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说话啊……祝卿安, 安安……你真的恨我?”述清不明白。


    究竟是哪一步错了,让祝卿安,她从小带大的小姑娘, 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这分明是在看仇人。


    而她, 只不过是想祝卿安好。


    见不得祝卿安浪费自己的天赋,见不得祝卿安就这么颓废。


    是啊。她当然也能看出来,祝卿安的状态出了很大的问题。


    日常生活照旧, 可表演上那种不得劲的感觉太明显。


    就好像祝卿安的魂已经消散了,只剩一具空壳, 在机械的演着本该激荡波折的片段。


    她只不过是着急, 比任何人都希望祝卿安早点找回状态。


    所以她们才会争吵……是这样吗?


    可她给祝卿安的建议,给祝卿安创造的机会。


    祝卿安一个都不用。


    甚至,还反过来批斗她。


    腊月冰窖,心寒也不过如此。


    “别说了……”祝卿安不想再提。


    她恨述清吗?


    她怎么知道。


    这可是她的姐姐。


    她应该爱述清。


    应该眷恋和述清的每一次相处, 应该期盼和述清的每一次会面。


    什么时候开始, 这份世界上最纯粹的孺慕之爱里,沾染上了能够称之为恨的情感?


    什么时候,她开始厌烦见到述清, 厌烦听到述清对她事业的唠叨。


    什么时候。她开始憎恨述清的天赋,憎恨自己的平庸。


    又是什么时候……她终于学会了对述清,世界上唯一一个会无条件护着她的人,恶言相待?


    在和好之前,她分明害怕和述清的见面。


    就像述清也会避着她, 只为躲开她们之间无意义的争吵, 情绪的消耗。


    “祝卿安!”述清一定要一个答案。


    “别说了!我不想说!我不知道!别逼我好不好……”


    祝卿安一定不愿意给出这个答案。


    这个说到这一刻, 两个人已经心知肚明,再无别的可能的答案。


    祝卿安是厌恶述清的。


    在某种程度上, 述清是她一辈子全世界最爱的人。


    也是最恨的人。


    述清拧眉,仿佛真的被祝卿安扎痛了心,撕咬掉了肉,捅穿了身体。


    头脑指挥身体疼成这样,心却更难忍。


    冬冷终于降临到她身上,裹着祝卿安的话,祝卿安的神色。


    一点点侵蚀她尚存的理智。


    述清闭上眼,听见祝卿安的一阵阵抽噎。


    可耻这颗心还会跟着祝卿安的难过一块儿发酸。


    祝卿安都恨她了。


    她管祝卿安做什么?


    车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或许是她们爆发争吵的那会儿,或许是祝卿安意识到自己的痛苦都来自述清那会儿,抑或是述清意识到祝卿安恨她那会儿。


    总归,一辆转着车轮的载具停下了。


    再也不能向前。


    述清冷静了几分钟后,拿着包下了车。


    无视了留在车里的祝卿安。


    祝卿安抽噎着,几秒钟后连滚带爬的下了车,跟在她身后,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儿。


    她也可耻。


    可笑她明白述清的不好,还想跟着述清。


    她好像一只认了母亲的雏鸟。


    一双眼里再也放不下任何人,只知道跟着述清走。


    哪怕被述清一次次的打压贬低,自我怀疑到痛苦得不像样。


    也得从荆棘丛里爬起来,带着满身的伤,继续朝述清靠近。


    她只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只是个还喜欢赖在母亲怀抱里,跟她撒娇,换取一些糖果,一些亲吻的孩子。


    如果述清不要她。她上哪儿去?


    祝卿安抽抽嗒嗒的跟到了酒店客房前,抬头看不见熟悉的家门,又是一阵恐惧。


    在陌生可怕的世界里,只有述清是她认识的,只有述清是让她感到温暖的。


    她会情不自禁的朝述清靠近。


    哪怕满心是泪。


    述清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祝卿安就跟在她半米开外的地方哭了三分钟。


    最后述清也受不住,回过头。


    “祝卿安,你说实话。你恨我吗?”


    被自己养大的小姑娘恨,述清怎么能好受?


    怎么能原谅,又怎么能放着她不管?


    祝卿安抹着眼泪,摇头,模样看着丑。


    述清叹息一声,开了门,把祝卿安拉进怀里。


    把她的学生,她的妹妹,她的女儿,重新拉进她的世界。


    述清不知道这样的安稳能持续多久。


    这一回,她可能真的有些怕见到祝卿安了。


    而祝卿安不知在想什么,抱着述清,吻上她的唇。


    述清没有拒绝。


    述清不会拒绝。


    哪怕才那样激烈的吵过。一个吻,也是甜的。


    像及时雨,也暗暗的把两个人所有仅剩的情绪勾出来。


    述清便抱着边吻她,边掉眼泪的祝卿安,坐在床上。


    又是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逼仄又幽暗的小小天地里。


    借着月光,两个人热吻,难舍难分。


    像她们的第一次。


    吻到祝卿安脱了力,因为争吵,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长久的哭泣,和这个尝不出味道的吻。


    述清抚着她的头发,让她能有一个好梦。


    后来述清想。或许那一夜,她应该拉着祝卿安好好谈谈。


    而不是放任她就这样睡去,逃避进梦的世界。


    如果她们谈了,后续发展,会不会有所不同?


    此时的述清一无所知,仅仅闭上眼,轻轻搂着她最珍视的小姑娘入眠,一夜无梦。


    就这么进入年底。


    述清没再念叨祝卿安不抓紧的事,祝卿安也得过且过似的放肆着,任自己把一身状态散个彻底。


    矛盾总是埋着,隐患种在两个人心里。


    这天经纪人打给祝卿安。


    “卿卿?我这儿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祝卿安在片场旁边望着述清发愣,下意识选了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你下一部电影要延期进组了。制作方那边资金链出了问题,好几个演员因为片方开不起片酬,都退出了。”


    祝卿安眨眼,把视野里的述清赶出去。


    “那好消息呢?”她感觉,刚刚那条,应该是顶天的好消息。


    “好消息是你得了今年的白兰奖、华鹰奖、夏影奖的提名。甚至!还有一个你绝对猜不到。”


    祝* 卿安听着这一串名字,呼吸还来不及反应。


    “还有国际联影奖最佳女主的提名!”


    听完这个名字,祝卿安愣了一分钟。


    她的经纪人也屏住呼吸,等待一声尖叫。


    “……等一下?”可祝卿安跟没反应过来一样,只是愣在原地。


    “什么提名?”她如果没听错的话。


    “国际联影啊!就是你想的那个,是述清出道就拿到的那个!卿卿,不管这次你拿没拿,都太厉害了!恭喜你啊!”


    经纪人的声音,可比祝卿安激动太多。


    祝卿安怔怔的挂断电话,忘了问经纪人究竟是哪一部影片得奖了。


    但也无妨。祝卿安打开微博,热搜第一就是她获国际影后奖提名的消息。


    而得奖的作品,是《湛月》。


    ——她16岁懵里懵懂,出道后拍下的第一部作品。


    祝卿安捂着脸,手机一阵一阵的响。


    好友们纷纷发来祝贺,祝卿安却没法感受到一丝快乐。


    这好像一个玩笑。


    她大概真的越活越回去,越演越差劲。


    不然,获得提名的,为什么是她第一部作品?


    就这样一个每天都在退步,每天都在放任自己失败的人。


    竟然曾妄想和述清站在一起。


    她怎么配?


    现在祝卿安再点进热搜,再点进述清的超话,她自己的超话。


    看见的,满满都是述清的名字。


    和祝卿安这三个字贴在一起。


    就好像她们是一对,又好像她们实力相当。


    有资格被这么放在一块儿比较。


    “述清,祝卿安”


    “祝卿安,述清”


    “小述清”


    ……


    满眼都是不想看见的,曾经渴求过的字样。


    祝卿安也没法怪粉丝们。


    华国电影近年来被资本操盘控制得厉害,质量鲜有佳者,也越来越难在国际上拿奖。


    而这个最佳女主的提名,继述清之后,也有近十年,整个华国本土没再出过一个。


    尤其亚裔在国际电影领域本就弱势。


    祝卿安都怀疑,评委们是看在她那和述清如出一辙的演技手法上,才把她选了进去。


    可她能拿奖吗?


    她配拿这个奖吗?


    或者说,21岁的她,值得这个颁给16岁她的奖吗?


    她有什么进步,做出了什么成绩?


    述清说得对。


    她就是不努力了,就是变了。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在一点点退步,灵气在一点点消失。


    16岁的祝卿安把拍戏视为一辈子的事业,毕生的追求就是拿到国际奖项,在颁奖台上和述清站在一起。


    21岁的祝卿安讨厌演戏。不再渴望站在镜头前,认清了自己只是普通人的事实,消灭掉能和述清比肩的妄想。


    她厌恶被述清压抑的演戏,已经太久了。


    真是个笑话。


    如果《湛月》没有耗费一年拍摄,三年制作。


    在哪怕祝卿安19岁那年上映,让她在20岁那年拿到这个提名。


    她恐怕都不会如此想要放弃吧。


    “恭喜你啊小卿。”旁边的叶归期也看见了这个消息,坐到祝卿安身边,跟她说声恭喜。


    “我们安安真棒。”大忙人裴辞木看见这条消息,抽空给祝卿安发了条语音。


    “卿卿!你也太厉害了吧!”好友池念忙不赢的给祝卿安打来电话祝贺,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对她的倾慕。


    祝卿安把眼角的泪擦掉。


    好像有什么刺激着她的心脏,让她没有那么悲愤,没有那么痛苦。


    没有那么想放弃,没有那么自我厌弃了。


    就好像一夜间,她的名字被所有人知道了。


    这么多人看好她,鼓励她,褒奖她。


    媒体大肆宣扬她的演技,粉丝说她是内娱之光。


    那述清呢?


    祝卿安站起来,颤抖着手,等待述清休息,给她看这条消息。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


    祝卿安颤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见述清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瞧着手机里一条条的祝福,又从喉头迸发出一阵哽咽。


    最后祝卿安看了个够,把友人的祝福,粉丝的祝福,陌生路人的祝福,都刻在心里。


    述清结束了上午的拍摄。


    “姐姐……”祝卿安怯怯的抬头,就好像十多年前,第一次见述清时那样。


    像胆小而怕生的猫儿。


    述清挑眉,接过她递过来的手机,看见了那条消息。


    祝卿安低着头,想等一句恭喜。


    述清的动作仿佛都被放慢。


    仅仅是拿过手机,翻看新闻,扫视一眼。


    就这样三秒钟能完成的功夫,祝卿安只觉得自己等了三个世纪之久。


    所有负面的情绪在慢慢滋生,由心底向上吐露气泡。


    一颗一颗的哽着她的喉头,让吞咽口水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变得难以完成。


    不安,紧张。


    期待,焦虑。


    惶恐,窒息。


    直到述清把手机原封不动的塞回了祝卿安手里。


    什么也没说。


    祝卿安抬头盯着她,满载难以掩饰的不可思议。


    述清只是侧身走过了她。


    祝卿安跟着回头,呆在原地,看着述清走向人潮。


    连一句轻飘飘的祝福都不肯留,丢下祝卿安离开。


    祝卿安周遭的世界静默一瞬。


    片场无数的嘈杂在她耳边不断放大,最终演变为遮盖一切的耳鸣,废墟一般,掩埋了祝卿安的心绪。


    她只有眼睛还在眨动,呼吸也仿佛停了。


    世界被清晰的分为两侧。


    一边只有她。


    一边是述清,还有述清这一走,剥离的全部。


    “小卿?走了,去吃饭。”直到叶归期拍了拍祝卿安的肩膀,祝卿安这才机械的回过头。


    瞧着叶归期,张了下嘴。


    一句“好的”都说不出来。


    跟着去了休息室,拿着盒饭,祝卿安想,或许刚刚是在公共场合,述清不方便有什么表示。


    那这会儿进了私人地盘,总该给点反应了吧?


