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清的味道。


    如果有,那该是什么样的?


    祝卿安躺在述清也躺过的床上,气息一进一出,悠悠长长,仿佛把昨夜的魂勾了回来。


    一整天过去,祝卿安抿嘴,说话,喝水吃饭甚至——只是站在原地,有风拂过唇瓣。


    她都能感觉到,被吻住时,唇瓣的软。


    或许还有些微疼痛,带着说不清的酸痒,一点点蚕食祝卿安的感官。


    她仿佛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除了述清在她身上留下的。


    痕迹也好,刻印也罢。


    抑或是灵魂上给予她的共振,多年来带着她养成的习惯。


    祝卿安伸手,在唇瓣上点了点。


    有些诡异的麻,刺痛如针扎。


    述清真像个无情的魔。


    对自己做了这种事,毫无自知,说走就走,第二天还偷偷来看她。


    别以为她不知道。


    祝卿安想着那一尾衣角。她今日看见的衣角。


    别人能认错述清,能在述清刻意隐藏后,对一个大明星熟视无睹。


    唯独骗不过祝卿安的眼。


    从前她就能在人群中精准找到述清。


    哪怕只是逮住她的衣角、帽檐、墨镜片。


    哪怕述清那一身行装她没见过。


    祝卿安辗转,床上仿佛还有述清的温度。


    也让祝卿安想,上一次她们那样躺在一起,大概得是自己高中时期了。


    一整个大学期间,她竟然奇迹般的没怎么和述清呆在一起。


    尽管她们都在京城。


    她上学的时候述清在拍戏。她放假,述清还在拍戏。


    她回家的时候述清在忙,她离家的时候,述清也不会送她。


    难怪这么想述清。


    祝卿安侧身,发丝把空气中弥留的淡漠茉莉香挥去。


    清香又在片刻后从心底升起。


    她们已经有很久,很久。


    没有像昨天那般好好交流过了。


    祝卿安拿起手机,打开置顶的聊天框。


    她输下“姐姐”两个字,想也没想,发了过去。


    她和述清的关系无论有何种称呼,都该是亲密无间的。


    哪儿需要在这儿辗转反侧。


    她不能无缘无故的想述清,不能毫无理由的去见述清吗?


    答案显而易见——她当然可以。


    述清给她回了个表情包。


    祝卿安看见那个在忙的小熊,弯了弯眉眼。


    无论什么时候,忙不忙。她给述清发的消息,述清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回复她。


    祝卿安抱着对述清甜蜜又暧昧的梦境睡去。鼻尖还缭绕一点茉莉香。


    翌日早,祝卿安发消息问述清:【我想你,我们能见一见吗?】


    下午再看手机,述清给了她时间和地点。


    ***


    “姐姐——”祝卿安几乎是奔向了包间内的述清。


    在她要摔倒的前一息,述清稳稳当当的接住了她。“多大了还冒冒失失的。”


    随后把她牵着抱进了怀里。


    “述清……”祝卿安被一阵比往日浓郁的茉莉味包围。


    她深吸了一口气,喃喃着,唤了她的姐姐一声。


    “在呢。”她家小姑娘,还跟个孩子一样。


    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抱她,粘着她。


    不过今天祝卿安多少有些主动。


    伸着胳膊,一下就把自己的脖颈圈了起来。


    脸也贴在了一起,两个人紧密的粘在一块儿,就这样密不可分。


    “有什么高兴的事?”述清拍了拍祝卿安的头,也就由她这么抱着。


    感受着她家姑娘身体上的变化,叹着她的成长。


    想那以前,每天放学去接祝卿安,小朋友都会这么高兴的扑向她,闹着要她抱。


    上一次被她这么扑个满怀,得是什么时候呢?


    她的大学,自己刻意忙碌的几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闹得她有太久没和祝卿安亲近过,心中带起不安的悸动。


    是忘了这种亲近的感觉,思念到也想主动抱一抱只属于她的小姑娘吗?


