是魏诚然留给他最后一张牌。苏行衍端起还热气袅袅的浓咖,眯起眸子冷嗤一声。
眼见时间不早。苏行衍收拾了一番后就预备走出了宏业的办公大楼。
却不想刚走出办公室,就看见许少晴拿着电话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
“苏总,那个……您的电话。是严总打过来的。”
少晴蹙拢眉头,瞄着苏行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汇报:“严总说打您电话打不通,怕您出什么事了,于是打到总裁办来,让您接听……”
苏行衍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他抬眸扫了一眼少晴,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挂断。”
“……啊?”
“我说,挂断。”
严崇打来他就一定要接吗?
搞笑。
他以为他是谁。
魏诚然会想做无人驾驶其实也并不是心血来潮。这人前二十多年基本就算是跟赛车相依为命了,倒也是真爱车,于是想当然耳地也觉得自己是那种能把兴趣发展成爱好的人。就连苏行衍现在这台车银白色的跑车,也是魏诚然叫人改装的。
他那时倒也是兴致勃勃。
苏行衍坐进主驾,略微晃神,正准备发动车辆离开,就听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还以为是严崇,勾了勾唇角正想给他挂断,却不想来电的竟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苏行衍微微蹙眉,不知怎么,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接听起来,就听到对面传来压抑的哭腔。
“……衍衍,你还,还好吗?”
第28章 顶上第二十八章 “魏诚然,我也是个……
荣港这段时间已经不怎么下雨了。偌大的车库里偶有几声车鸣, 在这略显空旷的地方显得空灵而遥远,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苏行衍握紧方向盘,阔别多日再听到魏诚然的声音, 苏行衍竟然生理性地感到一阵心慌。
仿佛有什么大事发生一样。
“……衍衍,我, 我看到新闻说,婚宴那天,严崇把你带走了。他, 他, ”魏诚然的声音带着不可控制的颤抖。他在害怕。不过这也在所难免,苏行衍想,他原本就是个懦弱的人。魏诚然深吸一口气,带着自欺欺人的讨好:“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苏行衍闭上眼冷笑一声:“你在婚宴当天把他未婚妻带走, 搞得严家下不了台,他闯到魏家来当众把我带走你觉得他会把我怎么样呢?嗯?带回去叙叙旧吗?”
“魏诚然, 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打这个电话来, 难道没有猜到会发生什么吗?”
“我——”
“你想问什么呢?问他是不是强/暴了我, 是不是因为你的胡来他把一切都报复到了我身上?折辱我、践踏我甚至于囚禁我直到你把棠颂枝带回来?”苏行衍一口气说完这些,心里竟然莫名感到畅快, 苏行衍闭上眼笑,竟然多少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思,“如你所愿,你满意了吗?”
魏诚然从没见过苏行衍这个样子。他被苏行衍吓哭了, 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不是……我不想的。我不知道会……衍衍你,你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对、对吗?”
苏行衍漂亮, 聪明,坚韧,他不会让自己受这种欺负的。苏行衍这个人,虽然平时叫人觉得温润如玉,事事都好说话的样子,但魏诚然清楚,他的衍衍内心的秩序感极强,他是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他怎么可能,容许别人对他对这样的事。
“衍衍,你不会这样的。你……你在骗我对不对?”
“我会。”苏行衍笑,在这个空旷的车库里竟然显得有些空灵,“我为什么不会。”
“魏诚然,我也是个人。”苏行衍闭上眼,一时间竟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可控制的疲倦,“我知道你这些年大概是不开心,但魏诚然,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开心。你的不愉快是我带来的吗?不是吧?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你很恨我吗?你在报复我吗?”