    祝卿安眼珠子转了下,像条脱了水的死鱼。


    述清坐在她旁边。


    打开饭盒,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又是一阵让人难以承受的沉默。


    “姐姐……”祝卿安终于受不住,忍着喉头的哽咽和颤抖,弱弱的开了口。


    “怎么?”述清的语气一如既往。


    就好像祝卿安刚刚的全部崩溃,是个笑话。


    “那个提名……”祝卿安觉得,她大概不该问。


    可她控制不住。


    无论爱与恨,述清都是她最重要的人。


    她想知道述清对这件事的态度。


    或者说,她想要述清的褒奖,胜过想要全世界的祝福。


    只要有述清的鼓励,就足够了。


    只是述清的态度,多让祝卿安恐惧。


    “你想聊?”述清顿了下,语气足够柔缓。


    祝卿安看见了她停顿那一秒时,眸子里的犹豫和克制。


    克制?克制什么?


    祝卿安忍不住睁大眼,想看个仔细,再看看述清到底是什么态度。


    “为什么?”祝卿安还是问了出来。


    哪怕内心一直有一个不安的尖叫,在让她闭嘴,让她快点逃跑,快点躲避起来。


    不然会受伤的。


    “你拿不了。”述清言简意赅。


    说罢,又继续吃起她的饭。


    祝卿安愣在原地。


    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击打一记闷棍,眼前的世界是天旋地转,模糊难辨,再也看不清。


    ——你拿不了。


    拿不了。


    她等了这么久。


    这么难得的一个提名。


    述清竟然只有这样的感想。


    祝卿安的筷子掉在地上。


    饭菜紧随其后,洒了一地。


    “你什么意思?”她站起来,又用那一般怨恨的眼神,瞥向述清。


    述清终于心中一颤。


    她撩了下眼皮,看见祝卿安狼狈到丑陋的姿态,心里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祝卿安果然恨她。


    “字面意思。”她说一句实话,竟然就用这看仇人一般的态度对她。


    她们的吻是笑话,她们的好是幻像,她们的过去都好像不存在了一般。


    只留下一个难解的恨。


    滔了天,排山倒海的压向述清。


    “你,拿不了。你的演出还不够格。”


    述清放下手里的盒饭,掩饰一般,擦了擦嘴。


    “如果她们选择把奖颁给你,那倒真成了个笑话,我还得去检查一下,这个奖有没有黑幕。”


    述清终于看向祝卿安。


    她不止直面了祝卿安最难堪的时刻。


    还火上浇油。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差劲?”祝卿安已经难掩语气中的颤抖。


    她现在看见述清。


    看见这个冷漠而可恨的人。


    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外号是“大魔王”了。


    魔鬼都不足以形容她。


    “这是事实。”述清站起来,气压紧迫得祝卿安都往后退了一步。


    “我倒是要问问你,你觉得你演得很好?”


    “《湛月》是你第一部作品。那会儿你演的出一个被欺负、堕落,又在重重打击下颓废,报复过周遭,最后回到人生正轨的流浪儿。五年过去了,祝卿安。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演的是什么?”


    “一个人生轨迹没那么复杂,整个剧情里只有一次成长转变,一次情绪大爆发的角色。你演不好转变,演不了爆发,需要我一次又一次带你入戏。来看你一次,教你几句,你还不高兴,跟我闹别扭。”


    “你演戏的心态放对了吗?你现在是为了饰演一个角色而站到聚光灯下的吗?”


    “你连过去的自己都没有战胜。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为这么一个像是凑数的提名而高兴?”


    “你是觉得你比得过米塔拉,还是比得过瑞纳?你是能靠这点半吊子演技得到艾尔的认可,还是能在重重优秀的作品里吸引奥罗拉的目光?”


    祝卿安一步步后退着,撞在桌子上,疼的摔了下去。


    她竟是不知道,在述清眼里,她真的有这么差劲。


    真的一文不值,真的谁也比不过。


    真的烂到地里,成了毫无用处的泥巴。


    或者,她该知道的。


    述清从来都没有表扬过她。


    一次都没有。


    哪怕象征性的夸她演出不错,说她今天辛苦,努力得不容易。


    口头上没有。行动上更没有。


    竟然还要在……还要在所有人都觉得她不错的时候,打压她。


    她做错了什么啊……


    一定要被述清,要被她最重要的人这样伤害。


    祝卿安已经感觉不到尾椎骨锥心的疼了。


    只有一颗终于被辜负的心,宛如被蚁噬。


    而述清还在步步紧逼,站到了祝卿安面前,居高临下似的,傲慢无边。


    用那双薄情的眼,冷冷的注视着她。


    看着她的笑话。


    “你在退步。祝卿安,我不想说得再难听了,但你需要正视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祝卿安终于觉得荒谬起来,呆滞的眼回了戏谑的神,她勾了下嘴角,直接笑出了声。


    “我的问题?在你眼里,我哪儿没有问题?”


    “我听重金属是问题,我喜欢酸的是问题,我想摆玩偶是问题。我早睡是不刻苦,我晚睡是不注意身体。我不吃饭是在耍小性子,我吃多了撑得难受是自己贪嘴幼稚。”


    “我跟着你演戏是不自量力,我想要达到你的高度是痴心妄想!述清,你知道我为什么退步了吗?”


    “因为你!因为你一天到晚都在逼我!因为你从来没有说过我好!因为你只看得见我有多差劲!”


    祝卿安甚至撑着疼痛无比的身子站了起来,借着身高优势,重新俯视,瞪了回去。


    “我那是……”


    “为我好?你哪点是为我好!你是自负!是控制狂!是不允许我超出你一点掌控!述清,我告诉你。我不止恨演戏。”


    “我恨透了演戏。恨透了这个事业。我再也爱不起来了。我讨厌它,讨厌每天要在镜头下扮演成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讨厌要去感受我理解不了的情绪,要去尝试当一个新的人!”


    “但我更恨你!我更讨厌这样的你!我恨这样什么都不说,只知道说我不好,说我不对,只知道给我挑刺,贬低我,控制我,擅自对我抱有期待,又擅自失望的你!”


    她说出来了。


    祝卿安吼完,嗓子哑了,后背还在发痛,心里却一身轻松。


    她终于说出来了。


    她烦透了演戏这件事。


    她讨厌述清这件事。


    哈。多可笑啊。


    是述清养大了她。是述清爱她。


    是她也爱述清。


    可她再也受不了。


    克制不了这份隐忍太久的怨恨。


    述清歪着头,眼里第一次有了称得上情绪的神。


    她好似被祝卿安一番话扎穿,又被狠狠的踢了几脚。


    现实里祝卿安根本没动手,只有一双眼锐利如最凶猛的雌鹰。


    就是这样的眼神,让述清好想把方才的饭菜呕出来。


    她刚出道时,坐在酒桌上,被啤酒肚的男老板开擦边的笑话时,也没有这般想吐过。


    述清哽了一声,又干呕一下。


    “够了。”她为什么要在这儿听一个白眼狼对她这般那般控诉?


    “祝卿安,你翅膀硬了。有本事,给我滚出去。”


    “我照顾你这么久,竟然只能得到你的恨?你有本事别吃我的用我的,听我的教导!”


    述清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指着门,一双眼猩红可怖。


    “滚出去。”


    祝卿安干脆的提起包,怒火烧个不停,然而述清那一句话依旧让她痛苦万分。


    “谁稀罕你。”祝卿安重重的甩过了门。


    第23章


    门夹带过量的气流, 冲得述清闭上眼。


    休息室内有长达三分钟的寂静,所有声音都被祝卿安的摔门带走,静默到述清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或者那三分钟里, 她根本就这样死去, 别说呼吸和心跳,就连述清的灵魂都跟着消散。


    而后门开了。


    述清仿佛瞬间回到自己的身体,猛地睁眼, 声音涌入脑海。


    她听见过快的心跳。仿佛在期待着开门的人长着她最熟悉的脸。


    她听见急促的呼吸,配着门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加强这一次紧张。


    述清看不见自己煞白的脸, 不过颤巍巍的扶住了桌,桃花眼带上煞人的锐利,凝视着渐渐打开的门缝。


    下一秒希望落空。


    只是叶归期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在看见祝卿安逃似的奔出休息室之后。


    述清深吸了一口气。


    她顺着被叶归期打开又关上的门缝,看向远处。


    哪儿还有祝卿安的身影。


    祝卿安真的走了。


    述清没再说什么, 瞥了叶归期一眼, 端着饭盒,重新吃起被她丢了一次,难吃到让人反胃的盒饭。


    也不过两口, 述清捂着嘴和胃,拧着眉,一盒饭就这么洒到地上。


    叶归期才开始处理祝卿安刚刚扔在地上的盒饭,这会儿又来一滩。


    她忍不住抬头无奈的看着述清。


    述清脾气算不好,温柔体贴从来都不是她的标签。


    多和她接触一段时间, 谁都能发现她骨子里的不近人情, 恃才傲物。


    不是自负胜似自负, 觉得没有人能达到她的高度,仅仅是她们不努力。


    但哪怕是跟了述清近二十年的叶归期, 也很少看见述清如此失态。


    她看见述清颤抖的睫毛,掩盖住一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


    叶归期在心里叹息一声。


    “又和小卿吵架了?”这事发生的次数也不少了。


    随着祝卿安的成长,个性的鲜明。


    祝卿安再也不会是那个对述清言听计从的小孩。


    也不会乖顺可爱的按照述清定好的路线,平平稳稳的走。


    就像叶归期观察到的懈怠、松散。


    或许那才是真实的祝卿安。


    述清摇了摇头,显然不想谈论这件事。


    叶归期找了人来清理休息室,述清脸色煞白,蹲坐在角落。


    落寞的好像个孩子。整个人仿佛镀上一层灰暗,和墙白融为一体,不起眼到叫人乍一看发现不了,哪儿还是那光芒万丈的“大魔王”。


    等打扫完,午休时间也过了。


    述清没再吃哪怕一口,靠着妆把脸色的气色提起来,继续她没日没夜的拍摄工作。


    一直到晚上。


    述清回了酒店。


    打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就连祝卿安带来的玩偶,门口总会摆上两颗的酸糖,一副总也忘了带走的耳机。


    一双穿过的纸板拖鞋,放在卫生间等着晾干的内衣,吹头发时落在地上的发丝。


    全都不见了。


    世界上仿佛从来没有过祝卿安这个人。


    就好像,和祝卿安过去的一切。


    她们的吻,她们的拥抱,她们热烈燃烧过的爱。


    抑或是她们无数次的争吵,她们对彼此的恨。


    都是述清自己的臆想一般。


    述清走遍了这么小一个酒店房间。


    真就一点祝卿安的痕迹都没有找到。


    一周后,她得了空,没有像平时一样,钻研剧本、人物,而是带着东西回到了她和祝卿安的家。


    依旧是,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祝卿安像她说的那样,彻底“滚出”了她的世界。


    决绝到一点东西都不肯剩下。


    述清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个下午。


    她不明白怎么了。


    她说得话,难道有错?


    为什么祝卿安要这么恨她?


    回片场的路上,述清问叶归期。


    “我不过就说了她几句。”述清把她们一整个争吵的过程和叶归期讲了。


    “我有说错吗?你也看看她最近的表演。”


    述清把她找陈导演要来的片段,和之前存下来,整理好的,祝卿安演过的片段调出来。


    送到叶归期面前。


    “这演的都是什么。我没劈头盖脸的骂她都算客气了。有这么演戏的?”


