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同床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江孟澋下意识问:“为何?”


    话音未落, 便见解慎川朝南窗抬了抬下巴。


    他心下疑惑,起身走过去。


    这窗方才被解慎川拉了一条缝,此时江孟澋垂眼看下去, 又听着外头的声响, 也觉察到了什么。他索性拉开窗栓, 将沉重的木窗向外一推——


    来时还绵密簌簌的雪片, 此刻竟夹杂了无數細硬冰粒, 密如雨般急促地向下砸来。


    江孟澋眉头微蹙, 但没多看,就利落地关窗闩好。


    他来前可没有想过在解府留宿这一环,这可真就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十一月京中下雹, 属实罕见。”江孟澋嘴上低語,心底却莫名冒出这屋隔音甚好的念头。


    他将被冻了一瞬的手贴在额头, 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可不是么, 天公不作美,路是没法走了。”解慎川附和, 又道, “所以, 我这儿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江孟澋已坐回团蒲上,打断他:“坏消息。”


    解慎川似乎极满意他这干脆,笑意更深:“坏消息是,这新府虽大, 但我回来这些天光顾着几头跑, 里头厢房多未收拾,能躺人的床铺……”


    他顿了顿,看着江孟澋的眼睛, 坦然熟稔道:“就我房里那一张。今夜怕是要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


    江孟澋静默了片刻,接着问:“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皇帝赏我的,是张双人榻,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江孟澋再次沉默不語。


    解慎川说得越是坦荡,江孟澋的心便随之越冷一分。


    看来他当真是对自己毫无感觉。


    解慎川也不怀疑江孟澋在顾忌什么,又开口:


    “别想京里那传了八百年的闲话了,传了这么久,也不差你我同住这一晚。清者自清,管那些作甚。”


    江孟澋一时分不清这是宽慰还是有意无意的冷水,但听他那一套说词,他也能心安理又无可奈何道:


    “行吧,没人说的过你。既是天意留客,那便叨扰了。”


    解慎川朗声一笑,眉眼舒展:“求之不得。”


    ***


    第二日天光未透,江孟澋在床榻上醒来。


    意识初回笼刹那,身下柔软的被褥和枕间似有若无的皂角味让他怔了片刻。


    这床铺果真宽大,只是身側空着,床铺另一半平整冰凉。


    他撑坐起身,目光逡巡,终是落在枕边一封素白信笺上。


    上头落着三个大字:孟澋启。


    鸾翔凤翥,正是解慎川的笔迹。


    江孟澋拾起纸笺拆开,手背揉了揉眼,定睛一扫:


    “见信时我已上朝。外衣烘暖,置于旁側椅上。早膳已吩咐后厨温着,醒后自取便是。府中仆役皆已嘱咐,勿扰你清眠。昨夜雹疾,今日路恐仍滑,若归,务必当心。 ”


    寥寥數语,却交代得明白。


    江孟澋初看时,心头确有一丝暖意滑过。这人看似疏阔,行事却总在細微處见周到。所以自己才会……


    他将信纸折好,目光落在床畔的椅子上。自己的外衫与中衣叠放整齐,鞋袜也摆在下方,果然都已被收拾妥当。


    正要起身,一个念头却如昨夜冰雹似的砸在他心头——


    等等。


    他昨夜……是怎么从书房到这张床上来的?


    昨夜记忆的最后,他分明是坐在书房团蒲上,听着那人窸窣的书写声……


    然后呢?


    他竟在书房睡着了?!


    平日里看书写论,熬至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也是常事,精神总能撑住。


    怎的到了他这里,不过手头无事,便睡死过去了?


    他蹙着眉努力回溯,隐约记起阖眼后,似有低低的唤声在耳畔响起,近得像是在耳边确认,又带着不愿惊扰的克制:“孟澋?睡着了?”


    当时他只当是梦,未给半分回應。现在想来,那恐怕不是梦。


    他猛摇了摇头,是解慎川。


    是他處理完文书后,发现自己睡着了,接着……


    江孟澋的呼吸蓦然一滞。


    接着,是他将自己从书房挪到了这卧房,安置在这张床上。甚至,连外衣鞋袜,也都是他替自己换下的。


    盡管同为男子,军中袍泽之间互相照料亦是常事,解慎川此举出自纯粹的好意与方便,别无他念。江孟澋理智上明白。


    可一想到做这事的人,是那个让他数月来魂牵梦萦心思难定,梦里曾与他红烛交杯气息相融的解慎川,他的理智就开始土崩瓦解。


    色令智昏果真不是妄语。


    昨夜虽幸而未曾入梦,免去一番尴尬混乱,但此刻清醒地意识到,对方曾那般近地接触过自己毫无防备的身体……


    窘迫与热意霎时攀上耳廓,即便屋内别无他人,江孟澋还是猛地将脸埋进屈起的双膝间,极力掩去那份突如其来的慌乱。


    解慎川……


    你对朋友,倒是仗义得很。


    ***


    江孟澋更衣洗漱后用完早膳,正想动身回江济堂,一仆役却拦住他道:


    “江大夫且慢。雹子虽住了,但路上结了层薄冰,滑得很。今早城西有辆马车就侧滑撞了商贩摊子。


    “将军特意嘱咐,等到日头再高些,冰碴子化盡了才好动身。府里車馬早已备妥,稳当得很,不如您再歇息片刻?”


    江孟澋望向院外,日头尚低,地面果然泛着一层薄冰,又心想冰化要不了多久,于是答應:“有劳。”


    既已叨扰一夜,也不差这半日。


    他又在书房坐了些时辰,院中积雪冰霜都化了,仆役才领着江孟澋登上馬車。


    车夫驶得很慢,大抵是解慎川交代的,江孟澋靠坐车内,未曾催促。


    行至稍热闹些的街市,外头的声浪便清晰地钻了进来。


    “……可惜了藺枢密,那般年轻,又是状元出身,尚了公主,前程何等锦绣!竟落得如此下场!”


    “谁说不是呢!”立刻有人接话,语气愤懑,“听宫里当差的说,发现时人都僵了,心口插着那么长一把匕首……唉,真是飞来横祸!”


    “什么飞来横祸!分明是北国蛮子狼子野心!”又一个粗嘎嗓门响起,带着十足的怒意,“战场上打不赢,就使这下三濫的招数!刺殺朝廷重臣,这是打咱们大羲的脸!”


    “那北使也算遭了报应!”一个妇人的声音插进来,又快又利,“做了这等恶事,自个儿心里能安生?投井死了干净!只是可怜了藺大人和公主殿下……”


    “可北使死在咱这儿,总是天大的麻烦。”又有人忧心忡忡道,“北国能善罢甘休?本来还指着谈判,用糧食换点实在东西,或是压压他们的气焰。这下可好,人死在这儿,咱们倒理虧了似的。”


    “理虧什么?他们的人殺了咱们的驸马!”有人不服。


    “不亏!可到了邦交上头,谁跟你细究这个?”苍老声音叹道,“北国今年遭了雪灾,牛羊冻死无数,又刚吃了败仗,缺糧缺得眼睛都绿了。原先还能拿着刺杀重臣的由头卡他们脖子,现在他们使节死了,这由头就弱了三分。他们若撒起泼来,硬说是咱们逼死了使节,边境上几十万饿红了眼的骑兵……”


    话未说尽,寒意已生。周围响起几声抽气。


    “难不成……还得白白借粮给他们?”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满是不甘,“那我们这仗不是白打了?还赔进去一个蔺驸马!”


    “打是为了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大羲不是好惹的。可眼下这情形……”苍老声音顿了顿,“朝廷恐怕也得权衡,是继续硬顶着,冒着开春边境再起烽烟的风险,还是……暂且给些粮食,稳住局面,从长计议。毕竟,咱们自己这边,也不太平啊……”


    帘外闹声阵阵,声声入耳,直至马车行至江济堂后院的巷子,这才消停了几分,重归寂静。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阿喜闻声后赶忙开门,见着来人确是自家先生才送了口气,“昨夜那雹子下得突然,幸好您去的是解将军家。”


    “早些时候路还滑得很,城西那处有辆马车滑了轮子,失控冲倒了一片摆摊的,江济堂这边都听到了!”阿喜说完嘴上呜呜叫着,死死抱住了先生,还有些后怕。


    江孟澋低头揉了揉阿喜脑袋,柔声道:“我没事。”


    第22章 逾矩 我何时嫌过你


    “听说了吗?!江济堂那位江大夫!江孟澋!他、他把藺駙馬给救活了!”


    “胡扯!藺樞密心口插着匕首, 人都僵了,在大理寺停了好几日,连北使团的人都親自验看过, 确认无误的!这还能活?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千真万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都惊动了!藺駙馬如今就在丞相府里, 虽还虚弱, 但确确实实是喘着气呢!北使团的人验过又怎样?那是他们没遇上真神仙!”


    “我的老天爷……北使团的人親眼看过都说死了的人, 这、这真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命啊!江大夫莫非真是江神医投胎?不, 这怕是比那话本里的神医还神!”


    “我就说江大夫不是凡人!”


    “可这也太……那匕首当胸插着, 北使团的随行医官都摇头说没救了的!这都能救回来?”


    “所以说是神迹啊!你没听说吗?前两日北国那边传来消息,他们老皇帝薨了,即位的不是北都太子, 竟是跟着使团来的那个三皇子!”


    “这我知道,不想堂堂三皇子会偷摸混在北使团里, 这怕不是被做了局吧?”


    “北国皇室的事我们哪里晓得?但重要的是那死了的北使, 本就是大皇子的人,如今大树倒了, 新帝巴不得他死呢, 哪里还会追究?连他们自己人都验过尸, 点了头的!这节骨眼上,藺驸马活了……你们品,细品!”


    “难怪!新帝急着稳住位置,借粮草签和约,麻溜就走了。原来根子在这儿!他谢大羲帮他铲除政敌还来不及呢!”


    ***


    流言鼎沸之际, 却有二人在府中亭下对坐, 起爐燒烤,好不惬意。


    亭子除了背风一面,其余都悬了挡风的厚毡, 中央石桌被挪开了些,一架烤爐燒得正旺,腾起阵阵带着孜然与椒盐香气的白烟。


    解慎川拎着酒进来时,正看见江孟澋用长筷翻动肉片。他坐下,将酒斟满两杯,推过去一杯。


    “外头都在传你能活死人肉白骨,快赶上活神仙了。”


    江孟澋道:“总不能出去同他们说,蔺樞密压根儿没死。”


    “说了也不见得更有说服力。”解慎川翻动着肉片,语气却沉了沉,“只是皇帝这次将你推上前台,我属实不赞同。”


    明明已有解藥之法,蔺遠醒来后本可慢慢将消息放出去,或是借太医之手将功劳分去。


    何必将“起死回生”之名尽数安在江孟澋一人头上?


    如今这般宣扬,北使团会如何看他?


    朝中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人又当如何?


    江孟澋道:“宫里来取藥时,只说需一味能令人气息暂绝十二时辰的方子,且再三嘱咐不伤及根本。我依要求配了药,也附了解法。至于用在何人何事,非我所问,亦非我能问。”


    从江孟澋交出假死药那日起,便清楚自己已入了局。


    他稍頓,目光落在滋滋作响的肉片上:“只是那夜在大理寺,见到蔺大人心口那柄匕首时,才知事情不止假死那般简单。”


    解慎川静听,手上动作未停,又将新烤好的肉夹到他碟中:“那匕首邵庭唯改了三版才成。既要让北使团的医官验不出破绽,又要确保刺入时能缩回两寸,避开心口要害。”


    江孟澋拿起瓷碟,道:“邵修撰技艺高超,那夜我也瞧不出匕首有何破绽。能察觉出不简单,只因嗅到了蔺枢密身上的药味。”


    与他亲手配製的药分毫不差。


    解慎川丝毫不意外,执壶为他添酒,道:“所以晏启玉才会允你进殓房。”


    一为掩人耳目,让众人以为只是寻常复验;二也是知江孟澋必能看出端倪,却不会说破。


    江孟澋点了点头,又拿起了酒盏。


    解慎川却又忽地笑了笑:“说起来,那日我送你回江济堂,你身上沾着的就是这般烤料香气。”


    江孟澋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险些被酒呛到:“原来你今日设这烧烤局,是怪我那日围炉未叫你?”


