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航行后, 船只终于驶入芸州府码头。
尚未登岸,江孟澋便瞧见码头沿岸已整整齐齐站着数名身着官服的官吏。
“下官芸州知府周方禮,率江南各州府属官, 恭迎江巡按大人!”周方禮见江孟澋下船, 連忙快步上前。
其余官员亦紛紛跟着躬身, 齐声高呼:“恭迎江大人”
这场面颇为隆重, 引得码头上的商贩旅人纷纷侧目。
只见芸州杨柳弄青丝, 一阵风把岸边柳条拨了过来, 江孟澋稍一偏头,抬手虚扶了一下周方禮,淡淡道:
“周知府不必多禮, 诸位同僚辛苦。本官初到江南,还需仰仗诸位相助。”
见此情形, 岸边私语声更大了些, 说话之人还都时不时瞄了江孟澋几眼。
江孟澋離几位官员近,入耳的只有一句接一句的客套。待江孟澋认全了人, 周方礼便引着江孟澋前去府衙。
周方礼一路殷勤介绍, 从府衙的始建沿革说到江南的风土人情, 从漕运賦稅说到农桑水利,言语间极尽奉承,时不时便夸赞江孟澋“制举独榜,才华横溢”“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江孟澋一路听着, 偶尔点头应答, 却不多言。
抵达书房时,周方礼亲手呈上早已备好的江南政务卷宗,那是满满两大摞, 堆在案上足有半人高,封面皆用細麻绳捆扎整齐,标签上清晰写着“漕运”“賦稅”“刑狱”“农桑”等类目。
“江大人,这是江南各州府近三年的政务案卷、赋税账目及刑狱记录,大人初来乍到,可先翻阅熟悉情况,若有任何疑问,下官随时等候大人传唤,定当知无不言。”
江孟澋伸手接过最上面一摞卷宗,颔首道:
“有劳周知府费心。本官一路劳顿,精神略有不济,今日先歇息片刻,明日再翻阅卷宗,与诸位议事。”
周方礼见状,連忙应道:
“大人说得是,长途跋涉,理应好好歇息。下官已吩咐后厨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皆是江南特色菜式,不值什么钱,只图让大人尝尝鲜。”
“不必铺张。”江孟澋摆手拒绝,“简单备些清淡膳食即可,日后公务繁忙,不必在应酬上过多耗费精力,不如将心思多放在民生事务上。”
周方礼见江孟澋态度冷淡,不接自己的殷勤,心中略感诧异,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下:
“下官遵令,这就吩咐后厨减省菜式。”
随后便带着一众官员告辞離去,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府衙仆役,务必悉心照料大人起居,不可有半分怠慢。
待众人离去,书房内终于恢複清静,齐卓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与他讲话,不料江孟澋没觉得那些官员有些什么不妥,反说现下这府不需要他。
齐卓心下诧异非常,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原以为江孟澋会即刻部署清查,却不料竟让他去市井闲逛,可他敬重江孟澋的决断,此番所做必是有所考量,便不再多问,只抱拳应道:
“属下明白!”
他说完随即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出了府衙。
江孟澋独自一人留在书房,打开桌上的卷宗一直看到半夜。
***
次日一早,江孟澋起身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前往议事堂。
他刚落座不久,周方礼便带着几名主要官吏前来禀报事务。
通判李大人率先上前一步,呈上一份厚厚的案卷,躬身道:
“江大人,这是上月江南漕运的往来详細记录,其中有三艘漕船行至太湖流域时,因河道淤塞延誤了行程,部分漕糧受潮受損,涉及糧米三千余石,还请大人定夺。”
江孟澋接过案卷,慢悠悠地翻阅着,目光在纸页上停留许久,像是对上面的条目不甚理解。
他抬眼看向李通判,颇有些迟疑道:
“李大人,漕运之事,本官还未曾亲历实务。这淤塞的河道,该由哪个衙门牵头疏通?所需人力、物力、财力从何而来?受損的漕粮,是该由承运商户全赔,还是官商各担一半?还有这三千余石粮米,究竟是真的受潮受损,还是有其他缘故?”
一連串的问题问得李通判先是一怔,随即心中暗自竊喜。
他原以为这位大夫出身的巡按即便不通实务,也该有些城府,却不料竟这般直白地暴露自己的无知。他連忙详细答道:
“大人有所不知,河道疏通归河道衙门管辖,所需人力可从沿岸州县抽调徭役,物力财力则从地方税银中支取。
“至于漕粮赔偿,按江南惯例,因天灾所致的损耗,官库承担三成,商户承担七成便可。此次河道淤塞乃连日降雨所致,非人力所能抗拒,属下已核查过,漕粮确实是受潮受损,并无其他缘故。
“属下以为,责令河道衙门限期一月内疏通河道,再按惯例划分赔偿便可了结此事。”
江孟澋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李通判的回答极为信服:
“原来如此,李大人久在江南,经验老道,考虑得这般周全,便按你说的辦吧。”
说罢,他拿起笔,毫不犹豫在案卷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推官王大人呈上几桩刑狱案件的卷宗,皆是近期审结的案子,有盗竊案、斗殴案,还有一桩命案,请求江孟澋複核。
江孟澋逐一翻阅,时而皱眉时而抓发,对案情颇为困惑。
其中一桩盗窃案的审理尤为蹊跷,嫌疑人供词前后矛盾,前一日说自己未曾作案,后一日便改口认罪,关键人證未曾传唤,物證也仅有赃物一件,却被判了流放三千里之刑。
他抬眼看向王推官,语气带着几分茫然:
“王大人,此案嫌疑人供词似有疏漏,为何突然改口认罪?关键人证为何未曾传唤核实?仅凭一件赃物,便能定流放之罪吗?”
王推官心中一紧,手心都有些出汗了,却强作镇定答道:
“大人有所不知,此案嫌疑人乃是惯犯,此前已有三次盗窃前科,此次人赃并获,起初拒不认罪,是属下反複审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才幡然醒悟,如实招供。
“那关键人证乃是年迈老妇,体弱多病,不便传唤,属下已派衙役上门核实,证词与嫌疑人供词一致。
“按我朝律法,惯犯盗窃数额较大者,本便可判流放之刑,此案量刑并无不妥。若再反复查证,恐延誤其他要案审理,也浪费公帑。”
这番说辞成功说服江孟澋,只听他尴歉道:
“原来如此,是本官思虑不周,不懂审讯之法,险些误判王大人的辛劳。既已审结,便按王大人的意思归档吧。”
说罢,他便一一签字复核。王推官暗自松了口气,与李通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接下来几日,皆是如此。
官吏们呈报的案卷,无论大小,江孟澋都细细翻阅,却总提出些浅显甚至有些幼稚的问题,待官吏们给出答复后,便毫不犹豫地签字批准。
有时遇到较为复杂的事务,比如各县赋税调整、乡绅占地纠纷、水利工程修缮等,他甚至会直接说道:
“本官初来乍到,对江南规制不熟,诸位久在地方,经验丰富,深知民间疾苦,便按你们的意思辦即可,无需事事请示,免得耽误了民生大事。”
他这般模样,让一众官吏起初还有些忌惮,行事较为收敛,生怕这位新巡按是故作懵懂,暗中试探。
毕竟是制举独榜的才子,又与解慎川那般的人物相交,怎会真的这般无能?
可接连数日,江孟澋始终如此,对他们的答复从未有过半分质疑,对案卷中的猫腻也仿佛视而不见,甚至有时还会因他们的解释而面露愧色,似是觉得自己太过外行。
于是,府衙里的风气渐渐变了,官吏们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有吏员借着办理公文之机,明目张胆地向百姓索要“笔墨钱”,声称“办文书需耗费笔墨,朝廷不给拨付,只能向百姓暂借”。
有官员则敷衍塞责,将棘手的水利修缮、流民安置事务推来推去,今日推给河道衙门,明日推给州县官府,迟迟不见行动。
甚至有豪强带着厚礼上门,与官吏们在府衙后堂密谈,时而传出笑声,往来愈发频繁。
周方礼见江孟澋对这些乱象视而不见,甚至偶尔还会在议事时夸赞他们“办事得力”“心系民生”,心中的防备彻底放下,私下与亲信笑道:
“这位江大人,不过是个大夫书生,读了些死书,哪里懂什么为官之道?江南这地界,水深水浅,他一个外来人哪里摸得透?终究还是我们说了算。”
李通判端着酒杯,附和道:
“大人所言极是,什么神医转世,不过是坊间瞎传,论起为官,他连入门都算不上!想来他那早死的谏议大夫老爹,也没什么真本事,不然怎会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空留个谏议大夫的名头,顶什么用?”
王推官亦笑道:
“可不是嘛。他不过签签字画个押罢了,翻不了天。”——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情人节快乐!
第42章 青天 他回了一个清浅的笑,一如他来时……
府衙外的巷弄里聚了些晨起的百姓, 三三两两站在照壁后,踮着脚往里头张望,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听说了吗?那位江巡按, 昨日又在議事堂签了字, 把泉荷县的水利修繕案全交给周知府定夺了。”卖青菜的老汉挎着菜篮, 低声身边几位百姓道, “我还以为来了个能为百姓做主的青天大老爷, 没想到也是个软柿子。前儿我那邻居去府衙递状纸, 就因为没给刘书吏塞笔墨钱,状纸直接被扔了出来,说什么‘民妇刁蛮, 小事扰官’。”
“何止是刘书吏?”穿短打的货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我表弟在码头当脚夫, 上月漕船受潮那事儿,明明是李通判故意拖延, 让漕船在太湖里漂了三日才弄湿粮米, 结果倒说是天灾。江大人连查都不查, 就听了李通判的话,商户赔了两千多石粮米,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种粮的百姓?”
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有穿长衫的塾师,有挎着药箱的郎中, 还有刚从码头过来的船夫, 都在七嘴八舌議论这位新来的巡按御史。
“制举独榜又如何?还不是被周知府他们哄得团团轉。”
“江南这水太深了,外来的官哪里镇得住?”
“我看呐,这位江大人不过是来镀镀金, 过个一年半载就回京城,哪里会真管我们的死活?”
齊卓此时仍旧身着一身粗布,凑在人群里听得真切,他奉了解慎川之命护着江孟澋,这些东西入了耳难免心烦。
“张记布庄的老板去府衙办事,被王班头索要了五两银子的打点费,不然就以手续不全拖着不办。”
“我邻居家的孩子被豪強的恶奴打伤,去府衙报案,王推官收了豪強的好处,竟说是什么‘孩童嬉闹,误伤而已’,就这么草草了事。”
“泉荷县的河堤去年就该修繕,银子拨下来了,结果河堤没修,银子倒不知去向,今年汛期一到,指不定又要淹多少田地。”
一路走下来,齊卓听到的全是百姓的怨言,接连走访月余,他也明白江孟澋究竟要他做什么了。
***
这日直至子时,外头乌啼虫鸣,夜靜凉风吹窗来,江孟澋仍独坐灯前。
案上卷宗批注堆积如山密密麻麻,江孟澋有些眼涩书困,于是倒了杯茶,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信是前两日到的,江孟澋一直埋头在案牍,虽然一直随身带着,却是没闲暇去细阅。
他就这般靜静看了许久,终是没有拆开那封口的蜡,只将信又贴回心口,收入怀中。
今夜心绪纷繁,不如留待明日。
***
翌日一早,天光方透,江孟澋便已身着官服,端坐于議事堂正位之上。
芸州府及下辖各县的大小官員吏員陆续齊聚,各自归位。堂内鸦雀无声,只有衣袍窸窣的轻响。
周方礼站在左侧首位,微微躬身,语态从容:
“江大人,诸位同僚已到齐,不知大人今日傳召我等,有何要事商议?”
江孟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緩緩扫过堂内众人。那目光不疾不徐,从每一张脸上掠过,嘴角竟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不知怎的,八月天里,这笑意直教望及之人脊背生寒。
周方礼被他这一眼扫过,心头莫名一紧。
“诸位。”江孟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傳召各位前来,并非商议琐事,而是——”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要清算过往之罪。”
话音刚落,堂内并无哗然,周方礼面色未变,只是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江大人此言,恕下官愚钝,未能领会。我等在江南任职多年,皆恪守职责,不敢有半分懈怠,何来‘清算过往之罪’一说?大人初到江南,或许听信了些许不实传言,若有具体所指,还请大人明言,也好让我等辩白。”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定了所有指控,又暗指江孟澋偏听偏信,更隐隐透着几分底气。
毕竟在江南经营多年,根系盘错,若无铁證如山,他断不会轻易服软。
江孟澋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方淡淡一笑。
“明言?”
他抬起手,示意齐卓。
齐卓应声上前,将一摞厚厚的證据卷宗逐一摆放在堂中长案之上。那摞卷宗堆得如同小山,每一册都厚得惊人。
“周方礼。”
江孟澋直视着芸州知府,声音清冷如寒霜,震凛四方:
“颐元二十三年,你任芸州知府以来,借漕运改制之名,收受商户賄赂共计白银三十万两。挪用泉荷县河堤修缮银七万两,用于购置私宅田产,导致去年汛期河堤决口,三百余户百姓流离失所。勾结豪强张万贯,強占民田两千顷,逼死佃户三人。这些罪状,卷宗里的賬目、地契、证人供词一应俱全,你还有何话可说?”
江孟澋一边说,一边翻开其中一卷,甩到他面前。
周方礼面色微变,却依旧強作镇定,缓缓说道:
“江大人,这些所谓‘證据’,皆为他人伪造。漕运賄赂一说,实乃商户诬告,意在逃避赋税。河堤修缮银是因工程款上涨,暂借他用,后已补齐。至于强占民田,更是无稽之谈,张万贯所购田地,皆是自愿售卖,有契约为證。大人若仅憑这些片面之词便定下官之罪,恐难服众。”
他言辞滴水不漏,堂内气氛稍稍松弛了些许。几个与周方礼交好的官員交换了眼神,还以为看到了轉机。
江孟澋却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让人莫名心悸。
“伪造?”江孟澋声音不徐不疾,“这些賬目是从你府中密室搜出,其上有你的私章。河堤修缮银的挪用记錄,有存档的拨款憑证与你府中支出賬目相互印证。至于民田契约,那些佃户的指印皆是被逼所按,如今已有十二位幸存者在府衙外等候对质。你,还要狡辩吗?”