    述清挨个点着祝卿安不愿意听的问题。


    “你看看她退步了多少。连最基础的情绪都需要的去提醒她。她……她之前的灵气呢?她在演戏上的天赋呢?我能允许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得过且过的浪费了?”


    叶归期皱着眉,很想说她们的问题好像并不是在祝卿安演的如何上。


    可开口前,她听见了述清的抽噎。


    极为小声的啜泣,轻到就要被车内悠扬的萨克斯声掩盖。


    叶归期再一侧头,惊诧的看向述清。


    她从未见过述清因为私人感情而哭。


    哪怕世人都夸赞述清的哭戏很有爆发力,感染力强的可怕。


    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身临其境,跟着述清的神态一同悲喜一同哭笑。


    可现实里,述清算得上叶归期见过最坚强的人了。


    她成为述清助理的年纪也小。


    那会儿生活失意,什么事都做不好。


    述清也不嫌弃她,执意给她一个机会似的,从一众候选人里挑到了她。


    也是为了回报,哪怕叶归期有了更好的出路,也没有从述清身边辞去。


    可那会儿。


    述清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都还没有成年,被迫要和捏着资金的男老板们洽谈。


    要忍受坐在谈判桌上的男人对女性的轻视,当成资源一般戏谑的眼神,毫不遮掩的调笑。


    要忍受在男性主导的市场里,不去依附任何一个,独自打拼时,被他们反复无情的打压。


    要忍受自己的作品被他们雪藏,要接受努力了一年半的剧本被他们当作垃圾踩在脚下。


    最极端的一次,叶归期跟着述清,甚至遇到了直接想把她抢走送上床去讨好大老板的手下。


    叶归期那会儿年纪也不大。吓哭的同时不忘护着述清。


    而述清,只是捡起路边的砖头。


    对着那群人的脑袋,一下一下的砸。


    一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冷静得好像一尊佛。


    能煞退所有不怀好意的恶心人的杀佛。


    叶归期印象里的述清,从来是冷静自恃又强大,配得上大魔王这个称号。


    遇事处变不惊,除了上场演戏,哪儿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见述清哭。


    眼泪一颗,一颗的掉。


    述清一双眼猩红着,看着无名的空气。


    透过模糊的视野,看见的分明是祝卿安那日的决绝。


    述清的哭比她任何一场哭戏还安静。


    到了诡异的地步。


    仿佛她成了一尊雕像,浑身上下只有那双眼,甚至只有眼睫毛能够发出一点轻颤。


    叶归期给她递了一包纸。


    述清接过,攥在手里。


    好半晌,叶归期才见旁边的人动了。


    述清开口,声音和她的啜泣一样轻。“叶姐。”


    叶归期侧着看向述清。


    “她说她恨我。”述清吐出这句话。


    轻飘飘的,仿佛不是什么大事。


    可泪再也忍不住,述清埋下头,把情绪都藏在膝盖里。


    叶归期也就知道,她什么都安慰不了,只能在这儿陪着述清。


    述清也不过颤抖着抽噎了几分钟。


    而后她缓缓抬起头,终于用起了叶归期给的纸巾。


    她一点点擦着眼泪,把上午还没来得及卸掉的妆都擦花。


    “我二十二岁。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听到祝知雪离世的消息。我赶去了她的葬礼,看见她家的小女儿躲在祠堂的角落。”


    “那群亲戚要吃了她一样,每个人讨论着把她带走能获得什么好处。”


    “我知道祝知雪的母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想过她们根本没来参加祝知雪的葬礼。”


    “那会儿的安安才不到十岁。丁点儿大一个,要是被那群村里长出来的老腐朽带走,哪儿可能好好活。”


    “你知道的,叶姐。那会儿星辰娱乐执意签我,林一、任便他们还对我虎视眈眈。还在想那种龌龊事。”


    “我不过拿了几个奖,有一点话语权。可说到底,我还只是个明星,是个女明星。”


    述清抽噎了一下,深深的吸了口气。


    这些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也没想过会有说出来的一天。


    毕竟她以为,祝卿安至少爱她。


    “就是那种情况下,我把安安带走了。我不能……我做不到看着她被不怀好意的亲戚吃干抹净。她是个才十岁的小姑娘。是我前任的女儿……我狠不下那个心,不去管。”


    “我以为我忍得住,接受得了带一个孩子。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小孩。可她,祝卿安她,就这么来了。”


    “叶归期,你知道吗?刚接回祝卿安的那半年,我几乎没有睡成一次好觉。”


    “每晚要么翻来覆去睡不着,整夜整夜的醒,盯着天花板,都不敢看向身边没心没肺熟睡着的陌生的小姑娘。”


    “要么睡了半个小时就惊醒,起床时发现我有了一个需要负责的小生命,恐慌到了极点,又不能把她丢掉。”


    “我也会怕,我也会焦虑。我……也恨过她啊。我讨厌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这个打乱了我生活的人,这个必须要我负责的人。”


    述清以为,至少她爱着祝卿安。


    “可她说她也恨我。”


    时至今日,述清终于发现,她们竟然都不爱彼此。


    挡在爱意面前的,是浓稠到无法忽视无法消除的,恨。


    第24章


    述清只是在说。


    不需要叶归期的回应。


    她兀自的说, 兀自的低沉。


    兀自的把她们之间的感情划为恨。


    最后又兀自的放弃。


    如果祝卿安连爱都不爱她。


    如果她其实也不爱这个哪儿哪儿不好的麻烦精。


    十一年前,她为什么要接祝卿安走?


    她明明可以坐视不管。


    又不是现女友的小孩。她和祝知雪分手挺久了。


    事业各自忙成陀螺,昏头转向。


    异地又没法哪怕每天回家给对方一个拥抱。


    那段感情也就无疾而终, 两个人和平说了分手, 之后逢年过节,也会问候对方一声近况。


    她对祝卿安,有何责任可言?


    她们分明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个体。


    只不过是……


    忍不了一个好端端的小姑娘当着她的面没了未来。


    看不得一个曾经认识, 还照顾过的小女孩被穷亲戚带走,吞并财产不说, 还把她当卖彩礼的工具。


    可她完全没必要亲自养着啊。


    述清想, 她是可以把祝卿安交给别人照顾的。


    哪怕是叶归期,哪怕是当时正愁着想要个孩子的老板两口子。


    只是祝卿安在看见她以后,眼里突然有了光。


    怯怯的喊她“姨姨”,又在她纠正以后, 乖乖换成了“姐姐”。


    就是那一声姐姐。


    述清抱起已经有些重量的小姑娘, 决定把她带回家。


    当她那从来不可能有的妹妹养。


    如果没有祝卿安。


    她和云起时还会就这样分手吗?


    那会儿闹得多不愉快,她还因此直接和经济公司解了约。


    她还会在过去七八年间近乎息影吗?


    祝卿安成年以前,每年述清只敢抽寒暑假的时间外出拍戏, 走哪儿都得带着祝卿安,还要为此担惊受怕,谨防媒体把她私藏了太久的小姑娘曝光出来。


    她还会在那昼夜温差大到让她季季伤风,交通不便捷到腿都要走断了的小阳昆长住近十年吗?


    都不会啊。


    和祝卿安在一起的日子,养祝卿安的这些年。


    她得到了什么?


    一个恨着她的白眼狼而已。


    述清觉得, 她挺不值得的。


    晚上再开始拍戏, 叶归期已经看不见述清眼底的红肿。


    那一双桃花眼, 仿佛也没有了任何悲戚。


    失去了情绪,又在上镜的瞬间变成另一个人。


    述清仿佛不存在了。


    存在于此的, 只有附身在述清身上的剧本角色而已。


    她没拍戏的时间越来越少,闲暇的时候越来越寡言。


    变回了近二十年前,叶归期刚认识她时的模样。


    除了叶归期,也没人看出了不同。


    导演和述清三搭了,还以为最近有什么好事,让述清这么勤奋,急着早早拍完。


    连她也被述清卷着了,势必要把拍摄周期压短,让大家过个轻松的好年。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


    只不过是少了个麻烦而已。


    少了个需要操心,需要关注,需要一遍遍去提醒,需要担心到极点还会被甩脸色的麻烦而已。


    能有什么不同。


    当述清再一次拨打祝卿安的电话,象征性的想劝她回家时,手机那段传来了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电话号码注销了。


    述清简直想笑。


    她也勾起了唇,望着天空,祝卿安可能会在的方向。


    嗤笑一声。


    又想着自己这几日的异常、痛苦、烦闷,嗤笑又一声。


    走了就走了。


    不回来,就算了。


    是她需要祝卿安?


    可笑。


    没了她,祝卿安能自己过活多久?


    饭都不会做,生活技能水平为负数的家伙。


    述清放下手机,把那串通话记录,连同记忆里祝卿安都删除。


    * * *


    祝卿安收走了她所有的东西。


    一点点都没有留给述清。


    最后她环顾这住了不过四年的新家,想了想。


    放了一张银行卡在茶几上。


    她已经21岁了。


    她有工作,有收入。


    不再需要述清养着。


    一张银行卡应当足够还清这些年述清照顾她的钱财了。述清知道密码的。


    祝卿安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在街上。


    她全副武装好,却也难免被人认出。


    这几天她热度正高,又没有述清那出神入化的躲粉丝技巧,被认出来也正常。


    被迫给粉丝签完名之后,祝卿安收到了她一长串夸奖。


    祝卿安笑着,把这个过分热情的小妹妹送到了车站,自己钻进洗手间。


    在隔间内,抹掉额头上的汗。


    一抹一大把,祝卿安又拿着纸擦。


    看吧……


    看吧,述清。


    除了你,还有谁会说我不好?


    祝卿安擦到嘴角,这才发现自己勾着一个诡异的笑。


    她摸着那丑陋的弧度,逃跑时刺激动作的肾上腺素开始退却。


    心潮慢慢冷了下来。


    所有的感觉都在那一瞬间放空。


    好像身体坍塌,又好像灵魂溃散。


    悄无声息的,也没有任何可以描述的出的反应。


    只是祝卿安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她再扯了扯嘴角,努力去回到能见人的状态。


    逃离述清的路上,她还要走很久啊。


    恐怕还会有这样的粉丝,恐怕还会遇到这样的夸奖。


    她总不能跨着脸去见她们。


    只是,无论祝卿安再怎么努力。


    她都笑不出来了。


    方才那种被夸奖的喜悦,冥冥之中的报复感。


    也全都消失了。


    祝卿安再擦了把汗。


    她以为她会哭的。


    被述清骂成那样,哪次回到一个人时,她没哭过?


    只是这会儿她连哭也哭不出来。


    木一张脸。和平日里的述清一般冷。


    她拿起手机,对着自己照了下。


    丑的她心寒。


    祝卿安把述清的联系方式挨个拉黑后,彻底关上手机。


    无所谓了。


    她要逃离娱乐圈,逃离演戏,逃离述清。


    还管什么遇到粉丝?


    尽管没有目的地。


    但从今天开始,终于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不必再考虑述清的脸色,不必再顾及述清的情绪。


    不必再按照述清的要求行事,不必再面对可能的责骂。


    哈。


    从今天开始,她自由了啊。


    祝卿安把自己裹得更严实,走* 出了卫生间。


    即便隔着口罩,隔着几层围巾。


    一呼一吸,依旧是没有闻过的味道。


    * * *


    祝卿安去了她那一长串提名奖项最终颁奖的地点。


    把自己当游客一样,做着攻略,在当地吃喝玩乐。


    不再有人认得出她,她也乐得轻松。


    就这么吃了玩,玩了睡。


    想得起来接经纪人一个电话,想不起来,直接一周一周的失联。


    国内三个提名,颁奖的地方都不一样。不过时间安排的差不多。


    祝卿安就当旅游,一个个走,过得相当放肆。


    而每一个晚会,听到的内容都差不多。


    “获得第79界白兰奖的是——祝卿安,《我们的灯》!”