    “岂敢!”解慎川抬起手,借着袖摆掩面,“不过既然闻着了,总得找个由头尝尝。我这叫不计前嫌。”


    “我何时嫌过你?”他这话说得气人,江孟澋明知他是故意的,却还是忍不住压下他抬起的胳膊,欲让他正脸瞧人。


    “嘶——”


    解慎川倒吸一口凉气。


    “别装。”


    江孟澋是他挚友又身为医者,怎会不知道他这手伤好了没有。


    然甫一拉下手,解慎川就已变了脸色,眼眶瞬间泛红,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模样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倒像是江孟澋欺负了良家妇女一般。


    幸得此时是在解府,左右并无外人。


    若在外头被他平白无故整上这么一遭,那他们两个在市井里就真洗不清了。


    可他若没这意思,那就不要逾矩。


    江孟澋笑意全无,道:“别玩了,说正事。”


    解慎川察言观色,瞬时坐正,再不开玩笑了。


    江孟澋道:“北使死得蹊跷。死后翌日,晏寺卿也着我再验了一次井中尸首,此事你应当知晓。那人颈骨有陈旧裂伤,落井前气息已绝。你们查清了?”


    解慎川道:“是大皇子留在京中的暗桩动的手。蔺遠倒后他匆忙離场,原想栽赃三皇子,搅乱谈判,反被三皇子的贴身护卫反殺,抛尸入井,伪造了那自尽的假象。”


    “三皇子倒是顺势而为,借此人头坐实了北使团的罪名,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江孟澋了然,“难怪他即位后急于签署和约離京。”


    既有把柄落在大羲手中,又急需粮草稳固新朝地位,更须速速回国整頓朝纲,自然不会多做停留。


    “正是。”解慎川道,“皇城司与大理寺早已查清他在鸿胪寺所为,谈判时阮鹤浮与我便以此施压。新帝为求速离,这才答应了以粮易马及五年不犯边之约。”


    这和约虽未必能作数,但至少为大羲换得一时喘息之机,也能趁机培育骑兵,填补苍连岭失守后的防务空缺。


    “三百匹种马应当已在路上,开春便可育种。”江孟澋拨了拨炭火:“陛下可满意?”


    “未竟全功,但保住了底线。”解慎川语气平直,“他此次布局,要的不只是几匹马,更是想借此事让朝野看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假死栽赃、乘人之危,这些手段上不得台面,但有用。”


    炭火又旺,都快烧到架上了,江孟澋还在拨弄着,他应了声,继而道:“我最佩服的,其实是蔺枢密。那么长的一柄刃,说往心口捅便真捅了。”


    匕首虽改了机关,但若刺入时角度有半分偏差,或是邵庭唯的机括有丝毫故障……


    江孟澋心中暗暗佩服蔺远的果敢,“世人皆道是北使狠毒,却不知是蔺枢密他自己‘殺’了自己。去大理寺时瞥见殿下神色,又听她问询凶器为何不拔,此事恐连她都未曾知晓?”


    解慎川只回说了一个“是”字。


    那夜自离大理寺后,淮瑞公主的悲恸瞧者便知做不得假。唯有如此,北使团的人才会信,动手之人就在他们其中。


    蔺远此舉,不仅是为了陛下的布局,也是为了将淮瑞公主彻底摘出去,免受牵连。


    “若有机会,”江孟澋轻声道,“我倒是想亲眼见见这位蔺枢密。”


    敢用性命为局,还能将最在意之人的悲恸也一并算入考量,当真是个狠角色。


    解慎川闻言,神色却忽然凝了凝,不知为何,江孟澋觉得他有些……不开心?


    “北使案后,朝中必有波澜。恰逢前几日天降冰雹,魏王又作了一首咏雹诗,先前觉得没什么,但此时……我有一事想同你说。”江孟澋终是放过炉里那堆炭,将铁钳搁在一旁,“我应下鹤浮製舉之邀后不久,魏王曾找过我。”


    他言简意赅地将那日魏王上门问诊,借诗文试探自己的经过说了一遍。


    解慎川听罢不甚意外:“他本就不可能甘心做个闲散王爷。杀父之仇、夺位之恨,纵是隐忍六年,也终有按捺不住的一日。


    “他在试探你,无非是想看看你是否可用,或是想借你的声望造势。


    “我早已让人暗查过他与北使团是否有交集,也查过那日在江济堂前闹事的北疆人的线索,却都断得干净,可见其心思缜密,背后也定不止他一人。”


    “你竟一早怀疑了。”江孟澋闻言惊讶,又转念一思,也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夺位后没有斩草除根,缘由不止在恐于激起民愤,还在魏王势力盘根错节。


    他稍顿,又道:“制举在即,各方都会动。北使出事的第二日,我在市井便听到些阴私传言……”


    良臣或许是真,明君却未必。


    “阴沟里翻船的是谁,还说不准呢。”解慎川将冷酒泼在亭外雪地上,酒液瞬间浸没入雪中:“接下来便是制举了。你可准备好了?”


    “五十篇策论已交,阁试定在明岁二月,还有些时日。”江孟澋看向他,“你可要押题?”


    解慎川失笑:“我又不是考官。但总不过是缺什么考什么罢了。”


    第23章 不抖 将军若肯安静当个灯架子,我便不……


    北使一案尘埃落定, 直至年关将至,京城竟一度風平浪靜。


    朝廷上下忙于善后与年关诸事,市井街谈虽仍有余响, 却也渐渐被置辦年货的喧嚣取代。


    翰林院诸位学士连日焚膏继晷, 評定完各地荐举学子缴交的进卷。吏部亦赶在除夕休沐之前, 将評定等级张榜公示于宫门外。


    此番制举, 自庆和帝下诏至考核評定, 时日极为紧迫。


    依制, 策论等级分为三等:文理俱佳、见识超卓者为“優长”;理胜于文或文胜于理,然皆属上乘者为“次優”;文理皆平,无过亦无甚可取者为“平常”。


    唯有獲评“次優”以上者, 方可得召赴后续更为艰难的阁试。


    自朝廷下制举诏书到策论提交时日截止,不过短短四月。


    非平日于时政民生有深厚积累、且文章早已成竹在胸者, 断难在如此短时间内完成五十篇掷地有声的策论。更遑论此次制举与来年九月天下瞩目的进士科, 几乎首尾相接,常人精力有限难以兼顾。


    若无十足把握与破釜沉舟之心, 鲜少有人愿押上前程, 赴此近乎苛烈的考选。


    然此番庆和帝重启制举, 竟真从四海文武群臣、草泽隐逸之士之中,网罗出一批不俗之才。


    经翰林院严苛评定,单獲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的阁试资格者,竟逾十人,达十一人之多!


    若叫不明就里的寻常百姓听了, 只怕要瞠目结舌, 将一口热茶喷出来——


    他们一辈子或许只聞进士科,何曾听过什么“制举”?他们只驚于全大羲百兆生民,层层筛选, 最终竟只有十一人有资格應考?


    但真正知晓内情、懂得朝廷典章的明眼人,却明白此事非同一般。


    譬如眼下,北市那位舌灿莲花,专擅讲析朝野轶聞的说书先生,此刻正将手中醒木重重拍下,声若金石,为满座茶客细细拆解这十一人之中,那位在京中备受瞩目,获评“次优”的江孟澋。


    “列位!您道这‘次优’二字,落在旁人头上或许只是勉励,可落在咱们江大夫头上,那意味可大不相同!”


    说书先生环视全场,见众人皆竖耳倾听,方才压低些许嗓音,娓娓道来:


    “众人皆知,江大夫乃前谏议大夫江芾江公之子,自幼随父宦游地方三载,亲眼见过民间疾苦,亲手抚过灾后余烬!他策论中所陈之‘理’,字字源于实察,句句发自肺腑。


    “漕运积弊、邊防空虚、疫病防治、农桑水利,字字皆有来历,句句皆含血泪!翰林院的学士老爷们哪个不是火眼金睛?这等扎实见地,他们豈会不认?”


    听者闻及此处,皆是聚精会神,不期然他突然话锋一转:


    “然则,江大夫志在岐黄,笔墨文章终究非其终日锤炼之物。这‘文’之一字,比之那些自幼钻营经典、专攻辞赋的科举老手,或许稍逊了那么一分風雅与雕琢。故而得了个‘次优’,乃是‘理优文次’之评。”


    正当众人为此惋惜之时,他忽地拔高声音,眼中精光四射:


    “可列位须知,此次十一杰之中,无一人获评‘优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翰林院诸位大家眼中,此番應试俊杰,于‘文理俱绝’这一至高标准前,皆尚有一步之遥。


    “而江大夫能凭其‘理’之优长,跻身这十一人之列,已是非凡!”


    他端起茶碗润了润喉,留下片刻悬念,待茶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之际,方掷地有声道:


    “更紧要的是,列位可还记得七月那‘良臣辅明君’的星象?那时宫里司天监只道是有‘良臣’,且当时咱们也都瞧见了,围着那月亮的星星,豈止一颗?!


    “解小将軍北疆大捷,只應了其一,而这剩下的……焉知不会應在江大夫身上?!”


    说书先生话音方落,茶楼里先是一靜,旋即又沸腾了起来。


    角落里有位老汉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先前江大夫死人都能活,这手段,是寻常人能有的?”


    “正是正是!”邻座一个年轻人也连连点头,“若真是江神医转世,有些非凡手段,岂不正在情理之中?解将軍应了武曲,江大夫……莫不真应了文曲?或是医星?”


    “怪不得!江大夫平日那般低调,忽然就应了最险的贤良方正科,原来命里早有定数!”


    “这是要效仿百年前阮将軍和江神医的故事啊!只是不知此番……”


    说话的人頓了頓,将后半句“能否有个好结局”咽了回去,但周围人皆露出心领神会又略带唏嘘的神色。


    说书先生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知晓火候已到。


    他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汤,又喝了一口。待茶楼里的声浪稍平,才将茶碗轻轻搁下,那清脆的磕碰声让许多人下意识收了声。


    “列位,”他道,“是星宿下凡,还是医术通玄?是前世注定,还是今生奋发?咱们这些凡夫俗子,隔着云雾,终究瞧不真切。


    “江大夫仁心仁术,活人无数,修书传世,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德。解将軍浴血疆场,保境安民,这也是明明白白的功业。至于那星象究竟应在何处、如何应验……”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抬手捋了捋山羊须:


    “咱们呐,且耐心些,该辦年货办年货,该祭灶神祭灶神,先把这团圆年过踏实了!


    “待到明年二月二,龙抬头,阁试开;再等到端午过后,天子临轩,御前对策。


    “那时节,是骡子是马,是真是假,是虫是龙,自然分晓!”


    “好!”


    “先生说得在理!”


    “那就等着瞧了!”


    ***


    时近年关,东市这邊各式年货都摆了出来。阿喜软磨硬泡,终于是把江孟澋拉了出来,说是要给江济堂添些新气象。


    其实多半是这孩子自己想过过眼瘾、凑凑热闹。江孟澋倒也没有多推拒,两人就这样随着人流缓缓挪动,買了不少零碎东西,这会儿又到了灯笼铺子。


    “店家,”江孟澋抬手指了指,“有劳取这对灯看看。”


    店家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取竹竿,铺子门口的棉帘忽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同时传来一道清朗带笑的嗓音:


    “店家,可还有大些的走马灯?”