周方礼的呼吸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却仍未放弃:
“大人既已有‘人证’,何不唤上堂来?下官倒要问问他们,所谓‘被逼’,可有凭据?”
“凭据自然有。”江孟澋言毕,齐卓立刻转身出去,片刻后便领着几位衣衫褴褛的百姓走进堂内。
为首的老汉正是当年被强占田地的佃户之一,他见到周方礼,眼中满是悲愤,颤声道:
“周知府,你当年带人强夺我的田地,打死我的儿子,逼我按手印,这些你都忘了吗?苍天有眼,江大人为我等做主,你今日休想抵赖!”
其他几位百姓也纷纷控诉,所言细节与卷宗记錄分毫不差。
周方礼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冰冷:
“江大人此举,分明是预设罪名,搜罗人证物证构陷下官。”
“构陷?”江孟澋拿起一本账本,“这本从张万贯商号搜出的账本,详细记录了每年给你的‘孝敬钱’,甚至包括你去年为幼子购置的玉佩、为夫人打造的金钗,皆出自这笔赃款。这些物件如今仍在你府中,是否需要本官派人去取来对质?”
周方礼闻言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多年来的镇定自持,在铁证面前轰然崩塌。
“李通判。”
江孟澋眸光一转:“你利用漕运之便,向商户索賄白银八万两,故意拖延漕船放行,导致漕粮受潮,从中渔利;为亲属谋取漕运职位,排挤异己,致使三位清廉吏员被迫离职。这些你可认罪?”
李通判面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道:“江大人,漕粮受潮乃天灾所致,与下官无关;亲属任职皆是按规矩选拔,并无徇私;索贿一说,更是无中生有!”
“无中生有?”江孟澋拿起一本账簿,“这本漕船延误的文书,有船夫的签字画押,证明是你故意下令滞留;至于你亲属任职,吏部存档的举荐信上,笔迹与你日常奏折一致,还需本官一一列举吗?”
李修的额头渗出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欲再狡辩,可证据确凿,最终只能颓然低下头。
“王推官。”
江孟澋又看向王推官:“你屈打成招,制造冤假错案十起,草菅人命;收受贿赂,包庇豪强,放纵恶奴伤人。苏老三盗窃案中,你收了豪强的好处,对苏老三百般拷打,逼他认罪,关键人证未曾传唤,仅凭一件伪造的赃物便判流放三千里。这些罪状,你也敢否认?”
王推官闭了闭眼,复又不甘地睁开:
“苏老三确是惯犯,此案量刑并无不妥;其他案件皆是按律审理,并无舞弊之举。”
“按律审理?”
江孟澋将一叠案卷扔到他面前,纸张哗啦作响。
“这些案卷中,嫌疑人供词前后矛盾,伤痕记录与刑讯逼供相符,关键证据缺失。你心腹的账本上,清楚记录着你收受豪强贿赂的明细,时间与案件审结日期一一对应。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推官浑身颤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紧接着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江孟澋逐一诘问涉案吏员,精准道出其何时何地受贿、如何舞弊害民。每一个细节,每一笔款项,都有据可查。
那些官吏皆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起初都试图负隅顽抗,百般狡辩,试图混淆视听,但最终只能低头认罪。
直至最后,只听江孟澋一声令下,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议事堂外早已待命的皂吏齐声应和,鱼贯而入,将为首三人一个个架起,拖向堂外。
周方礼被拖过门槛时,终于崩溃。他挣扎着回头,嘶声喊道:
“江孟澋——你、你不得好死……”
声音戛然而止。
堂外传来三声沉闷的斩首声。
议事堂内,剩余的官吏吓得浑身发抖,再也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还有,”江孟澋的目光扫过十二名庸碌无为的官员,“你们十二人,尸位素餐,敷衍塞责,贻误民生……按圣谕,革去尔等职务,永不录用。”
那十二名官员面色惨白,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谢大人恩典……”
“另有八名贪赃枉法情节严重者,”江孟澋看向另一排战战兢兢的官吏,“交由专人押解京师,交由大理寺从严论处。”
“是!”
处置完毕,江孟澋看着堂内剩余的官吏,语气缓和了几分:“尔等余下官吏,今日之事,当引以为戒。江南吏治,百废待兴,若再有作奸犯科者,本官绝不姑息。”
“下官等谨记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江孟澋颔首:“今日议事,到此结束。尔等各自回去,整顿吏治,处理积压的政务,安抚受害的百姓。不日本官会逐一核查,若有懈怠者,从重处置。”
“下官等遵令!”
众人鱼贯退出,步履匆匆,生怕多留一刻。
衙内已散,门外却因那三声斩首的动静围满了百姓。
起初他们还在抱怨江孟澋软弱可欺,可此时的风向已然逆转。
“好!杀得好!江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这才是青天大老爷啊!”
“那些个吃人的贪官,终于被治罪了!我们百姓有活路了!”
欢呼雀跃之声此起彼伏,更有人对着府衙的方向深深鞠躬,长揖不起:
“江大人,先前是我糊涂,错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还望莫怪!”
……
江孟澋站在议事堂的廊檐下,看着府衙门外的百姓,回了一个清浅的笑,一如他来时吹落的江风,盈盈沁人。
又忙了一整日,待到无人清闲处,江孟澋摘下幞头,脱下一身官袍,只着素白中衣,独坐于窗边。
霜月落兰,他垂眸看着封上那熟悉的字迹,又抚了抚因着清风之故吹打他衣袖的兰叶,终是轻轻挑开了蜡封——
作者有话说:宝们新年快乐呀!
提早了一点发布
第43章 京书 夜风吹干了眼角
蜡印裂碎, 素笺展舒,其上墨痕清劲,写着:
“孟澋親啟:
回京多日, 案牍缠身, 迟至今日方提笔, 望你勿怪。近日京中偶有流言, 说你在桃州遇民诘难, 束手无策, 我听之只觉荒唐。
桃州之事,想来是你另有考量。
你信中谢我给你加了人手,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齊卓这孩子自北疆跟随我, 性子沉稳手脚利落,定能护你周全, 为你分忧。随你南下, 我甚是放心。
皇帝将江南交予你,是信重你的才幹;京中诸位亦无不信你, 皆让我代为问好, 盼你诸事顺遂。
江济堂一切安好, 阿喜将你留下的蘭草照料得青润挺拔,想来也在盼着你功成歸来。
慎川手书”
寥寥百余言,展阅不过片刻,江孟澋却反复看了许久,直至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明晰的浅笑, 才将其折好, 转而看向一旁的蘭草。
你当真是……
越发学会欲盖弥彰了。
江孟澋找到装信的盒子,盖上后,好似这月余来熬夜翻阅卷宗的辛劳, 与貪腐官员周旋时的步步为营,百姓误解时的隐忍委屈,全都烟消雲散。
他收好盒子,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欲吹熄烛火歇息,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大人,您睡了吗?”
“尚未。”
江孟澋走到门边开门,便见齊卓提着一个不小的乌木匣盒站在门外,那匣子做工精致,竟与当初解慎川装兰草的匣子如出一辙。
江孟澋心中一动,目光落在匣盒上:“这是?”
“驿站的人说是京里寄来的。”他边说着,边将匣盒递了过去,“属下瞧着这匣子的缝隙里,透着些酥皮的香气,似是装着些吃食。江大人何不拆开看看?”
江孟澋颔首接过,齊卓跟着进屋。
他将匣盒放在案上,轻拧暗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应声而开。
江孟澋原有预判,想着这大抵是解慎川又寻到了哪家糕点铺子,尝着不错就随手寄来给他。
却未曾想过,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糕点,而是一沓信。
江孟澋怔愣了,连搭在盒盖上的手都忘了收回,半晌后才回过神,拿起那些信。
“江大人,若是无事,属下便先退下了。”齊卓立在侧旁,见江孟澋神思恍惚,有些出神,于是轻声告退。
“先等等。”江孟澋应了一声却又突然叫住了他,他开了匣盒的下一层,“我一个人吃不完,再放下去怕是要坏了。”
齐卓笑了一声,双手接过油纸包着的月饼:“多谢大人!那属下就却之不恭了。”
“无妨。”江孟澋摆了摆手,看着齐卓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看着盒中的月饼,又拿起那几封信。
中秋早已过了十数日。
那些天他埋首政务,直至中秋前两日周方礼派人送来請柬邀他赴宴,他才想起来。但是他婉拒了,就连府衙休沐的日子,他还在整理齐卓暗中查到的罪证。
只是当那轮圆月照进窗内书案,他心里还是会不禁怅叹。
他起了身,拖着快没知觉的双腿走到窗边,倏地想起离京前夜蔺远同他说起的一番话。
他的月亮,正在京中。
也不知京城现下是何情景……
怪不得这匣子会紧随其后寄到。
他记挂着京城,京城亦有那么些人,在想着他。
解慎川这封放在最上层,江孟澋便如他意,先拆了他的。
“孟澋親啟:
中秋宫宴,陛下兴致颇高,留诸臣饮至深夜。散宴后,几位同僚友人突发奇想,要去我府中再饮几杯。酒过三巡,杯盏相碰间,阮尚书言及少了你一人。满座欢畅,却总觉缺了些什么,于是便有了这几封信。
众人离去后,我绕道去了江济堂。夜色已深,阿喜不在,江雲正在校对医书。我将寄信之事与他说知,他言阿喜在藥廠照看藥材,让我稍候或親自去寻。我想着早些把信集齐寄出,便去了藥廠。
彼时阿喜正跟着程老先生学辨识藥材,见我到来,忙放下手中活计,缠着要写封信给你。江雲已先动笔,我便在一旁等着,待阿喜写罢,一同收了,连同其他人的信,一并托付驿站加急送出。
虽中秋已过,然牵挂未迟,特附月饼一盒,赠你与齐卓,盼歸来。
慎川手书”
江孟澋阅完不自觉看了几眼盒中剩下的月饼,眸底泛起浅淡暖意。
这也是算好的吗?
接着是江云的:
“兄长安好:
自兄长南下,家中一切安好,兄长勿念。
阿喜这孩子,愈发懂事了。白日里在堂中帮着抓药煎药,时不时又去药厂帮程老先生照料药材……
弟云草草”
江云信里写了许多,却独没有提及自己,江孟澋心里一叹。
再是阿喜:
“先生:
先生在江南一切都好吗?我很想您!
自从您走后,我就跟着小云大夫学习诊病抓药,还跟着程老先生辨识药材,现在已经能认出好多好多药材了,小云大夫还夸我进步快呢!我还学会了给病人煎药、包扎伤口,下次先生回来,我可以给先生帮忙了!
先生在江南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熬夜太多,要按时吃饭。
盼先生早日归来!
阿喜”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江孟澋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后是阮鹤浮的信:
“孟澋:
别来无恙?
算着时日,再过些时日你应将启程往褚州。我已与家姊言明,为你备下两坛桂花酒。途经褚州时,可前往取之,风味绝殊,必与京中所饮不同!
鹤浮草书”
阮鹤浮在朝楼宴中便提过他阿姊阮临霞酿的酒,想来定是不凡。
其后是晏启玉:
“江巡抚親启:
见字如面。
日前,大理寺审理一桩毒杀案,死者体表无任何伤痕,仵作初验,竟无法断定死因。我忆起江巡抚编纂的医书中,恰有关于一花毒的记载,其症状与死者相符。我当即令仵作按江巡抚书中所载之法查验,果见死者指甲缝中有其花粉,终是擒获真凶,为冤者昭雪。
若非江巡抚的医书,此案恐难告破。特此致谢。
晏启玉书”
江孟澋看着信,心中颇有感慨。
而后是蔺远:
“江大人:
别来多日,甚是挂念。
近日军务稍缓,常想起与江大人惬意闲聊的那一晚。
只盼江大人早日归京,再与我对坐。
蔺远书”
江孟澋心里应下了,接着拆开月昭宣的信。
信很短,写着:“江大人,别惯着他。”
二人一塊书信的情景赫然复现,江孟澋轻笑了一声。
然后是邵庭唯:
“江大人:
中秋安康,诸事顺遂。
印书局一切安好,医书刊印,如期推进。
邵庭唯书”
虽只有短短二十余字,却是足够了的。
最后是程老先生代孙辈写信:
“江大夫:
老身程伯山,代孙儿程明、孙女程月,给江大夫寄信。
解将军来药厂,说要给江大夫寄信,两个娃娃听说了,缠着老身,非要给江大夫写几句话。他们说,想念江大夫,江大夫在江南为民做事,是大英雄,等他们长大了,也要像江大夫一样,救死扶伤,帮助别人。他们还说,盼着江大夫早些回来,给他们讲江南的故事,再教他们新的医书知识。
药厂的药材长势甚好,今年的当归、黄芪、党参,皆是上品,老身已按江大夫的意思,晒幹封存,共计五千斤,待江大夫回京,便可用于江济堂的诊疗,亦可用于成药的制作。
江大夫在江南,务必保重身体。
程伯山代笔”
很久没去药厂了,那两个娃娃那么小,竟都还想着他。
江孟澋收好这些能抵万金的信,本该是欣喜的时刻,他却不知为何忍不住仰起头,将窗户推得更开,任由夜风吹入,拂过面颊。
待及夜风吹干了眼角,他才重新合上窗,低垂的双眼恰好又对上窗台的兰。
“你倒是争气,”江孟澋嗓音微哑,低声道,“千里迢迢跟着我来,还能长得这般精神。”
兰草幽然,什么都没说,江孟澋便这般垂眸看了好久,敛了心绪,吹熄烛火。
可入睡哪有想的这般容易,眼皮沉重如铅,心脉却依旧难安,辗转反侧,耗了许久时辰,江孟澋才总算沉沉阖眼。
然歇了不久,便又被外头声音唤醒。
衙役们正打着哈欠打开府衙大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他们从府衙门口的台阶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铺子,又沿着巷子往两边蔓延,一眼望不到头。
“这、这是……”衙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上前一步,朗声道:
“我们是来给江大人送匾的!”
他说着,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塊巨大的匾额。那匾额足有一丈来长,上面蒙着红绸,看不清写的什么,但光是那分量,就得四个壮汉才能抬动。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时,另一个中年汉子挤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我是城西卖肉的,这是我攒的十斤腊肉,给江大人補身子!大人这些天日夜审案,人都瘦了一圈!”