    “获得第42界华鹰奖的是——祝卿安,《湛月》!”


    “获得第26界夏影奖的是——祝卿安,《湛月》!”


    甚至,看在她拿了国际提名的份上,除开白兰奖入围时间更严格,《湛月》踩了线没能入选。


    剩下两个破例,都颁给了她。


    从前隐性规定三大奖不能颁给同一个人,今年祝卿安打破了这条定律。


    上一个打破规律的,还是述清。


    颁奖仪式祝卿安都朦朦胧胧的参加了,懵一个头脑,完全没印象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她没有看见述清。


    拿完三个奖,祝卿安回到她给自己找的小城市。


    把奖杯随手一丢,被子一蒙。


    睡了个天昏地暗。


    再睁眼,祝卿安看见媒体上清一色的通稿。


    把她正式称作“小述清”,对比她和述清的演技。


    拿仅有的几段采访,评价她们那长年累月共同生活构筑出的相同小习惯。


    和她那越来越像述清的气质。


    甚至是眉眼。


    祝卿安看完分析,厌厌的走到镜子前。


    她很像述清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干瘪得像块失水的木头。


    两眼凹下去,睡了很久的浮肿压不住难安的青黑眼袋。


    无神的眼配上苍白的脸,无色的唇衬着后退的发际线。


    她怎么可能像述清。


    那个严苛的人,随时随地,都会要求自己状态做到最好。


    从不可能如此狼狈。


    祝卿安拱回自己凌乱不堪的小窝,重复她不规律又懒散,却无比自由的生活。


    再一睁眼,时间已经来到了二月。


    祝卿安好像一次都没有想起过述清这个人。


    媒体上看见了,没有感觉。


    手机里瞧见一两个陌生来电,没有想法。


    她从未主动念起过述清这个名字。


    这是否证明,她已经彻底逃离了述清这个人,不再活在她的阴影下。


    可以去演一点喜欢的戏,可以去做一点喜欢的事?


    祝卿安不经意想起自己前段时间拿奖时做过的采访。


    “请问祝老师怎么看待被大家称为‘小述清’这件事?”


    采访她的人不怀好意,和所有媒体一眼,带着她们特有的眼光,准备把一件事抹成黑的黄的绿的。


    祝卿安记得她露出了营业性的微笑。


    松动她放纵过头,松弛太久的肌肉。


    笑得好看还是难看,这一段有没有被断章取义,祝卿安没再关注过。


    她只记得她说出过的话。


    “述清老师是我很崇拜,很敬仰的前辈。能和她放在一起是我的荣幸。说实话,我也有些惶恐。我的演技尚且青涩,恐怕还不足以和前辈对比。当然,私下里我也有学习过前辈的表演方式,希望未来能给大家带来更好的作品。”


    一方官话说得比她人漂亮。


    却也告诉了祝卿安一件事。


    她吃述清的,用述清的,被述清带着长大,听述清一遍遍的教导。


    离开了述清,她还能做什么?


    她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想要尝试的东西?


    祝卿安把迷茫挂进眼睛里,直到飞机落地,她来到国际联影的颁奖地点。


    第25章


    曼佳尔, 艺术之都。


    祝卿安曾经被述清带着来这儿旅游过。


    当然,述清是来工作的。


    她有着国际联影的评审资格,同样也获得了终身成就奖。


    以前忙的时候, 甚至会在两天内在曼佳尔和阳昆市跑个来回。


    后来祝卿安说想跟着她, 她也就带着祝卿安来了,把工作挤在一起又往后推,留出难能可贵的一天, 陪初来乍到的祝卿安逛遍整个城市。


    祝卿安来过曼佳尔也不止一次。


    不过那会儿年岁尚小,对于此地的印象大概还停留在冰淇淋好吃上。


    再一次踏上曾经来过的土地, 刚出机场, 寒风吹得祝卿安不禁发抖。


    她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些,就着冷气,往预定的酒店走。


    进了酒店房间,祝卿安下意识把行李收拾好, 东西一件件挂整齐。


    然后把音乐关掉, 又把玩偶塞回行李箱。


    随即才想起,这次她是自己来的。


    述清不会再出现了。


    没有人会再管她想怎么做。


    祝卿安对着酒店内眼熟的装潢,嗅着不知哪儿来的陌生咖啡味, 静默三秒。


    随即蹲下,把一箱子行李胡乱一通翻,掀得到处都是。


    把她喜欢的,述清买的玩偶丢到床上、桌上、地上。


    又把音乐打开外放,连耳机都丢到不知名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 祝卿安终于露出了些笑。


    报复似的快感隐隐约约, 缠在心上。


    拽着祝卿安往下坐。


    她滑倒, 一下摔在地上,却不疼。


    周围充斥着她喜欢的东西。


    能代表她的东西。


    没有那烦人的身影, 明摆着对她不满,还要装作玩笑,一次又一次的开,一遍遍的惹她不快。


    她是快活的。


    祝卿安低头,嘴角还挂着那一抹出离的笑容。


    她是自在的。


    笑出了点声音,祝卿安“呵呵”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乐什么。


    是述清说她不好,说她做不到以后,她得来的那三盏已经不知道丢到哪儿去的奖杯?


    是十多年来,她终于按自己内心冲动了一回,反抗了压在头顶的述清?


    没了述清,她一定能变得更好。


    是她不需要述清。


    不是述清把她赶了出去。


    最后祝卿安因为旅途的疲惫,倒不完的时差,就这样坐在地上入睡了。


    也同样,再也没有人会把这样的她抱上床,抚摸着她的额头,关切的唤她一声“安安”。


    * * *


    曼佳尔是艺术的城市。


    同样也是寂寞的城市。


    这儿的每个人都醉心艺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会管别人如何。


    第三次问路失败后,祝卿安打开了导航。


    她看了五分钟也没看明白,为什么显示只有一百米,她还是找不到今天要去的发廊。


    就算拿不到奖,颁奖仪式也得参与吧?


    或者,不要信述清打压她的话。万一拿了奖呢?


    祝卿安终于从颓废中醒来,决心弄一弄造型。


    结果好不容易找了家评价不错的店铺,操作了一个小时,在险些应聘成员工后,预约上了时间。


    现在时间快到了,就要收她迟到费,她却怎么也找不到地儿。


    这儿的建筑太挤太陌生,长得又太像。


    她看不懂当地的门牌号,为什么这条街是510 W,下一条就变成了6920 New Ave。


    她要找的5780真的在这儿附近吗?


    祝卿安已经太久没和认识的人有过联系。


    同样,也不知道谁能隔着时差帮她。


    看着指针一点点转到她预定的时间,祝卿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好几圈。


    终于在脑海里浮现了一个身影,身影有着一双桃花眼。


    随即祝卿安冷哼一声,把那个人从脑海赶出。


    要不,放弃了吧。


    既然都拿不到奖,也没有人会在意她去不去那典礼。


    就这么放弃,似乎也不赖。


    祝卿安漫无目的走了起来,往不存在的目的地,拖着身子冷着脸,一步步走。


    十分钟后,她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接通,对面用着一口流利的英语,问她是否想取消预约。


    祝卿安犹豫着,抬头,看见自己面前的店铺上,挂着5780的牌子。


    “不取消,我马上到。”祝卿安推开门,走进了发廊。


    * * *


    述清卷着一个剧组的人,提前近一个月拍完了这次的电影。


    让大家都能提前返乡,有空过个好年。


    述清看着日历上迫近的春节,心中丝毫想法都没有。


    祝卿安都跑了。


    两个多月,没有给她报过一次信,没有找过她一次。


    彻彻底底的离家出走。


    祝卿安把她的家也带走了,她还有什么过年的必要?


    自己给自己准备一道喜欢的菜?


    多此一举。


    只不过述清回到家门口,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眉眼和她有六分像,只不过更加苍老,疲惫刻进皱纹中,随着一呼一吸,松弛的肌肉颤动着。


    看见她,那人勉强笑了一下,局促到那人自己也尴尬起来。


    手也无措的搓着,直到发了红,久站的凉也被摩擦驱散。


    述清看着她。


    眼里没什么情绪,冰如屋外的风霜。


    半晌,述清垂眸,开口。“妈。”


    “诶。”述英脸上瞬间堆满笑,五官拧成一团,挤在小小的中央,和慈蔼搭不上边。


    述清在心里叹息一声,给述英开了门。


    两个人沉默的进了屋,述清自顾自的放着东西,述英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看着光洁的地面和自己满是污垢的鞋,一步都不肯继续跟。


    述清放完了东西,头也没回。


    不过述英面前多了一双拖鞋。


    “你今年过年要回家吗?”述英又高兴起来。


    像每一个努力去追逐女儿,最终也难逃被离家太久的女儿甩开一大截,只能望着女儿背影的母亲,终于得到了女儿的驻足回应。


    “不回。”述清说得随意,做的随意。


    把水往桌上一摆,二郎腿翘着,斜靠进沙发里。


    “你看你——”述英又想让述清端坐好,要有点淑女样。


    述清一个眼神扫过去,述英闭上了嘴。


    述清没再看沉默下来的母亲,眼皮子一撩,懒散得不像话,做着述英最讨厌的模样,又打开电视,玩着手机。


    述英无数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自己端坐好,捧着茶碗,望着不断向上冒的袅袅热气发愣。


    时间就这样滴答,滴答的走着。


    电视机里无趣的综艺播到主持人尬笑着给嘉宾们圆场。


    述英才终于放下了茶杯。


    “今年也忙?”忙的话……不回家也罢。


    “不忙。”述清小口的抿着快要凉掉的茶,手里刷着联影奖颁奖即将开幕的消息。


    从那一堆娱媒拍的模糊照片里,精准看见了祝卿安的身影。


    还活着。那她就不欠祝卿安什么。


    述清关掉网页,关掉手机屏幕。


    又在余光瞥见述英时,重新打开手机。


    并不知道该刷点什么,却不愿意关掉它。


    “不忙的话,怎么不……”述英试探着开口。


    铛一声,述清把水杯磕在茶几上。


    述英不敢说话了。


    或许她也知道,她一个人住的小屋,从来都不是述清的家。


    从述清出走开始。


    从述清被她近乎冷漠的赶走开始。


    从她无视述清的生死开始。


    述清就没有家了。


    “没有别的事的话。”述清没把后半句话说完。


    她只不过是疲于瞅着漆黑的屏幕装忙,不愿再与勉勉强强还有联系的母亲在这儿装和睦了。


    述英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你那收养的小丫头呢?”