    这声音太过熟悉,江孟澋下意识回头望去。


    棉帘落下,来人着一身红袍官服,正拂去肩头飘进的细雪,朗目疏眉,风神高迈,不是解慎川又是谁。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解慎川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笑意更深:“孟澋?这么巧。”


    江孟澋道:“确是巧。你也来采買年货?”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阿喜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了?”江孟澋侧首问道。


    “先生……”阿喜苦着脸,声音都虚了几分,“许是早上那碗豆腐脑不太干净……这会儿肚子拧着疼,得、得赶紧回去……”


    他边说边往门口挪,额角竟真沁出些冷汗来。


    “快回去歇着,若实在不适,让阿云给你看看。”江孟澋见状,也不多留他。


    “谢谢先生!”


    说罢,竟将手里抱着的一堆年画糖瓜塞给江孟澋,转身就挤出了人群,溜得比兔子还快。


    铺子里少了个人,顿时静了几分。


    店家是见来了贵客,忙迎上前,笑吟吟道:“解将军,您方才问走马灯?有的有的,在里头架子上,都是新扎的,竹骨特别结实!”


    她说着,又看向江孟澋,“江大夫方才可是看中了那对六角宫灯?我这就给您取下来瞧瞧。”


    “有劳。”江孟澋点头,待店家转身去取竹梯,他才看向解慎川,“今日散衙早?”


    “明日休沐,散衙后无事,便出来走走。”解慎川晃了晃手中的糕点,答得自然,“路过隔壁,想起他家的核桃酥不错,顺手买了些。出来后忽然想起府里还没备新灯笼,就进来瞧瞧。”


    江孟澋默然。


    他府中府役众多,这等采买小事何须他这个主人亲自操办?


    但目光扫过他手中那包还冒着热气的核桃酥……


    好吧,看来这位解将军,今日是真的闲。


    解慎川已经踱步到江孟澋身侧,与他并肩:“阿喜那孩子,跑得倒快。”


    江孟澋斜睨他一眼:“将军威严,小儿驚啼,也是常事。”


    解慎川低笑出声:“那江大夫见了本将军,可会惊得手抖,画坏了灯笼?”


    “将军若肯安静当个灯架子,我便不抖。”江孟澋低头,看着方才阿喜走前塞给自己的一堆年货。


    “好啊。”解慎川应得干脆,像是全然忘记自己也要买灯的事。


    恰好这时店家取下了江孟澋要的一对灯,江孟澋颔首,解慎川两手接过。


    她见状,又笑着领两人去里头挑走马灯。


    “就在此处,”店家指了指架子上的灯,“够大吗解将军?”


    解慎川甚是满意地点点头,那店家也是个有眼力见的,道:“那我午后便差人送至贵府,解将军只需告诉我数量即可。”——


    作者有话说:愿世间没有期末周……给辛苦等待的宝们鞠躬了dT-Tb


    第24章 相公 一人坦荡说出口,一人心虚受不得


    店家方才听江孟澋说要自己畫燈, 便热情地取来了数张裁剪妥帖的素绢纸。


    她仔细包好,又附赠了一小盒调配好的颜料与两支新筆,笑道:“江大夫这般妙手仁心, 畫艺定也是极好的。这燈畫好了挂起来, 过往行人瞧见, 小店也能跟着沾沾光, 讨个雅趣。”


    江孟澋温言谢过, 接过纸筆颜料。解慎川顺手将先前買的那一堆零碎提在手里, 二人就这样出了燈籠鋪子。


    鋪外长街寒风料峭,细雪纷飞。


    解慎川侧头,迎着风雪, 问道:“回江济堂吗?”


    他那身未换下的红袍官服在雪中尤为醒目,衬得他眉眼愈发明朗挺俊, 走在人群中着实过于打眼。


    江孟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又见不遠处已悄然驻足了几个结伴的姑娘,正对着那一抹亮色, 掩唇低语, 颊生薄红。


    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太招摇了。


    “回。”江孟澋言简意赅, 抬步便往江济堂方向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记得当好你的燈架子。”


    解慎川闻言,眉梢微动, 笑意清浅。他快步跟上去, 与他并肩而行。


    江孟澋是有些生气了,解慎川心想。


    他并非那种热衷闲逛市集之人,平日里若非必要, 多是在江济堂与书房两点之间往返。年节采買,多半也是阿喜或江云操持。今日被拉出来,结果阿喜又玩这一出……


    搁谁身上,心里怕都会有些不快。


    解慎川侧目看了看江孟澋的侧臉。


    那张清隽面容上并无明顯怒色,只唇线微微抿紧,目光平视前方,并不看他。


    但其实江孟澋气的,是阿喜装得不像。


    在江济堂大夫面前装病,无异于班门弄斧,属实不是个好计策。


    那夜围炉,阿喜醉酒后脱口的话,他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可江孟澋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楚。


    今日阿喜见解慎川进来,寻借口溜走,甚至把一个人拿不了的东西一通塞给江孟澋一人,或许在阿喜看来是在帮衬先生。


    可他不懂,或者说,这世间大多数看着话本、听着传闻、乐于撮合的人都不懂。


    感情之事,从来不是旁人覺得应当或者合适,便能水到渠成的。


    ***


    江济堂的院门虚掩着,二人穿过庭院,径直去了书房。


    江孟澋铺开纸筆和颜料,又寻来镇纸压住纸角。


    解慎川也自覺地站到案旁,脊背挺直,提着两个灯籠。


    “就这样?”解慎川忍不住輕声问道。


    “不然?”江孟澋笔尖蘸了些墨,正俯身打量着如何落笔,抬头看见解慎川正盯着他头顶,“解将军是想摆个姿势?”


    “罷了罷了,若我真摆出个什么金鸡独立,或是什么魁星点斗,就怕你手真抖了。”解慎川低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后不再言语,只静静伫立。


    江孟澋打量好了,便正身重新看向案上平铺的绢纸,起笔落笔毫无滞涩,也不教解慎川等太久,一炷香的功夫便把八张素绢全画完了。


    他搁下笔,指尖蘸了稠糊,沿竹篾边缘匀涂,再将画好的绢纸对准,一寸寸抚平贴实。


    不多时,两个宮灯便真正地有了模样。


    解慎川当灯架子的时辰里确实安安静静,这对他一个自幼习武的人来说有如呼吸喝水般简单。


    江孟澋瞥了他一眼,却见他只是眨了眨眼,像是在问:“可以结束了吗。”


    到此时,江孟澋心头那点莫名的气闷,也散了大半。


    不过确实,江孟澋也知道,跟一个根本不明就里的人生闷气,实在是有些幼稚。


    他往一旁凳子一坐,道:“休沐这些天有什么打算?”


    解慎川虽毫无疲惫之意,却似如蒙大赦,走到他旁边坐下,舒展双腿,姿态松弛,答道:“和往年差不多。头等大事,自是先去师父府上拜年,陪老人家喝几盅。”


    江孟澋点了点头,道:“江济堂也是和以前一样,除夕和元日闭门谢客,好让堂里大伙儿回家团聚。我与阿云阿喜在堂里守岁便好。”


    江济堂虽是他的家业,但逢年过节,他从不强留伙计,反而会多给些赏钱,让人早些回去与家人团圆。


    解慎川听罢,也附和道:“我府里那些仆役也该放他们回家过年……


    “若是江相公能暂时放下那些医书经文,拨冗一见我这年节时府邸空寂、无人共酌的孤寡可怜人,那我自然……也会寻个时辰,来江济堂给江相公拜年。”


    江孟澋正用洗笔,闻此一言,心头霎时悸颤。


    江相公。


    相公。


    这个词,在京中,尤其是对读书人,是常见且带敬意的称谓。含对其才学的认可,亦蕴对其前程的期许。


    江孟澋久居京城,因其医术闻名,旁人大多唤他“江大夫”,极少有人会称他“相公”。


    唯二的两次,一次是解慎川北上那日,城南市集那位卖草编的北疆妇人,曾捧着草促织,嘶声唤他“这位相公”,再一次,便是此刻,从解慎川口中吐出。


    然“相公”一词,在民间俚俗,乃至某些隐秘的话本故事里,还有着另一重更亲昵、更私密的含义——


    妻子对有学识夫君的敬称与爱称。


    解慎川能如此坦荡自然地说出口,只是因前者,那是对他刚获得制举阁试资格,可能踏足仕途的打趣和预祝。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解慎川能坦荡说出口,江孟澋却心虚受不得。


    他搁下笔,垂下眼睫直盯着宮灯,道:“你若宫里宴散得早,想来便来。只是莫要惊扰了邻居。


    解慎川闻言笑容更明朗了些:“那便说定了。到时候我来拜年,说不定还能蹭顿江济堂的年饭?”


    他又顺着江孟澋眸光看去,道:“画是真好,意境清遠,不比任何名家差。不过江相公,你也不至于自赏这么久吧?”


    江孟澋此时已然心定,抬起头,正对上解慎川含笑的眼。


    那眼中澄澈坦荡,并无半分深意或试探。


    他臉上没什么表情,却突然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解慎川小腿:“少贫嘴。既没事了,就帮我把这两盏灯提到门口挂上吧!”


    解慎川被踢了也不恼,反而笑出声应道:“好好!江相公有吩咐,莫说是挂灯,便是上房揭瓦我也去。”


    两人出了书房来到江济堂临街的正门前,解慎川迅疾估量门楣高度与铜环位置,未往前堂寻那木梯,只偏头对身侧的江孟澋轻快道:“瞧着。”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微湿的石阶上借力一点,那身宽大的绯红官袍在莹莹雪光间一振。


    只见他双臂舒展,稳稳提着已经燃了烛焰的宫灯。身至檐下时,手腕微转,两只灯笼提钩便分毫不差地扣入了早已备好的铜环之中。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悬停刹那,灯内烛火因气流微晃,焰心拉长,随即又稳稳定住,光芒收敛,静静照亮绢面上疏朗的墨痕。


    他并未急于落下,反而就着那凌空之势,略微侧身,指尖轻推灯骨,将两面绘着墨兰修竹的素绢正对着长街,如此一来,往来行人皆能窥见画中清韵。


    江孟澋站在门下,仰头注视着那两盏宫灯,旋即又垂眸看解慎川无声落地,正想夸赞他,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巷口,一前一后来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那个,缩着脖子,腳步有些拖沓,臉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心虚与讪讪。正是阿喜。


    他手里举着两串裹着亮晶晶糖壳的冰糖葫芦,和解慎川的官袍一样,分外顯眼。


    跟在他身后的,是江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也拿着些零嘴,但步伐从容。


    阿喜走近了,看清门前站着的是江孟澋和解慎川,尤其是对上江孟澋平静望过来的目光,脸上那点讪笑立刻变成了明显的窘迫,脚步也更慢了。


    他硬着头皮走到近前,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先生,解将军……我、我回来啦。”


    江孟澋看了他一眼,又瞧了瞧他手里那两串与腹痛毫不相干的糖葫芦,淡淡道:“肚子不疼了?”