“还有我的!”一个老妇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篮子,“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
“我这有新鲜的鲤鱼,今早剛从江里打上来的!”
“民妇这有自家做的桂花糕,大人尝尝!”
“小生这有一幅字,是学生们凑钱請县里最好的书法先生写的,送给大人!”
……
一时间,府衙门口热闹得像赶集。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喊着,争相往前挤,想把手中的东西递给衙役们。那几个衙役被挤得东倒西歪,连连后退,却根本拦不住。
“乡亲们!乡亲们别挤!”一个年长的衙役扯着嗓子喊,“江大人还没起身呢!你们这样,会把大人惊着的!”
可百姓们哪里肯听?
***
一个月前,江孟澋初到芸州时,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江南。
“制举独榜,才冠京华!”
“神医转世,活死人肉白骨!”
“解将军的至交挚友!”
“皇上钦点的巡按御史!”
这诸多头衔加身,让江南百姓对这位新任巡按大人抱了极大的期许,皆盼着他能肃清朝纲,除暴安良,为江南百姓伸冤做主。
茶楼酒肆之中,说书先生们早已编好段子,每日演说将江孟澋描绘成从天而降的青天大老爷,专为江南百姓而来,要铲尽貪官污吏,还江南一片清明。
“这回可有盼头了!”一老汉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乡亲们说,“你们不知道,我亲眼见过那位江大人!人长得清俊,说话也和气,一看就是个好人!我当年献的那个的方子,就是他收进书里的!”
“那可不!”卖肉的张屠户接口道,“我听京城的货郎说,这位江大人在京城时,活人无数,连那个被北使刺死的蔺驸马都给救活了!这是真神仙下凡啊!”
“那这回咱们的冤案,总算有人管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激动得直抹眼泪,“我儿子被冤枉关在牢里三年了,求了多少官都没用,这回可算盼着青天了!”
整个芸州府,乃至整个江南,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中。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月,这期待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失望。
江孟澋初至芸州之时,确实曾在议事堂,召见了芸州府所有官吏,议事论政。
可自那以后,他便整日闭门不出,居于府衙之内,埋首翻阅卷宗,不问外事,偶尔踏出府衙,亦只是闲闲漫步,对百姓们拦路递上的诉状,视而不见,对府衙之中的乱象,充耳不闻,仿佛全然不知一般。
“我亲眼看见他签字的!”一个在府衙当差的杂役偷偷告诉街坊,“那些貪官的公文,他看都不看就签!李通判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跟个傻子似的!”
“什么神医转世,什么制举独榜,我看都是吹的!”有人愤愤道,“说不定他那医书都是别人代笔的!”
“解将军的挚友?呸!解将军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跟这种废物做朋友!”
“皇上也是瞎了眼,派这么个废物来江南!”
失望变成了愤怒,愤怒变成了鄙夷。
江孟澋从无所不能的青天老爷,渐渐变成了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原先夸赞他的老汉被人嘲笑:“老陈头,你不是说那江大人是好人吗?好人就这样的?”
亦有人喟叹着:“货郎的话也信不得,什么活死人肉白骨,我看是活人被他治死还差不多!”
那衣衫褴褛的老汉彻底绝望了,蹲在府衙对面的墙角,佝偻着背,眼里再没有光。
甚至有人在背地里给江孟澋起了个绰号——“江签字”,讽刺他只会签字画押,什么实事也不干。
这般嘲讽与议论,整整持续了一个月,字字句句皆传入江孟澋耳中。
***
直至昨日,府衙里忽然传出消息,说江大人传召所有官吏议事。百姓们起初没当回事,以为又是走个过场。
可没过多久,府衙里就传出了惊天动地的消息——
“十几名贪官污吏,被当场拿下!其中就有那姓周的狗知府!”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一个在府衙外摆摊的小贩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我亲眼看见的!皂吏冲进去,把那几个贪官像拎小鸡一样拎出来!周方礼那老东西,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喊‘江孟澋你不得好死’,结果话没喊完,脑袋就搬家了!”
“斩了?真斩了?!”
“真斩了!就在府衙门口!血溅了一地!”
百姓们听闻此言,皆震惊不已,纷纷涌向府衙。果然看见府衙门口还有未干的血迹,三具无头尸身虽已被拖走,可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依旧在空气中飘荡,久久未散。
“江大人是装的!”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他这一个月都是在装傻!”
“好一招欲擒故纵!好一招扮猪吃虎!”
百姓们恍然大悟,先前所有的失望、愤怒与鄙夷,瞬间烟消云散,欢呼赞叹一时响彻绝云间。
这日午后,百姓们齐聚一堂,商议着,该如何表达对江大人的感激之情。
有人提议送万民伞,有人提议立功德碑,有人提议凑钱给江大人盖生祠。最后,一个老秀才说:“咱们凑钱做块匾,把大伙儿想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亲自送到府衙去!”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于是,不过一日功夫,百姓们凑齐银两,请来了城里最好的木匠,选用了最上等的木料,又请了位老秀才,亲笔题字精心打造,做成了这块一丈长的巨匾。
匾上,只提四个大字——
“明镜高悬”。
下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有认得字的,有不会写字的按手印的,足足签了百千个。
而此刻,天剛蒙蒙亮,百姓们就抬着这块匾,捧着自家最好的东西,涌到了府衙门口。
“江大人!青天大老爷!”
“我们要见江大人!”
“江大人出来了没有?”
江孟澋披衣起身,推开窗户,便听见府衙外传来震天的呼喊,还有些恍惚,毕竟昨日以前,他们的叫喊声还不是这般热切。
他愣了愣,随即快步穿衣束发,推门出去。
齐卓已经等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大人,外面全是百姓,把府衙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说,要来给您送匾。”
府衙的大门刚刚打开一条缝,外面的声浪就扑面而来。江孟澋刚跨出门槛,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台阶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挤在一起,眼睛齐刷刷地望着自己,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重,有狂热,甚至还有几分……崇拜。
“江大人出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紧接着,那块巨大的匾额被四个壮汉抬上前来,红绸一掀,“明镜高悬”被晨光照得熠熠生辉。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江大人,我等草民,前些日子有眼无珠,错怪了大人,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今日特来请罪!”
他说着,竟然要跪下。
江孟澋连忙上前扶住他:
“老先生万万不可!快快请起!”
老汉不肯起,老泪纵横:
“大人!您不知道,我们这些百姓,被那些贪官欺压了多少年!我们告状无门,喊冤无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作威作福。大人初来时,我们抱着天大的希望,可后来……后来见大人整日不出,对那些贪官的恶行视而不见,我们……我们心里那个急啊!我们以为大人也是个不管事的,我们、我们……”
他说着,已然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满心的愧疚与感激皆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旁边一位中年汉子,连忙上前扶住老汉,又对着江孟澋躬身行礼,眼眶泛红高声道:
“大人,我们不知道您是装的!我们以为您真的不管我们了!可没想到,您是在下一盘大棋!您这一个月,是在忍辱负重,是在搜集证据!大人,您受委屈了!”
一位老妇,奋力从人群中挤上前来,一把抓住江孟澋的手,颤抖着声音道:
“大人,您为我们除了那些祸害,我们无以为报,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您收下,補补身子!您这些天肯定累坏了!”
旁边一个卖肉的汉子也挤上前来,把一包腊肉往江孟澋手里塞:
“大人,这是我攒的腊肉,您补补!您这些天审案,肯定没吃好!”
“大人,这是我家的鲤鱼!”
“大人,这是我做的桂花糕!”
“大人,这是学生们凑钱写的字!”
……——
作者有话说:为了完成榜单字数我拼了
第44章 晕厥 江孟澋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口……
江孟澋谢过鄉亲百姓, 这日白天夜里接着处理昨日的公务。
他将周方礼等人的罪证重新整理成册,又细细斟酌了漕运改制的具体细则,又至夜深才搁笔。
齊卓几次劝他早些歇息, 他都只是擺擺手, 说再等等。
是夜, 江孟澋正伏案疾书, 忽闻窗外响起一阵喧哗。
他抬头望去, 只见府衙外的巷子里灯火通明, 隐约有哭声传来。
他眉头微蹙,起身披衣,推门出去。
齊卓已候在门外, 见他出来,低声禀道:
“大人, 是城西那户被周方礼强占田地的佃户家屬。周方礼伏法后, 他们的田地虽已归还,可那户人家的老母亲前几日病逝了, 说是这些年积郁成疾, 終于等到沉冤昭雪, 却没能熬过这个坎儿。”
江孟澋闻言,沉默片刻,抬步朝巷子走去。
巷口已聚了不少百姓,见他到来,紛紛让开一条路。
那户人家已设好灵堂, 一个中年汉子跪在灵前, 正是那日在堂上作证的老汉的儿子。
“江大人……”那汉子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红着眼眶要行礼。
江孟澋上前扶住他, 轻声道:“节哀。老人家在天有灵,见你拿回了田地,也能安息了。”
汉子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江孟澋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灵位恭敬郑重地作了一揖。
围觀的百姓见状,皆是动容。
从巷子出来时,夜已深了。
江孟澋走在回府衙的路上,脚步有些沉重。
齊卓跟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最終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您别太难过。那老人家虽未亲见周方礼伏诛,可她的冤屈总算是昭雪了,田产也归还给了家人,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太过自责。”
江孟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是啊。”
可若能早一些,或許她还能多活几年……江孟澋心想。
行得数步,江孟澋仰头望向天际悬月,微弱的光亮照进他眸地,只听他道:“齊卓,你说为官者,最怕的是什么?”
齐卓想了想,道:“屬下以为,最怕的,是辜负了百姓的信任。”
江孟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
几日后,府衙的门房来报:“大人,门外有几位鄉亲求见,说是城西的百姓,特意前来拜谢大人,还说有要事相求。”
江孟澋让他们进来,只见为首的正是那日送匾额的老汉,身后跟着几位衣着朴素却气度沉稳的青年。
老汉躬身行礼,身后的几位青年也紛纷跟着行礼,齐声道:“见过江大人!”
江孟澋连忙起身,走上前扶起老汉,温语道:“老人家不必多礼,诸位鄉亲也请起身,快请坐,奉茶。”
待眾人落座,老汉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道:
“蒙大人为我江南百姓除害,我等无以为报。只是再过三日便是重陽,江南习俗,重陽要登高祈福,饮菊花酒,插茱萸辟邪。我等想着,大人这些时日操劳过度,不如趁此机会,与我们一道去城郊的碧台山登高,也见见江南的山水,歇歇心神。”
江孟澋闻言心下微动。
碧台山是江南有名的名山,山势不算陡峭,山顶平阔,且有一座历史悠久的碧台觀,确是登高的好去处。
他抬眼看向老汉,应道:“多谢诸位乡亲惦记。本官也正想多了解些江南的風土人情,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者等人喜形于色,连声道谢:“多谢大人赏臉!我等已吩咐下去,备好菊花酒、重陽糕,再采些茱萸,届时定让大人尽兴。”
江孟澋笑着摆手:“不必太过铺张,简单些便好。”
眾人应诺,又叙几句登山事宜,方才告退。
待众人走后,齐卓凑上前来,笑道:“大人,这回可算是能好好歇歇了。这几日您总念叨着要写折子、回信,属下看着都替您累。”
江孟澋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你倒是比我还操心。也罢,这两日把要紧的事处理完,重陽那日便去松松筋骨。”
接下来的两日,积压的公务终于处理完毕,江孟澋写了两封折子和几封回信。
第一封折子,是向庆和帝禀报江南吏治整顿的初步成效,详述了周方礼等人的罪状及处置结果,同时奏请朝廷派员填补江南各州府的空缺,加强地方治理。
第二封折子,则是关于漕运改制、赋税厘清的具体方略,恳请朝廷批准推行。
写完折子,他又给京中诸位亲友写了回信。
将这些折子信件托付给驿站加急送出后,江孟澋只觉得身心都轻快了許多。
齐卓见他神色舒展,便笑道:“大人这两日总算能松口气了。明日登高,正好好好歇歇。”
江孟澋点头,望觀窗外天色,道:“是啊,也该看看江南的秋景了。”
***
是日重阳,天朗气清,惠風和畅。
江孟澋换上一身素袍,未穿官服,只帶着齐卓,早早便来到了约定的城门口。
老汉等人已等候在那里,身旁还跟着许多百姓,个个臉上都帶着笑意。
“让诸位乡亲久等了。”
“江大人客气了!”老汉笑着摆手,“山路不算远,咱们慢慢走,正好让大人瞧瞧沿途的景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碧台山出发,孩童奔走在前,笑语喧哗,老者拄杖缓行,闲话桑麻,江孟澋走在人群中间,听着身旁百姓的闲谈,偶尔也插上一两句话。
一位挎着竹篮的老妇见他兴致颇浓,便笑着问道:“江大人,您是京城来的,不知京城里的重阳,与咱们江南可有不同?”
江孟澋闻言,回忆起京城的重阳景象,缓缓道:“京中重阳,也有登高、饮菊花酒的习俗。只是京中多是皇家园林、官宦府邸,登高所见,多是宫墙楼宇,与江南这般山水相依的景致,大不相同。”
“那京城里也插茱萸、吃重阳糕吗?”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仰着小臉问道。
江孟澋笑道:“自然也插茱萸,只是京中的茱萸,多是从市集上买来的。重阳糕也吃,只是做法与江南略有不同,京中的重阳糕多会加入枣泥、豆沙,口感更醇厚些。”
“哇!那一定很好吃!”孩童拍着小手,一臉向往。
老妇笑着补充道:“咱们江南的重阳糕,多是白米蒸制,撒些桂花、松子,清甜爽口。等会儿到了山顶,大人尝尝便知。”
江孟澋点头应允,想起某年重阳,解慎川就带了一盘枣泥重阳糕,只是甜的发齁,江孟澋喝了好些水才给咽下。
思绪流转间,一行人已渐渐走近碧台山脚。溪声潺潺,草木光影晃动间,江孟澋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江大人,您怎么了?可是累了?”身旁的老汉见他驻足不前,神色有些恍惚,便关切地问道。
江孟澋回过神,摇了摇头,笑道:“无妨,只是瞧着这山水,想起了一些旧事。”
老汉了然地点点头,目光微带探寻,轻声道:“大人可是想念京中的故人了?”
