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行衍回来之后, 就叫人将那间闲置的大平层重新收拾了一番。反正他一个人住,也不需要太大德邦空间。苏鹤庭是有意叫他回去的,只是苏鹤庭说一不二了大半辈子, 这会说什么也没有向一个晚辈低头的道理,于是只能委婉地叫苏嘉文过来递话, 问他要不要回来吃饭。苏行衍只当听不懂,说他不饿,还有事要忙后, 就把苏嘉文的电话挂断了。气得苏嘉文险些将电话砸了。
苏嘉文觉得, 苏行衍脾气也是越来越不好了。竟然连爸爸的面子都不再给了。
苏行衍这会提着行李箱缓慢地上了楼。夜色静谧,偶有几声秋蝉蝉鸣,苏行衍进屋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忽然又像是预感到什么一样,莫名走到窗台前往下望, 严崇那辆银黑色的跑车还稳稳停在他楼下。热气袅袅升腾,苏行衍握着水杯,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严崇那个人……
苏行衍低垂下眼, 轻轻吹散眼前的热气, 严崇那个人。
次日天光大明。
苏行衍睡了一晚感觉精气神都好了一些,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服, 拿过车钥匙正准备去公司,刚一下楼,就看见严崇那辆车还稳稳停在楼下。连位置都没挪动分毫。
苏行衍脚步一顿,迟疑地走过去, 轻轻敲了敲车窗。
没反应。
苏行衍眉心蹙拢,拿出手机想给严崇打个电话,就见车窗缓慢地放下, 严崇单手慵懒地把着方向盘,衬衣扣子开到第三颗,勾起薄唇淡淡冲苏行衍笑着,简直是一副风流浪荡的样子。但眉眼间的疲惫却根本一览无遗。苏行衍感觉他这一晚应该睡得不太好。
“起这么早?”
严崇冲他笑笑。
“你怎么在车里睡了一夜?”
苏行衍眉心微跳,视线下意识往车里环视了一圈,这里面也没有毯子。
“是啊,为什么。”
严崇摊了摊手,大概是刚醒,整个人脑子也不是特别清醒,挑了挑俊朗的眉峰这才含笑朝苏行衍看去,不太正经地说:“你都不带我上去,我只能在这里睡了。”
苏行衍眯起眼,被这人的无赖程度气笑了,如果严崇此时在他身边,估计要被他踢上一脚了,“我问你为什么不回自己家。你自己没有家吗?”
“两个人才是家。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苏行衍蹙眉啧了他一声,严崇扬了扬眉,大概是昨晚确实没睡好,这会哈了个哈欠重新说道:“本来是想的,但可能吃了药有点困……我本来想看你睡了再走,结果你怎么一直都不睡?等着等着,我就睡着了。”
“你刚刚敲车窗我才醒。”
也不是严崇故意不回去。
“……”
苏行衍稍稍抿唇,这才想起严崇还发着烧。
深吸了一口气,苏行衍想想还是同他招了招手,“你下来。”
严崇唇角几不可见地上扬了一点,然后打开车门向苏行衍走来。
晨光熹微,照在严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苏行衍被日光一时间晃了眼,迟疑了一瞬这才抬起手想去探探严崇的体温,却不想严崇忽然撞进自己眼眸,额头也紧紧贴着他的。严崇握着苏行衍的胳膊,一双黑眸亮晶晶的望着他,“没发烧了,是不是?”
“你真是……”
苏行衍被他灼热的视线望着,心口没由来地漏了半拍,蹙了蹙眉心想要挣脱他,严崇却收敛笑容,稍抿薄唇后严肃而郑重地望进苏行衍的眼眸,深吸一口气后,同他说:“苏行衍,错了就是错了。我也不是死不悔改的人。要打要骂,悉听尊便,直到你消气为止。但你不可以不理我。”
苏行衍向来是个爱回避冲突的人。严崇不想给他这个机会。要是让他冷处理,严崇怕他们走远了。
苏行衍听完他这话眯起眼莫名笑了一下,然后猝不及防地抬起手——
严崇没有躲。严崇握住他的手背,紧紧贴在自己侧脸上,黑眸灼灼地盯着他。
“严崇,你这人真是……”
苏行衍盯着他的眼睛,哑然失笑,骂他:“混账。”
严崇被他骂得缓缓笑开,忍不住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贴着脸上轻轻的摩挲。
这人的手真软,软得跟没骨头一样。
心也是软的。
……
“严嘉禾呢?你现在把她安排在哪里了?我回来联系祥叔,说你们把她送出国了。”
苏行衍多少怕严崇疲劳驾驶,于是让他坐到了副驾上,自己先开车送他回家。严崇靠在副驾上,闭上眼捏了捏眉心,“对,我怕严有为贼心不死,到时候打起小朋友的主意,暂时送去国外的寄宿学校了。之前雷铮鸣的事已经给我们提过一次醒了。我不想让小朋友再遇到这种事。”
苏行衍嗯了一声,看了严崇一眼又问:“奶奶呢?”
