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取两份白秘土,一份赤月露,大火炼制时依次加入......”


    常青阁一年一次的弟子大考于三天前结束,今日放榜,修行武学的弟子们提前聚在揭星台,将尚未浮现出字迹的空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等着看自己的考试成绩。


    不远处的树荫下,谢辞枝拿着根灵木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小师妹夏萤之托着腮蹲在对面,不时点点头。


    在谢辞枝说完最后一句后,她恍然大悟,拍了下手,眼里亮晶晶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下我明白上次错在哪了。”


    孺子可教也。谢辞枝满意停笔,转头问师妹旁边的师弟:“方鸿,你听明白了吗?”


    他顿了顿,又不解地问:“你一直捂着脸干嘛?”


    师弟方鸿双手捂脸,闻言慢吞吞放下手,露出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木然道:“我嫌丢人。”


    谢辞枝大惊:“我们这么勤学刻苦,堪称学子榜样,哪里丢人?”


    “就是就是,”夏萤之点点头,跟着严肃指责方鸿:“方鸿,你身上的包袱也太重了。”


    方鸿抽抽嘴角,好巧不巧又有两名看榜的弟子路过,他们打量了一番谢辞枝三人,顿时面露疑惑,边走边嘀咕:“药堂的人来这儿干嘛?”


    “还有俩灵鼎......可能跟对象来的?”


    “总不可能是来找自己的名字吧?”


    “哈哈!”


    两个陌生弟子嘻嘻哈哈地走远了,夏萤之朝他们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得到谢辞枝一个好评,方鸿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你们不觉得我们刻苦的地点不太对吗?”


    谢辞枝和夏萤之无辜对视一眼,同声道:“没觉得啊。”


    面向武修们的考试,跟他们这帮摘草炼丹的一向没什么关系,谢辞枝最近学到了不少新词,按照那个名为“系统”的东西的说法,这叫“跨专业”了。


    还是那种面上说“学什么都一样”,实则内部有条歧视链的跨专业,长澜尚武,自然也更注重武学,他们药堂向来没什么存在感。


    更何况三个人中,还有谢辞枝和夏萤之两个灵鼎,这身份在炼丹一路上是天才的代名词,在一些人眼里反而更上不得台面。


    思及此,方鸿叹了口气,闷声道:“师兄说的是,你和师妹都能在此处静心修行,我,我——”


    他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不就是让他们看嘛!反正这么多人,也没谁真会记住咱们的脸——”


    “问题原来在这儿吗?”谢辞枝恍然大悟,他和夏萤之又对视了一次,扭头问方鸿:“你还在用你自己的脸?”


    谢辞枝坦白:“我吃过易容丹了。”


    丢脸也丢不到他本人头上。


    夏萤之乖巧举手:“我也吃了。”


    方鸿:......


    片刻后,谢辞枝和夏萤之一人拽住方鸿的一条胳膊,把羞愤交加,欲撞树而去的方鸿给拦了下来。


    自知如果闹的动静更大,丢脸的也只有自己一个,方鸿满脸通红地坐下,他伸手来回指了指对面两人,抖着嘴唇发问:“我怎么看到的就是你们本人的脸!”


    谢辞枝摊开手:“这种微操也不难啊。”


    “是哦。”夏萤之也得意地点点头,掰着手指数:“这次的易容丹只有你能看见真容,我预计以后还会推出二人可见式易容丹,三人可见式易容丹,随机易容式易容丹......”


    意义何在啊!方鸿理解不了这俩人,他颓靡靠着树,听谢辞枝安慰:“你本来就是考生,本人出现在这儿很正常。”


    这话顿时戳到了方鸿的痛处。


    方鸿闷不吭声,他入药堂已有一年,但在炼丹上资质平平,反倒在剑法上更有天赋,药堂的长老们注意到此事,也愿意放他改道,过去一年里,方鸿没少去剑修那边蹭课听。


    显而易见,这一年的蹭课生涯没能让方鸿厚起脸皮,反而让他越来越沉郁,一年下来也没交上什么剑修朋友,谢辞枝忙着炼丹,前阵子一看,这原本活泼开朗的小师弟整日都面露疲色,人也瘦了一圈——说好的武修健身呢?


    今年的大考是方鸿正式转专业的关键机会,只要成绩出色,他就能直接进入内门学习。


    方鸿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谢辞枝转了圈手里的灵木枝条,像在转一杆笔,对方鸿道:“回去把抽屉里的丹药吃了,这点伤很快就好,不影响后面的武试。”


    除了胳膊有伤,还有肩膀,大腿,腰腹,伤势明面上不显,实则悉数伤在内处,如果把这都归为练剑练的,负责授课的老师大概要大喊冤枉。


    谢辞枝和夏萤之找到方鸿前,他正沉默跟在几名剑修弟子身后,为首的那个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看上去心情不错,为了抒发这种开心,他扬起眉毛,边笑边转头踹了方鸿一脚。