    述英想,聊一聊祝卿安,总不该惹述清生气了吧。


    她一生犯过三次大错,无数小错。


    最后一次,就是和述清吵祝卿安的事。


    “跑了。”述清言简意赅。语气里并无多少情绪。


    述英眼皮一跳。


    她想补一句“我告诉过你的”。


    瞅着述清的表情,她最终还是选择就这样沉默着离开。


    她们之间,实在没有太多话可说。


    她只是出于一位母亲,一位老人被教。唆出的本能,想在过年时看一看她的女儿。


    她那叛逆可怖,惹人生厌的女儿。


    或许她做出过最大的错误,是生下述清。


    述英驮着背,一点点站起来。


    “别急,走慢点,摔了可不好。”


    述清这么说,只有眼睛看着她,姿态依旧是那么懒散,一点动作都没有。


    “好好好,妈知道。”述英只要听见述清一句关心就可以很高兴了。


    笑容又浮在脸上,稀少的脂肪堆积起来,这下看着还算个慈祥的老人。


    述英慢吞吞的摸着述清家的墙,扶着自己,从并不欢迎她的女儿家里离开。


    换鞋时,述英摸到一张银行卡。


    “阿清。你银行卡没放好吧?”述英以为那是述清的卡。


    “什么银行卡?”述清回过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述英手里拿着的,是她给祝卿安开的银行卡。


    * * *


    述清捏着那卡。


    她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情,把述英送出了家门。


    甚至多此一举的联系了司机,让她把述英送到火车站。


    她的老家在攀城,一个适合水果,适合作物,却不适合人的荒芜城市。


    从来没有让述清眷恋过。


    述英来找她一次,不知道又要晃多久的慢车回去。


    述英就是这样。


    向来倔强到不可理喻的程度。


    她给过述英钱,很大一笔,足够述英挥霍到下辈子。


    述英却从来都不用,每次总要用自己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坐最慢也是最熬人的车,一段一段的从攀城摇到述清在的地方。


    仿佛那行程里接连不断的呕吐,眩晕到天昏地暗的燥闷痛苦,都是能用来让述清温柔一点淑女一点孝顺一点的凭证。


    可述清只会感到恶心。


    烦燥如现在。


    想掰断手里的这张银行卡,想粗暴的把述英押上飞往攀城的飞机。


    想让一切事物回到该走的正规。


    可述清最终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做不成。


    无能为力的好像那个十四岁只知道离家出走的孩子。


    她倒回沙发里,望着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的看。


    这是祝卿安成年那会儿,她开给祝卿安的第一张银行卡。


    第26章


    18岁的祝卿安, 还喜欢跟在述清的身后。


    紧紧的贴着,偶尔她走得慢,两个人还会撞在一起。


    撞上了, 祝卿安就会伸手抱住述清, 再蹭蹭她的脖颈,喊一声姐姐。


    不过三年时光。


    三年前她悄悄去学校给祝卿安过成人礼,带着蛋糕, 全副武装,在教学楼背面拉着祝卿安, 和她一起躲着人, 把蛋糕吃掉。


    成人礼在学校统一安排的四月进行,而祝卿安的生日和述清一样,得等到暑热最难耐的仲夏七月。


    不过成人礼那天放学,祝卿安把晚自习翘了, 跟着述清去吃了顿大餐, 晚上两个人唱了四个小时的卡拉OK。


    她的艺考以全国第一的名次顺利通过,文化也从来不需要述清担心。


    多翘几个晚自习,述清也没意见。


    顶多是忙于工作, 无暇回家陪伴她。


    等到高考完的七月,正式过生的时候,述清又带着祝卿安好好玩了一天。


    印象里,小姑娘过生,总是不喜欢邀请同学朋友。


    只喜欢和自己呆在一起。


    述清还记得祝卿安拿到银行卡时, 脸上的欣喜。


    和那一句甜甜的“谢谢姐姐”。


    一晃也不过三年多。


    她上一次听见祝卿安说“谢谢姐姐”, 是在什么时候?


    述清拿着这张终究回到她身边的银行卡, 眼光聚焦了又散。


    她找不到收下这张卡的意义。


    也不知道该如何和这张卡的主人联系上。


    可笑。是祝卿安先懒散到什么都演不好,是祝卿安冲她吼了一顿, 也是祝卿安怒气冲冲的说恨她。


    如今又把这卡还给她。


    想做什么啊……


    述清把卡丢进皮包,也不管它会落在哪些杂物中,下次再翻得要半个小时。


    捂着眼,躺在沙发上。


    听电视机里无趣到让人生倦的综艺音效。


    听那逐渐归于静默的呼吸与心跳。


    祝卿安是想靠钱,还她养育的十一年?


    她又不缺这点钱。


    述清终于明白,在这临近春节的末冬。


    岁寒逐渐消散,冰雪就要融化,带走冬日一切的时间。


    阖家欢乐,团圆庆祝的节日。


    她缺的是什么。


    她缺母亲。


    一个没有打骂过她,没有无视过她生死,没有偏执到一意孤行地步的母亲。


    一个可以给她指明人生道路,做她后盾,替她负重的母亲。


    一个像祝卿安最爱听的神话故事里,能够替孩子赴死的无私母亲。


    她缺姐妹。


    一个活着的,没有在胚胎时期被打掉,没有在幼儿时期被淹死的姐妹。


    一个可以做她最好的朋友,成为她的倾听者,理解她喜怒哀乐的姐妹。


    一个在必要时可以扶持她,宽慰她,和她有相似人生的姐妹。


    她缺女儿。


    一个乖巧听话,传承了她的血脉,无比像她的女儿。


    一个不会整天倔强就为了跟她对着干,说什么做什么的女儿。


    一个……和祝卿安不一样的女儿。


    述清缺一次拥抱,一句问候,一个家。


    她或许还缺一个慈祥又慷慨,小辈众多,从不偏心的奶奶。


    一个会给她红包,做十道佳肴让她不饿肚子的姥姥。


    一个能和她一起吐槽母亲还能满足她大小愿望的姨姨。


    一个能悄悄带着她做美甲染发看时髦影片的表姐。


    而述清,从来都没有家。


    带走祝卿安之前,家是片场,是酒店。


    是她赖以维生的工作,是她引以为傲的能力。


    是手机里异地的女友打来的电话,是两三好友发来的节日祝福。


    带走祝卿安之后,家才有了实体,有了值得奔赴的意义。


    是她们在阳昆的那间小小的两室一厅,是她们在京城后来购置的大套房。


    是每天回家都能看见书房点着的灯,是无论风雨都能接收到的那一个拥抱。


    现在祝卿安走了。


    家再次碎裂,述清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冷得打哆嗦。


    暖气开着,衣服盖着。


    述清依旧忍不住颤抖。


    好像无论祝卿安好与坏。


    在新年来临的这一刻,述清都在想她。


    一个没有母亲,没有姐妹,没有女儿的人。


    一个没有家的人。


    在春节,除了思念她唯一重要的人能给出的那个足以温暖一切的拥抱,还能做什么?


    述清慢慢把头埋下去,想着祝卿安一句句的“我恨你”。


    她或许不该再惦记祝卿安。


    三十三年人生,二十二年孤独。


    祝卿安才堪堪占了她生命的三分之一。


    现在潇洒的离去,把最不该留给自己的东西留下了。


    那,想祝卿安做什么呢?


    毕竟,她们恨着彼此啊。


    * * *


    春节过完,述清看见今年国际联影奖颁给了米塔拉,一个北美大名鼎鼎的影星。


    今年参与评级的电影里她饰演一名精神病患者,角色在自身和外界双重压力下最终完成了蜕变,实际上却从未逃离精神病院。


    述清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好像是在朝着不会再听她话的谁证明,她是正确的。


    米塔拉的演技精湛而成熟,虽说难以和述清正面掰手腕,但打过青涩的祝卿安,依旧绰绰有余。


    这也是述清在看过参评名单后,得到的结论。


    如果没有米塔拉,恐怕也难轮到祝卿安,还有瑞纳那讲性少数的作品对那大奖虎视眈眈着。


    影视圈并不是每年都能出许多优秀的作品。


    祝卿安恰好运气坏,今年遇到了两位强有力,甚至能碾压她的竞争对手。


    倘若放在去年这种电影弱年,说不准得到影后奖的,真的会是祝卿安。


    没有绝对的实力,只能拼运气。


    运气不好,能力还在倒退,甚至匹配不上提名奖的称号。


    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把坚持了五年的事业放弃了。


    述清瞧着媒体满篇的“小述清”,终于冷哼一声。


    “小述清”?祝卿安她配?


    她是功成名就,还是做的好任何事?


    她是可以为了事业几近拼命,还是自己找得到缺点迅速改正?


    祝卿安?不过是个有点挫折就逃避的胆小鬼,是懦弱的笨蛋,不配当她的继承人,不配接下“小述清”的称号。


    述清终于近乎释怀的把手机放下,结束了她长达一个季度的困扰。


    怎么可能是她需要祝卿安。


    一个人的日子太久,现在也只不过是重新回到了过去。


    况且,自己哪儿还和过去一样,需要在娱乐圈摸爬滚打,需要为了一口饭,一个角色去磕头卖命?


    如果祝卿安也不需要她。那就让她们好聚好散。


    最好,永远不要再见。


    述清翻出之前接下的剧本,回到了工作状态。


    准备她下一场拍摄。


    * * *


    祝卿安当然没有拿到联影的最佳女主角奖。


    看过米塔拉的电影,祝卿安连一句怨言都没有了。


    她和米塔拉之间差了一个不可逾越的鸿沟。


    年龄,经验……还有她那已经所剩无几的灵气。


    米塔拉和述清之间隔着一个自己。


    自己和米塔拉之间,恐怕又要隔上一个述清。


    难怪……述清当时会那么肯定的说。


    她确实比不上米塔拉啊。


    观众有粉籍滤镜,不一定看得出来,但差距和瑕疵在评审眼里却一览无遗。


    当时她为什么那么生气呢?


    祝卿安走在曼佳尔的大街上,嘴里含着她爱吃的糖。


    好像是因为述清过于冰冷的态度。


    现在想来也叫祝卿安觉得痛苦难耐。


    可述清确实,说的都是实话。


    三个月之后,祝卿安终于可以坦然的面对,她退步了这件事。


    她不再比得过任何有实力的影星,甚至不再比得过曾经的自己。


    述清是对的。她就是懈怠,就是懒散了。


    因为她不喜欢演戏。


    好像自己呆的时间久了,不喜欢演戏这件事,也变得不再重要,不再能折磨的祝卿安整夜整夜睡不着。


    如今把演戏暂时,或者永久的放下。


    祝卿安也算平和起来,看见自己过去的喜怒,只有眼光还会波动一二。


    风扑在脸上冷透了骨子,雪被踩成了冰,穿普通的鞋走在街上寸步难行。


    祝卿安又渐渐想起述清无数次对她的批评。


    就好像这曼佳尔的冬天,冷得厉害,风或雨雪都扎得人骨子痛。


    撇开春节之际对述清无名又深刻的想念。


    祝卿安还记得她被述清骂的体无完肤的日子。


    还记得演一条述清说一个问题的日子。


    还有那演不好必须熬夜,必须废寝忘食,这样才算努力的说法。


    还有那稍微走神就会被述清揪耳朵的经历。


    述清好像是照顾了她很多。


    可伤也伤她很多。


    甚至喊她滚,甚至没有挽留。


    甚至她在媒体上出现,暴露了位置,也没见述清派人来找。


    她可是一直期待着,能在曼佳尔看见述清的身影。


    如果述清肯来找。


    她或许真的会跟述清回去。


    三个月了。现在她的曼佳尔之旅也濒临尾声。述清是不可能再出现了。


    或许述清也恨她。


    祝卿安细想起来,述清一次又一次挑她刺时的眼神。


    那足以压垮她的失望,扼住她咽喉的不悦。


    如果述清真的爱她。


    为什么连一句肯定都不会给她?


    为什么在评价她的演技时,就好像在面对一个仇人?


    祝卿安咬开口中的酸糖,熟悉的味道刺激得她瞬间醒来,又被寒风刮得头脑愈发清明。


    酸辣呛人的风好像就这样带走了祝卿安对述清的最后一点思念。


    她离开述清,离开她们的家已经三个月了。


    起初,她是点不来餐,用不来家电。


    懒于洗漱清理,垃圾堆在一起定期集中倒。


    甚至还会迷路,听着陌生的语言,在陌生的过度,无助到了极点。


    可现在……


    她已经渐渐适应了一个人的日子。


    虽然没有一份她无比眷恋的温暖,没有她又爱又恨的怀抱与声音。


    至少,她自由了,不是吗?


    如果述清真的恨她。


    那她们为什么还要相见?