    阿喜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下意识想把糖葫芦藏到身后,又觉得已然暴露,更加手足无措,只能挠着头,嘿嘿地干笑着,试图蒙混过关:


    “好、好多了好多了!方才在回来的路上,恰好遇见小云大夫,他、他给了我一包药,我吃了就……就没事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又不敢大声,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江孟澋的眼睛。


    跟在他身后的江云此时恰好走到灯笼底下最明处,闻言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一字一句戳破了阿喜漏洞百出的谎话:


    “我可没给你药。是你自己跑街角找到我,拉着我的袖子,硬要扯着我去买糖葫芦,解释了一通,还说……‘先生肯定看出来了,得买点吃的哄哄’。”


    “小云大夫!”阿喜急得直跺脚,脸更红了,蹲在地上把头埋起来,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江孟澋看着阿喜这副窘态,又瞥了一眼身旁嘴角显然在看热闹的解慎川,摇了摇头。


    “都进来罢,外头寒。糖葫芦……既已买了,莫要糟蹋。”说着,江孟澋俯身接过阿喜手里的一串糖葫芦——


    作者有话说:上完课后急忙收拾行李踏上四小时的回家之旅,颠得脑袋嗡嗡的,神志不清写完了这章


    第25章 新年 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江济堂依循旧例, 于除夕前一日午后闭门谢客。


    账房先生捧着账簿与红封进来,江孟澋亲自核对了数目,又额外添了些, 让阿喜一一分发下去。


    伙计们捧着沉甸甸的赏钱, 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 连声道谢。


    到腊月廿九雪后初霁, 京城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檐下挂起簇新的桃符, 门楣贴上朱红对联。更有顽童笑闹穿衢, 手中攥着还未点燃的爆竹。


    江济堂的前堂也已收拾齐整,药柜上了锁,诊案擦得光亮。


    阿喜从早起就格外忙碌。他换了簇新棉袍, 撤下旧符,换上新桃, 再跑到檐下廊前挂了红绸。


    这会儿, 他又蹲在院子里对木盆中两只褪净毛羽的肥雞,还有一旁水桶内犹自擺尾的青魚发起怔来。


    “先生, ”他见江孟澋走了过来, 便偏头仰脸道, “这魚清蒸还是红烧?小雲大夫买的时候说,都听您的。”


    江孟澋刚从库房出来,闻言驻足,端详了片刻,温声道:“清蒸吧, 淋热油时小心些。”


    “好嘞!”阿喜欢快应下, 又指向那两只雞,“那这些呢?”


    “一只炖汤,文火慢煨。另一只, ”江孟澋略一沉吟,“晚些时候我来看火,烤着吃。腌的时候,记得多切些姜丝。”


    “哎!”阿喜欢快应了声,抱起盆子往后院去了。


    江雲恰好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枣泥山药糕从灶间出来,他将碟子放在廊下小几上,又斟了热茶。


    “兄长先垫垫。”说着,江雲的目光掠过阿喜雀跃背影,唇角微扬,“阿喜这是铆足了劲,想把这顿年夜饭做出花来。”


    江孟澋在几旁坐下,拈起一块还烫手的山药糕,小心吹了吹,也笑道:“他对这些事向来有心。对了,给範叔府上的年礼,都送到了?”


    “一早遣人送去了。”江雲亦落座,端起茶杯,“範老将军回了礼,是两坛南边的贡酒,说是给我们守岁时暖身。”


    江孟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今日是除夕,宮中照例有夜宴。


    昨夜那人离开时还说,宮宴冗长无趣,定会寻机早退,来江济堂讨杯酒喝。


    “兄长?”江云的声音輕輕响起。


    江孟澋蓦地回过神,搖了搖头:“没什么。”


    “先生,”阿喜正围着布裙,从后院膳房探出头来,“汤炖上了,鱼也蒸了,那只鸡腌得差不多了,您来看看火候?”


    “火候正好。”江孟澋走进看了眼汤色,又掀开蒸笼看了看鱼,“再半刻鐘便可起鍋。”


    “那烤鸡呢?现在架火上?”


    江孟澋“嗯”了一声,只将腌好的鸡穿在铁架上,悬在炭火上方。


    油脂被火苗逼出,滋滋作响,香气弥散开来。


    阿喜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忽然小声说:“先生,我前日也去宮门外看榜了。”


    江孟澋轉动铁架的手依旧平稳,他对榜单名次其实不甚在意,且放榜前就听阮鶴浮说进卷过了,也没了去看榜的必要,才任着阿喜拉着他去东市。


    不想阿喜跑走后不仅去找了江云,还先去了一趟宫门口。


    现在只听阿喜声音里满是骄傲:“好些人在那儿议论,说江大夫不仅医术高明,文章也做得这般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还听见有人说,那十一人里,唯有先生是白身,其余要么是地方官吏,要么是世家子弟……”


    江孟澋道:“能得‘次优’,已是侥幸,再看后面的閣试吧……”


    “先生一定能过的!”阿喜语气笃定。


    江云择完菜走过来,弯腰对阿喜道,“饭快好了,先去把碗筷擺上吧。”


    阿喜欢快应了声,拔腿跑了出去。


    ***


    暮色彻底沉下时,年夜饭已备得七七八八。


    花廳里炭盆烧得正旺,圆桌亦摆得满当。暖鍋在中央咕嘟翻滚,香气扑鼻。


    阿喜解了布裙,额上还带着灶火熏出的细汗,他摆好最后一碟炒时蔬,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小云大夫,都齐了!开饭吗?”


    江云看了眼江孟澋,又望了望廳外暗沉沉的庭院,輕声道:“再等等。”


    江孟澋没有说话,斟了半杯酒。


    街巷外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噼噼啪啪,衬得堂内愈发寂静。


    时辰确实不早了。


    正思忖间,院门外忽然传来“叩、叩”两声轻响。


    阿喜“啊”了一声,几乎跳起来:“来了!”脚步声哒哒地响在廊上。


    江孟澋放下酒杯,坐着没动,耳中却清晰地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阿喜小跑的脚步声,门闩抽开的轻响,寒风涌入时带起的微啸,然后是……


    “先生!解将军来了!”


    门帘掀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迈了进来。


    今日虽没落雪,解慎川的面庞还是被风吹得微红,他向桌上两人颔首致意,随即开口笑道:“宫里出来迟了,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


    江孟澋道:“来了便坐。碗筷已经给你添上了。”


    江云执壶斟了杯热酒递过去:“解将军一路寒凉,先暖暖。”


    解慎川接过,向两人略一举杯,又笑着对摆碗筷的阿喜点了点头,仰头饮尽。


    热酒入喉,驱散了外头沾染的寒意,解慎川舒了口气,赞道:“好酒。”


    “范叔的心意。”江孟澋执起筷子,“再不吃,菜便凉了。”


    四人围坐,暖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柔和了初时的气氛。


    阿喜最是活泛,叽叽喳喳说起备膳的趣闻,如何与那滑溜青鱼搏斗,如何小心翼翼控制烤鸡的火候,又不时用公筷为解慎川布菜,热络地推荐哪道是先生的拿手,哪道是小云大夫的巧思。


    江云话虽不多,但每次开口总是恰到好处。


    解慎川也放下素日对外的持重,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逗得阿喜笑声不断。


    江孟澋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唇角微弯。


    他吃得不多,酒也喝得少,目光却常常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人身上。


    看他因暖意泛红的耳尖,看他说话时飞扬的神采,看他与阿喜江云相处时那份毫无架子的自然。


    茶过数巡,阿喜眼皮开始打架。江云温声道:“阿喜,你先去歇着吧。今夜我同先生守岁。”


    阿喜揉着眼睛,看了看江孟澋。江孟澋点头:“去吧。”


    阿喜这才摇摇晃晃地走了。


    厅内静下来。江云又替兄长和解慎川斟了酒,自己也陪了半杯,随后起身:“灶上还煨着汤,我去看看火。”


    说罢,江云掀帘出去,又将门帘掩好。


    花厅里只剩两人。炭火噼啪,暖锅咕嘟。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


    解慎川放下酒杯,看过来。烛光下,他的眼神比方才更深了些。“宫里那些应酬,着实无趣。”他开口,声音低了些,“还是这儿自在。”


    江孟澋执杯的手顿了顿:“宫中规矩多,自然不及这里随意。”


    “何止规矩多。”


    人人脸上都端着笑,说出来的话却要转几个弯才能听明白真意。


    听着累,周旋更累。


    他看向江孟澋,“还是同你说话痛快。”


    这话说得直白,江孟澋心头微动,面上却平静:“你如今身居要职,有些应酬在所难免。”


    “大概吧……”解慎川转着空杯,忽而问,“进卷一关过了,接下来有何打算?”


    江孟澋沉默片刻:“閣试定在龙抬头,算来还有三十二日。这些天需将经史注疏再温习几遍,尤其前朝典章与本朝律例,不可有疏漏。”


    “三十二日……”解慎川沉吟,“时日不算宽裕,却也尽够了。我那儿有些旧年收着的注疏辑要,是几位退隐的翰林前辈私下编纂的,分门别类,脉络还算清楚。明日让人理出来给你送去。”


    江孟澋抬眼看他,烛光在眼底流动:“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解慎川莞尔,又同江孟澋讲了些阁试需注意的点。


    从如何破题立意,到经义与史论的侧重分野,再到前朝实务策问的应对关键,更随口举出几处具体的典籍篇目与近年朝廷相关奏议作为佐证。


    他的指点与阮鶴浮此前所言精髓大抵相通。


    只是说到末了,解慎川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突然顿住,抬眼笑道:


    “我在朝中待久了,这些也是从那些文官口中听来的,想来阮鹤浮早已同你分说过……”


    言罢,又给自己和江孟澋添了热酒。


    江孟澋心中起伏,但还是垂眸举杯。


    解慎川方才说起制科考试……


    信手拈来,毫无滞涩,就好像那番洞见幽微的论述只是酒后闲谈。


    言语随意却精准老练,对阁试关窍的熟稔程度,全然不似一个武官,倒像是一位久经历练的馆阁学士,或是……


    “咚——咚——咚——”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沉重的鐘声,是皇城钟楼的新年钟响。


    紧接着,更密集的烟花爆竹声轰然炸开,火树银花不夜天,整个京城瞬时璨如白昼。


    “新年了。”解慎川举杯,笑容亦璨然,“孟澋,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江孟澋依旧端着解慎川才给他倒的酒,与他轻轻一碰。


    瓷杯相击,清脆一声。


    “新岁安康。”


    第26章 想尝 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新岁钟声的余韵犹在耳畔缠绵未散, 零星的烟花爆竹声仍旧此起彼伏。


    解慎川却仰头飲尽杯中最后一滴残酒,言说要走了。


    江孟澋点头,知道他这七日虽在休沐, 元日要去宮里赴大朝会却是雷打不动的規矩。


    他未多挽留, 只跟着送到帘外, 与他道:“路上当心。”


    解慎川笑意在灯火明灭中里显得有些模糊:“放心。”


    说罢, 他不再多言, 挺拔的背影很快没入连接前堂的廊道阑珊处。


    俄顷, 门帘又被轻轻掀起,江雲端着砂锅走了进来。


    “解将軍走了?”