魏诚然被问得说不出来话。苏行衍大多时候对他冷淡,却也很包容,鲜少质问他、苛责他,有不满都咽下去了。
挂断魏诚然电话,苏行衍独自在车里坐了许久,这一瞬间苏行衍发现自己居然是有些恨魏诚然的。恨他愚蠢自大,盲目又毫无责任心,恨他把他置于如今这步田地,进退维谷,只好步步堕落。再回想起刚刚同魏诚然说的话,他垂下眼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强/奸?如果是,他和严崇大概也只能算作是合奸。
封闭的车厢里空气沉闷而稀薄。苏行衍有些颓唐地将脸埋进掌心,他感觉自己大概是有些应激了,他从前从不曾这样跟魏诚然说过话,但或许是这段时间实在发生太多事——同时太超过他的认知,又或许是他的的确确压抑太久了。苏行衍闭上眼忽然很想抽一根烟,但他抿了抿唇发现自己竟然从未尝试过。魏诚然是会的。他知道。这人从国中起就会了。跟班里那群不成器的混子三两成群的躲在小巷里,一根接着一根的抽,倒不是觉得那东西有多好抽,大概是那种叛逆的感觉很痛快。
魏诚然以为苏行衍不知道。
苏行衍什么都知道。
苏行衍向来不是个情绪化的人,也不容许自己被情绪左右生活,于是很快调整完心情在处理完公司的事务后,也如约去到机场接机。他来得不早不晚,刚好赶上梁崇谦下机的时间。而梁崇谦的航班也并未晚点,在约定的六点钟拖着行李穿过人群,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苏行衍。
这么多年过去,苏行衍在人群中还是那样的惹眼。漂亮,落落大方,让人没有理由不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梁崇谦淡然一笑,不禁推了推眼镜迈步朝他走去,“好久不久,老同学。”
“好久不久,老同学。”
苏行衍也大方地笑了笑,与梁崇谦并肩往穿过人潮汹涌的大厅向机场外走去。
苏行衍带着梁崇谦去到自己常去的那家西餐厅用餐。位置早已订好,是可以俯瞰整个荣港的空中花园。此时荣港华灯初上,苏行衍听着对面的梁崇谦侃侃而谈,大概是因为下午那一通电话,苏行衍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礼貌地笑了笑,低下眼去,就看着屏幕上一长串的消息和未接来电。
是严崇的。
他在问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电话,在公司也没找到他人。
苏行衍今天这一天在宏业处理完必要的文件后,就去到CY处理留下的烂摊子,再之后就去到机场接机了。严崇找不到他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苏行衍这会低眼看着,勾起唇角莫名笑了笑,胸口积攒的阴郁像是在这一刻散开了。
苏行衍不回他。
他故意不回他。
梁崇谦被苏行衍这一笑晃了眼,愣了一瞬才继续说:“这么多年不见,你竟然没什么变化。”梁崇谦摇晃着红酒杯,缓慢地说,“还是一样的漂亮,严谨。就连口味也没怎么变。”
苏行衍闭上眼轻笑,听他提起国中的事,游走的神思也渐渐被拉了回来,“怎么会没有变化?十多年了,我们也都快三十了。”
“可你看着哪里像快三十的人?唔,气质像。你变得更成熟稳重了。”
梁崇谦笑笑,看着苏行衍好整以暇地说:“国中的时候像茉莉,现在么……像风霜高洁的凌霄花。”
“我看你才是变化大。从前我怎么不见你这么会聊天?”
苏行衍端起红酒杯,眯起眼上下审视着梁崇谦,然后好笑地勾起唇角:“我记得从前你不是只会坐在我身后,也不怎么说话,就只会闷头写作业?我管你借笔,你哗啦塞给我一堆。我说不用,你说什么——”
苏行衍偏过头,仿佛细细回想了一下。
“我说都给你啊。”
梁崇谦笑着接口,大概是喝了些酒人也有点微醺,此时在灯影摇曳下梁崇谦看着苏行衍,眼神也莫名深沉下去,久久,他淡淡的笑了笑说,“人是会变的嘛。”
“要是一成不变呢,我瘦那么多斤也是白瘦了。”
减肥是需要毅力的。当然,任何事都需要。
梁崇谦也不在闲言碎语上多聊,很快问起了CY如今的情况、以及首批被召回车辆的检修报告,梁崇谦在海外任职的公司本就是家科技公司,这些年摸爬滚打对其中技术问题早已得心应手,而苏行衍也分外清楚,即便CY这次并没有真的闹出人命,但技术问题仍旧存大巨大隐患——无人驾驶这一块,CY原本就是半路出家。
苏行衍于是也正色起来,详尽地阐述了一番目前CY遇到的难点,梁崇谦这些年变化似乎挺大,大概是独自在异国他乡的历练,他较之从前更加大方健谈,也更成熟稳重,处理问题来有条不紊,偶尔的一些小幽默也叫苏行衍会心一笑。
晚风一阵阵袭来,在露天的花园上吹的树影摇晃。苏行衍胃口原本就小,这会吃了几口后也饱了,拿过身后的大衣穿上后,礼貌地看了看梁崇谦问他:“你吃好了吗?要不要一起走走?公司的事这会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不如这几天让技术人员来我们工厂亲自查看一下?”
