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顶充满乡野气息的帽子,帽檐格外宽阔,瞧着把谢辞枝整个人罩住都绰绰有余。
它编得细密工整,与之相对的,帽子上的装饰就显得杂乱了许多,简直可以用“花草园”来形容。绢花,干薰衣草,动物布偶,毛线蝴蝶......一股脑坠在上面,像孩童的简笔画,不讲究彼此帮衬,整体美学,只管把喜欢的东西统统填上。
一顶滑稽的、热闹的,还有点笨拙的帽子。以及,很重。
谢辞枝把它戴在头上,感觉自己的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帽子帮他引走了不少视线。
感觉戴这个还是最适合配麻花辫......谢辞枝琢磨起帽子的使用场合,照看药圃的时候应该能用,虽然重,但他力气大,所以平衡了。
说到送礼,以前陆明涧其实也送过,毕竟是未来亲家,谢辞枝每逢生日,都会收到来自陆家的贺礼。
礼物由使者转交,大多昂贵精美,其中也不乏陆明涧亲自讨伐妖兽,入秘境小天地获得的宝物。
这位未婚夫打小机遇就很好,甚至能拿出大家族都眼馋不已的宝贝,以前好像还出过某家的公子讥讽陆家寒酸,结果送礼时被陆明涧完全比了下去,此后再不敢跟对方同时赴宴之类的事。
草帽这种,还是当面给,倒是头一次。
谢辞枝摆弄着帽子,待在角落吃甜冰酪的时候就戴在头上,两手空空时就摘下拿在手上。
陆明涧一个劲得看他,一开始还会看一次笑一次,渐渐得就笑不出来了。
他俩玩了一路,从西街逛到东街,谢辞枝也揣了帽子一路,陆明涧的表情越来越局促,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谢辞枝身上扫,终于咳嗽了声,状若无意道:“......你不把它收回储物戒里?”
听这语气,感觉对方也不想让自己收起来啊。
谢辞枝看看手里的帽子道:“我觉得拿着就挺好的。”
“噢。”陆明涧偏过头,无所适从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在萤灯暖黄色的光照下,谢辞枝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脖颈变得通红。
谢辞枝转了下帽檐道:“你要是想让我收起来也行,那我就......”
“我可没这么说!”陆明涧立刻道,专注地看街对面的首饰铺,花花绿绿的真好看:“想拿就拿着吧。”
“哼哼。”谢辞枝在他身后开口,语焉不详,不知道什么意思。
谢辞枝轻轻拨了两下帽子上缀着的花,又主动问:“这是卜算礼物吗?”
“......”
简短又诡异的一阵沉默后,陆明涧回过头,表情瞧着有些古怪,他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抗争,最终从嘴边挤出一声肯定:“......对。”
......这么明显的迟疑是什么意思。
谢辞枝眯起眼睛,陆明涧抿唇,两秒后在对方的注视里败下阵来:“真是礼物,反正和卜修说的一样。”
他犹豫了一秒,干脆当面拆开了锦囊,将那条昂贵的纸条递给了谢辞枝,谢辞枝好奇展开一看,陷入了和陆明涧一样的沉默。
二人默然片刻,陆明涧挠了挠脸颊,干巴巴道:“确实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就是,总感觉少了什么——
——“呀!!”
身边突然爆发出一声欢喜的尖叫,对面,一位女修捧住脸颊,满面羞红,眼里甚至有隐隐泪光:“林郎,莫非.....这就是给我的?”
“对,就是它。”对面的男人含情脉脉,手上托着一根灵气缠绕的琉璃玉簪,一看便知绝非凡品。他将其珍之重之地放入女郎掌心。
女修眼中泪光更盛,指尖轻颤,声音微微哽咽:“这实在太贵重了,林郎,你何必......”
“莫说这些!”男人坚定道,目光灼灼,紧紧握住女修的手:“阿月,我只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林郎......”
“阿月......”
谢辞枝和陆明涧:“......”
噢噢......原来是少了这个啊。
二人不动声色地走远了些,默默地开始散步,谢辞枝看一眼草帽,看一眼陆明涧阴沉发黑的脸,再看一眼草帽,再再看一眼陆明涧憋屈难受的脸。
“......噗。”谢辞枝实在忍不住了,一抬手,将脸整个埋进帽子里,因此变闷的笑声肆无忌惮地传出来:“哈哈哈!”