    “嗯,”江孟澋回过神, 接过江雲递来的湯碗,温熱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掌心, “再过些时辰大朝会, 他需得早些回去准备。”


    江雲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用瓷匙轻轻搅动, 吹散升腾的熱气:“父親在世时, 每年这日, 也是天不亮便要起身更衣。”


    二人忆及旧事,恍如昨日。


    元日大朝会,乃是一岁之始最隆重的仪典,关乎国体颜面,半点马虎不得。


    不止京师所有有资格上朝的官员, 便是各地州府的主官, 若非親自进京朝贺,也必遣使携贺表星夜兼程而至。就连那些名义上臣服的藩属小国,亦需遣使来朝, 以示恭顺。


    早年規矩最严时,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需在天色最沉浓的寅时初刻,率着文武百官在宮门外等候。


    时辰一到,宮门洞开,内侍执火把提宫灯引路,长长的队伍就这样静默无声地走在漆黑的宫道之上。


    唯有两侧连绵的灯火,将官员们身上那依照品级染得五颜六色、绣得五花八门的朝服映照得光怪陆离。


    而后入正殿,百官依序跪拜,山呼万岁。丞相出列,朗声诵读贺岁骈文。


    那文章往往引经据典,务求雍容典雅,除了撰文者与少数博学之士,大多数官员听着,不过是些华丽空洞的音节。


    不明所以,却依旧要做出凝神恭听的模样。


    待丞相读罢,自有内侍代表皇帝宣读答词,无非是些勉励臣工、祈愿丰年的套话。


    一套流程走完,丞相再率众退出正殿,于殿外广场接收各地呈上的贺表,并需挑选一份位高权重者所上,当众再宣读一遍。


    若宫中有皇太后、太皇太后,百官还需转往后宫,再行跪拜之礼。


    他们的父亲江芾,官居谏议大夫,品阶不算顶尖,却因是言官,亦需全程参与。


    而最是辛苦那些年事已高的老臣,寒冬腊月,天色未明便在风中肃立,接着又是长时间的跪拜、聆听、行走。


    几番折腾下来,能强撑着不倒下,已是万幸。


    江孟澋记得,庆和帝登基第二年的元日,蔺相蔺嵇岫在宣读贺表时,就险些因体力不支御前失仪。


    自那之后,朝会仪程才略作删减,去了些过于繁冗的环节,但核心的规制,想来并未有太大改变。


    只是……


    江孟澋脑海中忽地浮现那一身身朝服。


    他和江雲幼时曾远远向那朝贺的行伍望去,那时江云还曾偷偷嘀咕过那般像一群开了屏的花孔雀。


    倒不知解慎川会穿上那花枝招展的朝服,在殿前一板一眼站上几个时辰,会是个什么光景?


    这突兀的念头讓江孟澋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


    江云正小口喝着湯,闻声抬眼,只见兄长唇边那抹未及敛去的笑意。


    兄弟二人默契地不再谈论朝会,就着其他事闲聊了许久,正又说起阿喜:“这会儿,别家应该还热闹着。”


    “他一向如此。对了,”江孟澋说着,忽地起身,“井里还镇着酒,差点忘了。这时辰,也该取出来了。”


    江云挑眉:“倒是真忘了这茬。我与你同去。”


    江孟澋走到井边,握住辘轳冰凉的木柄,缓缓搖动。


    井下悬着的酒坛被一点点提上来,江云伸手接过。


    此时,远处皇城方向隐约有更鼓声傳来。


    江孟澋的动作顿了顿,江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复又抬手拂去井沿的霜花,未发一语。


    ***


    天色仍是青黑一片,阿喜便揉着眼,打着哈欠起了身。草草用了些早膳填肚,就被江孟澋唤到了后院。


    只见先生面带温和笑意立在院中,一旁的小云大夫虽一如既往沉静少言,只是负手站着,但那望向自己的眼神,却好像带着玩味。


    阿喜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隐隐升起。


    他跟在两位先生身边日久,深知他们脾性,这般神情同时出现,多半是……


    “阿喜,新年新岁,该饮新酒了。”江孟澋微笑着,侧身讓开一步。


    阿喜这才看见,先生身后井台边,正正摆着两坛酒。


    他迟疑着凑近,翕动鼻翼小心嗅了嗅,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藥材辛香与酒气醇烈的古怪味道幽幽飘来。


    是了!


    岁酒!


    阿喜的脸顿时一皱,支支吾吾地往后缩:“先、先生……我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头疼……这酒,我能不能不喝呀?”


    “那可不成。”江孟澋搖头,笑意不变,“你是咱们江济堂眼下最小的,按老规矩,这岁酒,得你先飲,我与阿云方能接着喝,这新年才算过得圆满。”


    京城百姓,乃至官宦之家,元日皆有飲岁酒以辟疫、祈寿的習俗。


    但这岁酒与寻常佳酿不同,主要分“屠苏酒”与“椒柏酒”两种。


    屠苏酒是以大黄、白术、桔梗、蜀椒、桂辛、乌头、菝葜等七味藥材,按特定方子浸制而成;椒柏酒则是用花椒、柏树叶浸泡。


    虽皆傳有驱邪避疫、延年益寿之效,但其味道之辛烈古怪,绝非寻常人所能轻易接受。


    尤其是屠苏酒,藥味浓重,口感辛辣泛苦,孩童饮之,往往如饮药汤。


    先前江孟澋他们觉得阿喜他还小,不宜饮酒,就没让他领教过,但他也听邻里街坊家小孩提过一嘴,这会儿见到便怕得不行。


    见先生态度坚决,小云大夫又在旁看乐子,心知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他苦着脸,视死如归般闭着眼,随手指了其中一坛。


    江云上前,拍开那坛的红布,用竹提子舀出浅浅一小碗深褐色的酒液,递到阿喜面前。


    浓郁药味直冲鼻端,阿喜捏住鼻子,眼睛一闭,仰头便将那碗酒倒入口中。


    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辛辣苦涩,又带着浓厚药气的味道在舌尖爆开,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


    阿喜被呛得一蹦又一跳,眼泪都迸了出来,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含糊地喊了一句:“先生,我去传座了!”


    话未说完,人已转身就朝着后院门飞奔而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而阿喜所说的“传座”,亦是京城元日習俗之一。


    家家设下酒食,邻里亲朋互相拜年走动,每到一家,便可随意坐席饮食,图个热闹喜庆。


    却没人料到,午后时分,阿喜竟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人。


    正是解慎川。


    他朝服已然换下,只着一身崭新的常服,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神采,进门便笑道:


    “江大夫,阿喜这小子跑到我府门前,硬说你这里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好東西,定要拉我过来尝个新鲜。”


    他说着,拍了拍阿喜的肩膀。


    阿喜则躲在解慎川身后,冲着江孟澋挤眉弄眼,做口型无声地示意:“就是早上那个!”


    江孟澋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看着阿喜那副大仇将报的狡黠模样,又看看一脸无辜的解慎川,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稳住神色,故意端详了解慎川片刻,才慢悠悠开口道:


    “将軍说的是那‘好東西’?确实有。可是那好东西做起来费时费力,将军若想尝,总得拿点值当的年礼物事来换才成。”


    “这有何难。”解慎川答得爽快,眼底笑意更深,“东西在我府里,改日让人送来,不知可否先让我一饱口福?”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江孟澋哪里还能拒绝。


    他瞥了一眼偷笑的阿喜,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去取酒。


    不多时,那坛被阿喜钦点过的屠苏酒便被搬到了院中的石桌上。


    坛盖揭开,那股浓郁辛窜的混合气味再次弥漫开来。


    解慎川是北疆人,师父范凭初也不是京城本地户,并无元日喝岁酒的习惯,这还是他头一次见这东西。


    此刻,这扑面而来的古怪气味,于他而言着实陌生又刺激。


    他下意识地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分辨其中成分,却立刻被那辛辣的药气直冲鼻腔,呛得他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瞬间变得猩红。


    “咳、咳,这酒——”


    他一边咳,还一边断断续续地评价,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劲儿……挺足啊!”


    三人见过他的疏狂意气,也见过他的冷静沉着,却唯独没见过他被一碗岁酒弄得狼狈呛咳的模样,故而见到此情此景,几乎同时笑出了声。


    “将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江孟澋看着解慎川端碗犹豫的模样,含笑提醒。


    “自然。”说着,解慎川便强忍着呛意,将酒尽数灌进喉管。


    第27章 喜欢 喜欢便好


    元日过后便是元宵, 阿喜深知先生喜静,又記挂着上次自作主张撮合的莽撞举动,便只拽着江云兴衝衝赶去了庙会。


    江济堂内霎时静了下来, 只剩江孟澋独守书房。此时他正起身欲为自己续杯热茶, 后院却忽然传来輕叩门環的声响。


    江云阿喜都拿了锁匙, 这会儿不知会是谁来。


    他放下茶壶, 出去开了锁。


    见到来人是解慎川, 江孟澋先是微怔。


    这人今夜竟不翻墙, 反走了门?


    念头刚起,视线便被他手中之物引了去。


    那是个雕花匣,看解慎川双手端持着, 分量似乎不輕。


    未及江孟澋问询,解慎川就已抢先一步, 笑意盈然道:


    “岁酒换的年礼。耽搁了几日, 总算得空送来。”


    闻言江孟澋心下微动,目光从匣子回到解慎川臉上, 側身道:“外头风寒, 先进屋吧。”


    解慎川径直走到书案旁, 将那乌木匣子搁在案几旁的空处。


    江孟澋刚关上门轉身,便见解慎川看着他案上的书,不由莞尔:


    “那日你同我说,要送些注疏辑要过来,我还当是三两册心得。不想你那府役赶着车来, 卸下整整一箱。”


    当时江孟澋打开一看, 何止注疏,舆图、札記、风物志,无所不包。


    江孟澋语气带着些揶揄:“我还以为, 那便是你许下的年礼了。”


    解慎川闻言,挑眉看来:“那些陈年故纸,堆在库里也是积灰,若能于你有用,自是最好。可若拿来抵江大夫亲手炮制的岁酒……那倒显得有些无趣了。”


    他说着,抬手示意那乌木匣子:“打开看看?”


    江孟澋走到那匣子旁俯身坐下,见匣身如此精致,他心中好奇更甚,小心拨开锁扣,又缓缓掀开匣盖。


    一股清冽幽远的冷香立时逸散出来,瞬间盈满书房,将那暖融的炭气与墨香都冲淡了几分。


    这香气不浓烈,却极有存在感,幹净又矜贵。


    待看清匣中之物,江孟澋不由怔住,眼底掠过讶色。


    匣内铺着一层湿润的青苔,苔色鲜碧,犹带潮气。


    苔藓之上,安然立着一株蘭草。但这蘭草,又与江孟澋平日所见都不同。


    葉片并非常见的浓绿或墨绿,而是泛着一种清冷的青白色,细长挺秀,如剑如刃,邊缘似还凝着一线霜色。


    葉丛中心,抽出一支纤长的花葶,其上疏落缀着三四朵即将绽放的花苞。


    花苞亦是青白底色,神似寒玉生辉。那股冷香,正是从这花叶间散发出来。


    “这是……”


    “苍连岭最后一战,夺下那处隘口后,在附近背风的崖壁上见到的。那时周遭尽是荒芜战痕,它却幹干净净挺在那儿。我私心一起,觉得这东西不该留在那儿,便把它挖了过来。”


    江孟澋听着,目光久久流连于蘭草之上。


    他精通药理,对花草习性也颇为了解。


    兰花本就娇贵,尤忌移栽,水土气候稍异,便可能枯萎。而这株来自苦寒绝壁的野兰,其生长環境与京城温润之地可谓天差地别。


    解慎川不仅要将其千里迢迢带回,还要在京城里将它养活养好,直至此刻这般精神奕奕地呈于眼前……


    其中耗费的心力,绝非易事。


    他不由伸出手指,极輕地触了一下那冰凉的叶片,喃喃道:“它竟能适应京城水土……”


    解慎川见他对这年礼显是上了心,眼中笑意更深,还夹杂着几分得意。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路上和回来这些天随手记的。你瞧瞧。”


    江孟澋接过翻开一看,忍俊不禁。


    前几页密密麻麻记着兰草几度濒死、他如何手忙脚乱补救的窘态,后面的记录虽渐趋从容,字里行间却依旧满是趣味。


    江孟澋嘴角漾开笑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解慎川坦然道:“头一回伺候这么娇贵的东西,险些养不活。不过好在,它跟我一样命硬。”他看着那株兰,神色温和,“如今它既熬过了移栽,耐过了水土,到今日还能这般精神,便是过了最大的劫数。”


    江孟澋道:“这般来之不易,你又费了这许多心血……你真的舍得?”


