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被拉得越来越长,风景从梦幻的彩色逐渐变得纯净单一,天空和海水都是纯粹的蓝,夏天也飘着洁白的浮冰,山坡上勉强能见到一丝绿色,饱和度也偏低。
这种环境下,楚虞的橘棕色大波浪卷发更亮眼了。他不喜欢穿厚衣服,现在也扛不住,里三层外三层裹了个严严实实。外套是毛茸茸的银灰色,还有毛茸茸的靴子,毛茸茸的帽子,只有头发和小半张脸露在外面。
他在轮椅上对江悬张开手臂,嗓音也蒙在衣领里:“你还能抱得动我么?”
男生穿得比他利落多了,藏蓝白配色的冲锋套装衬得身形凛冽如刀锋,戴着帅气的线帽和雪镜。
听到他这话弯下腰,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他的胳膊按在轮椅扶手上,没急着动,黑眸面对面和他近距离对视。
楚虞疑惑地歪了下头。
江悬:“很可爱。能亲一下么。”
“?”
楚虞在对方的雪镜上看到了自己诧异的表情。
“不能就算了。”
江悬垂下眼帘,手掌滑进他臀腿和轮椅的缝隙,稍一用力就把他托了起来,掂着调整了一下姿势。
轮船上的船员本要下来帮他们,江悬谢绝了,用腾出的另一只手拎起了轮椅。
船员惊叹地竖起了大拇指,连连夸赞他强壮。有人还发出了起哄的口哨声和鼓掌声。
“……”楚虞被单手抱着登上船,扫了眼近在咫尺的这张年轻的帅脸,无端有了一种克扣勤劳肯干员工福利的罪恶感。
这一趟船开往有北极熊的岛屿,人数被严格控制,还有持枪的当地猎人保护。
红色的船头破开海面洁白的浮冰,船员捞了一大块干净的碎冰上来分给众人,楚虞要了一杯威士忌,故意给江悬要了杯儿童汽水。
这人坦然接受了。
楚虞撇了下嘴不再理他,安静坐在船头的甲板上看风景。旁边,男生的视线长久地落在他身上,过了会儿,靠近询问:
“给您拍张照?”
“不用了。”
“为什么,您以前不是很爱拍照么。”这次旅途迄今为止却一张照片都没留,江悬带的相机都毫无用武之地。
楚虞沉默了一会儿,回眸望向对方,“你怎么知道。”
“网上都能看得到。”江悬回答。
目光在男生脸上定了定,楚虞笑了下,伸手要他的相机:“我来给你拍两张吧。你应该是第一次来?”
“嗯。”
“来吧,我拍照技术也不错,你站到那边去,注意光线。”楚虞举起相机,调整构图,按下快门,招呼男生回来。
“看,帅不帅?”
一望无际的冰原美得震撼又孤独,时间都仿佛被定格,只是身处其中便觉得浪漫,情不自禁地幻想永恒。
他没有回答为什么不拍照的问题。
江悬蹲在这人的腿边看相机,眸光低敛。
楚虞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上次是和谁一起。他心知肚明。
上岛之后,他们在当地猎人的带领下,顺利追踪到了一家北极熊的踪迹。
北极熊妈妈带着两只熊宝宝在山坡上嬉戏,小团子四仰八叉地躺着,玩累了就并在一起枕在妈妈的背上,只露出两颗圆滚滚的脑袋。
人类对于难得一见的动物充满了好奇心,同行的另外几人全都端起了长枪短炮咔咔咔拍个没完,还有冲过去研究北极熊粪便的,恨不得趴在地上闻一闻。
楚虞悠闲地歪在轮椅里旁观,男生靠着他的腿,看得也很入神,他不由得想起对方的家庭背景。
“母亲在生下我不久后就走了,父亲……是9岁那年,车祸去世。”江悬似乎不介意谈及此事,情绪很平静。
楚虞还是发现了对方眼底闪过晦暗,手垂下来,指尖轻轻擦过男生的耳朵:“你的外公很疼你?”