苏行衍笑说:“你离开这些年,荣港变化其实很大。”
“也好,饭桌上哪里说得清楚问题?”
梁崇谦于是放下刀叉,笑了笑随着苏行衍起身往外走。
苏行衍同梁崇谦一同往外走。夜风混着花园里传出的钢琴声阵阵袭来,苏行衍拢了拢大衣,他大概是喝了点红酒,这会人也有些微醺,下台阶时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刚微微踉跄,后腰就立刻袭来一阵强劲有力的力道——
“当心。”
梁崇谦大步上前,皱拢眉头一把搂住了苏行衍的腰。
苏行衍的腰……真的好细。还那么的软。让他忍不住的想要——
梁崇谦眸色深沉,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一番喉结。
“他的腰好摸吗?”
一道冷酷而又嘲弄的声音忽然传来。
梁崇谦猛地转回头,就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穿着长款黑色风衣,正迈步朝他们走来。他身后还站着几位西装革履的生意人,仿佛是一同来谈事的。而那人狭长的丹凤眼冷峻而戏谑,视线冰冷得叫人胆寒。梁崇谦有那么一瞬间竟然被这人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了,正想说什么,就见他已经走到自己面前,自如地搂过苏行衍的腰将他一把按进了自己怀里。
“你——”
梁崇谦不可置信。
“我问你,他的腰好摸吗?”
严崇单手将苏行衍的头按在自己肩头,掀起狭长的眼眸,冷峻地盯向梁崇谦,语气冰冷地发问:“你摸够了吗?”
“松手!你又在发什么疯!”
苏行衍万万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严崇,心跳一时间莫名加快。他周身被严崇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包裹,不悦地蹙拢眉头,想从他怀里挣脱开来,却被严崇猛然掐住下颌,被迫直视他冷得骇人的视线。
“我让你好好考虑,这就是你考虑的结果?”
苏行衍张了张口,盯着严崇深沉的黑眸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你还要把宏业的股份卖了,你就这么想退出项目,跟我斩断联系,嗯?苏总。”
严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俯下身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猜,我会不会让你如愿啊。”
第29章 顶上第二十九章 苏行衍退一步,严崇就……
已是五月初时候, 晚风微微有些燥意,严崇单手将苏行衍禁锢在怀里,身上的热气也透过大衣无孔不入包裹住苏行衍。饶是苏行衍怎么挣扎, 严崇的胳膊也这么紧紧禁锢着他,未松开分毫。
梁崇谦还从未见过这样狂妄无理的人。世家少爷的气度让他不便在此时直接动手, 深吸一口气后仍旧是客气的警告他,“这位先生,不管你是谁, 请你自重!”说着就想拉过苏行衍的胳膊, 将他解救出来。
“我是谁?”
严崇却搂着苏行衍的腰寸步不让,然后眯起眼轻呵出一声,低下头去看着一脸羞愤的苏行衍,“你告诉他,我是谁。”
苏行衍在他怀里羞愤地瞪向他, 抬手沉闷地在严崇身上重击了一下,这人是谁?这人就是个恶劣的混蛋!严崇常年有健身习惯, 这会胸膛跟铜墙铁壁一样, 苏行衍一拳下去只震得自己手疼。严崇由得他打, 末了勾起薄唇盯着他,似笑非笑地点点头, 然后抬起眼眸,目光冷峻地朝梁崇谦看去。
“我跟苏总是——”
“——你疯了吗!脑子不清醒我不介意送你去疯人院!”
苏行衍生怕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了他。严崇原本就喝了一点酒,这会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推本能地往后踉跄了几步。严崇抬起眼, 黑眸沉沉地看向苏行衍,月光下一张俊脸竟然闪过一瞬间落寞与沉闷。苏行衍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你不要在这里发神经, 你……”
“你过来,我单独跟你聊聊。”
再在这里停留下去,苏行衍都不敢想象严崇会做出什么事来!这人本就无所顾忌。
晚风阵阵吹拂过来。苏行衍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迈步朝一旁无人的走廊走去。见严崇不肯跟过来,苏行衍蹙眉朝他盯过来:“过来,愣着做什么?”