江孟澋没有遮掩,坦然地点了点头:“是啊,离家日久,难免有些挂念。”
他话音不高,却被身后几个耳聪的孩童听见了。
一个小男孩问道:“大哥哥,你是想念解将軍了吗?我听过些话本……”
那男孩的母亲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脸上满是歉意地对江孟澋道:“大人恕罪,小孩子不懂事,胡乱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江孟澋却笑了笑,摆手道:“无碍。”
只是他心中有些惊讶,京城市井间流传的话本,竟还能传到千里之外的江南。
江孟澋看着那被母亲捂住嘴的孩童,补充道:“解将軍保家卫国,是位顶天立地的英雄,谁会不念着他。”
听到他这般说,周围的百姓们也放松下来,接着话茬谈论起解慎川的事迹。
江孟澋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继续沿着石阶向上攀登。
***
从城门口出发到现在约莫一个时辰,众人终于登上了碧台山山顶。
山顶果然平坦开阔,视野极佳,极目远眺,江南的山水尽收眼底。
回首山顶中央,只见其间还矗立着一座古朴的道观,匾额提着“碧台观”三字。
几人摆好了几张方桌,桌上放着菊花酒、重阳糕,还有一些时令鲜果,旁边的竹篮里装着采摘的茱萸。
百姓们纷纷落座,孩童们围着桌子跑来跑去,欢声笑语不断。
江孟澋与老汉等人坐在一桌,老汉为他斟上一杯菊花酒,道:“这是用山间清泉与头茬菊花酿造的菊花酒,可清热解毒,延年益寿。大人尝尝。”
江孟澋端起酒杯,浅酌一口,赞道:“果然是好酒!”
老汉也端起酒杯,笑道:“江大人,我等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齐声附和,江孟澋起身,与众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愈发热烈。
几个孩童吃饱了重阳糕,便跑到院子里玩耍,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只風筝,忽然跑到江孟澋桌前,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问道:
“江大人!我听码头的货郎说,您在桃州的时候,放風筝可厉害了!能把风筝放得老高老高,比天上的云还高!您能不能也给我们放一次,让我们见识见识呀?”
这孩子正是方才问起解将军的那个,此刻眼里满是崇拜。
他身旁的妇人见状,连忙放下筷子,拉了拉孩子的衣角,柔声劝道:“阿福,别胡闹。江大人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累得很,刚登上山,还没歇口气呢。你自己和小伙伴们去玩,别缠着大人了。”
阿福闻言,脸上的期待褪去了些,却也懂事地点了点头,对着江孟澋道:“对不起呀江大人,那我不打扰您了,我自己去放风筝给您看!”
说罢,他攥着风筝线,转身就跑向院子中央,对着其他几个孩童喊道:“你们快来看!我要放风筝了!看谁放得高!”
江孟澋看着孩子跑开的背影,对着那妇人笑道:“无妨,孩子天真可爱,倒是让本官想起了一些趣事。”
妇人连忙道:“大人宽宏大量,这孩子就是性子跳脱,听了些闲话就记在心里,您别见怪。”
他的目光追随着阿福,看着那孩子笨拙地迎着风奔跑,手中的纸风筝晃晃悠悠地升起,又沉沉地落下,却毫不气馁,一遍遍尝试着。
其他几个孩童围在一旁,有的帮忙递线,有的帮忙托举风筝,叽叽喳喳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山顶。
齐卓看着这一幕,笑道:“这些孩子倒是有韧劲,就跟大人您似的,认定了一件事就不放弃。”
江孟澋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觥筹交错间,百姓们向江孟澋诉说着各自的生活,分享着江南的习俗,江孟澋偶尔也分享一些京城的趣事。
不知喝了多少杯菊花酒,江孟澋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中却愈发畅快。
他看着眼前这些淳朴的百姓,看着远处秀美的山水,看着奔跑嬉闹的孩童,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涌上心头。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在这样的场景里,与某人一同登高饮酒,共赏秋景。
那记忆模糊而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云雾,看不清具体的人影,也记不清具体的情节,只留下一种朦胧的暖意和一丝淡淡的怅惘。
自最后一次梦见解慎川,已经快过去一年了。在桃州时,他也曾猝不及防地回忆起前世与阮嵩的片段。
可到了江南,这还是头一遭有这种模糊却强烈的感觉。
他举杯,目光落于道观之上,那熟悉之感愈浓,却始终抓不住头绪,想不起究竟为何。
江孟澋的酒量向来很好,寻常的酒水,便是喝上几壶也不会失态。
可今日,或许是连日操劳身心俱疲,或许是心中情绪翻涌,又或许是这菊花酒后劲太足,他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渐渐有些模糊,耳边的欢声笑语也变得遥远。
心口忽然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底挣脱出来,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地想扶住桌子,却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大人!”
齐卓一直留意着江孟澋的状态,见他骤然昏倒,心头一惊,连忙上前扶住,语气焦灼。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慌了神,全都起身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
不知过了多久,江孟澋才缓缓睁开眼睛,发觉身已经处在了道观里。
“大人,您醒了!”齐卓见他醒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却又不住道,“您这几日实在太累了,明明身子已经吃不消,还喝了那么多酒。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真没脸回去见将军了。”
江孟澋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虚弱:“让你担心了。我平日不是这般的。”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齐卓递来的温水,喝了几口,才觉得头晕目眩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想起刚才晕厥的场景,江孟澋心中有些歉意:“方才怕是惊扰了乡亲们和道长。”
齐卓闻言好似想纠正些什么,说出口的到底还是安慰:“大人放心,道长已经跟乡亲们解释过了,大家都理解您的辛苦,还说让您好好歇息,不用惦记外面。”
江孟澋“嗯”了一声,望向窗外,才知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到了日落西山的时辰,他那一晕哪里是“方才”的事。
山风悠然而至,带着阵阵鹧鸪声,还有孩童们欢呼雀跃的声音,想来是阿福的风筝终于放起来了。
江孟澋抬手按了按心口,跳动已经恢复平稳,可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怅惘,却依旧没有散去。
“齐卓,”江孟澋忽然开口,“你说,人真的有前世今生吗?”
齐卓愣了一下,道:“属下不懂这些。只是属下觉得,无论有没有前世今生,活在当下,做好该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江孟澋闻言,沉默了片刻,旋即温言道:“你说得对。活在当下,做好该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身边朋友得知我手滑给自己投了个雷纷纷嘲笑我(bushi),这个小咕咕不是在捅篓子就是在捅篓子的路上
第45章 道长 两段纠缠的人生,恍自伊始就被无……
“大人醒了?”
江孟澋聞声偏头望去, 只见一道青灰道袍身影缓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人。
为首那人年约五旬,修髯垂胸, 眉目间透着一股超然尘俗的清逸, 步履轻缓却自带沉稳气度, 瞧着便不似寻常尘世中人。
江孟澋欲起身, 那道长已先一步将手中藥碗搁在榻边小几上, 掌心朝下虛按:“大人身子尚虛, 不必多礼。先趁热用藥,固本培元要紧。”
江孟澋依言靠坐榻上,接过藥碗, 鼻尖轻嗅间,便辨出其中几味核心藥材——
补气養血的君臣之药, 佐以几味疏肝理气、宁心安神的药材, 还有一味黄连,意在清热燥湿、防其虚不受补。
这方子配伍精当, 君臣佐使各司其职, 药性平和却力道醇厚, 显然出自醫道高手之手。
江孟澋心中暗赞,道:“道长费心了。”
齐卓在一旁聞着那浓郁的药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自小在北疆军营长大,受伤吃药是家常便饭,可最怕的还是这种纯中药熬制的苦药汤子, 每次喝都要捏着鼻子硬灌, 咽下去后舌根的苦味能缠上大半天。
此刻见江孟澋端着碗,竟如饮水般面不改色地往嘴边送,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转瞬便见了底, 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走上前小声问道:“大人,您不觉得苦吗?这味道,比北疆的马奶酒还冲人。”
江孟澋道:“良药苦口,习惯了便好。”
那道长见他一饮而尽,指尖轻抚长髯,眼里却带着几分不赞同:“江大人不愧是醫者,识药知性,用药如神。只是——”
他目光在江孟澋苍白的面色上扫过,语气沉了沉,“大人既通醫理,便该知晓,药石能治已病,却不能治未病。你这身子积劳过重,气血两虚,肝火郁结于心,又兼外感风邪,若再这般日夜透支、熬心费神,便是华佗再世,也难调理周全。”
江孟澋行醫多年,岂会不知自己眼下的状况。
可眼前这道长仅凭望聞,便能将他月余来的劳乏症结说得这般透彻,连隐在内里的肝郁之症都未曾遗漏,医術之精,实在令人惊叹。
早年间他便听聞江南碧台觀有位得道高人,道号梓丘,医術通玄,性情淡泊,常年隐于觀中。
莫非……
“想来道长便是此觀的梓丘道长?”江孟澋试探着开口问道。
那道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直接應答。
反倒他身侧的小道士抢着说道:“我们是从——”
话未说完,那道长已抬起手,轻轻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記。
小道士捂着额头,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扁了扁嘴。
道长这才收回手,看向江孟澋,神色淡然道:“梓丘外出云游,贫道暂代他守着这觀宇罢了。”
江孟澋一怔,旋即释然一笑:“原来如此,是江某冒昧了。还望道长莫怪。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江大人只管这般唤我便是。”
这般唤他?
那就是不愿透露身份了。
江孟澋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便追问。
世外高人多有古怪脾性,不愿透露名讳亦是常事,何必强人所难。
道长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大人不必多礼。观中本就清净,多你二人,也不算惊扰。只是你这身子亏空得厉害,今夜还是留在此处歇息吧。好好静養一晚,明日再下山不迟。”
他转头看了看齐卓,又补充道,“观中尚有闲置的厢房,这位小友也可在此安歇,不必担心江大人的安危。”
“多谢道长体恤,那我二人便叨扰了。”江孟澋颔首應下。
“清易,去将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再端些清淡的粥食过来。”道长转头吩咐那小道士,“大人剛醒,脾胃虚弱,就用泉水煮些白粥,配点腌菜便可。”
“好的师父!”名叫清易的小道士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出门。
齐卓见状,连忙说道:“小道长,我帮你一起吧!”说着便快步跟了出去,生怕给观中添了麻烦。
待二人走后,道长才重新看向江孟澋,目光深邃如潭:“江大人方才晕厥,除了积劳与饮酒过量,更有几分心神不宁之症。想来大人心中,定有难解之事?”
江孟澋抬眸看向道长,心中一动。
这般得道高人,或许真能看透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可有些心事,终究是难以对旁人言说。
当下,江孟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多谢道长关心,些许俗事罢了,不值一提,倒是讓道长见笑了。”
道长见状并未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看向窗外远处。
“俗事缠身,本就是世人常态。只是大人要记住,心为君主之官,主神明。若心神不宁,气血便难以调和,身子也难痊愈。有时候,学会放下,反倒比一味执着,更能解脱。”
江孟澋何尝不知。
可那些所谓的执着,早已刻骨融脉,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身负重任,心怀牵挂,纵想清净,也难如愿。
“道长所言极是。”
“江大人若真想做成大事,守护好自己想守护的人,便先要守护好自己的身子。梓丘这观中,有一味凝神静气的‘清尘香’,等会儿讓清易给大人送来。夜里点燃,可助大人安睡,缓解心神不宁之症。”
“多谢道长。”
话音剛落,窗外忽又傳来阵阵孩童嬉笑。
这声音一出,加上面前站着一位道长,江孟澋许久不去想的某些旧事,便又自若浮上心头。
***
当年母亲怀着他,已近足月。彼时父亲尚未入仕,仍在打理江济堂的营生。
某日忽有一位游方道士登门:
“居士,你家院中紫气萦绕,霞光护体,腹中胎儿絕非寻常凡童,乃是百年前江神医转世而来啊。”
父亲素来饱读诗书,信奉孔孟之道,最不信鬼神转世之说,只当是道士招摇撞骗,便要闭门谢客。
那道士却不慌不忙,又道:“江神医当年为救万民于瘟疫,以身殉道,功德无量,本该位列仙班。却因尘缘未了,执念太深,才会重入轮回,再临人间。此子降生,必能继承神医之志,悬壶济世,福泽万民。”
母亲听闻动静,扶着腰从屋内走出来。她素来心软,又因孕期心绪敏感,对这类关乎性命福祉的话本就多了几分在意,忙请道士进屋奉茶,細細询问。
那道士却摆手推辞,转身离去,不知所踪。
父亲起初虽仍觉荒诞,却架不住母亲坚持,竟真的为他取名“孟澋”。
二十几年来,“江神医投胎”的说法在京城流傳愈来愈广,从市井巷陌到官宦府邸,无人不知。
有人艳羡他天赋异禀,有人质疑他名不副实,也有人暗中忌惮提防。
江孟澋自幼听着这些议论长大,讓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只能一辈子活在他人名字之下。
直至解慎川出现。
“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喜欢便做,不喜便不做,这世间无人有资格为你画地为牢。”
这句话他从幼时記到现在。
可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宿命?
两段纠缠的人生,恍自伊始就被无形的线牵着。
***
“道长,”江孟澋虽不想自己也同他那般“怂”,却还是不免抬眸望向道长,想要问个更为实在的答案,“您说,前世的因,真的会注定今生的果吗?”
道长显然也听过江孟澋那神医投胎的傳闻,他沉吟片刻,缓缓走到窗前,指着窗外絕壁上的一株青松道:“江大人请看那处。”
江孟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陡峭的崖壁上,一株青松扎根于石缝之间,枝干遒劲,松针苍翠,在秋风中傲然挺立,尽显坚韧之姿。
“那绝壁之上,本无土壤,更无水源,按常理而言,绝无可能生长草木。”道长的声音缓缓传来,“可这株青松,偏生在石缝中扎了根,历经风雨侵蚀、霜雪打压,非但没有枯萎,反倒愈发挺拔。大人,你能说那处就注定不能生出松来吗?”
