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入深秋,秋霜降百草之际,自七月初那支铁骑离京北上,已过两月有余。


    江济堂内坐诊印书修稿,江孟澋的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几无余暇。


    可即便如此,他心头还是会挤进一些其他的东西。


    那前世之梦还在断断续续地做着。


    都是些片段,又因时间跨度有些大,有些接不起来。


    江孟澋起初还能找着其他事压下它们,但架不住其反复侵扰。


    他一想便觉惭愧,莫说别人,自己身为江济堂的大夫,竟也诊不出自己究竟为何如此。


    若说是心病,也总得有个心结吧?


    他近些夜频频梦见阮嵩还是个无名小卒初征北疆,梦里江神医独在映江山,却不忧于那人境况。


    因为阮嵩亲笔的信从未中断。


    而侵扰他的,也正是那一封封不重样的家书。说是家书有失偏颇,再说得细致些,那活脱脱是情书!


    不亏是出身礼仪世家的公子,引经据典拐弯抹角,一纸不过两掌,未提一个“情”字“爱”字,就能让人看得通红了脸。


    江孟澋从未见过这些。单是记得信中所写就让他羞烦不已,更何况写这半箩筐信的人还顶着他挚友解慎川的脸。


    这太诡异了。


    然江孟澋强迫清醒头脑,才突然又想起,解慎川北上这么久——


    没有信。


    一封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


    即便他们不是什么转世将军投胎神医,不是伉俪情深的爱侣夫妻,但凭二人十年芝兰之交,江孟澋也能肯定,纵是军情紧急,行军匆忙,以他的性子,断没有不递消息回来的道理。


    他也不是没有试过打探。


    借着去翰林医官院与陈院判等人商讨医书细节之机,言语间旁敲侧击,问及北疆军报。


    几位前辈对他态度和缓,却一涉具体军情,便皆含笑摇头,只道前线战事非医官所能与闻。


    他也曾寻过阮鹤浮。阮鹤浮倒未全然回避,他言道:


    “安定府知府言初战已捷,定安府围解。只是禁军其后动向,语焉不详。只道‘乘势清剿,以固边防’,未言明兵锋所向,亦未提归期。”


    “蔺监军那边呢?”江孟澋刻意问了蔺远,他是自那日禁军北上起的第一个变数。


    阮鹤浮摇头,示意不知情,接着宽慰江孟澋:


    “孟澋,你且宽心。陛下近来神色从容,早朝议事时常问及北疆后续安置、粮秣转运诸事,显然对前方甚是笃定。战局……当是顺利的。”


    这话说了,却未能全然打消江孟澋心头那点悬着的疑虑。


    顺利?


    即便江孟澋早知解慎川于作战请示上有自己的打算,可为何连一封军报和家书都无?


    乘势清剿?


    要清剿到何时?


    北疆寒天来得早,十月便可能落雪,大军在外,岂是长久之计?


    ***


    就在连朝廷都被蒙在鼓里之时,说书人的惊堂木,敲响了第一声“捷报”。


    “好教列位得知!解小将军解了定安府之围,却未收兵!为何?原来那蛮子溃军四散,若不趁势剿清,来年春暖,必又成祸患!”


    “正是!听闻小将军分兵数路,专打那些被蛮子占了、存着粮草的小城寨!这叫‘以战养战’,高明得紧!”


    茶楼酒肆间,这般议论渐渐多了起来。


    江孟澋初听在耳侧,只觉是百姓臆测。可说得久了,细节竟也慢慢对得上。


    何处有蛮军囤粮的小邑,何处地势险要可为据点,虽不全中,亦不远矣。


    这不像凭空编造,倒像真有知情之人,将消息揉碎了,一点点撒入坊间。


    而更让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京中的流民,似乎稳住了。


    秋深天寒,往年此时,蜷缩街角檐下的身影总会多上几成。


    今年却不然。


    新面孔仍有,却不似潮水般涌来。旧日滞留的,有些竟慢慢寻到了短工活计,或由官府设的粥棚暂且安置着,虽依旧困顿,那股绝望的死气却淡了些。


    江济堂里因饥寒致病的新患,数目并未如预料中那般攀升。


    阿喜有一日从外头回来,悄声对江孟澋道:


    “先生,我听西城粥棚那几个老吏闲聊,说北边送来的军报里提了一句,道是‘就地利民,粮秣暂足’。


    “您说……是不是解将军他们,真从蛮子手里夺了不少粮草,还能匀出来些?”


    “也许吧。”江孟澋垂下眼,继续分拣手中的药材。


    江孟澋说的轻松,可心中一直拉着的那根弦,并未因此松弛,反而绷得更紧了些。


    若真如此,解慎川在做的,便不止是打仗。


    他是在北疆那片焦土上,一手持剑,一手攥粮,既要杀敌,更要活人。


    这比他预想的更险,也更难。


    朝廷的粮草转运何等迟缓靡费,他是知道的。而定安府经年战乱,存粮也必定匮乏。


    若要养活大军,又要安抚百姓,除了从敌人手中夺取,别无他法。


    可这般行事,步步皆在刀锋上行走。


    夺城夺粮,便要分兵,便要深入,便要担着被围歼的风险。


    更要紧的是,此举虽解近渴,却未必合朝廷那套按部就班的章法,尤其是那位身负监军之责的蔺大人眼中……


    可那人至今像是未尽监军之责。


    这便是他迟迟没有私信回来的缘由么?