严崇单手揣在兜里,淡漠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梁崇谦,还是迈开长腿跟了过去。梁崇谦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有些不安的朝苏行衍看去,却见苏行衍回眸朝他看了一眼,缓声示意他安心:“抱歉,有点事……稍等我一会。”
“你放心。他是我朋友,我们之间只是有一点误会。一会就好。”
一个严崇就已经够难缠的了,苏行衍实在不想再让梁崇谦再卷入这场是非之中。苏行衍有些头疼地想到。
空中花园的走廊幽暗而狭长,又因为靠近后厨,所以除了几盏昏暗的路灯外,并没有什么人经过。严崇跟着苏行衍往里走去,眼见四下无人严崇迈步上前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用力之大,仿佛是为了报复梁崇谦方才搂他的那一下。
“误会?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一整天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原来是在约会吗?苏总,你不跟我解释一下他是谁?”
严崇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眯,黑眸中的侵略性简直汹涌,“他刚刚是这么搂你的吗?嗯?你有感觉到吗?”
“——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严崇,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苏行衍蹙眉,手推上他的胸膛挡住他,严崇却眯起眼掐住他的下颌,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灼灼的眸子,“我是你的谁?嗯?”
“我们亲过、抱过、睡过。”
“你自己说,我是你的谁。”
苏行衍撞进他的眼眸,心脏忽然咚咚跳动了一下,那些激情的、混乱的情景也零星地闯入他脑海,苏行衍有些难堪地别过脸去,怒声纠正他:“我们根本没有睡过!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哦,是,是,我们没有睡过。”严崇像是被气笑了,仿佛是回想起昨晚的紧密相拥,眯起眼就这么盯着他,“那个不算。”
苏行衍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想要侧身躲避却被严崇掐着下颌猛地亲了上来。苏行衍瞳孔放大,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登徒子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抬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严崇单手擒住手腕强压过了头顶,严崇跟着欺身而上,步步紧逼,砰一声将他抵上了身后的墙,舌头也顺势滑了进来,趁他不留神搅了个天翻地覆。
苏行衍根本经不起他这么亲。
羞愤地紧闭上眼,意识都快被这人亲到涣散了,才感觉他终于偃旗息鼓。严崇在他耳畔缓慢而恶劣地笑了笑,轻吐出一口气徐徐说:“原来你是想睡啊。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这样……我们都不用忍得这么辛苦。”
严崇的手仍扣在他腰上,说话间食指轻点了下他的腰眼。苏行衍登时感觉半边身子都是麻的,猛地睁开眼气得牙关都在发抖,王八蛋!这人简直就是个王八蛋!
严崇眯起眼,好整以暇地看着染着薄怒的苏行衍,他不看他,严崇就掐着他的下颌叫他转回头来,直视自己眼睛,“那个人到底是谁?”
“与你无关!”
严崇大概是喝了酒,此时眼底的侵略性简直不加掩饰,冷森森地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地说:“你不说,我自己也会去查。”严崇继续说:“苏行衍,我敢抢你第一次,就敢抢走你第二次,你要不要试试?”
严崇牵动薄唇,似有似无地笑了笑。
苏行衍一时间气得牙根都有些发酸,他实在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严崇这样蛮横又不讲理的人,简直是可恶至极!无耻至极!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苏行衍压下火气同严崇说:“那是我国中同学。是梁家的三公子,你应该也知道他。他最近刚回国,我们只是吃个便饭。”
梁家的人?
严崇眯起眼,在清冷的月光下稍稍抬起下颌,似乎在脑子里细细思索了一遍梁家的情况,这才想起在多年前的酒局上,他是见过梁家的人的。只不过是梁家那两位长子。近些年来那两位倒也是有想严家抛过橄榄枝,只不过梁家在荣港几大家族面前,根基薄得根本插不上话,严崇也就一直置之不理。
“吃个饭也要搂搂抱抱的吗?”严崇盯着苏行衍发问,“苏行衍,你那么聪明,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他对你有意思。”
梁崇谦看苏行衍的眼神比他根本好不到哪里去,傻子才看不出来他安的什么心。
苏行衍深吸一口气,压低视线冷冷盯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染上一层薄怒,“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吗?”
严崇嗤笑一声,反问他:“像我一样怎么了?”