他留了片刻给江孟澋思忖,又道:“前世的因,许会影响今生的果,如同你承神医之智,天生便通医理,这便是前世的余泽。但这绝非不可改变的定数。就如这株青松,最终能长成何种模样,全凭自身的选择与坚持。”
他缓缓转过身,垂眸看着江孟澋:“前世的羁绊,若为良缘,便好好珍惜;若为劫难,便奋力打破。”
江孟澋注视着他的眼睛,心中忽觉柳暗花明:“多谢道长指点,江某茅塞顿开。”
道长颔首微笑:“大人聪慧通透,一点即透。只是切記,身体是一切的本钱,莫要再这般透支自己。待此间事了,若有闲暇,可常来观中坐坐,贫道煮茶相待,与你细说些养生之道。”
“一定。”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师父,粥食准备好了。”
道长道:“进来吧。”
清易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盘上摆的皆是清淡爽口的吃食,恰好适合大病初愈之人。
江孟澋接过白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喝下:“味道甚好,多谢小道长,也多谢齐卓。”
“大人喜欢便好,不够我再去盛。”
“哪里。”
几人用过晚膳,清易便将那盒清尘香送来,仔细教了江孟澋点燃之法,又叮嘱道:“大人,这香不能燃太久,半柱香便够了,不然会头晕的。夜里若是醒了,也别再点了,好好歇息才是。”
江孟澋一一记下,道谢后送清易出门。
道长也来过一趟,嘱咐他夜里若有不适,便可唤清易或他前来,不必客气,随后便回自己的居所去了。
江孟澋依言点燃了清尘香,果然让人心神安宁。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听着山间偶尔传来的虫鸣与风声,竟难得地没有辗转反侧。
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他起身洗漱完毕,换上带来的素袍,刚走出房门,便听到观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江大人应该醒了吧?我们上去看看!”
江孟澋与闻声赶来的齐卓对视一眼,皆是诧异。
只见昨日那些一同登高的百姓,竟又浩浩荡荡地来了。
他们没想到,这些百姓昨夜离去后,竟会特意一大早赶来探望。
“江大人!”老汉见到江孟澋,连忙快步走上前,拱手道,“您身子好些了吗?我们一早起来就惦记着您,特意过来看看。”
江孟澋心中感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道:“劳诸位乡亲费心了,本官已无碍,多谢大家挂心。”
这时,道长与清易也闻声从后院走来。
道长对江孟澋道:“江大人深得民心,属实难得。”
江孟澋谦逊道:“皆是百姓厚爱。”
老汉等人见到道长,也纷纷上前行礼问好。昨日江孟澋突然晕倒,人群中又无精通医术之人,束手无策之际,所幸有这位道长伸了援手。
道长笑道:“诸位乡亲今日来得正好,观中后院种了些青菜萝卜,刚采摘了些,不如一同留下用些素斋?也让江大人再歇歇,缓一缓身子。”
百姓们闻言纷纷应允,他们本就想多陪陪江孟澋,聊聊家常,也好让他放松放松,如今有道长相邀,自然求之不得。
道长吩咐清易和其他几位小道士去后院摘菜、搬桌椅,自己则引着众人往庭院走去。
碧台观的庭院不算大,却收拾得清雅整洁。百姓们或坐或站,三两成群地聊着天。
江孟澋坐在石凳上,见阿福拿着一个崭新的风筝跑了过来,仰着小脸对江孟澋道:“江大人,我昨天练了一晚上,已经放得很高了!等吃过饭,我放给你看!”
江孟澋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耶!太好了!”
到了午间,百姓们也不拘谨,各自盛了粥,围坐在石桌旁,边吃边聊。
老汉夹了一筷子萝卜干,嚼得嘎嘣脆,笑道:“这道观的素斋,比我家的饭食还香!回头我得跟我家老婆子说说,让她也学学这腌萝卜的手艺。”
一人接口道:“你那老婆子腌的萝卜,跟道长的比起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上回我去你家吃饭,一桌子菜就那腌萝卜难吃的紧!”
众人哄笑起来,老汉也不恼,跟着笑道:“那是她持家放少了盐!你这一身膘,少吃点咸的也好!”
说笑间,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孩凑到江孟澋身边:“江大人,民妇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孟澋温声道:“但说无妨。”
妇人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孩,轻声道:“这孩子自打出生,身子就弱,三天两头生病。民妇早听闻大人医术高明,活人无数,想请大人给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调养的法子。”
江孟澋闻言,放下碗筷,伸手接过婴孩,仔细端详了片刻。
婴孩约莫七八个月大,小脸瘦削,肤色略显苍白,呼吸时鼻腔有轻微的杂音。
江孟澋轻轻按了按他的小肚子,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将婴孩抱还给妇人,温声道:“孩子脾胃虚弱,肺气不足,应是先天禀赋偏弱,加之喂养不当所致。平日里可多喂些温热的米汤,少食寒凉之物。待他再大些,可用山药、莲子、芡实熬粥,健脾益气。若再有三病两痛,切记不可随意用药,需找正经大夫诊治。”
妇人连连点头:“多谢大人!民妇记下了!”
周围的百姓见状,也一个接一个围拢过来,有的问自家老人的腿疾,有的问孩子的咳嗽,有的问媳妇的月子病。
江孟澋或开方,或叮嘱,皆耐心解答……——
作者有话说:桀桀桀!!! 终于完成榜单字数了!!!
已虚脱(bushi)
第46章 养父 他好像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养父
齐卓立在一旁, 看着江孟澋被百姓围在中央,指尖偶尔搭在来人腕间,眉峰微蹙又舒展, 那般熟稔自然的模样, 竟忘了他此刻是朝廷钦点的江南巡按御史。
俯身于百姓之间, 没有半分架子半分敷衍, 只为解百姓之苦。
待最后一位老农的腿疾看毕, 江孟澋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几味草藥, 又细细标注煎服之忌。
老农如获至宝般接过,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他才輕輕舒了一口气, 转身拿起石桌上的茶盏,想喝口水润润嗓子, 手腕刚抬起, 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江大人这半日,倒像是重操旧业了。”
江孟澋回首抬眼, 见道长似是经过, 遂也含笑道:“道长说笑了。”
可话雖如此, 心底却忽然泛起一阵异样。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所愿的,从来都是能将自己所学用在实处。
前世他被養父抚養长大,居于映江山野,教他心怀慈悲, 却也教他避世自守。那一方山水清寂, 晨钟暮鼓间,他学醫采藥,与世无争。
今生他生于京城江家, 守着江濟堂一隅,也本不该步入朝堂的。
可为何终究,还是从醫馆走到了这宦海之中?
坊间话本常提起,江神醫之所以踏入京城走入朝堂,是因为阮嵩。
那时,阮嵩还是世家公子,意气風发心怀天下,他逃家出走,偶遇采药的自己,二人相识相知,成了知己。
阮嵩一心想要入仕,想要改变这世道,想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他说,醫者能救一人,却难救天下万民,唯有朝堂之上,手握權柄,才能制定法度,安抚四方,让天下无疾苦,让百姓有生路。
江孟澋也却被他的话打动,也因他的执着而动摇。不论如何,他们所盼的,都是天下再无疾苦。
故而京城瘟疫起,天子征召天下医者时,他终究动了心。
可如今,江孟澋忽然觉得,或許事情并非如此。
便如他的父親江芾。
江家世代行医,传到父親这一辈,本应守着江濟堂的家业,安穩度日,可父親却在朝局动荡奸佞当道的时刻,突然动了科考为官的念头。
那时的朝堂吏治腐败權臣当道,为官之路何其艰难,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祸及家族。
父親并非不知其中的凶险,可他却依旧执意如此,寒窗苦读一舉中第,先在地方任了三载父母官,后又入京做了谏议大夫。
可他为何也会似莫名其妙般动了科考为官的念头?
江孟澋想起自己备考制舉时,曾在书房无意间翻到了一叠父亲遗留下来的旧书。不是医书,而是政论,所阐述的政见亦颇深。那些书年代看起来极久了,彼时他一心备考,只当是父亲偶然得来的旧书,并未多想。
可现在忽然有了些什么念头。
那些书,或許并不是父亲偶然得来的,而是江家代代相传的东西,更或许,是他前世的養父留下的。
这个念头一出,江孟澋心头猛地一颤,连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滑落。
他用力定了定神,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可那些破碎的记忆却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缠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江孟澋如今所营的江济堂,正是他前世的養兄长们所创。最初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为附近的百姓瞧病抓药,后来慢慢发展,才成了如今京城赫赫有名的江济堂。
只是在他养父从始至终,都没有缘由地不愿包括江孟澋在内的任何一个孩子踏入京城,更不愿他们涉入朝堂官场。
一边是教他们济世之念,一边是授他们避世之心。
为何会如此矛盾?
他想不明白,养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生居于山野避世不出,却医术通玄,膝下无一不医术精湛,又似看透了朝堂的黑暗,不赞成他们踏入京城,踏入朝堂。
就好似有预感般,算中了江孟澋和今生父亲的结局。
他好像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养父。
他只知道,养父姓江,名讳不详,不知来自何处,不知为何会居于山野,不知为何会有这般精湛的医术,更不知为何,会对朝堂有着如此深的忌惮。
他究竟是什么人?
是不是也曾踏入过朝堂,是不是也曾身居高位,是不是也曾心怀天下,想要改变这世道,却最终因朝堂的黑暗、权贵的倾轧心灰意冷,才选择了避世居于山野?
江孟澋愈往深处思忖,愈觉思绪纷乱如麻。方呷了一口冷茶,便听得阿福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人!江大人!”
江孟澋抬眼望去,见阿福举着風筝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想来是吃饱歇足跃跃欲试地来向江孟澋展示成果来了。
他跑到江孟澋面前,仰着脸道:“大人!我现在就放给您看!”
江孟澋看着孩子眼中纯粹的光芒,便不再去想心里的纠结迷茫,他微扬唇角,站起身来:“好啊,本官倒要看看,阿福的风筝能飞多高。”
阿福听罢更加兴奋了,拉着風筝线,跑到中央的空地上。
几个孩子也跟着围了过来,站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好不热闹。
齐卓见状也走上前来,站在江孟澋身侧,笑着道:“这些孩子,倒是精力充沛。”
江孟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福身上。
只见阿福双手攥着風筝线,深吸一口气,将风筝往空中一抛,趁着风势,转身往后疾跑,手中的线轴飞速转动,风筝线一点点被放出。
那只五彩的风筝晃晃悠悠地升上了天空,起初还有些不穩,忽高忽低地打着旋,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引得旁边的孩子们一阵惊呼,阿福也急得小脸通红,一边跑一边默喊:“飞起来!快飞起来!”
江孟澋负手而立,并没有上前干预。
阿福也不慌乱,放慢了放线的速度,依旧紧紧攥着线轴,眼神专注地盯着空中的风筝,脚步慢慢调整,順着风的方向,一点点往后退。
山间的风渐渐稳了,吹在风筝的翅翼上,带着风筝一点点向上攀升。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孩子们欢呼着为阿福鼓掌。
江孟澋站在原地,望着那抹高飞的风筝,心头的郁结散了大半。
也不禁忆起前世他跟着养父学医闲暇时,与养兄长们在映江山的山野间奔跑,也曾这般放着简单的风筝。
阿福见风筝稳住了,便朝江孟澋呼喊招手,江孟澋回过神,笑着点头:“阿福真厉害,比昨日又熟练多了。这风筝,怕是能飞到云端去了。”
***
“大人,该动身了。”
时辰过得极快,谈笑玩乐间,乡亲们便收拾好了为数不多的随身之物。
与道长一番道别后,江孟澋与齐卓便跟着百姓们一同下山。
行至半山腰,老漢开口问道:“江大人,如今芸州的贪官除了,百姓们的日子总算能好过些了。我听府衙的差役私下说,大人巡完芸州,接下来,怕是要去褚州了吧?”
江孟澋脚步一顿,抬眸看向老漢,眼中并无讶异,坦然颔首:“正是要去褚州。”
话音落下,身旁几个同行的百姓也放缓了脚步,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担忧的神色。
一个汉子上前一步,粗着嗓子道:“大人,褚州可不比咱们芸州啊!咱们芸州地界小,雖说前些年被贪官搅得乌烟瘴气,可那些人的把戏终究简单,大人一眼就能看透。可褚州不一样,那地方大得很,又是江南的富庶之地,听说那的酒,就连京里的贵人都指名要喝呢!”
“是啊,褚州那些官老爷和商户勾肩搭背,一个个手眼通天,比芸州的这些贪官手段要狠得多,也隐蔽得多。大人此去,怕是要比在芸州难得多啊!”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无一不替江孟澋捏把汗,言罢只听他温声道:“诸位乡亲且安心,褚州的情况,本官也略知一二。只是既为朝廷钦点的江南巡按御史,守江南百姓安宁,还江南一片清明,便是江某的职责所在。”
他话音诚恳,目光坚定。百姓们心中的担忧虽未完全散去,却也多了几分安心。
老汉叹了口气:“大人心怀天下,是江南百姓的福分。只是我还是要多说一句,褚州的那些人,个个都不是善茬,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全是算计,大人切莫掉以轻心,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只顾着埋头查案,忘了提防身边的人。”
“老先生放心,本官省得。”江孟澋浅笑颔首。
其实不用他们说,他心中也清楚,褚州之行,绝不会如芸州这般順利。
芸州的贪官,不过是些地方上的蛀虫,目光短浅,手段拙劣,不过是借着朝廷的势,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只要掌握了他们的罪证,便能一击即中。
可褚州不同,褚州作为江南的漕运重地,官商盘根错节,彼此之间利益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在芸州,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便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一众贪官污吏,这般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那些贪官的罪证看似隐蔽,却在齐卓的查探下被一件件轻易找到,仿佛是有人故意将这些罪证摆在了明面上,等着他去发现。
周方礼等人嚣张跋扈,看似目中无人,却又处处露出破绽,像是有人在引着他一步步深入,最终将他们一网打尽。
甚至连百姓的误解、坊间的嘲讽,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让他在忍辱负重后,顺利收获民心,站稳脚跟。
江孟澋曾思忖过此中蹊跷,可愈想,疑云愈重。
芸州的这些贪官,莫非是有人故意留给自己的?