“奶奶现在在医院。已经换了主治医师,出了治疗方案,但要不要接受还是看她。之前是一直拖着,奶奶不想再最后受治病的苦,她的意思是人各有命。只不过现在情况确实不容乐观。病危通知书下过几次了。”
严崇语气尽可能平静,但拧紧的眉心却不由越皱越紧,苏行衍稍稍抿唇,担忧地转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严崇哑然失笑,掀开那双丹凤眼含笑看向苏行衍,要不是看他在开车,他真想抱抱他,严崇故作轻松地吐出一口气,问他:“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奶奶?奶奶也很想见你。”
“……很想,见我吗?”
苏行衍心头一跳,不由握紧了方向盘。
“是啊。”
严崇扬了扬眉,一双丹凤眼春情泛滥,勾起薄唇调笑地望着苏行衍,“她老人家也很想见见这个,把自己孙儿迷得神魂颠倒的人。怎么样?让老太太开开眼?”
“……”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下去!”
苏行衍被他笑得脸热,蹙了蹙眉心,用力在严崇后腰上狠狠捏了一把。严崇失笑,一面握住他的手说他不说了,一面却又见缝插针地添了一句“老婆我错了”。苏行衍脸火烧起来,横了他一眼,气得也不是很想理他。
……
严老太太据说年轻时候也是个做事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人,若非如此,也打不下来严家这么扎实的家业。但人到老了总免不了变得慈悲,连杀生都不太见得了。严崇是她一手养大的,身上流着她的血,做人做事也难免有些专横独权,飞扬跋扈。不像苏行衍。
苏行衍那孩子,一看就是个温良恭俭让的乖小孩。
“严崇那个人,做事一向任性妄为,不拘一格。他念小学的时候就有点这个意思了,那时候他父亲还发了很大的脾气,说不能让小孩再这样无法无天下去。他那时候还给我举了个例子,说这做人呢就像花园里的花花草草,需要时时刻刻修剪,不然任其生长,都不知道要歪到哪里去了。”
午后的日光静谧温柔。苏行衍推着轮椅听严老太太说起过往的事,垂下眼睑莫名浅淡地笑了笑,说来也是奇怪,他竟然大概能想象出来严崇小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大概也是个混世魔王,“……唉,我不喜欢听他那一套啊。那是活生生的人啊,又不是花花草草。花草是没有痛觉的,可是人有。你剪树一片枝叶,树是不会疼的;可你要是卸人一条胳膊呢?那是会流血的。”
“严鸿房还好意思说别人,其实他自己也任性得很。先前雷铮鸣的事你应该给他提过醒了吧?叫他当心严有为。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在被自己最亲爱的小儿子伪造病历,以精神病关进病院了。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咯。”
苏行衍微微一惊,这事还没被任何一家媒体报道,苏行衍也无从得知。
“严伯父……现在在病院?”
严老太太挑了挑眉,“对啊。”
“……你们没有带他出来吗?”
“哼,带他出来做什么?就该让他先在里面长长教训。”
严老太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苏行衍原本还想再说,但见严老太太这样子,一时间哑然失笑,也不再多说。他忽然感觉严崇跟严老太太还是很像的。
严老太太望着苏行衍,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此时也流露出一些复杂的意味。苏行衍怕老人家有话想同他说,自觉地蹲下身来,半蹲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握着苏行衍的手,缓慢地笑开,叹了一口气说:“你们之前发生的事,奶奶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严崇那个人做事确实混账,又任性妄为得很。他毕竟年轻。来,你告诉奶奶,你现在还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你要是不愿意呢,奶奶就帮你拴住他,叫他永远都不能来骚扰你。”
“奶奶——”
苏行衍心头一紧,抬眸望向奶奶。
严老太太仍旧慈祥地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但你要是愿意呢,奶奶就给你们包个大红包,祝你们百年好合。无论如何,决定权在你手上,你好好想想。我们都希望你好。”
“你还记不记得,严崇在婚宴上把你带回家那天?奶奶当时还帮你问他了,我说你这人怎么混账成这样,连别人老婆都敢抢。你现在究竟是要做什么?他说他不想做什么,他就是想让你幸福一点。”
……
“我感觉他现在过得不幸福,我,想让他更幸福一点。所以我把他带回家了。事情就是这样。”
严老太太眯起眼,好笑地看着自己这个不可一世的孙儿,“你想让他更幸福一点?你可以吗?”