    是因战事未歇,无暇他顾?还是因所做之事,不便明言?


    皇帝想要一场胜利,想要北疆暂安,想要“良臣辅明君”的实证。


    解慎川说他知道,可他给的,远不止这些。


    他还要给北疆喘息的余地,要给那场胜利之后,百姓能活下来的凭据。


    那他自己呢?他想要什么?也是这些吗?


    江孟澋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明白过那个总笑得漫不经心的人。


    他要立功,要证己,要打破所谓的宿命,这些都不假。


    可在这之下,是否还藏着一份更执拗的念头?


    秋风自北吹过,拂过面庞,竟让人觉得有些刺骨。


    ***


    几日后,江孟澋刚在库房将一批新送药材核对完毕,阿喜便从前堂过来,言说阮尚书已到书房等候。


    江孟澋行至书房,就见阮鹤浮正支着头望向窗外。


    江孟澋问道:“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阮鹤浮不迂回,径直道:


    “确是要事。先前只在信中提及制科大致定于明年,而今陛下已下至详定在腊月初。


    “此番考查选科,拟定有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书判拔萃、才识兼茂明于体用、详明吏理可使从政及军谋宏远才任边寄五科,各有侧重。


    “按制五品以上官员需举荐一二人。我只意举荐你。至于应哪一科,你可自择。”


    江孟澋毫不犹豫,便说出了阮鹤浮预想中的答案:“第一科。”


    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此科直面时弊,直陈政失,风险最巨,却也最可能言及根本,触动枢机。


    而中榜后多是当个谏臣,正如曾任谏议大夫的江芾。


    阮鹤浮点头,道了声:“好。”


    “只是鹤浮,你意举荐我,我感念于心。然制科举荐,责任非轻。”


    江孟澋深知举荐者需为所举之人的才德作保,赏罚连坐。


    “若我策论不当,或御前失仪,甚或日后行事有差,皆会牵连于你。此事非同小可,你……当真思量清楚了?”


    阮鹤浮迎上他提醒的目光,反微微一笑,神色坦然道:


    “孟澋,我既开口,便是思量已定。我知你才德,更信你本心。


    “陛下此番重启制科,规格极高,显是动了真格,欲破格求才。


    “此乃机遇,亦是你我,乃至许多如你我一般,不愿苟安之人的契机。些许风险,岂足为虑?”


    江孟澋凝视他片刻,见其目光笃定,心中最后一丝滞碍亦随之消散,接着问起考试之制。


    阮鹤浮道:“皆循旧例,分作三阶。”


    江孟澋即刻会意,面上未见难色,因为这与他想的也无差。


    考的无非三样:进卷呈交五十篇策论,阁试一日作论六篇于秘阁,御试对皇帝策三千字。*


    江孟澋道:“五十篇策论,工程虽巨,却也是将平日所见所思系统梳理之机……”


    阮鹤浮知江孟澋心中已有定夺,眼中光亮微闪,笑道:“好!所需策论方向及备考经史资料,我尽快整理送来。举荐文书,亦不日可备。”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


    “孟澋,此路之艰,你已深知。阁试之难,在于博闻;御试之险,在于君心难测。


    “你所言所论,未必合时宜,也未必悦圣听。但你既已抉择,我必全力相协。”


    江孟澋亦淡然一笑:“我明白。”


    既入此局,便不求全身而退,但求无愧于心。


    阮鹤浮不再多言,起身拱手欲离开。可他行至门边,忽又驻足,似想起什么,转身道:“还有一事。近日朝中……议论纷纷。”


    江孟澋抬眼:“所议何事?”


    “关于蔺监军。”


    阮鹤浮声音压低了些:


    “有人上本,言蔺远身为监军,随军两月余,奏报寥寥,于前线将士乘胜清剿、夺粮济民诸事,既未详察奏闻,亦未见规谏约束,实属失职。


    “更有甚者,话里话外,暗指蔺相教子无方,方有监军形同虚设之弊。说蔺相居中枢而不知边情,掌铨衡而难察己子,倒是……颇有些意思。”


    “陛下如何处置?”江孟澋问道。


    这弹劾来得巧,也来得刁。


    明面上攻的是蔺远和其父蔺嵇岫。实则谁人不知蔺远仰仗的是何人,他是皇帝御选的庆和首状元、大公主亲指的实权驸马。


    当真有意思。


    阮鹤浮道:


    “留中不发。只是今日早朝后,陛下独留蔺相叙话近半个时辰。据说出来时,蔺相面色依旧如常。”


    “但是孟澋,北疆之事,恐不单是战事那般简单。解将军他们在前方行非常之事,朝中便会有非常之议。你既决意赴考,这些风波,也需心中有数。”


    江孟澋默然颔首,他明白阮鹤浮的提醒。


    解慎川的“以战养战”,看似解决了粮草困境,稳住了流民,却也打破了朝廷用兵的惯例,给了政敌攻讦的借口。


    蔺远这个监军夹在中间,若如实奏报,难免要替那些非常之举背书。


    而若缄默不言,便是失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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