    解慎川道:“有什么舍不得?花是死物,人才是活的。我想见时,随时都能来你这里见着。莫非江大夫得了我的花,便要闭门谢客,连我也不让见了?”


    江孟澋失笑,搖了搖头。


    解慎川这才似想起什么,环顾了一下异常安静的书房和前堂方向:“对了,今夜上元,怎就你一人?阿喜和江云呢?”


    “他们去逛庙会赏灯了。”江孟澋道,“阿喜念叨了许久,拉着阿云去的。说是要替我把那份热闹看了,回来讲与我听。”


    解慎川了然点头,后又道:“提起庙会,昨日为着这防火之事,与皇城司和京府衙的人扯皮了半日。”


    元宵佳节,固然是盛世气象,可这人山人海、燈火辉煌处,也最易藏污纳垢、滋生事端。


    按例需得加派人手,各紧要路口、河桥、燈市密集处都得严加布防,警惕火患,更防有人趁机作乱。”


    说着,他忽的正色道:


    “此刻各处岗哨想必都已到位,我也正想去瞧瞧,他们布防得究竟如何。”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江孟澋听后眼皮却微微一撩,一针见血道:


    “解将军勤于王事,令人感佩。只是……今日乃休沐假期,将军此时想去巡视的,究竟是各处的布防岗哨,”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还是那烟火花燈?”


    解慎川臉上的表情瞬时凝滞,似乎想辩解两句,最后只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


    江孟澋与他相识多年,知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脸持重,却想不明白,他这人有时怎的也跟阿喜那孩子似的。


    他側身从书案上取过一张素笺,又拈起那支方才圈点辑要用的狼毫笔,笔尖在砚台中饱蘸浓墨,几息后他便写完搁下笔。


    解慎川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江孟澋忽然探身,对着书案那盞烛台輕轻一吹。


    “噗”地一声轻响,烛火应声而灭。


    书房光线骤然暗沉下来,二人的面容在昏暗中变得模糊。


    “嗯?”解慎川被这举动弄得一怔。


    昏暗中,江孟澋站了起来,一只手伸向解慎川,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他道:“走。”


    “去哪里?”解慎川下意识地问。


    “映江山。”江孟澋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底下坚实的骨节和温热的肌肤。


    他下意识辨了他的脉象,心知他先前的手伤当是没留下后遗症,后才微挑了唇角,含着笑道:“不是要看吗?我带你去。”


    解慎川闻言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顺势起身,应了一声:“好!”


    江孟澋这才松开手,轉身去收拾桌案。


    须臾,解慎川见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将剩下的几盞燈吹灭。


    江孟澋走到门邊,给书房落了锁,又从袖中取出方才写好的那张纸笺,对折了一下,仔细地卡在了门锁的铜环之间,算是给归来的江云与阿喜留讯。


    二人出了江济堂,朝着南街的方向走去。


    南街是通往环城河及映江山的主道,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側光影流动,灿若星河。


    他们并未在街市多做停留,出城渡船,很快便到了映江山脚下。


    “想来将军还没怎么来过这里。”江孟澋道。


    “自然,先前在将军府,光是各地军报和城中琐事就够我折腾的了。”解慎川说着,眸光掠过山脚一片喧嚣,心知江孟澋的药厂就在不远处。


    但江孟澋没再往深处走去,只是侧身走向路边一个卖灯的摊子,最后朝掌摊的老者指了两盏:“要这个蟹灯,和那个虾灯。”


    老者乐呵呵地取下,又递过两支的蜡烛。江孟澋付了钱接过灯,转身便将那盏张牙舞爪的大螃蟹灯递到了解慎川面前。


    “虾兵蟹将,”江孟澋没藏笑,“这只蟹灯,刚好配解将军。”


    解慎川接过那只确有几分威武架势的蟹,再瞧着江孟澋手中那只灵动活泼的青虾,没怎么反驳,也是笑道:“怎么又想起买灯了?”


    江孟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提着那盏虾灯,微微仰头,望向了映江山的山顶。


    解慎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蜿蜒而上的山道两侧,星星点点的灯火缠绕着青黑色的山体,迤逦向上。


    而山顶平缓处,光影更是密集璀璨,似聚集了不少游人,远远望去,恍若九天街市。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再多问,二人就这样并肩踏上了阑珊石阶。


    山路不算陡峭,但石阶久经风雨,有些湿滑。


    两人走得并不快,手中的虾灯蟹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身侧的石壁和草木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沿途遇到三三两两下山或上山的游人,手中也大多提着灯,低声谈笑,气氛祥和。


    山路回转,灯火明灭。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的喧哗已几乎听不见,山风渐起,带着寒意,却也将胸中浊气一涤而空。


    终于,最后一段石阶尽头,一片开阔的平地映入眼帘。


    山沿设有石栏,此刻已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冲着俯瞰全城灯景而来。


    只见脚下京城万家灯火通明,殿宇轮廓在光晕中隐隐绰绰,河面上飘荡的莲花灯与空中的烟火交织。


    夜风猎猎,吹动衣袂发丝,也带来了山下隐约的鼓乐与欢呼声。


    江孟澋引着解慎川,并未挤到最前端的石栏边,而是寻了平台一侧稍僻静些的石凳坐下。这里视角虽不是最佳,却能避开拥挤。


    两人并肩坐着,将手中的虾灯蟹灯放在脚边。


    远处,又一丛烟火呼啸着升空,砰然绽开。


    解慎川看着这番盛景,开口道:“这般景色,确实比在街上挤着,要好看得多。”


    江孟澋没有朝那盛景看去,反而侧过头,目光凝在身侧之人脸上眸中:“嗯。”


    他喜欢便好。


    第28章 合心 两人合心


    此轮最后一簇烟花在夜空中缓缓消散, 余烬如星雨,簌簌坠落下方燈河。


    四野蓦然静了一瞬,远處山下的市嚣与近處游人的惊叹仿佛都随之岑寂。


    恰在此刻, 一声清越含笑的嗓音从不远處的燈谜摊子那邊传来:


    “启玉, 这你就猜错了!”


    江孟澋与解慎川几乎是同时神色微动, 循声轉头望去。


    只见十数步外, 一處悬掛着数十盏竹骨纱燈的木架下, 正立着两人。


    江孟澋看清是谁, 下意识便想上前招呼。他脚步刚欲抬起,身侧的解慎川却忽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外袍。


    江孟澋脚步一顿, 侧首看向解慎川,有些不解。


    解慎川并未立刻解释, 只是示意他接着看过去。


    江孟澋顺着他的目光再次望向两人。


    只见燈下, 素来铁面的大理寺卿晏启玉忽然笑着倾身,凑近了阮鶴浮耳邊, 低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刻, 阮鶴浮似是微微一怔, 他倏地轉过身,像是要躲开那贴近的耳語,又像是羞恼后下意识的反应。


    可这一轉身,他的視线便正好对上了江孟澋。


    四目相对的刹那,阮鶴浮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又极其自然抬手, 拉着身旁晏启玉的袖角朝这边走来。


    “孟澋,解将軍,你们竟也在此!”阮鶴浮在几步外站定, 目光在江孟澋与解慎川之间流轉一圈。


    两人此刻也已起身。


    江孟澋瞥了一眼身旁气定神闲的解慎川,心中对他方才拉住自己的举动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人怕是早看出阮晏二人之间气氛微妙,不欲贸然打扰。


    他面上不显,只对阮鹤浮和晏启玉拱手为禮,继而他顺着阮鹤浮的话,戏谑道:“解将軍说今夜要巡視城中火防布署,我恰知这映江山顶视野开阔一览无余,便引他上来瞧瞧。不想竟能遇着二位。”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阮鹤浮听罢笑意愈发明朗,显然并未全然相信,却也并不深究,只顺着话头笑道:“原来如此。”


    他话锋一转:“今夜上元,宫里要升鱼灯,听闻庭唯也参与了那灯的机巧设计,灯比往年的都要大。启玉原本想去鼓楼近观,我却覺得,在这天地开阔之处,俯瞰那鱼灯游于万家灯河之下,也别有一番滋味。”


    “阮尚书高见。”解慎川肯定道,“远眺自有远眺的佳处。想来当年的阮将军和江神医,也是在此时此处……定情。”


    “解将军猜得不错。我今夜拉启玉上来,确有效仿先祖的心思。只是……” 他好似无奈地笑了笑,“这人颇有些呆板,方才还在与我争辩那灯谜的谜底,非说我的解法不妥。”


    一直沉默的晏启玉此时才叹了口气,平静开口:“非是争辩。是那谜面本就写得含糊,可作多解。你执取其一,认为唯一,自然不妥。”


    江孟澋听到此处,不禁问道:“不知是何谜面,竟能让阮尚书与晏寺卿各执一词?”


    阮鹤浮便将手中那张谜箋递了过来。


    江孟澋接过,就着不远处灯架投来的光,与解慎川一同看去。


    只见箋上以清隽行楷写着:


    “同心结。打一字。”


    江孟澋将这简短的谜面默念一遍,抬眼看向阮鹤浮:“鹤浮你猜的是?”


    阮鹤浮道:


    “我猜是个‘恰’字。‘同心’二字,可解为‘同’即是‘合’,与‘心’结成一体,便是‘恰’字。”


    晏启玉就着他们询来的目光,接着道:


    “‘同’字之心,乃是中间那‘一口’。‘结’者,交合、联结之意。两个相同的部分交合,便是‘二口’并立,此乃‘呂’字。且‘呂’字本有律吕调和、音声相协之喻,亦暗合‘同心’之旨。”


    江孟澋听罢,若有所思。


    阮鹤浮看向江孟澋:“孟澋以为如何?”


    江孟澋沉吟道:“正如方才晏寺卿所言,谜面既允许多解,二者皆可自圆其说。不过……”


    他目光转向那灯谜摊子后方正低头整理灯穗的老者,道:“谜底终究是制谜者所定。不若我们一同去问问摊主,看他心中所系,究竟是哪一个字?”


    阮鹤浮欣然应允:“也好。走,同去问问。”


    四人便一同走向那灯谜摊子。


    老者见他们走来,尤其是看清他们容貌气度后,忙放下手中活计,恭敬起身。


    阮鹤浮将那张谜笺递还,温声问道:“老人家,叨扰了。这‘同心结’的谜底,究竟是何字?我二人各有所猜,难以定论,特来请教。”


    老者接过谜笺,眯眼看了看,脸上露出些微窘然又了然的笑意,道:


    “几位贵人一看便是博学之人,解得精深。不过……小老儿这谜底,怕是要让贵人们见笑了。”


    他顿了顿,直白道:“这‘同心结’,其实是个‘慫’字。”


    “慫?”解慎川眉间一蹙。


    “正是。”老者解释道,“‘同心’,便是两人一条心。‘怂’字,上头两个‘人’,下头一个‘心’,可不就是‘二人同心’么?这‘结’嘛,便是结在一起,合成一字了。”


    “二人同心……”阮鹤浮低声重复,随即失笑,摇头叹道,“原来如此!直白浅显,倒是我等想得复杂了。老人家这谜底,虽不如‘恰’、‘吕’雅致,却通俗易懂,妙在返璞归真。”


    其余三人亦点头认可。


    老者见几位贵人并无愠色,反而笑語欣然,这才松了口气,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就在这时,远处宫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随即是隐隐的禮乐之音。


    山顶上的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转向那个方向,指指点点,发出期待的喧哗。


    “是宫里的鱼灯要升起来了!”有人喊道。


    四人也被这动静吸引,暂且搁下灯谜的话题,一同转身望向皇城。


    只见数点极为明亮的光芒,自巍峨宫墙深处缓缓浮现,起初只是光斑,渐渐升高,轮廓随之展开,正是那鱼灯。


    最先浮现的是一尾最为庞大的赤金锦鲤灯,通体以金红纱绢层叠缀成鳞片,内里不知置了多少灯烛,光华煌煌,犹如旭日初升,映得周遭夜空都泛起暖黄。


    紧随其后的,是数尾略小的鱼灯,有银蓝如深海波浪的,有青碧若春水新藻的,亦有通体素白点缀墨纹的。


    它们并非呆板地悬停,而是缓缓缭绕盘旋,随着巨灯的移动而聚散流转。


    阮鹤浮仰首望着这奇景,目光追随着那些游动的光华,对身旁的解慎川笑道:


    “解将军今夜巡视火防,见此景象,或可放心。听闻庭唯在设计这些鱼灯时,除了机关精巧,在防火一事上也下了极大功夫。


    “灯身所用绢纱皆以特制药水浸渍,等闲火星溅上即灭。内部灯烛皆有琉璃罩与铜盘承接,纵有万一,火苗也难外泄。连那牵引鱼灯的天蚕丝线上,也据说掺了阻燃之物。”


    解慎川道:“邵修撰巧思,确实令人叹服。”


    江孟澋也随着笑了笑,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的心神,并未完全被这人间罕见的瑰丽灯火所摄,反而有一半还萦绕在方才的谜底上。


    那三个谜底,在江孟澋看来,像是在给他传达什么。


    两人合心,却怂于开口。


    是这意思吗?