苏行衍一字一顿地控诉,“狼子野心,色胆包天。”
苏行衍这辈子收到的好感其实数不胜数,然而从未有一个人敢像严崇这样,简直是……色胆包天,苏行衍愤懑地想道。
严崇被他骂得一愣,继而眯起眼闷笑出了声,他发觉苏行衍骂人的时候着实可爱得要命。他还是喜欢他这个样子。苏行衍实在是懒得跟这个醉鬼多废话——平常时候这人就不可理喻,此时醉了酒更是难以言喻,愤然推开他就想离开,不想严崇却环住他的胳膊不准他走,黑眸也定定地盯着他,“所以,你是预备要跟他谈合作吗?”
严崇脑子转得快,瞬即也明白过来原委,“苏行衍,我不好吗?为什么不选我?甚至为了退出项目连股份也要卖掉……是为了躲我?嗯?”
可他又有什么好躲的?他逼过他吗?强迫过他吗?那些下作的手段严崇从未对他用过。严崇不明白。
“我……”
苏行衍正想要反驳他,一抬眼撞进严崇那双黑眸后,却登时怔住。严崇此时眉心皱拢,黑眸更是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苏行衍还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轻轻吸了一口气别过脸去,蹙眉轻声道:“我为什么要躲你?你真是太自以为是了。更何况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卖掉股份?你当我傻的吗?”
“你没有?”
严崇诧异地扬眉。
“我当然没有。”
苏行衍坦坦荡荡地看向严崇的眼眸,“商月荷是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会考虑,并没有答应。也没有……要躲你。”
“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要躲你,希望你明白。你还没有重要到那种地步。”
苏行衍强装镇静,只是说完忍不住蹙了蹙眉心,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此时此刻要跟他解释这么多。
严崇黑眸划过一丝光亮,跟着眯起眼,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对上苏行衍的视线:“骗我你是小狗。”苏行衍气得踹了他一脚,这人是属狗的吗?智商是不超过七岁么?却听严崇闷笑一声,顺势将他搂进怀里,压低声音继续问他:“那我怎么接到消息说你要走。吓我一跳。”严崇叹了口气说:“我想你也不至于要这么躲我。”
苏行衍轻轻吸了一口气,别过脸去懒得理他。
严崇像是一瞬间被哄好了,狭长的丹凤眼眯了眯又冷嗤一声,说:“那她可真是够心机的。到处散播你要卖掉股份,用这一招来逼你做决定。”严崇稍微一挑眉,细细思索起来,“不过说真的,她这次回来说不定也有跟魏振宁争权的心思。我听说商家这些年原本对商月荷也是放养状态的,反正桌子底下的事不拿到台面上来说,大家都相安无事。不过这两年似乎式微了。政策收紧,商家几个项目都打了水漂。你当心点别被当枪使了。”
严崇说的,苏行衍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苏行衍冷冷睨他一眼:“严总这些年不在荣港,耳目倒是灵通。但也不至于把别人都当傻子吧?”
“谁敢把你当傻子?我吗?我可不敢。”
严崇闷笑一声,修长的食指轻轻敲击在苏行衍柔软的后腰上,饶是苏行衍怎么推他,他都没有放手的意思,“那你这位国中同学呢?你要跟他合作?”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梁家前两年还搞了个小公司做汽车研发,结果太不走运,一发行就各种问题不断,还被竞争对手恶意买黑甚至用梁家的车运尸,强行把品牌跟灵车绑定,搞得公司很快就因为经营不善破产。”严崇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你跟他合作,还不如把公司便宜卖给我。你放心,我出价一定比他高。”
苏行衍闻言未置可否,这些消息也并不是什么秘密,严崇会知道苏行衍也自然没有被蒙在鼓里的道理。只不过这些都是荣港梁家的事,是梁崇谦那两个哥哥的杰作,跟他在海外的业务也不算有直接关系。
严崇英俊的眉挑起,低下眼望进苏行衍的眼睛,似有似无地轻笑起来。
“不过说起来,魏诚然跑路也不止是因为那个死掉的孩子吧?他应该也清楚,以CY目前的财政状况,根本支撑不到第二批车辆发行了。”
苏行衍心口一震,下意识抬眸朝严崇看去,严崇继续说下去,“你如今接手这个烂摊子,CY的财库也不会凭空长出钱来。你预备怎么办?嗯?”