“嗯。”
“我和我的家人关系不怎么样。”他说起了自己,半开玩笑道,“爱我的都死了,活着的都讨厌我。”
江悬抬眸望他。
完全曝露在大自然中,人的倾诉欲也变得旺盛。楚虞还想说,他上辈子是孤儿,无父无母,这一世有了家人之后一度很感激。
“砰!”
突兀的□□响打碎他们的思绪,二人循声望去——另外一个团的摄影师太过靠近山坡,引发了母熊的敌意。
北极熊是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速度和力量都远胜过人类。两个团的猎人已经放了好几枪恐吓,若是那头母熊还不放弃进攻,为保人命就只能将子弹打进它的□□。
山坡背面,两个小团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呆呆地直立起来,眺望妈妈的方向。
母熊被枪声惊扰,犹豫地停在了原地,那摄影师慌张失措的反应却又激发了它的狩猎天性,它脊背弓起,跃跃欲试——
楚虞的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垂落的手指忽的一空,他一愣,回神,男生已跨上了旁边猎人的雪地摩托,发动引擎,向着北极熊和摄影师的方向箭一般冲了过去!
他从轮椅上站起了身。
“嘿!快回来!该死。”
周围的人发出一片惊呼,猎人连枪都不敢再举,拼命挥舞喊叫。
男生毫不减速,迅速逼近了北极熊所在的山坡,摩托破开雪地滑出海浪般的波纹,瞬息和北极熊只剩下两三米——
抓住那摄影师的衣领,江悬一用力将人提上了摩托,转眼消失在了山坡下方。
失去目标的母熊也呆呆站立了起来,和小崽子们一起眺望。
众人屏息,捂嘴,没发出任何动静。
终于,道路再一次被破开,摩托从另一个方向闯进视野,尾端甩开砂砾般飘扬的碎雪。
江悬长腿踩地,手一扬,摄影师像麻袋一样被扔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围观的人群爆发欢呼。
楚虞看着男生走回他面前,扶他坐下,半蹲掀起雪镜,让他发冷的手指重新回到自己温热的耳廓。
“没事了。”江悬望着他道。
垂眸盯了男生许久,楚虞轻轻笑了一声,“说吧,想让我亲哪儿。”
江悬呼吸微滞,方才面对北极熊都没什么变化的眼底染上一抹慌张,冷白的皮肤浮现红色。
指尖从对方优越的眉弓滑过,缓缓向下,楚虞像挑选属地一般漫不经心地游移,最后弯腰,唇角印上男生高挺笔直的鼻梁,吻了又吻。
“凯旋的英雄理应得到奖励。”
他感觉到了对方压抑紧绷的呼吸,笑着道。
午餐是用海里捞出来的海货现场烹制的,团队里的厨师手艺好不哪儿去,江悬就动手专门做给楚虞吃。
那个摄影师溜达了过来表达感谢,扬言要报男生的救命之恩。
江悬翻着锅里的鱼,眼皮都没抬一下,“熊被打死了他会不开心。”
摄影师毫不气馁地八卦了起来:“你和你女朋友,是姐弟恋吧。”
“……”江悬余光瞟了眼冰天雪地里晒太阳的长发美人,喉结滚动,淡淡嗯了一声。
“姐弟恋挺难的。”摄影师摸出来一根烟叼着,没点,“差多少啊。”
“17。”
“天,差这么多!”摄影师一惊,香烟黏在嘴皮子上乱颤,“我和我前女友就差6岁都分手了。”
“……”
“嫌我幼稚,嫌我不懂她。六年的时间能拉开一辈子赶不上的差距。”
“……”
“17岁,啧,我都不敢想——金钱地位这些都可以追赶,可怕的是时间,已经流走的时间最让人无能为力,很多事一生只会经历一次——你永远不知道她对待初恋的热烈和对待你的差别,她的第一次接吻,拥抱……会不会透过你看见别人。”
摄影师长叹一口气,“等留你一人在世上,到那时你都还恨没能参与她的过去,你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她和她的心。”
“……”
“小江。”
不远处楚虞唤了一声,“去车里拿罐饮料给我,渴了。”
江悬扭动旋钮关火。
“到那时我会殉情。”
冷冷抛下这句话,他撑着膝盖站起身。
……情种啊!