    述清手收紧一瞬,最后只是稍稍抓住祝卿安的衣角。


    “嗯。”祝卿安抱得可紧,被茉莉香冲晕了头,没察觉到衣角的异常,一点都不肯松开。


    这是接吻的代偿行为。


    后来祝卿安才知道,拥抱的那一刻,她心底见不得人的渴望。


    “和我说说啊。”——最近过得怎么样。


    述清想问,又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很奇怪。在祝卿安面前,她应当是完全放松的。


    怎么问句话还犹豫半天,拥抱也不敢做得直白。


    “见你啊。”祝卿安终于抱羞了,稍稍松手。


    她松松的搂着述清的脖颈,和她面对面睨着。


    述清的眸子波动分毫,攒出点笑。


    “这么可爱?”她终于干脆利落,把祝卿安抱回来。


    被述清贴到脸吻到耳朵的那一刻。


    祝卿安闻到悠扬的茉莉香。


    飘渺如云,丝丝缕缕的逸散在空气里,成为看不见的分子,与水气融为一体。


    祝卿安睫毛颤抖着,唇瓣又发出求吻的渴望。


    如果要用一种味道去代表述清,或许这茉莉花一样清新的甜香最为合适。


    ……


    拥抱进行了太久。


    久到祝卿安的耳畔被述清若有若无的蹭过太多次。


    一整只耳朵烧成铁红色,樱花一样开在祝卿安的身体上。


    耳垂和唇瓣的颜色相似,又让述清忍不住去靠近——用她自己的唇瓣。


    “姐姐……”直到祝卿安发出这一声意味不明的嘤咛。


    述清这才触电似的松开了她。


    年纪轻的姑娘不知道这一声意味着什么,捂着通红的脸,坐到她该坐的地方。


    头低低的,羞成好小一只刺猬。


    述清在旁边掩唇,抿着她那犯了太多罪的唇。


    也不过两分钟,述清把一身感觉都放掉,打开菜单。


    “想吃什么?”这一句话自若到祝卿安都以为自己的反应是正常,毛绒脑袋凑了过去,弄得述清不得不别过眼。


    悄悄把菜单往祝卿安的方向挪。


    “姐姐点。”祝卿安随便看了两眼,又把菜单推回去。


    她一双杏眼载满光,睁大着看向述清。


    述清望着,眸光波动三下,如水般神色温柔,露出一弯笑。


    “那就,苦瓜炒鸡蛋,虾仁炒黄瓜……”述清精准踩雷。


    “述清!”祝卿安一把抢过菜单。


    等她发现菜单上根本没有这两个菜,回头看向坏心眼的述清。


    述清别过脸,偷偷笑到颤抖。


    又欺负她。祝卿安生着气,干脆勾了一个述清不爱吃的菜,随便再勾一菜一汤,喊了服务员。


    “报复我?”述清看到单子上的菜名,冲祝卿安挑眉。


    祝卿安留给她一声哼。


    述清算是看出来了。


    孩子长大了。心情好就喊姐姐,心情不好直呼全名。


    怎么讨厌得有点可爱呢?


    这也觉得可爱。述清这才感觉自己有点疯了。


    饭吃到一半。


    述清总算开口,继续关心她的小朋友。


    “拍戏怎么样?”


    祝卿安夹菜的手有明显的停顿。


    “就,那样啊……你不是来看过吗?”祝卿安捋过心里的火气。


    每次被述清问起,她都会变得急躁不安。


    明明述清也只是很寻常的问,就像一句“最近怎么样”。


    “就是,上周四。”祝卿安补充了一句,缓解着她自己的情绪。


    “你原来看见我了啊。”述清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只不过是想悄悄关注一下她家姑娘。


    “那你觉得,你演得怎么样?”述清又是一句分明普通的问话。


    祝卿安夹菜的筷子放下了。


    “你……你是想说,我演得不好?”她语气带上明显的颤抖,看向述清。


    述清也是一顿。侧过头,瞥着祝卿安。


    “是不够好。”


    一句话,把饭局前半段的氛围,彻底撕碎。


    祝卿安只觉得身子都就此冷了。


    背上凉得好似被人泼了水。


    头脑冷的好像被浸泡在冰窟。


    一双眼。看着述清的眼,看见的述清的眼。也带着泠泠寒光。


    “为什么?”她以为,她做得够好了。


    祝卿安不自觉的瞪大眼,一瞬不瞬的看向述清。


    述清心中咯噔一声。竟然有些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可她被祝卿安的话推着走。


    “我以为你知道。”


    一语毕,两个人都听见一声碎裂。


    祝卿安咬住唇低头。


    “我不知道。”她知道。


    “我不知道!”她明明知道。


    “我觉得,我觉得已经可以了。”一句话又带出了哭腔。


    是啊。她觉得真的可以了。


    无论是状态的调整,拍摄的最终效果,演绎的深刻程度……


    在她一次次推迟,心态几近崩溃,在她状态一点点低落,宛如一退不前的潮汐,再也抓不回来,在她熬了那么久,努力了那么久之后。


    演出这样的戏,真的,可以了。


    那刺红的眼尾让述清心里一痛。


    心脏都仿佛被人揪住,马上就要捏碎。


    发出那刚刚听见过的诡异声响。


    同时身体也热了起来。


    “祝卿安。”述清把笑容都收敛。


    “那种程度在你眼里算作可以的话,那你对自己的要求真低。”


    好像,这么说话,不太对啊。


    述清只是在那一刻真的失望。


    她带出来的姑娘,怎么能对自己那样宽容?


    怎么能那样懈怠,理解的那样慢,那样容易满足?


    这根本,就不像她。


    “我……”祝卿安被一句话扎到颤抖。


    “你不清楚自己状态不如和我对戏的一半吗?你不清楚有至少三个地方,你还能做得更好吗?你没有一点,敷衍了事,应付她人的想法吗?祝卿安,你看过成片。难不成你要在现在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你演的到底如何?”


    述清的眼神愈冷。


    失望犹如世界上最重的山,最逼仄的囚牢。


    降临在祝卿安的身上。


    压垮她,碾碎她,在她看见述清眸光的瞬间。


    建立起的快乐,坍塌只消顷刻。


    祝卿安掐住手腕。“可我已经够努力了!我达不到你的程度,演不出你的高度……我做到这样,难道不算好吗?”


    “这算什么好?小动作都没彻底抠掉,眼神也有飘忽的地方。你连你自己最好的程度都达不到,哪里还用得着跟我比?”


    述清抓住似乎想逃的祝卿安。“我要是演成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让导演算我过。”


    “你放开我!”触碰,也变得惹人生厌。祝卿安甩开述清的手。


    “祝卿安!你能不能正视你自己的问题?逃避有什么用?你今天不让我给你纠正,问题就能自己消失了?”


    述清上前两步,去追正在往门外逃的祝卿安。


    “我不要……”祝卿安只觉得被述清碰过的地方,火燎似的疼。


    “我不要你给我纠正!你只会纠正我,批评我!你眼里,我没有一点好,没有一点值得你肯定的地方!”


    她彻底甩开述清,手劲够大,打得述清手腕生疼,往背后缩。


    看见述清手上的红印,祝卿安眉心一跳,眼泪随着拧在一团的五官往外涌。


    “够了……够了,别说了。就这样吧。”


    她抱着包,近乎逃逸般离开。


    包间内的述清久久不能回过神。


    她说的,难道有错?


    不都是事实吗?为什么祝卿安要抗拒事实,抗拒进步?


    她是怎么教出来如此懦弱又如此傲慢的小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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