    江孟澋的手紧紧蜷缩着,宽厚的袖袍都要被揉皱了。


    暂且狂妄自大地这么认为吧……


    江孟澋原以为情爱与他而言是多余的,可那时,他并不在自己身边。


    可当他回来——


    他不赞成自己的路,却在妥协后选择暗自保护。


    后在自己遭流言蜚语之际,他依旧不加遮掩坦坦荡荡地出入江济堂。


    还有克服水土气候倾注心血养的兰草,他也好似不在乎成本般送给了自己……


    桩桩件件,点点滴滴,无不牵动着他的心弦。


    江孟澋不能再骗自己不在乎这点关系了。


    他想明白了。


    他信前世今生,纵使缺乏真凭实据,但相比之下,他更不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多巧合。


    他魂牵梦萦三个月的人如今就在他身边,只有知他平安,他才会心安,才不会做那些前世幻影的梦。


    他不想做解慎川口里的“挚友”,焉知解慎川只把他当“挚友”?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怂”而不开口,但他有理由覺得解慎川“怂”。


    若前世今生是真的,那一切便有理可依——


    为何幼时的解慎川无依无靠,却能混迹北疆那等残苦之地十年,甚至指挥禁军大败北国?


    因为他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东西没忘。


    为何他师从武将粗人范凭初,却能在江孟澋需要时,不经意展现出满腹经史功底与科考见识?


    因为他原是礼仪世家公子。


    为何他一直翻墙讨茶,与自己无话不说,京城关于他们的话本都传遍了,还依旧在有情感转变苗头升起之时,对自己强调他们是“挚友”?


    因为前世悲剧。


    江孟澋想起他出征前夜,自己戏谑不会给他殉情,解慎川那时竟有一丝轻松的意味。


    后面沙场三月,封信不传,竟说是怕自己“徒生牵掛”,他为何怕自己牵挂他?是怕自己殉情吗?


    若设身处地,江孟澋觉得确有这种可能。


    大羲重情。


    古往今来,一方死,另一方不独活的事并不少,莫往远了说,就单是江孟澋母亲,也是这般……


    但其实江孟澋扪心自问,若有一日爱人先自己而去,他先想的,定不是怎么殉情,而是世间还有无其他牵挂……


    虽不知前世最后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解慎川定是有了误会……


    思忖到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的搭上他的肩头。


    第29章 柔软 和梦里的一样


    “看灯看呆了?”解慎川偏头问道。


    江孟澋定了定神, 目光掠过夜空中那几尾緩緩遊弋的魚灯,他摇了摇头,眼也不眨道:“在想邵修撰。”


    “嗯?”解慎川收回了搭在江孟澋肩头的手。


    “听闻邵修撰畏水。”江孟澋倒也没骗解慎川, 方才抬头那一刹, 他确实想到这些, “可今夜这空遊魚灯, 需借水汽、风力乃至光影, 模拟鱼遊碧波之态, 其中涉及的水理和流体之术,怕是不少。一个畏水如斯之人,却能钻研至此, 造出这般栩栩如生、恍若真游于天河的奇物……”


    他稍作停顿,续道:“我在想, 支撑他克服心障, 做到此等地步的,究竟是什么?”


    “是情爱执念未泯?”


    欲借这水中游鱼之形, 遥寄无处安放的思忆。


    “还是身为朝廷官员的责任?”


    明知己身所惧, 却仍要为这上元盛景、为皇帝所托, 乃至为京城百姓这一夜的惊叹与欢愉,竭尽所能,务求至善。


    山风掠过,欢声笑语间,那几尾鱼灯依舊悠然巡游, 光华流转, 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解慎川似也在揣想,静默了好些时候,方开口:“或许兼而有之。人非草木, 舊伤刻骨,岂能真忘?只是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江孟澋心头微动,解慎川说这番话时,没看向自己,像是在说邵庭唯,又好像不止于邵庭唯。


    江孟澋正欲应声回複,便听阮鹤浮恍然道:


    “天色竟这般晚了。这时辰下山,趕到城门恐怕有些匆忙。”他转向江孟澋,“孟澋,你对此地最熟,可知这映江山下,近处可有妥帖的客棧能暂歇一宿?简陋些也无妨,但求能避风寒。”


    今夜上元,莫说城內,恐怕山脚村落里稍像样的客棧也早已被赏灯未归的游人占满。且从此处趕回城內,山路夜行,确实不便。


    “客栈倒是有一两家,但此时未必有足够空房。”江孟澋道,“若不嫌弃,山脚江济堂的藥廠里,倒有几间空着的厢房,平日是为方便照料藥材或夜间赶工所备,被褥俱全,也还算干净。只是比不得城中客栈舒适,可暂解燃眉之急。”


    阮鹤浮欣然道:“如此甚好!岂会嫌弃?能得一处清净地落脚,已是求之不得。只是要叨扰孟澋了。”


    晏启玉亦拱手:“多谢江大夫。深夜劳煩,实属不便。”


    “晏寺卿言重了。不过是几间寻常空屋,能派上用场便是它的好处。”


    下山的人愈来愈多,江孟澋一行人也随之流动,终是来到了山脚下的藥廠。


    江孟澋上前叩门,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老先生探出身来,正是常年驻守藥廠的药师程老先生。


    他在江济堂做了大半辈子,如今携家眷常住药厂,既管着药材,也守着这片基业。


    “阿澋?”他见到江孟澋,有些讶异道,“这么晚了,怎的过来?可是城里出了急事,要取药材?”


    “程伯,无事,莫慌。”江孟澋温声解释,“我与几位朋友上山观灯,耽搁了时辰,城门怕已下钥,想在厂里借宿一晚,不知可方便?”


    “方便,方便!”程老先生垂眼看到江孟澋和身旁高些的男子提着彩灯,又听他这般解释,连连点头,側身让众人进来,“厢房都常洒扫着,干净得很。不知要几间?”


    阮鹤浮与晏启玉对视一眼,含笑道:“我与他一间便好。”


    江孟澋也看了一眼解慎川,虽然他没看回来,但也是自然道:“我与他一间。”


    “好好,二位随我来。”程老先生提着油灯,引着阮鹤浮和晏启玉去了厢房。


    江孟澋转身,正欲领着解慎川往另一側厢房去,却见身側的解慎川恰立在门口一株老梅树下,今夜月圆,月光透过树影梅梢,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神色间竟似有些……


    欲言又止。


    江孟澋心下微诧。


    当初在解府,这人邀自己同榻时可坦荡得很,何曾有过这般迟疑?


    他低声道:“怎么了?药厂的床鋪虽简陋,却也足够宽敞,不比解府上那张小,莫说睡两个大男人绰绰有余的,便是再加两个人,也挤得下。”


    这话带着些许促狭,却也是实情。


    解慎川目光与他对上,那眼底似乎有複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旋即被惯常的轻松笑意掩盖。


    他最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再无他言。


    江孟澋不再多问,提步走向另一间空着的厢房。


    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又走到桌边,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接着烧了炭火。


    “床板上还是空的,”江孟澋指了指靠墙的立柜,“柜子里有备用的被褥枕头,劳煩解将军搭把手。”


    两人都不是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之人,鋪床叠被这等事做起来倒也利落。


    不多时,床铺便整理妥当,厚实的被褥铺得平整,只是……


    解慎川手上拿着一条目测与床宽一致长枕,掂了掂,道:“这枕头,倒是别致。”


    江孟澋正盖着火折子,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随口解释道:“药厂伙计们有时赶工累了,常喜欢几人挤一屋歇息,枕头太多反倒占地方,便统一做了这种长的,省事。”


    解慎川闻言道:“江大夫精打细算,持家有道。”


    江孟澋已将外衣除下,只着中衣,见他还在床边站着,不由道:“解将军再不脱外衣,这屋里炭火不足,怕是真要着凉了。若将军手脚不便,江某倒是可以代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这话听着,怎么反倒像在计较先前解慎川替他更衣之事?


    果然,只见解慎川身形一顿,倏地转过身来。油灯的光映在他侧脸,明明灭灭。


    他关上柜门走上前,将长枕摆上床头,语气依旧轻松,声音却比平时快了些:“不劳烦江大夫。”


    布料随着动作窸窣,渐而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江孟澋默默移开了视线,先行躺进了床里侧。


    不一会儿,解慎川吹熄了油灯:“歇息吧。”


    同床共枕,江孟澋阖着眼,却毫无睡意。


    二人虽隔了一人宽的距离,可江孟澋偏觉得身侧之人的存在仍旧鲜明。


    他能感觉到解慎川起初身体有些微的僵硬,但不过片刻,呼吸便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是已然入睡。


    他竟真的……


    这么快就睡着了?


    江孟澋猜不透他是真睡还是假寐,但他的思绪,已然逆飘回了山顶上,那只手掌轻落向他肩头的前一刻。


    当时他在想,自己并非那类会选择殉情的人,于是猜测解慎川亦对自己生了误解。


    他拿邵庭唯做话头引子,与其说是在探究邵庭唯,不如说是在叩问自己,叩问身边这个人。


    情爱执念或许未泯,但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这话是说给邵庭唯,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


    江孟澋缓缓侧过头,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描摹他的侧影。


    他几乎可以肯定,解慎川早已记起前世,且记得比他更多,更早,也更清晰。


    江孟澋尚未梦见最后一战的细节,但他曾与解慎川闲谈,听他分析过百年前的战局。


    苍连岭地势之险,北国骑兵之悍,朝廷粮草转运之弊,后方掣肘之恶……


    樁樁件件,都足以构成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而神医殉情,不过是朝廷为了掩盖内部倾轧,粉饰太平,而抛给世人的一块遮羞布。


    此事流传千古,却也在解慎川心头久久萦绕,像是在时刻提醒他,他们二人,注定悲剧。


    活着的人往前走,是解慎川想让江孟澋做到的。


    但他又怕江孟澋做不到,怕他殉情,而能行之稳妥的计策,便是让江孟澋没有情。


    江孟澋眼眶有些发涩。


    “可是解慎川,你自己好似都做不到。


    “十几年来,你做的桩桩件件,单拎出来的确只能衬得我们挚友情深。


    “可堆加在一起呢?