    方鸿被踹得摔倒在地,其他人哈哈大笑,有人叫方鸿去替他们买水,等着看完榜喝。


    现在姚清那帮人应该都挤到榜底下,等着看成绩了,他被谢辞枝和夏萤之拉住讲学,还没去跑腿呢。


    方鸿动了下嘴角,人重新坐直,低着头道:“师兄,萤之,我知道你们关心我,但我......我考不上,咱们回去吧。”


    不远处的人群骤然吵闹起来,放榜的时候已到,一名长老带着两名内门弟子来到揭星台,空白长榜上浮现出层层字迹,有人心事重重,焦急地盯着榜单滚动,也有人刚看完第一行字就尖叫起来。


    本次大考采取的是积分制,考生们会参与到好几轮两两对决中,赢了加分,输了扣分,再按总分数计算排名。


    这些比试中,有光明正大的擂台对打,也有隐藏双方身份的盲比,比试规则也各不相同,但无论是哪一种,在榜单发布的这天,每个人的名字下方都会列出小局对战的结果,考试中隐藏的身份也会一并揭露。


    很多人到了今天才弄清楚先前比试里输给了谁,看台周围全是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相比之下,树荫底下只有与喧嚣格格不入的寂静,方鸿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感受到谢辞枝的手温柔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对方道:“方鸿,也许你没自信......”


    不是!!!方鸿在心里尖叫,仿佛有一股血直冲脑门,令他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他有一种朝谢辞枝大喊的冲动,他不需要这种安慰,这根本就不是自信的问题!


    但方鸿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听谢辞枝温和安慰他:“——但其实我也考了,所以不管怎么着,我们都得在这儿待着。”


    方鸿:......


    方鸿:???


    方鸿猛地抬头,飙出一个古怪的高音:“你——?!”


    “是啊。”谢辞枝坦然道,又自信开口:“你师兄其实很能打的。”


    夏萤之在一旁认真点头:“很能打!”


    一个被许多人视作“战斗花瓶”的灵鼎在夸另一个灵鼎能打。


    方鸿还没回过劲来,揉了下自己的额角挤出声音:“你......”


    “方鸿!!!”


    和他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姚清怒气冲冲地推开人群出来,抬手就要去拽方鸿的衣领:“是不是你搞的鬼!!”


    一把红伞忽然出现在他眼前,挡住了他的胳膊,姚清先是一愣,接着大怒,灵力陡然运转,一掌就要把那把红伞拍开。


    这一下却是没能推开,两股灵力相撞,掀起气流吹起在场几人的衣摆,也吸引了部分弟子的注意。


    姚清感觉手上一麻,他沉着脸收手,对面,谢辞枝也悠哉放下伞道:“私斗不好吧?”


    灵鼎?姚清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他动了下手腕,恶狠狠地盯着谢辞枝身后的方鸿,方鸿脸色略白,他这种样子搁平时能取悦姚清,此时却只让他生出无尽的怒火。


    “我倒是小瞧了你。”姚清冷笑了声道:“想不到你面上夹着尾巴装落水狗,背地里巴不得咬我一口,为此还请了谢家的灵鼎帮忙?”


    “孬种,不敢明面上做什么,去求一个灵鼎,”他顿了下,看向谢辞枝,眼中轻蔑更重,“还不止一个灵鼎,真以为对方护得住你?”


    方鸿听得糊里糊涂,慢半拍才意识到,姚清不知道他眼前这位就是“谢家的灵鼎”。


    夏萤之低头看自己的传讯灵笺上的消息,惊喜道:“哇,师兄真的考进去了欸。”


    考进去了……?方鸿忽的意识到了什么,睁大眼睛看向谢辞枝。


    揭星台,入选名单上公然写着谢辞枝的名字,排名倒数,毫不出挑,但这是入选名单里唯一一个来自药堂的名字,又让它无论在哪都十分惹眼。


    方鸿果然落榜,细看他的对局成绩,有的比试得分很高,但还有几场考得极其差劲,直接导致了他的出局。


    姚清则成功入选,排名靠前,问题在于,姚清的小局比试近乎全胜,唯一一场败绩就是谢辞枝给的,可谢辞枝的成绩又磕磕绊绊,他跟别人的小局对决不算出彩,唯独打姚清那场,嘿,强得惊人!


    注意到这处反常的弟子们已经议论开,各种质疑和阴谋论听得姚清脸皮抽动,还有人提议让长老严查一番,是不是姚清故意放水。


    屁的放水!!整场大考里他就算漏了一个隐藏身份的对手,二人比的不是正面打架,全程没有碰面,考完他才知道自己输了。


    本以为输一局也没什么,有输有赢看着还更正常,结果竟是输给了个灵鼎?!


    自己绝对不能被查!姚清咬牙,眼里隐隐浮现出几分阴狠。


    谢辞枝还在认真和姚清掰扯:“我怎么护不住了?刚才不就护住了?”


    姚清闻言反倒愣住,他盯着谢辞枝,脸上凶戾未散便又漫上疑惑,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十分古怪,甚至略显滑稽的表情。


    他的声音里几分不可置信:“......你是谢辞枝?”