    她已经把述清为她出的钱财还清。


    多的,买走述清多年付出的精力。


    她们就该这样,两不相干,相忘于江湖,永远不再见。


    这样就好。


    毕竟,她们恨着彼此啊。


    第27章


    末春的一天, 述清正在一座朴素又带着浓厚古韵的小镇体验生活,体验下一个角色的故乡生活,记录在她身上可能发生的事, 留下的烙印。


    故乡是一个人无法磨灭的胎记。


    就像现在述清偶尔还能想起攀城的热暑。


    荒芜的山地里, 她和邻村的小孩一块儿捧着冰块消暑。


    在天还没有大亮,温度还没抬升的清晨打着手电筒,相约徒步上学。


    对夏季的厌恶, 对曝晒的恐惧,几乎已经埋进骨子里。


    哪怕无论阳昆还是京城, 都没有那样强烈而可怖的夏。


    每到夏季, 述清也依旧不愿也不敢出门。


    一个在南方小镇里长大的姑娘,也应当带着对闷热与潮湿的敬畏,或许还有对陌生人的善与警惕,习惯于自立的坚强性格。


    述清把感悟记录下, 随手翻过她写好的人物小传, 算着进组的日期。


    除非档期排在一起,否则就算述清想,也没法无缝进组。


    况且她也需要时间来体悟生活, 寻找下一个角色的状态。


    通常来说时间不会很长。


    在冬季和夏季的间隙里,述清去了别的剧组客串,去了之前综艺的第二季。


    做了很多事,没有一次想起过祝卿安。


    哪怕有一次,她和祝卿安最后被狗仔拍到出现过的地方, 仅有两条街的距离。


    述清也没有再寻找过祝卿安。


    想要见谁的心情, 随着春节氛围的淡去, 一同消散。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忙。


    哪儿有闲心留给一个样样不好还惹人生厌的叛逆小孩?


    述清以为, 她的生活以后也就这样了。


    只有拍戏。她的一生献给了她唯一会做的事。再也没有别的牵挂。


    或许几十年以后,会是粉丝们给她埋一座墓碑,偶尔替她扫一下墓。


    才不会是那小白眼狼。


    不过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云起时打来的。


    述清顶着遮阳帽,望着没那么强烈暖阳,依旧被蛰了一下眼。


    她在快要自动挂断之前,最终还是接过这一通电话。


    接下她最后一个前任的电话。


    “有事?”没有过多的寒暄,述清了当的开口。


    想来她们之间也不需要委婉。


    若非急事,云起时应当不会打到自己这儿来。


    “嗯。意佳跟我说,她联系不上祝卿安。”云起时说的是祝卿安的经纪人。


    述清默了两秒。


    “正好,我也联系不上。”事到如今,也不怕云起时笑话她。


    有什么所谓。最大的笑话,莫过于她那么看重那么在意的小姑娘,决绝的丢下她跑了。


    别人的言语,伤她不及祝卿安行为的千分之一。


    对面果然也有几秒钟的沉默。


    云起时似乎在想该说什么。


    述清闲来无事,也就举着手机等,没有就此挂断。


    最后,她听到一声足以让她心尖收紧的叹息。


    “你……没事吧?”云起时没有再说更多。


    哪怕当初她们的分手,有一半的原因,在祝卿安身上。


    和祝卿安无关。


    不过是两个成年人因为这突兀的新成员而争吵不断。


    又在祝卿安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方选择直接放手,拒绝和另一方争执这件事。


    后来云起时说她们的分手是积怨已久。


    述清不懂,但她的重心已经从爱情上挪开,全心全意的陪着祝卿安长大。


    “能有什么事?挂了。”述清怕再听到那一声叹息。


    “稍等。”云起时这会儿也觉得自己可笑。


    对面可是述清。光鲜亮丽,功成名就的大魔王述清。


    都能从地狱般的处境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还能有什么大事?


    那祝卿安说到底,也不是述清的血脉,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按照述清的性子,才不会被小小一个祝卿安影响。


    “她下一部影片可能拍不成,投资方出了点问题,但也需要谁来点头同意她解约。你要不要帮一下?”


    云起时是想着述清算祝卿安的监护人,才打来这么一通电话。


    可述清也联系不上祝卿安。


    这会儿再问,其实有些尴尬。


    “行啊。有合同?让秋意佳直接联系我不就好了?”


    她就好人做到底。最后帮祝卿安一次又怎样?


    总归她们又不会再见。


    “你忘了?祝卿安可不让你联系她经纪人。说要自己闯。”云起时轻轻的提醒。


    即便分手这么多年了,云起时作为星娱最厉害的经纪人之一,也依旧掌握着娱乐圈大大小小的信息。


    又何况她和秋意佳是多年好友,打听到这一点并不奇怪。


    “……”述清眼渐渐冷了,嘴角又止不住勾了起来。


    她差点笑出声,为自己的过去鸣不值。


    “行,真厉害。”


    那自傲又怠惰的小白眼狼,闯了个什么出来?


    把她好心当驴肝肺,踩在泥* 地里还说恨她。


    五个月了,想起祝卿安当时的话,述清一颗心还会发疼。


    “给我资料,我代她签,之后她的事,我不想再听见。”述清百无聊赖的把遮阳帽压低。


    日头挂在树梢上,坠坠着,不时透过树缝晃着她的眼。


    她好像看见了一个浑身都是尖刺,怎么也感化不了的刺猬。


    也可能是一条得了怀抱的温暖过后,还会咬她一口的毒蛇。


    无论是刺猬,还是毒蛇,甚至这让述清睁不开眼,打心底害怕的骄阳也都有了新的名字——祝卿安。


    祝卿安不再是鲜花与柔软,港湾与怀抱。


    “可能还有一笔违约金要交。”云起时一边传着文件,一边点着秋意佳跟她说的事。


    说来也奇怪。


    述清的手机里,有云起时这位间接导致她脱离经济公司单干的前任的联系方式。


    有舍不得删的,祝知雪最后发出的话。


    还有大学时期简短谈过的谁,在节日给她发上的一段特别祝福。


    却唯独没有了祝卿安,没有和祝卿安有关的任何人。


    “无所谓。”述清不缺这点钱——如果能借此和祝卿安划清界限。


    反正,祝卿安给了她一张卡。


    一张密码含有她生日的卡。


    在等待云起时整理资料的过程中,述清总算无聊了。


    她对着听筒那边随意开启了问候。“你最近如何?”


    “我?”云起时还诧异了一下,随即又意识到,述清只是闲着没事,不是真要关心她。


    “就那样。还能如何?”规规矩矩的带平平无奇的新人,努力把什么都没有的她们捧到有名有利的位置。


    也有那么一瞬间,述清觉得云起时和现在的她很像。


    都得为了一群扶不起的烂泥奔波操劳。


    “感情方面呢?”


    “……没谈,没兴趣。三十好几的人了,只想求一点稳定。”云起时就笑。


    近十年过去,她竟然也能坦然接受前女友问她有没有现任。


    “你呢?”还能适时的接话,问她如何。


    当年她可恨过述清。


    “也没有。”述清打了个哈欠。


    她没有更多话要说了。


    这么多年没见,对云起时的印象早就淡了。


    就连长什么样,恐怕也只能想起一张过于模糊的脸。


    如今不过好奇,多嘴一句而已。


    两个人在静默里,处理着公事。


    述清望着不远处大娘家的黄狗,眼皮一打一打。


    “好了,你签吧。”半晌后,云起时终于开口。


    述清利落的把东西签好,钱打过去,结束了这次意外的通话。


    两天后正式进入六月。


    述清回到京城,导演和她说,景还没有达到最完美的模样,还得再等等。


    述清也就看着有没有最近能完成的工作,拍拍杂志,去综艺打个杂,给好友的演唱会捧场……


    一个家冷冷清清,述清闭眼思考时,连一点杂音都听不见,她不得不重新睁眼,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发呆。


    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给现在的她做。


    她只能在这空寂到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慢慢等导演的通知。


    没有了祝卿安,闲暇的时间,除了等待再次与事业接轨,述清不再有哪怕一件能够去做的事。


    也是在述清发现她竟那样的无事可做,生活竟枯燥乏味到只剩发呆的下午,一个快递送到她家楼下。


    来送饭的阿姨替她把快递拿了上来。


    述清以为是工作室新给她寄的代言产品,拆的勤快。


    直到打开,她看见一箱零食。


    最显眼的,是那两盒梅子糖果。


    述清垂眸,朝那盒子伸手。


    揭开它,拆一颗,放进嘴里。


    酸的她五官缩成一团,眉头拧紧,眼睛也跟着闭上。


    一个声音在她脑内回响。


    “姐姐!你又偷吃我的糖!”


    述清睫毛颤动一分,手背被冷泪砸痛。


    * * *


    述清抱着那盒给祝卿安定期买的糖,半躺在沙发上。


    一颗一颗的剥开,含在嘴里。


    一点点咀嚼、吞下。


    这糖比以往还酸。


    酸到述清一颗心都泛起疼痛。


    胃也跟着翻滚着,反呕的感觉不断向上冒。


    吃一颗就能把嗜甜的述清刺激到掉眼泪。


    可她还是剥开了下一颗,往嘴里塞。


    酸味可能是让人上瘾的。


    要不然怎么解释,她被酸折磨的疼痛,眼泪止不住的流,心也抽搐着。


    却还想要再吃一颗呢?


    “姐姐。”


    “述清。”


    那个她最熟悉的声音,随着酸涩的糖核一同滑向心底。


    咀嚼一下,就能再多听一分钟祝卿安的声音。


    咬到舌头,又好像听见祝卿安在哒哒向她跑来,拿着水和伤药。


    带着一抹晶莹的唇粉,就要往她受伤的嘴皮上按。


    述清咬紧被酸到发软的牙,终于抽噎起来。


    第28章


    这也许是第一次, 述清在非演戏的场合,哭出声。


    就算是曾经,饿着肚子衣衫褴褛, 独自走在外, 被错认成贼白挨一顿打,述清也没有这样掉过眼泪。


    毕竟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就连哪怕一只,祝卿安常常摆在客厅的玩偶都没有。


    没有观众的舞台, 自然是想哭多大声,就哭多大声。


    述清于是抓着糖果盒子, 半呕半吼的哭起来。


    哪儿还管什么形象, 管什么美丑。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以前她没有在意的事。


    挨打也好,挨骂也罢。


    饥饿也好,寒冷也罢。


    她可能有着唯一的退路,所有生命体的终点。


    而她也不怕。


    一无所有的人, 怎么会怕失去?


    可祝卿安, 是她三十多年人生里,唯一称得上用过心的人。


    她是极尽所能,把祝卿安从那么小一个拉扯到大。


    教她自己能有的所有, 给她自己能给的最好。


    付出过真心,而后又被她辜负。


    被她厌恶,被她恨,最后再被她抛弃。


    辜负的好彻底。


    痛也隐隐的,从祝卿安离去开始, 一直蔓延至今。


    在无所事事的今日爆发开。


    怎么会这样呢?


    述清抹着眼泪, 把嘴唇都咬破, 又胡乱扯开一片糖纸。


    她给祝卿安准备了这么多。


    每半年会准时送到的糖,还在路上的生日礼物……


    前段时间收拾东西时找出来, 祝卿安穿不得的衣物,没来得及带走的旧用具……


    她们一起盖过的被褥,每走一个地方,买下的冰箱贴和明信片……


    这么多。


    这么多。


    都是她爱祝卿安的证明。


    她怎么会恨祝卿安?


    又怎么会在那一天,说出让祝卿安“滚”的话?


    她的祝卿安,分明会叫着姐姐,迎接晚归的她。


    等着忙工作的她,在只有她们能进入的秘密基地,给她一个拥抱。


    让她从一天的疲惫里脱出,坠入温柔的永梦乡。


    祝卿安怎么会恨她?