此计一来是借江孟澋的手,清理掉他们在江南的一些异己,铲除自己的后患。
二来,是让他觉得江南的吏治整顿不过如此,放松警惕,为接下来的褚州之行埋下隐患。
三来,或许还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引来更多的敌视与算计——
作者有话说:已被生理期干趴下了
第47章 褚州 带你看看褚州
重阳休沐既罢, 府衙内的吏役见江孟澋归来,皆屏息敛衽躬身行礼。
自那日議事堂雷霆肃贪,芸州府衙余下的官吏皆是战战兢兢, 不敢有半分差池。堂前梧桐亦似知人意, 叶落无声。
江孟澋归府的第一日, 并未即刻召集官吏議事, 只让齊卓将芸州各州县近半月的政務卷宗悉数搬至书房, 自个儿闭门翻阅。
他要先看清这半月来, 府衙在群官无首的间隙里,究竟是真的洗心革面、勤勉办事,还是依舊阳奉阴违、敷衍塞责。
轩窗之内, 唯聞墨笔霜毫掠笺之窸窣,卷帙翻动之沙沙。秋阳西移, 直至暮色四合烛火燃起, 书房的灯仍亮着。
齊卓端着晚膳进来时,见案上的卷宗已被翻了大半, 每冊卷宗上都贴着小小的笺纸, 或写着“可”, 或标着“需核”,或画着一个小小的圈,字迹恣意,与他平日温文尔雅的相貌相较,竟是和他相貌出入极大。
“大人, 已是戌时了, 先用些膳吧,身子刚好些,莫要再熬着。”
江孟澋抬眸, 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齊卓身上,语气淡然道:“放下吧。这半月的卷宗,倒比我预想的好些,看来那日倒是真的敲醒了些人。”
齊卓聞言,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那是自然,大人那日在議事堂的威严模样,怕是这辈子都刻在他们骨子里了。谁还敢拿自己的乌纱帽甚至性命开玩笑?”
他说着,为江孟澋摆好碗筷,“属下今日去府衙外转了转,百姓们都在夸大人。街边的小贩也都敢敞开了做生意,不用再给吏员塞笔墨钱了。”
江孟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清淡的青菜,闻言只是微微頷首:“明日一早,你去传我命令,让芸州府及下辖各县的所有留任官吏,皆到議事堂集合,本官要亲自審查他们这半月的政務处置。”
“是,属下明日一早便去传命。”齐卓应声,又道,“大人,那審查的规矩,是否需要提前定下?”
“不必。”江孟澋摇了摇头,“我亲自问,亲自查,是真勤勉还是假应付,一问便知。”
***
次日议事堂外已站满了官吏,无人敢交头接耳。
这些官吏皆是那日议事堂后留任的,有府衙的主事、典吏,也有下辖各县的县令、县丞,一个个皆是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在这半月的政務中出了半分差错,被江孟澋揪出把柄,落得个革職治罪的下场。
辰时一刻,江孟澋身着官服,缓步走入议事堂。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隽,虽年纪尚輕,先前众人浑然没有觉察,今日看来,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让堂下官吏皆不敢直视。
江孟澋走到正位上落座,齐卓侍立在侧,手中捧着一冊名册。
“今日召集诸位,并非有新的政令颁布,只是要亲自審查诸位这半月来的政務处置。”江孟澋声若清磬,“那日本官说过,既往不咎,然从今往后,若再有尸位素餐、敷衍塞责、贪赃枉法者,本官绝不姑息。今日審查,诸位需据实禀报,若有隐瞒,一经查出,罪加一等。”
“下官等遵令!”堂下官吏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却难掩其中的紧张。
审查从府衙的主事开始,江孟澋不看卷宗,只随口发问,问的却是政务处置中的细枝末节。
所问看似平常,却皆是政务的机杼所在,若非真正亲力亲为、盡心处置,绝难答得详盡准确。
有那勤勉办事的官吏,条理清晰对答如流,将政务处置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江孟澋听后,便頷首示意,让其退至一旁。
而亦有些敷衍塞责的,答语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甚至連基本的事因都说不上来,江孟澋也不发怒,只让齐卓将其名字记下,待审查结束后,另行处置。
审查从辰时一直持续到未时,堂下的官吏走了一批又一批,议事堂内的气氛也从最初的紧张,渐渐变得两极分化。
那些答得上来的,面露輕松。至于那些答不上来的,则是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直至最后一名官吏禀报完毕,江孟澋才抬眸,目光落在齐卓手中的名册上,淡淡道:“将方才记下名字的人,带上来。”
不多时,十余名官吏被带到堂前,皆是垂头丧气,不敢抬头看江孟澋。
这些人皆是下辖各县的县丞典吏,或是府衙的闲散吏员,平日里惯于偷奸耍滑,那日议事堂虽让他们收敛了几日,却依舊心存侥幸,以为江孟澋不会真的亲自审查细枝末节,故而依旧敷衍办事,将政务推给下属,自己则终日饮酒作乐,无所事事。
“本官问你们,这半月来,你们究竟做了些什么?”江孟澋的目光扫过这十余人,语气冰冷。
他一一细数其行径,继而道:“本官那日的话,你们是当作耳旁风了?”
那十余人闻言,纷纷跪倒在地,連连磕头:“大人饶命!下官知罪!下官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求大人给下官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改过自新的机会,本官那日已经给过你们了。”江孟澋冷冷道,“本官说过,既往不咎,然从今往后,再犯者,绝不姑息。你们既不知珍惜,便休怪本官无情。”
皂吏将这些人拖了下去,任凭他们哭喊着求饶,江孟澋再不留给他们一个眼神。
堂下余下的官吏见此情景,尤是这位年轻的巡按御史,皆是心中一凛。
江孟澋眸光落向堂下官吏,语气稍霁:“余下诸位,这半月来的政务处置,本官大体满意。只是芸州百废待兴,百姓盼着清明与安稳,诸位身为父母官,当谨记自己的職责,以民为本,勤勉办事,莫要再让百姓失望。”
“下官等谨记大人教诲!”
“甚好。”江孟澋颔首,“今日审查到此结束。诸位各自回去,继续处理积压的政务,安抚受害的百姓。再过三日,本官将亲自前往下辖各县巡查,查看政务处置的实际情况,若有不实之处,依旧按律处置。”
“下官遵令!”
官吏们纷纷躬身告退,走出议事堂时,皆是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议事堂内,只剩江孟澋与齐卓二人。
齐卓看着空荡荡的堂下,笑道:“大人,这一番审查,倒是真的将那些个蠹虫都揪了出来。余下的这些人,想来日后定不敢再敷衍了事了。”
江孟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秋阳,淡淡道:“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
齐卓走上前:“那依大人之见,三日后的各县巡查,属下需提前准備些什么?”
“不必准備太多,轻車简从便可。”
“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三日,芸州府衙内外一派忙碌,却井然有序。
官吏们皆是卯足了劲,处理积压的政务,挨家挨户安抚受害百姓,核查田亩户籍,调度粮草物资,不敢有半分懈怠。
江孟澋则依旧埋首书房,披览余下的卷宗,同时开始盘算前往褚州的时日。
芸州的吏治虽已初见成效,但百废待兴,诸多政务仍需妥善安排。而褚州作为江南的漕运重地,富庶繁华之余,更兼官商盘根错节,局势远比芸州复杂,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三日后,江孟澋只带着齐卓和两名皂吏,一路微服而行,沿途查看河道疏通的进度、漕粮处置的情况乃至百姓的生活状态。
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欣欣向荣。
河道旁,民夫们正热火朝天地疏通淤塞,河道渐宽,河水潺潺;村落里,受灾的百姓已得到妥善安置,官府发放的粮米、布匹悉数送到百姓手中,百姓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县衙内,官吏们正埋头处理政务,状纸堆积的情况已不复存在,百姓递上的状纸,皆能得到及时受理。
偶尔也有个别官吏心存侥幸,试图弄虚作假,将江孟澋引至精心布置的村落,却被江孟澋一眼觑破。
江孟澋也不发怒,只当场将其革职,交由当地县令处置,杀鸡儆猴,让沿途的官吏皆是不敢再有半分歪心思。
此次巡查,江孟澋走遍了芸州下辖的所有县城,亲眼所见民生安定吏治清明,心中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归府之后,江孟澋即刻召集芸州府的核心官吏,商议后续政务,同时告知众人自己即将赴褚州之事。
“芸州的政务,往后便托付给诸位了。” 江孟澋看着堂下官吏,语挚意诚,“芸州知府一职暂缺,本官已上奏朝廷,举荐桃州府同知秦怀安前来接任。秦大人为官清廉,勤勉干练,待其到任后,诸位需尽心辅佐,同心协力,将芸州的政务打理妥当。”
“下官遵令!”
江孟澋点了点头,又道:“秦大人到任之前,芸州府的政务,暂由府丞苏文渊代理。苏大人,本官知你为官勤勉,处事稳重,这芸州的半个月你做得很好,往后这几日,依旧要辛苦你了。”
府丞苏文渊闻言,连忙躬身道:“大人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
安排完芸州的政务,江孟澋便回到书房撰写折子,确认无误后,便命齐卓交由驿站,加急送往京城,呈给庆和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案上的那盆兰草。许是气候相异,分株后的这盆小的长势较慢,但能有这般精神,江孟澋已然心满意足。
“走吧,带你看看褚州。”
江孟澋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一个人对着这盆不会说话的兰自言自语了。
话音甫落,兰叶一振,江孟澋将它抱起,旋即到了車马内。
“大人不愧是神医。”车内的齐卓见江孟澋手里抱着兰上车,又回想起这两三个月来,江孟澋每夜伏案未眠时,就会下意识偏头看它,于是不由感慨。
江孟澋见他目光落在其上,只道:“是它性子坚。”
“是吗?”齐卓忽有些讶异,“将军在北疆时,倒是常说它娇贵。”
江孟澋眼帘垂着,见它随车颠簸摇晃,低声道:“或许是会变的吧。”
如那世家贵公子,愿陪他山野采药沾泥絮。
再如那平乱将军,表里不一,口是心非——
作者有话说:某不知名咕咕看着手里的章纲陷入沉思,这个老解怎么不是在梦里就是回忆里
快出现吧老解!
死手快码啊啊啊啊啊(应该是快了)
这期榜单还差八千多字,可恶的生理期让我怠惰了
以及感谢评论区的宝门给我支招,有你们真好!
第48章 酒庄 先访一人
车马转官船, 离了芸州碼头,复又溯江而上,往褚州方向行去。
“大人, 快到褚州地界了。”齊卓立在江孟澋身侧, 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 “属下听船夫说, 褚州碼头比芸州的大得多, 光是每日卸货的脚夫, 便有上千人。”
“嗯。”江孟澋應声点头。
二人凭栏远眺之际,忽见前方江湾处现出一片屋舍,比寻常村落要齊整气派得多。
岸云凝红, 环粉黛犀,醉倒一片青山。
“大人, 那是个鎮子?”
“像是。”
船行渐近, 那鎮子的全貌愈发清晰。碼头邊泊着三两渔船,有炊烟从人家的屋顶袅袅升起, 又被江风吹散, 融进暮霭。
船夫扬声问道:“江大人, 前头便是杏花镇。天色不早,今夜可要泊此处歇一晚?明日再行半日,便能到褚州了。”
“泊下吧。”他道。
阮鹤浮提及他的阿姊阮臨霞在褚州城外开了家酒坊,而那酒坊所在,正是杏花镇。
***
船靠了岸, 江孟澋与齊卓踏上码头。
杏花镇的码头不大, 却甚是热闹。
齊卓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却见江孟澋并未往镇中热闹处去, 反而沿着江岸,朝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走去。
“大人,咱们不先寻个客栈落脚?”齐卓跟上问道。
江孟澋脚步未停:“先访一人。”
巷口立着一块青石碑,其上上刻“杏花深处”四字。
巷子不深,走不过二三十步,便见一处宅院。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杏花春雨”,那笔意与巷口石碑如出一辙,想来是同一位手笔。
院门虚掩,隐約可闻院内传来的酒香,清冽醇厚,与寻常酒肆的粗酿酒气截然不同。
江孟澋在门前驻足,抬手轻叩门环。
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门被从内拉开。
开门的是个少女,见门外站着的来客陌生,便问道:
“二位公子,可是来打酒的?”
江孟澋微微摇头,拱手道:“烦请通報一声,就说京城江孟澋求见。”
少女闻言,眼睛倏地睁大了些,又仔细打量了他两眼,隨即“哎呀”一声,转身便往里跑,邊跑边喊:“莊主!莊主!是江大夫!京城来的江大夫!”
江孟澋与齐卓对视一眼,皆有些讶异于这少女的雀跃。
不多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隨即,一道温婉的女声在门内响起:“是孟澋来了啊。”
“嗯。”江孟澋点头,又道,“只是来时匆忙,还望莊主见谅。”
阮臨霞微微一笑,侧身道:“孟澋不必多礼,快进来吧。鹤浮信中说你将赴褚州,让我备下好酒候着。我原想着你公务在身,怕是无暇拐到这小地方来,没想到竟真的来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江孟澋身后的齐卓身上,含笑点头:“这位是?”
“属下齐卓,隨行护卫。”齐卓抱拳行礼。
阮臨霞颔首,吩咐那少女:“阿蘿,去将西厢那间向阳的屋子收拾出来,再备些热水茶点。
少女應了一声,一溜烟跑没影了。
齐卓见江孟澋似要与故人叙旧,便也一声招呼朝西厢走去
阮臨霞引着江孟澋步入庭院,只见院墙堆摆着一排排酒壇。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如拳头,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壇口封着红布,酒香便是从那里飘散出来的。
江孟澋在石桌旁落座,阮临霞自去屋内取来酒和小食。
她执壶斟酒,酒液倾倒间带着几分花果清香。
“这是今年新酿的酒,”阮临霞将酒杯推至江孟澋面前,笑着道,“孟澋嘗嘗如何?”