晚风徐徐吹拂。苏行衍默默攥紧了手。
严崇看着苏行衍那张倔强又清冷的侧脸,突然很想捏一捏他的脸,又觉得在这样郑重的谈话下太不合适,苏行衍多半是要生气。严崇无声地叹了口气,“别死撑了。梁崇谦能给你什么?你找他还不如来找我。”
“他能给你的,我十倍给你。”
严崇说得出,大概真的做得到。
苏行衍淡漠地扫了严崇一眼,这人向来狂妄无礼,可做事却有条不紊,从没出过差错,这一点苏行衍同他共事这段时间,也算是大致有了了解,只是此时盯着严崇那双灼灼的黑眸,苏行衍心头一跳,对他竟然有种莫名的抗拒——严崇像深渊,一旦靠近便不知道会跌进怎样的一个境地。他的好,苏行衍不敢承。
严崇见他犹疑也不想逼迫他,挑了挑英俊的剑眉缓慢地说:“你好好想想吧。不要做错决定,选错人。”苏行衍朝他看来,严崇转而问道:“你们饭吃好了吗?我们一同回家?”严崇低下眼盯着他,“我喝了酒不能开车,你车我回家?”
严崇语气竟然理所当然的。
苏行衍好笑地扫他一眼,好整以暇,“唐朝不是在身边?怎么?唐朝如今也要上酒桌了?那不如我再给你聘一个司机,专程车你回家?”
“劳你费心。”
严崇跟滚刀肉一样的,长指轻敲了下苏行衍的腰眼,扬了扬眉叹息说:“太晚了,唐朝也该下班了。”
“……”
苏行衍眯起眼,要被这人气笑了。他张口就想问这个混蛋有没有看到他在桌上留的纸条,但想想又觉得严崇这会脑子不太清醒,跟他多说无益,而他们在这里耗的时间也太久了,苏行衍怕梁崇谦疑虑跟过来,于是深吸一口气后只让严崇先回去,自己忙完就回来——他当然是不会回去的,昨天已经是昏了头,今天他实在没理由再送上门去。
更何况今天一大早他就已经让阿姨去做了清洁。虽说设施仍旧不够齐全,但是简单住人已经不成问题。苏行衍暗自思忖着。
严崇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眯起眼饶有兴致地盯了他一会,然后在晚风徐徐中慢条斯理地开口:“春山路的大平层,苏家的老宅院……还有你和你父亲在荣港的几处住宅。”
严崇皱了皱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今晚预备回哪一家?”
苏行衍瞳孔一缩,下意识攥紧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一时间胸中的怒意登时翻涌,他查他?甚至将他查得这么清楚!他究竟想做什么!?
苏行衍退一步,严崇就往前逼近一步,黑眸中满是寸步不让的侵略性。
严崇步步紧逼:“你不说……那我今晚就一间一间找,直到找出来,为止。”
第30章 顶上第三十章 严崇目光灼灼,“我在家……
严崇黑眸倒映着苏行衍愤怒的脸, 皱拢的眉心微微一紧,深吸一口气还是说下去,“魏家你是回不去了。苏家……我猜你应该也不想你父亲知道这件事。那么你也自然不会去任何与苏家扯上关系的住宅。”严崇盯着他, 缓慢地,一样一样拆解掉苏行衍的顾虑, “所以,说来说去,你还是要回你在春山路的大平层?”