    她们明明在很久很久以后,做下过要一直在一起的约定。


    就算是成人礼,祝卿安给她写的信里,也还满含着爱意。


    就算是……去年的吻。


    她也能感受到祝卿安身体的颤动,心的依赖。


    述清不明白。


    她们分明从来都要好。


    为什么会争吵不断,为什么最后又只能落得这么个结局?


    这么几个月,祝卿安竟一次都没有回家过。


    如果她原谅了自己,她不该回家吗?


    至少回来看她一次。至少给她留下一点东西。


    至少……把那张银行卡带走啊。


    谁需要她给的钱……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哭着,再一抬头,窗外已经是只点有灯火的漆黑。


    述清抹过脸颊,泪痕黏着脸难受。


    她站起来,摇摇欲坠着,扶着墙走,好像她早年操劳过早衰老的母亲。


    她走到冰箱,只翻出来一瓶玩笑似的果酒。


    ……是祝卿安一直在帮她盯着戒酒的事。


    小姑娘肯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家里检查一遍,冰箱、书房,甚至她的房间,有没有藏酒。


    这也是她们很久以前做出过的约定。


    如今像回旋镖一样扎在述清身上。


    扎进述清没喝也醉得不像话的头脑里。


    突突着疼。


    述清没有开灯,就着冰箱打开时那点微弱的光,只管找到一只干净的杯子,把酒往杯中倒。


    一杯,甜的发腻,足以冲散糖果的酸。


    难怪这瓶没被丢掉。


    述清忍着她也没法接受的甜,把一瓶酒,也像个玩笑一样,一杯杯喝下。


    最后把玻璃杯随手一丢,冰箱门关上,又摇摇晃晃的走。


    回到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


    等长夜缓慢流逝。


    * * *


    六月中旬的一天,述清收到了一份快递。


    她带着护眼的镜片,小心翼翼的拆开。


    里面有几只模样不同,品牌一致的玩偶。


    围着一套定制的衣裙,还有祝卿安之前说过喜欢的挂坠。


    原本是想着,祝卿安参加之后的晚会,或者颁奖仪式,可能用得上。


    再不济,收到新衣服,祝卿安肯定也是高兴的。


    如今述清只能对着送不出去的礼物,坐在屋子里发呆。


    愣愣的想象祝卿安穿上这条蓝色礼裙的模样。


    这是述清认为最适合祝卿安的设计。


    这会儿瞧着,竟也觉得有的地方太繁琐,有的地方太寡淡。


    或许是祝卿安不在的缘故。


    述清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而她,比祝卿安矮了些,瘦了些。


    专程给祝卿安定制的衣服,她穿着不会合身。


    述清把裙子挂起来,藏进衣柜最显眼的地方。


    又在第二天出门险些对着它迟到后,把它关进最深处。


    等跑完通告回家,述清打开门,看见电视机下摆了一排玩偶。


    她心都静了一秒,猛地收紧,忍不住要张嘴喊出那个名字。


    却又在下一刻愣住,沉下来。


    灯是关着的,鞋柜没有被动过。


    就连空气,也还带着没有烟火的尘埃味。


    哪儿是祝卿安回来了。


    只是她昨夜太想祝卿安,自己仿照小姑娘之前的行为,把新给她买的玩偶放了出去。


    述清随意挑起一只,樱桃模样。


    抱在怀里,坐进了沙发。


    她或许,真的有些想念祝卿安。


    * * *


    祝卿安在南方的一座小城租了房子。


    没有雪的冬天,总叫她想起在京城度过的几年。


    高中她在阳昆和京城两边跑,大学直接跟着述清搬去了京城。


    一整个北方的气候,祝卿安只喜欢冬天的雪,又讨厌那足够把她耳朵冻红的冷。


    如今大学早就提前毕业,演戏的路也不走了。


    没有再呆在北方的必要。


    祝卿安挑了座治安良好的小城,用着积蓄,没有太多想做的事。


    似乎从她上初中开始,生活里除了学习,就只有演戏了。


    祝卿安苦恼。


    但也不去多想,每天出门帮隔壁婶婶遛狗,给顶楼奶奶送菜,带那没人管的小孙女上下学。


    活成了社区知名的闲散人士。


    走走停停,一天也就过去了。


    回到家,自己按照菜谱做个菜,应付一下晚饭,就可以躺在床上看手机睡觉了。


    时间过得越久,她瞧着越平和越友善。


    内心越躁动不安。


    好像这半年,她彻底浪费了。


    浪费着自己宝贵的生命,难得的时间。


    去休息去玩,去做太多没有意义的事。


    就像她曾经花了一个下午,和顶楼的霍奶奶一块儿剥豆角。


    又和前来捉流浪猫的小姐姐一块儿,守了整整三天才终于等到她们小区的三花进笼子。


    一件件生活的琐事,都能在不经意间耗去祝卿安的时间。


    霸占满她的每一天,再让她的找兴趣计划无暇开始。


    她这一颓废,就是整整六个月。


    就好像……离开了述清,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一样。


    她成了被惯坏的小孩,离不开妈妈的宝宝。


    可她已经接近22岁了。


    她的妈妈……她的述清。


    原本还会给她旧手机打几个电话。


    颁奖仪式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找过她。


    述清已经不要她了。


    就像她昨天捡到的英短蓝猫。


    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可怜,就这么流浪在外边。被祝卿安捡到时,小猫已经饿成了皮包骨头。


    狂吃完她准备的罐头后,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在她家睡下,还给她打滚,蹭腿。


    祝卿安揉着猫脸,接受小猫极为用力的蹭。


    “咱俩都是没有家的流浪儿。”祝卿安跟灰蓝色的猫说着话。


    猫跟她侧卧躺倒,展着受过伤的肚皮。


    “可惜我不一定能把你留下来。”


    祝卿安自己生活都没过明白,没法照顾另一个小生命。


    不过在小猫找到新家之前,她们还可以共处一段时间。


    祝卿安抱着猫,拍拍她的肚皮。


    “其实也挺好。你看,你现在有家了。我也有你了。”祝卿安自我安慰着。


    “我们有钱,有彼此。有一个能住的地方。没有一个会嫌弃照顾你麻烦,不允许我养着你的魔鬼。”


    “多好啊。”祝卿安趴在桌上,猫儿在她旁边踩奶,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安静的氛围衬得一切都无比美好,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祝卿安眼角挂上一滴泪。“多好啊。”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她的生日。


    她就要22岁了。


    她还了述清一张卡,剩的积蓄快要用完了。


    唯一会做的事和述清有关,碰都不想碰。


    看都不想看一眼。


    可除了述清教给她的东西,她还会什么?


    她浪费了这半年,却连一件正事都找不到。


    沉闷太久后,祝卿安想,她应该找个不需要太多技巧的工作,至少养活自己。


    如果稳定下来,就好好养她捡到的第一个小家伙。


    祝卿安闭上眼,在猫呼噜声里入睡,想着她简单又平凡的未来,她甘愿享有的生活。


    又在不久后合着午时的蝉鸣睁眼。


    蝉鸣吵得她头疼,眼泪又浸湿了她的手臂。


    她在哭什么?


    祝卿安抬手抹掉不断向外涌的眼泪,终于意识到。


    不久后……


    也是述清的生日啊。


    她给述清提前一年找好的蛋糕店,两年前就开始攒钱要买的玉镯,去年频繁争吵后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生日卡。


    大概都没有用了。


    述清没有来找过她,述清彻底放弃了她。


    述清让她滚,述清把她赶出了唯一的家。


    她一份礼物,怎么才能送的出去呢?


    离开述清的日子是自在的。


    可祝卿安抬头看向她租的房间。


    牙刷是电动的还买了成套,水囤了一整箱,丢在墙角落了灰。


    茉莉香膏摆在茶几正中央,塑料壳子难掩抠挠的痕迹。


    音响里放着从小听到大的歌,是述清第一部电影的主题曲。


    她的习惯与述清的相融,她的动作好似流有述清的血。


    就连身体里唇瓣上,也仍带着述清的热。


    处处都是述清的影子。


    她大概,不止一点,想念着述清。


    祝卿安抹着无声的泪,嘴角咧得大。


    她笑着自己的懦弱,笑着自己对述清的宽容和心软。


    泪水滴到手机屏幕上,按亮了一张屏。


    祝卿安低头,借着模糊的视线,看见了一条新闻。


    第29章


    六月底的一天, 述清得到了导演的通知,去往一个山好水好的地方。


    开始她下一部影片的拍摄。


    影片有着一个十分直白且不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名字:《逼嫁》


    它的内容也就同样简单粗暴。


    讲一个南方小镇成长大的姑娘被家里人逼着嫁人。


    背景是上世纪七十年代。


    一个万事万物欣欣向荣、正准备蓬勃发展的时代。


    一个风口浪尖,随时可能腾飞, 又随时会被浪潮拍死在沙滩的时代。


    一个普遍到了年龄就会开始准备“人生大事”的年代。


    述清对影片的主角人设很感兴趣, 这才在众多递到她手上的本子里挑选了这一部。


    女主沈梦榆人如其名,是个淳朴到有点笨的榆木脑袋的年轻姑娘。


    家里五口人,生活清贫, 不妨碍她爱做白日梦。


    和乡亲们关系处的很好,于是也免不了被人调笑脑子不好使, 却总是对此一笑而过。


    她身上有着那个年代的人未被物欲沾染的独特纯粹, 一点点坏心眼似的小聪明,和总是好心办坏事的不济时运。


    也有着自己独特到会被当做标新立异来批判的喜好,和对社会公序良俗的思考与反抗。


    比如那利用狗与筒快速收割麦子的情节。


    又比如影片前半段的欢乐日常过后,为了不嫁给讨厌的人, 和家里的母父、一双妹妹闹得鸡飞狗跳。


    述清好奇她身上那种乖顺与逆反的矛盾感, 以及鲜少接触的年代。


    她母亲生长的年代。


    为此,述清做了太多准备,光是体验生活就耗费了一个月, 加上采风,询问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有何经历……林林总总,断断续续的准备了少说一年。


    算是近年里她花费心思最多的一部作品。


    化妆师在她旁边一边夸她保养好底子好,一边给她处理这造型,把她五官里太过凌厉的部分柔和, 硬生生让她年轻了十五六岁。


    述清捧着她记录人物小传用的平板, 却心不在焉。


    她本该在思考角色, 提前找一找状态。


    或者像初学者一样,不安了就反复背台词, 直到睁眼就说出她该说的话,把每一句台词,角色的每一个反应都刻在心里。


    可她连平板上的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祝卿安的生日了。


    从她十岁开始,至今十二个生日。


    无论再忙再累,自己从未缺席。


    今年……会破例吗?


    述清忍不住去想祝卿安。


    离开了她的祝卿安,会住在哪里,怎么过活?


    是找了别的工作,还是就着积蓄混沌度日?


    每天的三餐好好吃了吗?


    一周该做的锻炼做了吗?


    接下来的生日……没有她的一年,又打算怎么过?


    述清一颗心免不了泛起酸楚。


    她好像真的很想祝卿安。


    哪怕再被这个臭丫头指着鼻子骂“恨她”,她也想要见祝卿安一面。


    这样的心情在闲下来时总会变得很强烈。


    可细细想来,述清不觉得她受得住祝卿安再说讨厌她,怨恨她的话。


    归根结底,述清只是想祝卿安的陪伴。


    从骨子里,不觉得自己有错。


    也就拉不下那个脸,动用她的人脉去找祝卿安。


    述清是什么人?名扬四海的帝王影星,前后一百年都找不出能和她比肩的大魔王。


    手里的人脉资源,多到普通人无法想象。


    她若是真心想找一个人,哪儿会有找不到的可能?