    不都说谢辞枝在药堂深居简出,貌美惊人吗?这人怎么——


    姚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真是头一次见样貌如此普通的灵鼎。


    灵鼎向来无力,对方能拦下自己,古怪八成出在那把伞上,姚清眯了眯眼,视线移向谢辞枝的武器,谢辞枝却忽然收了伞,对着姚清身后安分道:“音长老。”


    场外私斗触犯门规,姚清脸色一变,转身就要抱拳认错,结果刚摆了一半架势,就发现身后哪有长老的影子,只有注意到他们吵闹,正朝这边张望的弟子。


    好几个人看见姚清的架势,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扭过头去当无事发生。


    夏萤之毫不客气地噗嗤笑出声来。


    姚清脸色发黑,额角青筋直跳,他怒极反笑,转回来冲着谢辞枝等人咧开嘴角,直接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剑上。


    这时,另一个人急匆匆跑出来,一把勾住姚清的肩膀道:“小打小闹,别介意哈。”


    他强行压着姚清转身,脸上神色一变,压低声音道:“在这儿胡闹什么!生怕长老看不见是吧!”


    揭星台上,音长老远远地看着他们的位置,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见姚清被压着离开,才摸了把胡子,移开视线。


    谢辞枝耸了耸肩,他侧身低头,看见方鸿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姚清等人离开的背影。


    他身体僵硬,嘴唇紧抿,眼底里其实有几分爽快,但很快又变作浓重的担忧,谢辞枝看他片刻,忽的开口问:“你帮他们作弊了吗?”


    *


    “那人是不是明涧的未婚夫啊?”


    贺惊春趴在栏杆上,望着底下的人潮,忽的拉了下身旁的人,示意他去看某个角落。


    “红伞......谢辞枝用的就是这个吧?”贺惊春眯起眼,很快咋了声舌:“嘿,怎么长得这么普通,假的吧?这也配当灵鼎?”


    “明涧,谢醒!”他扬声呼喊落在自己身后的两名同伴,让他们去看谢辞枝等人在的树荫:“快看看,你未婚夫和你弟弟长这样吗?是不是用易容丹了?”


    “啊?”身后的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带着一柄黑剑,模样俊朗夺目,自带一股潇洒肆意的少年气,先是远远瞧了眼谢辞枝,很快道:“是他,但应该不长这样。”


    贺惊春挑眉反问:“应该?”


    陆明涧无所谓道:“脸记不太清了,印象里不对,不过武器没错,那把伞一定是他的。”


    “服了你,认武器比认人强。”贺惊春嬉笑道:“那就行,不然灵鼎还长这样,和你看着也太不搭了,你算不算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谢辞枝的堂哥谢醒最后走过来,听见贺惊春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贺惊春便耸了下肩,算作认错,嘴上却还在说:“刚才他好像惹上麻烦了,可惜你来晚了,不然你这个未婚夫还能出面管管,来一出英雄救美。”


    贺惊春的话听不出几分真假,但长老在场,理论上出不了什么大事,陆明涧往那边多看了一眼,感觉谢辞枝神色如常,便道:“我们没那么熟,你不如跟谢醒说。”


    “也是,谢醒要是刚才在这儿,人估计已经下去了。”


    贺惊春倚着栏杆,笑眯眯道:“唉,其实我刚才该下去,反正你对谢辞枝又不感兴趣,我还挺想接触接触这极品上灵鼎的。”


    这句“接触”听着可不像那种简单打个照面的接触。


    贺惊春生得偏向风流俊美,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笑时如一汪春水,此时说出这无比轻佻的话来,让另外三个人皆皱起眉头。


    站在他旁边的百里驰不喜这话,但也懒得纠正,谢醒冷笑了声:“皮痒了直说。”


    他们实力相近,都是长澜有名的天之骄子,贺惊春自是不怕谢醒,不如说这话正合他意,他就是想激一下对方,待会儿去比武台也打得痛快。


    谢醒平日对练时不容易认真,要想好好地舒活一番筋骨,跟他提几句谢辞枝最好使。


    陆明涧皱着眉,其实觉得这种“贺惊春屡次口头骚扰谢辞枝,好激发谢醒战意”的情况说不出的怪异,以前也曾有人出言嘲讽他的剑不好看,陆明涧当场就在打斗中断了对方好几根骨头,最后趴在地上直不起腰来,被人抬着去药堂的。


    打那之后,那个人看见自己都绕道走,哪敢再当面说他的剑半句不是。


    可要说谢醒对谢辞枝不好,他又真的会生气,平时也很关照他的柔弱堂弟,谢家人都没说话,自己一个现阶段的外人说什么,陆明涧摸摸头发,啧了一声道:“无聊,你差不多管管你那张嘴吧。”


    他没什么兴趣,转身要走,百里驰问道:“你要去哪?”


    “休息,我等会儿回来找你们。”


    陆明涧朝背后挥挥手,懒洋洋道,在脑海里琢磨起几个自己知道的惬意又安静的休息点来。


    至于谢辞枝的事,他转过身也就忘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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