严崇背靠着墙,低下眼莫名笑了,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努努力,试试看。”
奶奶当时问他是不是喜欢苏行衍。严崇其实不知道。他还没有喜欢过谁。他只是觉得,苏行衍如果过得不幸福,他会感到很难过。
严崇不想看见他哭。
……
魏诚然这段时间并不好过。他前二十来年几乎都是在混吃等死中度过的,读书时候一向有苏行衍给他兜底,后来毕业了万事也不用他操心——进公司反正都是被排挤,还不如做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这样谁都安心。最难熬的大概就是这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里,他抽了风想要证明自己,结果一切都搞得一团糟,随棠颂枝去到大陆的生活也并不怎么好过,他原本以为在家里做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是不被尊重的,后来才知道,原来没钱,一无所有,才是最不受人尊重的。
现如今父亲病重,公司内乱不断,魏诚然不得不在这时候硬着头皮去到公司,每天被董事各种刁难。他本来就对公司的事不太清楚,他们谈的事他更是听得一脸茫然,每天进公司都仿佛世界末日来了。索性商月荷到底还是舍不下这么一双儿女,这段时间她飞去海外,紧急筹集了大批资金,回来弥补了宏业项目断裂的资金链,也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苏行衍对魏家的情况也大概清楚一些,只是这段时间魏诚然没有再联系他,他也就没有主动来问询什么。将云起上下的事处理干净后,苏行衍想想,还是打电话约了魏诚然出来见面。
“……其实那天医院的事过后,我还是想联系你的。我想,再跟你说一句抱歉,但还是没这个勇气。我以为,你以后都不会想见我了。”
也不过几周不见,苏行衍感觉魏诚然竟然颓唐了许多。之前看他穿西装还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错觉,而如今,竟有些像疲惫的生意人了。苏行衍收回视线,低下眼笑了笑:“你在医院不是说过抱歉了吗?你还要跟我说什么抱歉?”
“……不是为那个。”
魏诚然握着手中的咖啡杯,忽然感到一阵鼻酸。他将头埋得很低很低,他好像一向是这样的,他在苏行衍面前一直不怎么抬得起头来,他知道苏行衍是光芒万丈的,如果可以,他父亲恐怕更希望苏行衍是他的儿子,“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那天,我说你……其实也没那么好,是骗你的。”
他是故意去这么刺痛他的。
他也说不清他在那么一瞬间究竟是怎么想的。
“衍衍,你,一直都很好。从小到大都非常优秀。我没有觉得你其实没那么好,更没有因为你可能没那么好,所以不喜欢你了。我……”
魏诚然说不下去了。
他也有些茫然了。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些空洞,然后牵动嘴皮笑了笑,“是我不好,是我把这一切都搞得一团糟。还让你收拾烂摊子。抱歉。”
“都过去了。”
苏行衍低下眼,轻轻地叹息,他也不得不承认,那天去别墅听到魏诚然说那些话,的确在很大一定程度上刺痛了他。苏行衍的确是个很害怕受到否定的人,不过也就像他说的那样,都过去了,他现在大概也并不那么惧怕被否定这件事了。苏行衍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股份转让书,轻轻推到了魏诚然面前,“这是你当初给我的宏业的股份。没有动你的。现在还给你。”
魏诚然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着他,苏行衍此时温婉地笑开,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一时间圣洁温柔到不可思议,“你当初分给我的太多了。你几乎把你在荣港所有的身家都给我了吧?不需要那么多的。宏业的股份你拿回去,不要拿你父亲的资产任性,好吗?”
魏诚然低下头望着那份股份转让书,一时间鼻酸得厉害。他握着转让书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着,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忽然说:“衍衍,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很想问你,你真的……爱过我吗?哪怕一点点。”
苏行衍微微一怔,眼底流露出一点茫然。
“其实我在大陆这段时间,有时候也会在想这个。我感觉……应该没有吧。我知道我说的话可能很莫名奇妙,但是,但是我还是很想说,尽管我们认识那么多年,好像那么那么地亲密无间过,但也许,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彼此。我,我是看不见你的痛苦与不甘的,你呢,你应该也看不到我……所以我一直在想,我们怎么会是相爱的呢?我们像是没认识过一样。”
“你现在身边那个呢?他应该,是能看见你,能理解你的人吧?其实我有一天来公司接你下班,看到你们了。你们有说有笑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就在想,也许我不应该在你身边呢。”
魏诚然越说越哽咽,眼睛已经通红一片了,他想忍住眼泪,可肩膀也止不住地颤抖着,他预感到他将要永远失去这个人了,“我想,我想你应该更幸福一点,没有我也没关系。”
苏行衍看着这个几乎是跟自己一同长大的人,沉默了片刻,还是拿出纸巾轻轻递给了他。苏行衍笑了笑,温声哄他:“擦擦眼泪?魏诚然,你也要长大了,以后魏家都要靠你了。”
正值正午时分。
日光灼热而明亮地照耀进来。
苏行衍被这日光晃了眼睛,稍稍眯起眼,看了看时间同魏诚然作别后也起身往外走了。外面日光灿烂,严崇穿着长款风衣,斜靠在不远处的大榕树下,一双丹凤眼春情泛滥,环抱在胸前含笑望着他走来。
苏行衍迎上他的视线,脚步一时间变得轻盈起来,严崇这个人,以一种强硬而蛮横地姿态,强行挤进了他的生命,将他原本宛如一潭死水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跟严崇密不可分,再难割舍。
严崇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到来。
苏行衍扑进他怀里,这一刻他胸口情感激荡,他忽然想到这世上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分分合合,离别的故事仿佛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可他们还在相爱。红枫叶在空中飞舞,苏行衍莫名有些鼻酸,用力将严崇抱紧了一些,任由他身上的热气将自己团团包裹住,然后固执地想到,全世界他们最相爱。
(正文完)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