    “你对我做了惟有爱侣夫妻才会做的事,却还在反复同我强调——我们只是挚友。


    “你若要装,那便装得像些。”


    江孟澋觉得,这人当真是“怂”,尽怕些虚无之事。


    他正腹诽着,身侧之人却忽然翻了身,清俊的脸朝向了他这边。


    江孟澋心虚闭了眼。待察觉解慎川还未醒,他才又睁了眼。


    他复又想着,如若有一日,这人不在了,自己该当如何?


    心口处传来一阵闷钝的实实在在的抽痛。


    难过。


    定然是极难过的。


    但自戕殉情,大抵是不会的。


    不是情分不够深,亦非牵念不够重。


    恰是因为那情分太深,牵念太重,肩上所负又太多,才更不能如此轻掷性命。


    他是医者。爱人期盼他活下去,万千病患等着他去救,他不能这么自私。


    “解慎川,你不会死,我亦能做到不需要你担心保护。”


    江孟澋盯着解慎川的脸,好似从未这么仔细地端详过,他想上手一抚,却怕他醒了过来。


    犹豫再三,他还是伸了手,温热的掌心搭上了微凉的面庞。


    拇指轻轻蹭着他高挺的鼻梁,又往下移到他紧抿的唇。


    是柔软的……


    和梦里的一样。


    想到此,心鼓动得愈发剧烈,脸也渐渐升温滚烫,他迫不得已将头深埋进添了安神药材的枕中。


    过了良久,他才躺正了身子,收回被贴得有些凉的手,挨上自己额头,终是阖了眼。


    第30章 话本 连那些个细微处都写得明明白白


    翌日程老先生一家备妥早膳, 待四人洗漱完毕,便笑着招呼他们用膳。


    那張桌子与昨夜那床颇有相似之处,除了结实便是宽敞。


    原是早年药厂扩建时特意打造的, 专为赶工回来的夥计们围坐吃饭所用, 莫说眼下几人, 便是十几人也能宽松落座。


    几人方才落定, 里屋门边便悄悄探出两个小脑袋, 正是程老先生的孙辈。


    大的不过六岁, 小的才四岁,皆梳着乖巧的总角,额前刘海整齐, 两雙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几位陌生来客。


    往日江孟澋来药厂,身边不是阿喜就是江云, 如今换了几張生面孔, 还都是俊俏的哥哥,两个娃娃既觉得新奇, 又有些胆怯, 躲在门框后看了半晌, 才被程老夫人輕輕牵出来,按在桌边的小凳上。


    “好生吃饭,莫总盯着客人瞧。”程老夫人柔声叮嘱,往两个孩子碗里各添了勺温粥。


    娃娃们攥着小勺子,却忍不住将脸蛋埋进碗沿, 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悄悄向上瞄着席间众人,連吃饭都忘了。


    江孟澋见程老夫人又要开口,便随手夹了块炖得酥烂的肉, 輕輕放入小些的孩子碗中,温言道:“慢些吃,不够还有。”


    那孩子受宠若惊,攥着勺子的小手顿了顿,連忙低下头,小口小口啜起粥来,耳根悄悄泛起薄红,嘴角却抿出一抹甜甜的弧度。


    早膳用罷,阮鶴浮放下碗筷,目光落向那两个仍有些拘谨的孩子,起身走了过去。


    他先是蹲下身,与孩子视线齐平,语气放得格外轻柔:“乖乖,哥哥这儿有些小玩意儿,送给你们可好?”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绣工精巧的香囊,囊面一只小老虎栩栩如生,针脚细密,还透着淡淡清雅的熏香。


    大些的孩子眼睛倏地亮了,盯着那香囊挪不开视线,却不敢立刻伸手,只怯生生扭头望向祖父。


    见程老先生含笑点头,这才小心翼翼伸出小手接过,紧紧攥在掌心,小脸上绽开腼腆却明亮的笑意。


    小的那个见状,也挨挨蹭蹭凑上前来,小嘴微微撅着,满眼都是期待。


    阮鶴浮便又摸出一条细巧的手串,轻轻塞进他手心,逗道:“这个给你,上头的小葫芦,和你一样可爱。”


    小娃娃接过手串,低头摆弄了好一会儿,才笨拙地套在腕上,随即眯起眼睛笑了开来,先前的胆怯一扫而空,甚至敢悄悄抬眼,偷偷打量这位温柔好看的哥哥。


    江孟澋瞧着这一幕,唇角微弯,侧首问身旁的解慎川:“昨夜那只‘蟹将軍’,你可要带回去?”


    解慎川顺着他目光瞥了眼正对手中玩物爱不释手的两个孩子,摇了摇头:“留给孩子们玩儿吧,也算没白叨扰程老一家。”


    说罷,他踱步上前,又与程老先生笑谈了几句。


    阮鶴浮陪孩子们玩了一小会儿,抬眼见天色渐明,便起身拍了拍衣袍,对三人道:“这时辰城门该开了。”又低头对两个孩子柔声道,“哥哥们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乖乖。”


    程老先生携家人送至门口,两个孩子巴巴望着他们走远,还在原地一下下挥着小手。


    ***


    刚入南城,便见前方街口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


    平日此时的南市雖也热闹,却远不似今日这般喧腾。


    “这是怎了?”江孟澋望着攒动的人头,面露疑惑。


    解慎川眺了一眼:“似是开了间新书铺,正在叫卖新书。”


    几人循声走近,果见街角新张了一家“聚文斋”,朱漆招牌鲜亮夺目,门庭若市。


    铺前一名夥计正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中高举一摞装帧整齐的书册,唾沫横飞地吆喝: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莫错过!新出话本《金枝赤袍緣》新鲜上市喽!淮瑞公主情深义重,蔺枢密生死相依,假死脱身破奸谋,携手共守大羲山河!


    “另有《转世双星》,武曲星转世解将軍、神医再临江大夫,双星辉映辅明君,北疆喋血定乾坤!”


    夥计嗓门洪亮,引得围观人群津津有味,不少人已迫不及待掏錢抢购,一时间铜錢叮当、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


    江孟澋听罢,心中暗动。


    他与解慎川的传闻在京城早已不是新鲜事,话本亦层出不穷,他早已见惯不怪。


    可淮瑞公主与蔺枢密的故事被编成话本公然叫卖,倒是头一回听闻。


    他转向身侧的阮鶴浮,低声探问:“鹤浮,礼部执掌刊印传播之责,这般将皇家私事印售于市,亦属許可之列?”


    阮鹤浮闻言轻笑,摇了摇头:“此事说来倒也巧。自蔺枢密遭北使行刺一案后,殿下心疼他历经劫难,强令他闭门静养,不允批阅公文,亦不许多涉应酬。


    “蔺枢密本是闲不住的性子,如此拘着,只觉度日如年。后来不知何人,将他与殿下的旧事编成了话本,雖多有演绎,真假参半,却写得颇为曲折有趣。”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热闹铺面,续道:“起初也有人欲加封禁,毕竟牵涉公主与重臣。


    “谁知蔺枢密自己先见着了这话本,竟觉新奇,非但不恼,反日日盼着新章刊印,权作解闷。


    “殿下见他难得展颜,便默許此事继续,只叮嘱刊印者不得编造太过离奇、有损国体颜面的情节罢了。”


    江孟澋听罢了然,轻声道:“原来如此。”


    正说着,台上那眼尖的夥计已瞧见这四位气度不凡的客人,尤其见江孟澋目光似落在自己手中的《转世双星》上,当即跳下高台,拨开人群挤上前来,脸上堆满殷勤笑意:


    “这位客官好眼力!可是瞧上这本《转世双星》了?这可是小铺眼下最紧俏的,比《金枝赤袍緣》还抢手!”


    他将书册扬了扬,说得愈发兴起:“客官您不知,方才还有位老丈在对面茶楼读得老泪纵横,连叹这是天定的缘分!”


    伙计说得忘形,浑然未觉身旁几个识货的看客正使劲拽他衣袖,连连使眼色。


    一位青衫书生忍不住低声提醒:“伙计,你仔细瞧瞧……”


    “哎,您别打岔呀!”伙计一把拂开书生的手,又朝江孟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客官,这书可是独家刊印,里头情节全是新鲜的!解将軍北疆夺粮、江神医妙手回春,连那些个细微处都写得明明白白,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啦!给您包上一册?价钱好商量!”


    江孟澋面上波澜不惊,只温声道:“不必,只想问问贵店可有紫毫?”


    “有,有!”伙计原有些叹惋,听到后半句顿时咧了嘴——筆可比书值钱多了。


    他忙转身招呼里头管筆墨的同伴,引着江孟澋细细挑选一番,最后将装妥的笔盒恭敬递上:“客官您拿好,慢走!下回再来照顾小店生意!”


    江孟澋接过,转头对阮鹤浮道:“走吧。”


    阮鹤浮忍俊不禁,朝伙计略一颔首,便与江孟澋一同向外行去。


    二人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步履从容地踏出书铺大门。


    刚至街口,便见解慎川闲倚墙边,晏啟玉立于身侧,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见他们出来,解慎川抬眼望来,目光落在江孟澋手中的笔盒上,唇角轻扬:“方才那伙计将那话本说得活灵活现,竟也未能打动江大夫。”


    “解将军若再这般说,怕是真的洗不清了。”江孟澋话音依旧温和,面上却故作淡色。


    他心道,既然解慎川执意要维持那挚友表象,他便也陪着他演下去。


    自己先一步划明界限,反倒能省去许多猜疑与麻烦。


    他要与他长相守,更要让他相信——


    他们能安然白首,同归故里。


    此事不急于一时。


    解慎川笑了笑,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笔盒,似是赔罪。


    一旁晏啟玉与阮鹤浮闻言却略略一顿,片刻,阮鹤浮才含笑调侃:“那伙计对着孟澋竭力推销了半天将军与神医的话本,竟未认出本尊,旁人数次暗示也拉他不住。”


    正说着,书铺内陡然传出一声惊惶叫喊:


    “什么?!方才买笔的那位……竟是江孟澋江大夫?!”


    正是那伙计的嗓音。


    江孟澋闻声,面上只掠过一丝无奈浅笑。待身后那阵骚动与叫喊渐渐远去,他才放缓脚步,轻声开口:


    “方才在铺外,见二位似在商议要事,可是朝中或边关有新动静?”


    晏启玉闻言,与解慎川交换了一记眼神,那目光里掺着几分犹豫,又似有些许诧异。


    江孟澋心下一顿,莫非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军政机密?当即道:“若涉及机密,便当江某未曾问过。”


    “并非机密。”晏启玉摇了摇头,终是先开了口,“是西蜀那边近来不甚太平,地方驻军与佃户摩擦频生,已起过数回冲突,规模虽不甚大,却有愈演愈烈之势。朝廷议了几日,最终定下由解将军领兵前往安抚弹压,兼巡查边防。怎么……此事江大夫不知么?”


    江孟澋闻言,眸光径直转向解慎川。


    他不知。


    这人也从未向他提过。


    只见解慎川迎上他的视线,目光依旧坦然:“本想上元节刚过,正月还未出,总该让你好生过完这个年节再说。况且圣旨虽已拟定,正式颁下尚需一两日,交接筹备亦费工夫,不必急于此时告诉你。”


    阮鹤浮亦温声圆场:“解将军所言在理,年节难得,还是安心过完为好。孟澋觉得呢?”


    江孟澋默然。


    想起这人当年初征北疆前,是何等匆忙急切地赶来与他道别,而今此事未提,理由大抵真如他所言。


    又想到这几日他政务缠身,直至元宵方得闲暇,还亲手捧着那株兰草登门……


    心中哪生得起一丝责怪。


    江孟澋道:“嗯,有理。”


    只见他眸光温润,面色宁和,甚至唇角还衔着一丝浅淡的悦然,反倒是一旁三人有些不明所以了——


    作者有话说:让追更的宝们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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