“我说了, 设施简陋, 不便住人。”
严崇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你要去,我今晚就去那里找你。”
“——你是疯了吗!”苏行衍瞳孔睁大,满是不可思议,“我要去哪里住同你有什么关系!严崇,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谁!”苏行衍越过他就想走,然而严崇却跟座山一样牢牢挡在他面前, 苏行衍怒不可遏抬手就要打人——
晚风轻拂过来。严崇倾身上前, 一把握住苏行衍的手腕, 英俊的左脸也猛地贴在了苏行衍掌心。
苏行衍被烫得一颤,怔愣地盯着严崇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严崇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一字一顿地继续说:“我在家等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你知道我的,说得出,也做得到。”
“……”
苏行衍整理了一下被严崇扯乱的衣服, 踩着月色走出长廊。
梁崇谦还在原地等候,见他走出来连忙焦急地跟上来,苏行衍淡声说道, “没事了。我们走吧。”
梁崇谦一时没动。梁崇谦父亲是荣港人,母亲则有二分之一的外国血统,他虽生得温文儒雅,但混血儿的长相从小就高鼻深目,两弯浓眉此时微微拧着,有些警惕地朝严崇看了过去。
严崇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散漫而随意地从长廊走出来。迎上梁崇谦警惕的目光,严崇勾了勾唇角随性地笑了笑,黑眸在昏暗的灯光下如鬼火一般,仿佛是在无声地警告着梁崇谦什么。
“走吧。”
苏行衍蹙眉,拽了拽梁崇谦的衣角,他实在不想再多看这个王八蛋一眼。
梁崇谦收回视线,只得跟着苏行衍走。
梁崇谦大概是国中毕业后就被他爸送去了国外念书,一直读到硕士毕业回国,没呆两年又再度被他爸送去了国外。他在荣港生活的时间并不算长,此时对于荣港的变化也有些陌生。苏行衍同严崇离开的那段时间,他也迅速地查了查严崇,也查了查严家——自然而然的,也查到了之前被严崇压下的、他和苏行衍的花边新闻。
梁崇谦的心沉了下去,抬起眼,见苏行衍仍旧从容地向前走着。他同国中时候一样,喜欢穿浅色的衣服,整个人看上去纯净而高贵。
梁崇谦这次回国多少抱着点再续前缘的意思——当然,这个前缘也只是他一个人的前缘。是年少时因为怯懦没说出口的话,长大了总想弥补这个遗憾。
苏行衍被微凉的晚风一吹,脸上的燥热也渐渐消散开来。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来,淡淡望了梁崇谦一眼,抱歉地冲他笑了笑:“抱歉啊,刚刚……影响到你了吗?”
“谈不上吧。只是有点诧异。”
梁崇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沉默一瞬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不过你们,这是在一起了?”
回国之前陈安荞还半开玩笑地提到过严崇。只不过很快他又否认,说苏行衍亲口说过,他们只是朋友。苏行衍既然这么说了,那么梁崇谦也就信了,毕竟苏行衍那个人,向来诚实坦荡,绝不会说假话。只不过如今看来……
梁崇谦多少有些动摇。
难道,他又来晚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苏行衍微微蹙眉,并没有直面这个问题。晚风阵阵地吹拂过来,他又将大衣拢紧了一些。
“我也不知道,但是感觉,你应该会喜欢这样的人。”梁崇谦心里多少有些苦涩,但还是笑了笑,坦诚地说,“蛮横,不讲理,又实在出色的人。”
苏行衍听得微怔,这几个词用在严崇那个人身上,的确是再贴切不过。张口想要反驳什么,却感到一阵灼热的目光正打在自己身上。苏行衍转头看过去,就见严崇竟然不知何时地跟了过来,此时单手插在兜里,正静静地站在树荫底下看着他。
对上他的视线,严崇还勾了勾唇冲他笑了笑。
仿佛只是偶遇后礼貌的打招呼。
……简直是。
苏行衍咬了咬牙,蹙拢眉心色厉内荏地瞪了回去。严崇却毫不在意地挑起见面,仍旧漫不经心地勾着薄唇,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根本看不懂苏行衍的眼色。
苏行衍:“……”
不仅不讲理,还很幼稚。苏行衍想。
收回视线。苏行衍垂下眼睑深吸了一口气,沉默半晌后,苏行衍坦诚地笑了笑,说,“我想你大概误会了。我跟他之间……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如今没有,今后大概也不会有。”苏行衍说,“我会喜欢的人,也从来不是这样的。”
梁崇谦意味深长地盯了苏行衍一眼,下意识地就想反问他“真的吗”,但话到嘴边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释然地笑了笑,点点头说:“也对,你呢,最求稳了。从前读书也是,能保送就绝对不会再去赌一把——你的原话好像是,啊,那些人真是蠢死了。”
“你居然还记得。”
“我记性好咯。”
苏行衍说完这段话后莫名有些心神不宁,于是只垂下眼笑,不再多说什么。晚风静静地吹,二人并肩漫无目地往前走着。
严崇眯起狭长的眼眸,视线静静紧盯着梁崇谦与苏行衍并肩离开的背影。唐朝在将与严崇同行的几人都送走后,也忙不迭地赶了过来,他跟着严崇的视线看过去,喃喃:“苏总身边那一位……好像是梁家的三公子?我记得一直在海外发展,怎么突然回国了?”