江孟澋接过浅啜一口,便觉清而不淡,醇而不烈,他评了几句,再是由衷赞道:“确是佳酿。”
阮临霞听罢眉眼一弯,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江孟澋面上,似在端详。
片刻,她开口道:“孟澋此来,想必也瞧见了,家中并无旁人。我家那口子,前些日子重阳,隨商船进京去了。只是这一去,怕是要到腊月才能回来。”
二人十几载不曾相见,江孟澋知阮临霞这番解释,其意在让他不必拘束。
果然,阮临霞话锋一转,又为他斟满酒杯,语气愈发随意起来:“鹤浮与我信中常提起你。”
她眸光似在追忆:
“说起来,我倒是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那时鹤浮常往江济堂跑,有时一待便是一整日。我母亲还曾笑他,说这孩子怕不是要把江济堂当第二个家。
“有一回我随母亲去江家做客,见你俩在院子里翻晒药材,你教他认药,他反问你这世间的药像人一般多,你如何记得住。你那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阮临霞说着一笑,江孟澋闻言亦想起来了:“人有那般难记吗?”
“对!”阮临霞道,“那日鹤浮回家后还同我说了这事許久。只是后来……也不知怎的,他便不再往江济堂跑了。有一回我问他,怎么不去找孟澋哥哥玩了?他却支支吾吾,只说功课忙。再后来父亲走了,我们两家,便也走动得少了。”
江孟澋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阮鹤浮为何忽然不再来找他,他并非没有想过。幼时也曾困惑,甚至有些許失落。但年岁渐长,历经人事,便也明白,世间許多事,本就没什么非此即彼的缘由。
后来他父亲出了事,母亲也随之而去,他独自撑起江济堂,更是无暇去追索这些陈年旧事。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在意。
可此刻,阮临霞忽然提起,那语气里却分明藏着些什么。
江孟澋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阮临霞放下酒杯,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方才话题全然无关的问题:
“孟澋,你可知我为何会嫁到这江南来?”
江孟澋闻言垂眸。
这个问题,他倒是确实有想过。
晏阮两家乃是世交,晏启玉与阮临霞自幼便有婚約在身,这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
晏启玉为人端方持重,虽性子冷淡了些,却是难得的青年才俊。阮临霞亦是才貌双全,温婉大方。
二人若是成婚,在京中也是一段佳话。
可最后,阮临霞却远嫁江南,嫁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丝绸商人。
而晏启玉至今未娶,却与阮鹤浮相互有了情,这里头必有缘故。
江孟澋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坦然道:“不瞒莊主,此事我确曾想过。”
阮临霞闻言微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孟澋觉得,鹤浮小时候,是个怎样的孩子?”
江孟澋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认真想了想,斟酌着道:“鹤浮他……聪慧,机敏,心思活络,定是和同龄孩子很合得来的。”
他说着,忽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阮临霞,又补了一句:“说起来,鹤浮与庄主,倒有八分相像。”
阮临霞闻言随即轻轻笑了。
他抬眸看向阮临霞,迟疑着开口:“晏寺卿……莫不是把鹤浮认成了……”
话未说完,阮临霞已然点头:
“正是。那年他随晏伯父来我家做客,头一回见着鹤浮,便……大约是瞧对了眼吧。他哪里分得清,阮家的大小姐和二公子,究竟哪个是哪个?”
江孟澋怔住了。
阮临霞见他怔忡的模样,不由又笑了。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角的酒坛上:
“那时启玉也不过十岁出头,鹤浮更小,才八九岁。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懂什么情啊爱啊?可偏偏就是那一见,便定了终身。”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也好。我本便不想听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过一辈子相敬如宾的日子,想想便觉得无趣。如今他能找到自己想共度余生的人,我也能嫁一个真心待我、我也真心待他的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看向江孟澋,目光明亮:“晚是晚了些,可终究是等到了。孟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江孟澋闻言,心头忽而一紧,他颔首轻声道:“是。”
不过是早晚罢了。
“只是苦了孟澋。”她轻声道。
江孟澋想起去年那日在阮府门前,晏启玉看自己的眼神。当时目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几分被审视的错觉。
现在回想起来,应当不算错觉。
他也好似能猜到阮临霞下一瞬要说什么了。
“启玉不乐意鹤浮离开他半步,两人整日黏在一块,你便是想寻鹤浮说说话,也得先过他那关。所幸启玉不是其他什么人,否则按鹤浮那性子,实在容易被骗。
“他那人,面上冷,心里头却最是计较。鹤浮但凡与谁走得近些,他便要暗自掂量许久。尤其是对孟澋你……”
“启玉自从知道鹤浮同你那般交好,那醋坛子怕不知翻了几回。”
“庄主说笑了。”
江孟澋知阮鹤浮多次向他提及阮临霞,定不止是想请他喝酒。阮临霞这些话听来随意,却应当是阮鹤浮不便直言,借由他阿姊之口转述。
只是未曾想过,他不放心上的些许疑问,阮鹤浮一直记到了现在。
而阮临霞口中晏启玉那点醋意,在江孟澋看来是有些艳羡的,甚至对于他来说,也并非是坏事。
晏启玉对阮鹤浮上心,连带对他友人的事也多了几分关注。
如他参加制举,晏启玉亦写了举荐折子,那时有些不解,为何他与自己并无多少私交,却也愿意为自己担保。
直至那夜元宵,解慎川点醒之后,他才初有察觉。到了现在,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不过是世人常为赞誉的连理枝比翼鸟……
说话间,院外脚步声渐近,阿蘿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鲜果走来,放在石桌上,笑着道:“庄主,江大夫,尝尝刚从后院摘的龙眼,可甜了。”
江孟澋没有客气,颔首叉起一片入口。心道他来前便想着淮瑞公主托付的海贸查访之事,既来了酒庄,正好借此问问。
“庄主在江南经营酒坊多年,”他放下银叉,抬眸看向阮临霞,“想必对本地的商户往来颇为熟悉?”
阮临霞闻言并不意外:“孟澋是想问海贸的事吧?淮瑞与我提过。”
江孟澋略感讶异,随即坦然点头:“实不相瞒,临行前,殿下曾托我留意江南海贸中些许异常动向”
“此事我知晓。”阮临霞点头,语气沉了几分,“不仅知晓,我还参与其中了。”
江孟澋一愣。
“孟澋莫急,听我慢慢说。”阮临霞道,“这两年海贸初起,酿的酒也随之销往海外。起初一切顺遂,可约莫一年前,我发现有些合作的商户行事颇为古怪。他们的进货账目看似清晰,实则处处透着古怪。”
她言说了那些商户行径的古怪所在,继续道:
“我心中起疑,便暗中留意了些时日,竟发现他们借着与我酒坊合作的名头,夹带私货。我虽只是个商户,却也知晓此事关乎国本。恰好此时,淮瑞派人来找我,谈及海贸改革之事,也提及了类似的疑虑。我们一拍即合,便约定合力搜集证据,揪出这些蠹虫。”
江孟澋心中了然,公主托付他查访此事时,语气中就似有把握,那时他知晓她在江南有人在暗中相助,只是现下他才知阮临霞与她也早有联络。
“阿萝!”阮临霞扬声唤道。
“哎,庄主!”阿萝很快从屋内跑出来,“怎么了庄主?”
“去把我屋中那只木匣取来。”阮临霞吩咐道。
阿萝应声快步跑进内院,不多时就将木匣轻轻放在石桌上。
阮临霞伸手打开搭扣,只见匣内码放着叠叠装订好的纸册和舆图。她将最上面的一叠纸册取出来,递给江孟澋:“孟澋,你看看这些。”
江孟澋接过纸册翻开,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江南各州府主要商户的诸多详细信息。其中,褚州的商户信息尤为详尽,密密麻麻写了满满几页,连一些不起眼的小商号都未曾遗漏。
“这是江南,尤其是褚州的官商情報汇总。”阮临霞解释道,“我们花了近一年时间,才搜集到这些东西,想来对你在褚州开展工作,会有极大的帮助。”
正如阮临霞所言,这些情报太过重要,有了它们,江孟澋在褚州查案便如虎添翼,无需再像在芸州那般,花费大量时间暗中查探。
“这些都是我与淮瑞的人,冒着不小的风险搜集来的。”阮临霞道,“褚州的那些官商势力盘根错节,我们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你是朝廷钦点的巡按御史,手握监察之权,这些东西交到你手上,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江孟澋欲言又止。
阮临霞看出了他的顾虑,笑道:
“孟澋不必犹豫。我与淮瑞搜集这些情报,本就是为了能有人将这些不法之徒绳之以法。你既奉旨而来,整顿江南吏治,这些东西自然该交由你处置。再说,你在芸州的雷霆手段,我们都有所耳闻,相信你有能力用好这些情报,还江南海贸一片清明。”
江孟澋闻言动容,她又轻叹了一声,补充道:
“孟澋当也明白,此事对我们而言堪得上互利共赢。那些蠹虫一日不除,海贸便一日不得安宁,我这酒坊的生意也会受影响。只有将其清除干净,朝廷的海贸政策才能真正推行,我们这些正当经营的商户,才能安心做生意。”
江孟澋沉吟片刻,心中自是有了决断,他起身拱了拱手:
“既然庄主与殿下如此信任,那我便却之不恭了。他日此案告破,定当登门致谢。”
“孟澋不必客气。我们所求的,不过是营商清明和世道安稳。你能秉公办案为民除害,我们言谢还来不及呢。”
她又从木匣中取出那张地图,递给江孟澋,“这是褚州港口及周边的舆图,你在查案时或许能用得上。”
……
第49章 良友 不忘还有一人,孤身千里之外
翌日晨起用膳, 桌上多是些京城菜式,倒是很合江孟澋口味。只是吃着吃着,江孟澋忽觉出一丝不对。
阮临霞相较于昨日, 太过于安静了。一直垂眸, 面色有些認真, 好似在品味或是分辨什么。
江孟澋心下微诧, 却也知晓彼此相交尚浅, 不便唐突询问, 只当她是心中有事,出神罢了。
又过了片刻,阮临霞终于抬眸看向江孟澋, 问道:
“孟澋,你昨日一来, 我便隐约聞见一阵气息, 只是昨日以为你与齊小哥二人都有,又只顾着说话, 未曾細究。方才你坐下, 这气息便更清晰了些。既有一股药香, 还夹杂着……似乎是蘭香?”
江孟澋诧异,下意识放下粥碗:“蘭香?”
“嗯。确是蘭香,只是气息極淡,若不静下心来仔細聞,倒真的不易察觉。”她好奇道, “药香我能懂, 毕竟你是行医之人,常年与药材打交道,身上沾染些药气也属寻常。可这蘭香, 聞着倒是新鲜得很,清雅纯粹,不似寻常兰花的香气,莫不是什么新奇品种?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
江孟澋脑子懵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却并未聞到什么特别的气息,心中疑惑不由加深。
当初解慎川将这兰草从苍连岭帶回,整日悉心照料,那兰草的香气虽清冽,却也并非浓郁到能沾染人身的地步。之后他与解慎川相处,也从未闻见解慎川身上沾有兰香,就连整日随他左右的齊卓,身上也未曾有过半点相似的气息。
“我竟未曾察觉,”江孟澋眉头皱了皱,如实答道,“这兰草是慎川从北疆苍连岭帶回贈予我的,我此次南下将其分栽了一盆携带,原是想着留个念想,却未曾想竟让身上染上气味。”
阮临霞闻言,似乎看透了什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语气意味深长:“原来是解将军所贈。”
阮临霞虽未曾见过解慎川,但毕竟母家在京城,市井间流传的那些话本说书定是很難不入其耳,想来是早已对他们的关系有所揣测。
如今她听闻这兰草是解慎川所赠,怕是更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他并不打算反驳。
毕竟早晚的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齊卓问道:“齐卓,你日日随我左右,可曾闻见我身上有兰香?”
齐卓闻言,認真地嗅了嗅,而后点了点头:“回大人,确有一缕淡淡的兰香,只是平日里气息甚微,方才庄主提及,属下再仔细一闻,便清晰了许多。”
江孟澋起初觉得新奇,不过稍加思忖,倒是想了半个理由,微笑道:“大抵我闻惯了这香气,反倒察觉不到了。”
阮临霞忍不住輕笑出声,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孟澋,依我看,或许是你那兰花认主了。这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尤其是这般从绝境中存活下来的草木,更是通人性。它既被解将军赠予你,又随你跨越千山万水,想来是早已将你视作主人,这香气,便是它与你心意相通的证明,旁的人自然是沾不上的。”
“庄主说笑了。”
阮临霞见他有些窘迫,便适可而止不再逗他,接着道:“不过说起这兰香,想必孟澋此次来褚州,除了巡查公务,也想看看江南的景致吧?”
江孟澋收敛神色,颔首道:“确有此意。若有闲暇,倒想四处走走看看,只是初来乍到,不知褚州有哪些值得一观的地方。庄主在江南多年,不知有何推荐?”
“那孟澋算是问对人了,”阮临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褚州城外三十里处的碧湖湖心有座小島,名唤漱花島,島上景致極佳,四时花草不断。若是你喜好花草,或是有心喜之人,不妨邀他一同前去共赏,定不会让你失望。”
江孟澋心道如何邀得来他那心喜之人。
但阮临霞特意提及这漱花島,想来定有其独特之处。他便压下心中的思绪,问道:“不知这漱花岛有何特别之处,能让庄主这般推崇?”
阮临霞见他来了兴致,便细细解释起来:
“这漱花岛岛主名唤邵凝之,是个极爱花草之人,岛上收集了大羲各地乃至外邦的各种奇花异草,什么牡丹芙蕖、菊黄寒梅应有尽有,四季景致亦各不相同,美不胜收。”
“邵凝之?”江孟澋听及此人姓氏,不由得心中一动,“庄主提及的这位邵岛主,莫非与京中翰林院的邵庭唯邵修撰是同宗?”