摄影师呆愣地仰头,满目惊叹地望着男生离开的背影。
砰。
他的头盖骨遭遇重击,大脑嗡嗡直响。
楚虞随手从临时灶台上抓起一口平底锅,把人拍倒,面无表情地丢了回去。
摄影师好不容易缓过劲儿,双手抱头趴在地上,仰视长发美人,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揍我?”
还敢问。
楚虞冷笑。
差点害死三只北极熊,又跑这不知道放了通什么屁,给他家原本开开心心的小孩脸都讲黑了。
拍不死他。
……
和北极熊相隔不远的另一座小岛是截然不同的景观。
漆黑肃穆的玄武岩经年累月之后形成陡峭的悬崖,犹如一根根并列的钢铁棱柱。下面是墨色黑沙和汹涌的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动静犹如猛兽嘶吼。
如果说洁净的冰原是孤独和浪漫,这个地方则真正给了人世界尽头的苍茫之感。
而这片悬崖边一个很刁钻的地方,建着一座红色的小房子,必须要沿着狭窄的栈道攀岩才能上去。
楚虞在这里耗费了两个小时的双腿使用时间,走进了红色小屋,打开了里面一个柜子,取出了一卷黑色胶卷。
八年前他留在这里的。
记录了他第一次北极圈旅行照片的胶卷。
把东西放进衣服口袋。他沿着摇摇晃晃的栈道又绕了一小段,期间脚不慎滑了一下,还好绑着安全绳,不至于出问题。
抵达栈道的最顶端,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挂着一堆五颜六色的锁,少说也有几百把。楚虞盘腿坐了下来,耐心地从中间找到了一把湖蓝色的——质感很好,周围其他的大多被冲得褪色掉漆,这把依然鲜艳,字迹清晰可辨。
楚虞。
宁泽航。
传说中把名字留在这里的恋人会永远不分开。
哪怕世界末日来临,灵魂轮回转世。
当年他和宁泽航一起来这里旅游,对方瞒着自己偷偷攀岩挂上来的。他知道,没戳穿。
托在掌心看了许久,寒风刮过,他的手指被冻得微微僵硬。楚虞笑了一下,摸出唯一配对的钥匙,开锁,慢慢地从栏杆上取了下来。
虽然有些迷信。
这种东西还是拿走最好。
……
返程的车是司机开的,后座两个人异常的沉默,情绪都不高。
楚虞低头翻看胶卷,思索着要如何处理,手腕忽然被旁边人抓住,施了力道攥在掌心。
他抬眸望了过去。
“这才是你这趟旅行的真正目的。”江悬说。
“是啊。”其中之一。
男生紧紧盯着他,眼眸在车厢内变得更深,像被黑暗雾气侵袭的玻璃球。下颌绷紧,颌骨上青色的血管凸了起来。
楚虞顿了顿,抬手想摸对方的脸,“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江悬将他另一只手腕也捉住。
掌心温热干燥,覆着一层硬质薄茧,存在感很鲜明。力道不轻不重,不至于难受,但轻易挣脱不得。
那道雾气似从玻璃球里弥散了开来,蛛丝一般覆在他身上,状似无物却密不透风。
楚虞的眸光也凝滞了,下意识屏住呼吸。
“为什么不让我替你拿。”
不知过了多久。江悬再次开口,嗓音低低的,有些滞涩,指腹缓慢抚过他手腕内侧的某根筋。
楚虞浑身一麻,触电般的感觉顺着血液乱窜,腰骨一阵发软,险些没坐住往座椅后面倒下去。
他诧异地睁大了眼眸。
男生像什么都没有做一样平静,车窗外稀薄的光线投下来,年轻高瘦的身躯化成阴影笼罩着他,“您的手腕都扭到了,对么。”
“……”
红色悍马在空旷无人的马路上来了个急刹。
“你被开除了。”
楚虞冷冰冰地下达通知,把男生的背包从车窗扔出去,用力拍车前座,“老李,开车,开车。”
马路上很快只剩下了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