“梁家这几年跻身科技行业,势头倒是不小,梁三听说在海外发展得也小有名气,能力和手段也都是出众的,只可惜前面还有两位虎视眈眈的哥哥,听说这些年也一直排挤梁三母子,如若不然,恐怕梁三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回不了国……”
唐朝说着,小心翼翼地瞄着严崇的神色,询问:“严先生,要不要去查查他为什么突然回国?”
严崇没接话。他这会被晚风一吹,原本微醺的一点醉意早就消散了,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梁家那两位长子端着酒杯,走上前来说“有机会多关照”之类的话。严崇眯起眼,冷不防地笑了下。
“突然間就返咗國。都唔知佢想做咩。梁家要是唔識管個仔,就去教下佢,點先係識得管。”
咔哒一声——
严崇打开打火机的阀帽。火光摇曳。一片烟雾缭绕中,严崇静静看着苏行衍渐行渐远。
……
“严崇同苏行衍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说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可我今天分明看严崇那眼神,就不像是对苏行衍清白的样子!”梁崇谦作别苏行衍后,越想越不对劲直接找来了陈安荞所在的私立医院,他攥紧了拳头再度回想起严崇那快要吃人的眼神,清白?这人恨不得把苏行衍吞进肚子!到底是哪里来的清白?
“你吃枪药了?来我这里发什么脾气?”
陈安荞正猫在办公室里刷剧,冷不防地被梁崇谦闯入,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抱歉。”
梁崇谦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后这才将今晚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陈安荞听得一愣,转瞬却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啊,你一直呆在外面消息闭塞,对这些事不太清楚。苏行衍跟严崇如今不仅是合作关系,还是那什么——哦,同是天涯沦落人。”
“魏诚然不是出轨跑了吗?带走的就是严崇的未婚妻。所以他俩现在离得近我觉得也是应该的。我估计吧,他俩现在就在一起合计着,怎么把那俩人揪出来吧。”陈安荞不以为意,继续点开了视频看,随口还补充了一句,“你啊,你别瞎想,他俩要是真有什么你又能怎么样?你难道跟严家抢人?……嗤,别白日做梦了。抢你也不可能抢得过他啊。那可是严家。”
梁崇谦却听得拳头攥紧,魏诚然出轨了,出轨的还是严崇的未婚妻?——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梁崇谦不信,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并不简单。
与此同时,半山别墅里。
“……严崇无法无天惯了,别说魏家棠家镇不住他,就是他老子也拿他没办法。我听说他当初被送出国,就是因为顶撞老师——”
“少胡说了。他当年指名道姓骂的可是他们私立学校的校长,差点把人家校长心脏病气得发作。严鸿房也是被气得没办法才将人送出去的。你以为他不想管?”何淑仪修长的手指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轻吐出一口烟雾后扫过面前小巧精致的麻将,然后利落地扔出一张,“八筒。”
“哎,真是打牌打晕头了,都忘了严崇他小姨还在这儿呢!”牌桌上坐着的都是荣港豪门的太太,摸牌的手上戴满了金银首饰,一面笑还一面冲着何淑仪打趣,“不过这也要怪你,你跟严家走得太远,严崇这些年又一直在国外,我都忘了。”
何淑仪挑了挑细眉,懒得说话,她姐姐活着她要跟严家接触也是在所难免,可她姐姐都死了,她还去跟严家接触个鬼?她姐夫是个蠢货,她本就懒得搭理,整个严家也就严崇还跟她有点关系——严崇跟她姐姐还是像,桀骜不驯,又狂放不羁的。
只可惜了,她姐姐走得早,看不到儿子这么像她。何淑仪不无感慨地想到。
“哦对了,梁太太,你儿子是不是也还待在国外呢?我真是想不明白了,怎么老把人往外面送?这国外的月亮难不成还是圆的?”
牌桌上众人哄笑起来。梁太太也跟着笑,正准备说什么,就见何淑仪叼着烟忽然转回头来,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我听说梁崇谦昨天就已经回国了。是预备着庆端午吗?”
“梁太太,崇谦还要回去吗?”
梁太太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跑了个没影。她都忘了,自己原本是要说什么了。只能打着马虎眼说:“哦,也许吧。嗯,我也不知道。这还得看他父亲的意思……”
一局结束。
梁太太心不在焉,被三家赢牌。
梁太太苦笑着一一给了,然后借口去洗手间离开,走到无人处,这才压着火气给儿子打去电话:“崇谦,你回国了?是你父亲的意思吗?我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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