“孟澋一猜便中。”阮临霞道,“这邵家与京中那户确是同宗同源,凝之算是邵修撰的远房堂妹。只是当年邵修撰出事后,便再也未曾回过江南,这漱花岛是凝之近几年才买下的,与邵修撰并无过多牵扯。”
她倏地想到什么,说道:
“说起邵修撰,孟澋在京中与他应有交集吧?听闻他为你刊印医书,改良了不少印机与活字,着实费了不少心力。”
“确有交集。”江孟澋道,“邵修撰于工造格物上确有奇才,医书能成此品相,他功不可没。”
阮临霞輕叹一声,道:“我虽未曾见过他,却也听过其遭遇。一头青丝尽數霜白,这般打击,寻常人怕是早已垮了,他却能潜心钻研机巧,实属難得。”
江孟澋默然点头。
“听说邵修撰如今仍在翰林院后园的小阁中琢磨图纸?”阮临霞问道。
“嗯,”江孟澋答道,“工部曹主事说他性子喜静,不喜喧嚷,多數时候都在那小阁中钻研。”
“能潜心至此,也算是一种活法。虽说困于旧伤,却终究没有荒废了自己那一身本事。”
江孟澋深以为然。
阮临霞又道:“如此一想,凝之也是承了邵家的几分风骨,虽为女子,却也颇有主见。”
江孟澋静待下文,阮临霞喝了口粥,也便接着道:
“买下漱花岛后,她便一心搜羅奇花异草,打理岛屿。起初她只是自己赏玩,偶尔邀上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小聚。
“可久而久之,漱花岛的名声便传了出去,慕名而去的人越来越多,有文人墨客、富商巨賈,甚至还有不少官宦人家,每日登岛的人络绎不绝,凝之不堪其扰,便索性定下了一个规矩。”
阮临霞说到此处,故意卖了个关子。
江孟澋与齐卓皆是好奇,齐卓忍不住问道:“不知邵岛主定下了什么规矩?”
阮临霞轻笑一声,道:
“凡是登岛之人,需缴纳些许船费,不多,却也不算少,足够筛选掉一部分闲杂人等。她本是想着,这般一来,登岛的人便会少些。
“只是那些文人墨客觉得,缴纳船费登岛,更显雅致。那些富商巨賈则认为,这点船费算不得什么,能登上这般别致的小岛,赏遍天下奇花,也是值得的。
“如今她倒好,靠着这船费,不仅能补贴岛上花草的养护开销,还能赚得盆满钵满,将漱花岛打理得愈发精致。”
江孟澋闻言亦暗自佩服。
能将一座漱花岛打理得如此有声有色,还能想出这般巧妙的法子应对访客,想来定是个极有智慧才情的女子。
“那岛上的花草,当真有那般奇特?”江孟澋问道。
“自然是有的,”阮临霞道,“邵凝之极爱搜羅新奇花草,便是外邦的品种,她也会想方设法弄到手。岛上有会变色的月季,有夜间绽放的昙花,还有能散发清香的香草,皆是寻常地方难得一见的品种。”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江孟澋身上,带着几分打趣:
“不过孟澋,你身上这兰香,我倒是从未在她那漱花岛上闻过。想来这苍连岭的兰草,品种独特,她尚未搜罗到。你若日后要去那岛上,可得将这兰藏好了,莫要被她知道,否则以她那搜罗花草的性子,定要想方设法从你手中讨去不可。”
江孟澋不由得笑了起来:“多谢庄主提醒。届时定当小心。”
“不客气。”二人相谈甚欢,阮临霞又问,“孟澋今日有何安排?可要在镇中四处走走?”
江孟澋道:“正有此意。杏花镇既以酒闻名,便想先看看镇上的酒坊商铺,也好对本地商户有个初步了解。”
既身为巡抚,自行探访民间便是家常便饭。于江孟澋而言,此举除了能直视民生疾苦,也能发掘能人志士。
就如芸州知府空缺之位得以速效填补,也是得益于先前桃州府歇脚两日光景。
桃州府同知秦怀安在那处抱负不得施展,到了芸州,想来总归是没有埋没青云之才。
阮临霞颔首:“也好。你巡按江南,迟早要与这些商户打交道,先看看他们的营生,心中有数,总归是好事。”
言及此,早膳也快用罢,江孟澋正欲起身,却见阮临霞欲语还休,便问:“庄主可是还有其他嘱托?”
阮临霞终是开口道:“孟澋,有件事,我本不该多问,只是……”
她看了眼齐卓。
“庄主但说无妨。”
江孟澋谁都可以不信,唯独解慎川,和他推荐给自己的亲卫,可以无条件信任。
“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阮临霞道,“淮瑞曾与我提起,她与你商议海贸成药之事,你当时并未应允。她信中只说你在考量,但备考制举分身乏术,成药出海风险难测,还有朝廷态度尚不明朗。这些顾虑,我都知晓。”
阿萝收了桌上的碗筷,无言退下。
阮临霞便拭手边道:“只是昨夜见你收下那些情报时并无推辞,我倒是有些好奇——如今你心中,可是已有计较了?”
江孟澋心中了然,淮瑞公主在江济堂初次提及此事,江孟澋并未答应。第二次在相府,江孟澋亦没有正面应答,只言说会助力查证海贸商户的不法行径。
阮临霞虽远离京城千里之外,消息却甚是灵通。她此刻问起,便是想替淮瑞公主探口风,看看他如今的态度究竟变了没有。
“不瞒庄主,当初的顾虑,如今确实已去了大半。”
“哦?”
“殿下所谋,确是长远之事。成药出海,若能成,于国于民皆是有益。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待江南事了,若有机会,我愿与殿下再议,看看能否寻出一条稳妥之路。”
阮临霞听完轻轻笑了:
“孟澋,你能这般想,淮瑞若知道了,定会高兴。她这些年为海贸之事,耗费了多少心血,旁人不知,我却看在眼里。朝中有人觉得她身为公主,不该插手这些商贾之事,可她偏偏不信这个邪,硬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她语气温和却认真:
“她需要的不只是能办事的人,更是能懂她为何要办这些事的人。你既懂她的苦心,也懂其中的难处,这便是最好的。”
江孟澋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那夜在相府琴轩中,淮瑞公主递来那些信函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矜贵,只有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和一个女子不甘囿于一方、想要为国做些实事的执着。
他又想起中秋月圆时,有那么一群人齐聚解府,本该是把酒言欢谈笑风生的时刻,却不忘还有一人,孤身千里之外……
若前世他和解慎川能得诸良友,想来也不会落得那般令人唏嘘的下场。
他那时,也是这般想的吧……
第50章 易容 若他在此,见了自己这副模样,不……
“阿蘿, 你熟悉镇上,待会儿带江大夫和齐小哥四处逛逛,看看咱们杏花镇的酒坊商铺。”
“好呀!江大夫, 咱们杏花镇可热闹了!江大夫跟着我准不错!”
“阿蘿这丫头, 自小在镇上长大, 哪家店铺的老板姓甚名谁、哪条巷子通向何处, 她都一清二楚。有她带着, 孟澋也能省些脚力。”
阮臨霞和阿蘿皆是一臉热切, 只等着江孟澋点头。
江孟澋却并未立即應答,反道:“阿蘿姑娘且慢。”
阿萝一愣,看向他:“江大夫怎么了?可是不想去?”
阮臨霞也似有不解, 目光在江孟澋面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齐卓, 心中暗自思忖:
莫非是孟澋他们另有打算, 不便让阿萝跟着?
江孟澋抬眸看向阮臨霞,语气诚恳:“莊主好意, 孟澋心领了。只是这般安排, 恐怕不妥。”
阮臨霞眉梢微挑, 似有不解:“哦?有何不妥?”
江孟澋沉吟片刻,缓声道:
“我此次南下,身负巡按之职,本就招风。杏花镇雖小,却也是商贾往来之地, 難保没有眼尖之人。莊主在江南经营多年, 杏花春雨酒坊的名声,怕是早已传遍各州府。若被人瞧见我与莊主的人同行,借此生事牵连到莊主, 孟澋心中難安。”
“孟澋这般为我着想,倒让我不知該说什么好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江孟澋跟前,仔细端詳了他片刻,忽而叹道:
“只是孟澋,你这般相貌,便是走在街上什么也不做,也难免招人眼目。连姑娘们见了,怕是要多看好几眼的。”
“庄主莫要再打趣我了。”江孟澋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可没有打趣。”阮临霞看着眼前这位年轻高挑又如白玉般温润的巡按御史,认真道,“你生得这般清俊,又走在人群中,想不引人注目都难。若真就这样出去,别说会不会被人认出来,单是那些姑娘们的目光,就够你受的了。”
齐卓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嘴道:“庄主这话倒是不假。属下跟着大人这些日子,每到一处,总有百姓多看几眼。起初属下还以为是大人官威重,后来才发现,那些人看的,分明是大人的臉。”
江孟澋侧头看了齐卓一眼。
他心中无奈,却不知該作何评价。
只是听齐卓这般讲,他倒是回想起去年年前与解慎川从那灯笼铺子出来。
他本就爽朗清举,着那一袭红衣官袍,衬着他分外夺目。又逢细雪,在人群中更是惹目至极,连带着江孟澋也跟着被凝视。
若要说清俊,在江孟澋心中,解慎川定是排第一的。
只是先前厌恶所谓宿命,又被他满嘴知交挚友唬住,以为自己未对他生出半分逾矩的念头。
齐卓嘿嘿一笑,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再多言。
阮临霞沉吟片刻,忽而道:“既如此,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孟澋愿不愿意试试?”
“庄主请讲。”
“若孟澋不嫌弃,我可以替你稍加易容。”
“易容?”
“正是。”阮临霞点头,“我家那口子常年走南闯北,商队行商,难免会经过些不太平的地方。他不想被人认出来,便学了这门手藝。我跟着他也学了些皮毛,雖说不算精通,但让孟澋換个模样,不引人注目,还是能办到的。”
阮临霞这番话登时勾起江孟澋的兴趣。
他自幼长于京城,虽也听过江湖异士易容改装的传闻,却从未亲眼见过,更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用到这般技藝。
“庄主竟会这个?”他不由问道。
阮临霞笑道:“皮毛而已,不值一提。只是我家那口子常说什么‘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我便也跟着学了些。平日里用不上,今日倒是能派上用场了。”
江孟澋道:“既如此,那便劳烦庄主了。”
阮临霞一笑,转身吩咐阿萝:“去我屋里,把妆奁最下面那层的那只木匣取来。”
不多时,阮临霞打开匣子,只见其中码着些瓶瓶罐罐,还有诸多各异的刷子膏粉,以及一小排假胡子。
江孟澋看着那些假胡子,心中暗动。
阮临霞净了手,让江孟澋在窗前坐定。
那处光线正好,她端詳着他的面容,神色认真起来,与方才说笑时判若两人。
“孟澋想我如何画?”
“若可以的话,年长些吧。”
阮临霞言说不成问题,于是一边打开一只小盒,用指尖蘸了些许膏粉,轻轻点在江孟澋的额角。
江孟澋闭目任她施为。
齐卓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只见阮临霞在江孟澋脸上涂涂抹抹,时而用小刷子扫两下,时而用手指轻按片刻,动作行云流水,竟比那些街头卖艺的杂耍还要好看。
约莫过了两刻钟,阮临霞终于停下手,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
江孟澋睁开眼,抬手想摸一摸自己的脸,却被阮临霞拦住:“别摸,刚涂好,容易花了。”
她转身从桌上取来一面銅鏡,递到江孟澋面前:“孟澋自己瞧瞧。”
江孟澋接过銅鏡,定睛一看,竟有些恍惚。
鏡中之人,眉眼轮廓依稀还是自己,可肤色暗沉了许多,眼角眉梢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整个人瞧着竟生生年长了二十岁不止,活脫脫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文士。
齐卓凑上前来一看,惊得瞪大了眼睛,好似觉得眼前之人被掉了包:“这……这是大人?”
阮临霞闻言笑道:“怎么,不好吗?”
江孟澋看着齐卓神色,有些好笑,未及齐卓回應阮临霞的话,亦开口:“如何?”
“庄主手艺精妙,只是属下一时不适应!”齐卓看看阮临霞,又看看江孟澋,“大人这般模样出去,定是教人认不得的。”
江孟澋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亦是惊叹不已。
他虽知易容之术玄妙,却未曾想竟能如此逼真。
阮临霞不过学了些皮毛,便能将他变成这副模样,若是那精通此道的高手,岂不是能让人彻底改头換面?
他正自惊叹,忽而想起一事,不由得笑了。
阮临霞见他笑得莫名,好奇问道:“孟澋笑什么?”
江孟澋放下铜镜,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比那人大了一岁,初遇时他时,对方也才十七岁,稚气未脱。
一两年后他表了心意,不知从哪学的,偶尔还会唤江孟澋一声“哥哥”,直让江孟澋拿他没办法,他想要什么便随他去了。
今生二人年岁差正好反了过来,江孟澋成了小的那一个。如今这一易容,倒是比解慎川还要成熟了。
若他在此,见了自己这副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想着,眸光再次落在桌上那一排假胡子上。
“庄主,”他指了指那些假胡子,“可否给我粘上?”
阮临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待看清他指的是什么,不由得怔住了。
阿萝在一旁也有些欲言又止,看看那些假胡子,又看看江孟澋那张明明已经“老”了二十岁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阮临霞忍不住笑出声来:“孟澋,你这是要做什么?”
江孟澋面色如常:“既是易容,自然要彻底些。既有现成的胡子,不如一并粘上,也好更不引人注目。”
阮临霞与阿萝相视一眼,皆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罢了,孟澋既然想粘,那便粘上吧。”
她说着,从匣中取出那排假胡子,仔细挑了挑,选了一副颜色与江孟澋如今肤色相配的,又拿起小刷子,蘸了些特制的胶水,轻轻涂在胡子背面。
“别动。”她轻声道,将胡子小心翼翼地贴在江孟澋的上唇。
贴好之后,她又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再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胡子与唇形更加贴合自然。
“好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将铜镜再次递到江孟澋面前。
江孟澋揽镜一看,不禁扬起了唇角,却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左看右看,越看越是满意。
阿萝在一旁看得新鲜,忍不住凑上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孟澋有些不解,便问:“怎么了?”
只见阿萝紧抿双唇,竭力压下嘴角,可她一开口回应,笑声又酣畅淋漓地泄了出来:
“江大夫,您这模样,倒像是我们镇上的私塾先生!那位先生也似这年纪,也留着这样的胡子,平日走在街上,学生们见了他都要绕道走呢!”
江孟澋听罢登时理解,于是也顺着她的话道:
“那我这模样,倒是不怒自威了。”
阿萝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您要是就这样走在街上,怕是没人敢多看您一眼!”
江孟澋心中暗笑。
他转身看向齐卓:“你也去换身衣裳,莫要穿得太打眼。”
齐卓应了一声,转身回屋,不多时便换了一身粗布出来。
阮临霞打量了二人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般便妥了。”
江孟澋颔首道谢,又与阮临霞约定午间回来用膳,这才带着齐卓,随阿萝出了门。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