“别笑了......”陆明涧懊恼开口,耳根被这笑声烧得通红,恨不得现在就给许藏冬几拳。
“我去买别的。”他忽的道,消沉语气里裹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谢辞枝笑着摇摇头,展示手里的草帽:“卜算说了是这个,那就是这个,不需要别的啊。”
“可——”陆明涧停下脚步,身影微僵,庞杂混乱的情绪忽然沸腾,堆积在胸口难以诉说:“我分明能给你更好的。”
他哪次送的生日礼物不比那簪子好?他明明以前都能拿出胜过所有人的贺礼,能让谢辞枝被所有人艳羡,现在却——不该是这样的!
陆明涧定定看着谢辞枝,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委屈:“我就是能给你最好的。”
谢辞枝眨了下眼,点头:“我知道。”
陆明涧闻言似乎好受了些,但依旧神情恹恹,谢辞枝边瞧他,边慢悠悠转着手里的草帽帽檐,他往左看看,往右看看,最后跟陆明涧道:“你靠近点?”
“嗯?”陆明涧不明所以,总之听话地凑过去,谢辞枝偏头,下一秒,陆明涧的侧脸传来蜻蜓点水的柔软触感。
“——?!!”
陆明涧唰一下扭头,眼睛瞪大,表情怔愣,谢辞枝被他这幅模样逗乐,连连笑了好几声。
“这样就好了吧?”
这样子他们就很有送礼物的氛围了,谢辞枝脸上带着点淡粉,表情却十分坦荡,信誓旦旦道:“我看也不比人家那样差。”
他说罢,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轻笑了声,用手背碰了下自己的嘴唇,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陆明涧。
陆明涧张了张嘴,脸颊滚烫,在心神震荡中忽然生出某个念头。
他忽的没头没尾开口:“你想要团扇吗?”
“就是,”他顿了顿,干巴巴道:“感觉很合适。不是要比什么。”
他该怎么解释这种,毫无缘由地想给对方花钱的冲动?好怪啊。
谢辞枝眼睛眨啊眨,却是又笑了,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要这么大的。”
“拿着要轻便,扇柄要黑云木,扇面不能太透。”谢辞枝理直气壮地提要求:“当然样式还要好看,得衬我本人,不能看着不搭。”
他笑眯眯道:“在这条街上买就好,我可不想等你等太久。”
“......!我马上回来。”陆明涧道,视线扫向周围,很快就有了决断。
他一个瞬身于原地消失不见,几步路的功夫就移动了街道另一头。
陆明涧在一家扇子店前停下,被特意摆在正中央的团扇风雅秀美,月白色的扇面绣着桃粉色的折枝花,扇尾坠着玉佩流苏,陆明涧看着它,脑海里仿佛能浮现出谢辞枝隐在扇后的半张笑脸。
就是这个了。
陆明涧想也没想地买下来,真拿到手里后又有几分迟疑,总觉得自己这决定做得很轻易。
......罢了,如果谢辞枝不喜欢,自己再找别的就是。
想到谢辞枝还在等自己,陆明涧不再犹豫,他转身,视野里却捕捉到某个熟悉的背影。
对方身形修长,着一身青衫,周身气韵温润沉静,他正偏头和身边的什么人说话,唇边带着温文浅笑,眉目清俊,一副翩翩君子样貌。
是百里驰。
陆明涧想起来,听贺惊春说,百里驰那个儿时的心上人居然有着落了,不管是骗局还是他走了狗屎运吧,反正对方这回萤夏节有约,大概就是要和心上人一起过。
“......”
对方的确正跟陌生人在一起,看上去,两个人正在专心挑选铺子上的发簪首饰。
陆明涧的视线往旁边滑过去。
拥有一头白色长发的单薄身影背对着他,有种娴静温顺的气质。
对方侧过头,露出戴着轻薄面纱的半张侧脸,也不知他正跟百里驰说着什么,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一双眉眼弯成月牙。
人流涌动,遮挡住了这对璧人,陆明涧重新迈开步子去寻谢辞枝,脑海里却总想起刚才见到的场景。
......总觉得有几分不舒服。
他又走了几步,再扭头时,那家铺子前已经没了二人的身影,他们应是往相反的地方走了。
陆明涧继续往回赶,心底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念头,在远远地看见谢辞枝后,那个想法逐渐清晰,变成了具体的句子。
跟百里驰在一起的那个人和谢辞枝......是不是有些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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