    述清在心里不断的叹息着。


    她好像,比起自己认输般的主动求和,更希望某一天回家,能看见她最重要的人,坐在沙发上。


    回过头望着她,面前摆满了她们曾经共同拥有的玩偶。


    喊她姐姐还是述清,都无所谓。


    真实的半年过去了。述清终究没能盼到这个场景。


    一百八十天的苦等,如今也该灭了这份盼望的心,想一点实际的事。


    比如——演好沈梦榆这个角色。


    今天要拍的镜头并不多,主要是熟悉乡下环境,进入角色。


    述清和二搭的祁导演寒暄了一会儿,见到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扮演她家人的演员们。


    沈梦榆是家里的长姐,有一对双胞胎妹妹。


    祁导是个认真严苛的导演,真就找来了一对十岁左右的双胞胎。


    双胞胎认识述清,看见接下来要当她们姐姐的人,兴奋的不像话,挣脱她们母亲的牵引,跳到述清面前。


    一口一个“姐姐”,喊得亲切。


    十岁的小姑娘。喊着她姐姐。


    述清眉心颤动了一下,一秒后稳住,给了两个孩子一个笑。


    在过于苦涩的回忆中,述清努力把自己从名为述清的壳子里挣脱出。


    现在,她是沈梦榆,是得以有幸,有一对自己与血缘亲近的妹妹,是听得惯“姐姐”这个称呼的木讷长姐。


    不是那在一个破败的小屋里失去了一个又一个妹妹还无能为力。


    有能力后,又因为一声姐姐负起她不该负也担负不起的责任的述清。


    可她们好像啊。


    沈梦榆最终也没有摆脱被迫嫁人的命运。


    在那个蒙昧无知的年代,她是一个连反抗都不知道该如何反抗的可怜女性。


    她意识到了不公,意识到了不对劲。


    可她只能留给自己一个穿着嫁衣坐上花轿的结局。


    她还有母父要赡养,还有妹妹要照顾。


    她还希望喊着她姐姐的小妹妹能够带着她的意志,可能走向更远的城市,去念书上学,去改变她做不到的,去完成她梦寐以求的。


    沈梦榆无疑是失败的。


    而述清本人,竟在自以为功成名就,无所不能后,又一次失去了她的“妹妹”。


    处理不好和母亲的关系,处理不好和“女儿”的关系。


    也是个同样可怜的失败者。


    “述清老师?要准备开始拍摄了。”一句话打断了述清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收敛掉眼中的悲戚,进入了镜头。


    变成她认为的沈梦榆。


    呆板又跳脱,反应慢半拍,连妹妹的呼喊都能隔两分钟才想起来回头。


    她听见祁导喊开始。


    听见田野里刮过稻田的热风,剧组养的狗在不远处嚎叫。


    听见沈梦榆的妹妹发出一声呼唤。


    “姐姐——”


    她猛地回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后院,眼里带着明显不属于角色的情绪。


    甚至颤颤的抬了腿,想要朝声音的方向奔去。


    导演以为她有了对角色独到的见解,拧着眉,暂时没有喊卡。


    可述清只是彻底出了戏,眼角凝出一滴只属于她的泪。


    “卡!”一声宣判,软了述清的腿脚。


    * * *


    “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祁导对着述清难得慈眉善目,看她犯这么大个错都没有批评一句,反而还关心起来。


    跟着祁导混了好几年的摄影师和副导演站在旁边一齐微笑。


    不愧是大魔王,连她们凶神恶煞的祁导都能收服。


    述清只是白一张脸,在叶归期的搀扶下,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摆摆手。“是我不对,我调整一下再试。”


    祁导点头。


    这可是述清。


    没有人能演出的片段,述清演出了。


    没有人能达到的感觉,述清碰到了。


    如果述清都有演不好戏的一天,祁导出神的想,她们娱乐圈才真的是完蛋了。


    别人不知道述清怎么回事,叶归期却隐隐约约猜得到一个答案。


    她知道述清前不久才在祝卿安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忙解了下一部电影的约。


    这又到了一年七月。


    说来也巧,述清和祝卿安的生日恰好一后一前,都在七月。一个二十七号,一个六号。


    每年七月,她都得准备两份礼物,然后得到述清给的两个红包。


    述清肯定也给祝卿安准备了礼物。


    而这半年,她们连一次都没有见过。


    就算述清不说,叶归期也能感受到时常伴在她身边的低气压。


    恐怕述清是想祝卿安了。


    叶归期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侯在旁边默默等。


    述清也只是喝了点水,把过于苍白的脸色红了回来,站起来,打算重新开始。


    根本没把这一小插曲放在心上似的淡定。


    演得叶归期都没法确定自己的想法了。


    只是述清再次上场,再次忘了动作,忘了台词。


    最根本的入戏,也忘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工作人员、跟着想学述清演戏的同行们窃窃私语起来。


    声音大得祁导不得不给那群人一个眼神制止。


    而述清还好像听不见一样,呆愣在原地。


    “你没事吧?”祁导走过去拍了拍述清的肩膀。


    述清猛地抽一口气,仿佛魂魄才回到体内一样,惊恐万分的看向祁导。


    她听不见祁导的话。


    听不见匆忙奔过来的叶归期说的东西。


    听不见万物在初夏发出的叹息与热的浪潮。


    只感觉得到烈阳的曝晒,周遭凝滞般的热气。


    和一声声的“姐姐”,在她耳边回响。


    述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演一部戏,一个角色而已。


    再寒冷的天她也熬过来了,再热的暑她也挺过去了。


    怎么没了祝卿安,她能忘了台词,忘了动作,忘了身为一个演员最重要的东西?


    连入戏都不会。


    没了祝卿安,述清好像忘记该如何演戏。


    三十分钟后,述清躺在放了冰块的电扇屋内,望着破败一如家乡的草房,突然挣扎着起身,不顾叶归期的阻拦。


    “休息一下吧,述清。”叶归期想拦住她,按着她的手又被她挣脱。


    “真的,今天太热了,休息一下也没事的。”


    “你懂什么!”述清突然挥开叶归期的手,喘息着,脸上不断冒着冷汗。


    “我要演……我一定得演出来才行!”


    不然,她就要坠落回荒凉而可怖的家乡,回到她那炽热到能吃了人,耗费她半条命才逃出来的家乡了。


    第30章


    剩下的半天里, 祁导把闲杂人等都赶开,连多的演员也不要。


    只是陪着述清,进行她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折磨。


    忘了台词, 说不出话, 看不见镜头,给不出反应。


    一个演员能犯的错,述清全都犯了一遍。


    从中午, 一直到了傍晚。


    夕阳落得余晖,一天的拍摄就要结束, 述清再也没有机会折腾自己, 折腾别人。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就这么无声的痛哭起来。


    祁导瞧的心惊肉跳。


    她是一个固执己见,严厉苛刻, 喜欢闭门造车, 专心打磨电影的落后导演,跟不上这个时代。


    若非当年述清接下她的本子,把角色演活了, 出名了。她恐怕再也没有今天的成绩。


    可她对演员的研究也不少。


    若非形象条件不合适,台词不过关,她也想自己演哪怕一个角色。


    演技起码能吊打新生代一众流量派。


    她能看出来。述清状态不对。


    不是技巧没了,不是忘了经历。


    而是构成述清作为演员最重要的灵气在消失。


    解构、破碎又散去。


    述清好像在镜头前,泯然众人了。


    “要不要休息?我们也可以明年再拍。”


    祁导也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说出这句话的一天。


    可她面对的是述清, 她唯一信任的主演, 她伯乐一样的人物。


    怎么能不宽容呢?


    没有人想过, 在演戏上,述清还有需要被原谅的一天。


    述清抬起头, 眼还红着,脸蛋闷出一团血色。


    “我演不了。”述清哑着嗓子,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她不是祝卿安,不是21岁。


    她马上就要34岁了,不再是什么都要拖到最后一刻才肯承认的年纪。


    随后她盯着石板路面,似神魂离体,喃喃道:“我演不了。”


    可承认了,就能接受吗?


    若非时间不给力,跑得太快,她或许还得再折腾上几遍。


    希望那虚无缥缈的下一遍,能变得更好。


    下一遍不像这命中注定的黄昏,终究没有到来过。


    她好像终于明白祝卿安演不出戏的感觉,在祝卿安离开她之后。


    这不是努力能够改变的事,更不是别人能帮得上忙的事。


    甚至,大部分人或许察觉不到,这种不对劲,只有演员本人才能发现。


    祁导一句话被噎在喉头。


    换个人这么说,祁导可能会把她骂走,爱演不演别来污染她的电影。


    也可能会把她骂振作,有那个实力还装蒜,都没努力就说放弃。


    可述清说她演不了。


    这只能是真的演不了。


    祁导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她最终还是在叶归期的眼神劝诫下,离开了拍摄场地,留述清一个人。


    述清在片刻休息后,坐上了回城的车。


    眼里尽是疲惫。


    “述清……实在不行,我帮你去问一下祝卿安在哪儿吧?”叶归期在她旁边坐立不安。


    她也从未见过述清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印象里的述清,哪怕备受打击,咬碎牙齿也要艰难的站起来。


    想来祝卿安也算述清的孩子。


    突然经历这种级别的打击,换谁都受不了。


    只不过叶归期没想到,述清的后遗症来的这么晚。


    晚到现在去找祝卿安,她都会觉得有些尴尬。


    述清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兀自看着窗外。


    瞧着她们从乡野回城的一条路。


    每条通往城市的乡间小道,都长得一样。


    破破烂烂,车开上去摇摇晃晃,人走上去咯得脚痛,磨破皮,血顺着走的痕迹滴滴答答黏了一地。


    她逃出家乡的那个日头,太阳似乎也和今天一般大。


    火辣辣的烤着皮肤,灼烧到夜晚还被凉风吹得痛。


    她饿的不行,却不剩什么干粮能吃。


    一路走着,拖着一双已经破得不知痛楚的脚,引来一群野狗。


    最后,也多亏这群野狗,她被人发现,被人救下,又在不久后逃离那个妇人的家里,继续她的逃亡之旅。


    如今,她也是逃一般,离开了拍摄的地点。


    她的问题从来都不止在祝卿安。


    祝卿安只是问题的具象。


    等叶归期不再说任何话,车内静的连音乐列表都放完一遍,只剩下引擎的轰鸣,路过的石子被碾压后飞向车窗的噼啪声。


    述清终于眨动干涩的眼* ,不再看她熟悉到恐惧入骨的路面。


    拿起手机,给裴辞木打了电话。


    “这么晚,什么事?”裴辞木那边似乎是酒席,人声鼎沸,吵得述清耳朵痛,不得不把听筒放远了一点。


    她讨厌嘈杂。


    尤其那好像一群人围着她吵架,批判她咒骂她的嘈杂。


    “你接下来半年有空吗?”述清想,她大概不会再演这部电影了。


    或许……会堕落到和祝卿安一样。


    不会再碰电影这个东西。


    没了演戏的她,只剩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空空的,好生无聊。


    本能的排斥靠近她的一切。


    也难怪,祝卿安不愿意呆在她身边。


    这样顺风顺水的她,好像确实没资格说祝卿安什么。


    “一下子就是半年啊,阿清,你真是大手笔。”裴辞木都没有去对日历。


    就算她工作态度挺佛系,拍一部是一部,期间休息一个月到两年不等,也不等于她能有一整个半年什么事都不做。


    除非,拍戏。


    裴辞木于是叹息一声。“都能被你使唤了,没空也得有空啊。要我跟你搭戏?”


    裴辞木也算少数,不需要述清收着演技,能接得住她戏的演员了。


    “不是。我有个本子……演不了,想给你。”


    她不可能让所有人陪她一起等一年,两年,甚至五年。


    去等她调整好状态。


    就算剧组的损失她出的起,别的演员的时间怎么算?


    导演剧本浪费的时间又怎么算?


    “演不了?你……”裴辞木拧眉,换到一处安静的地方。


    “你还好吗?”这还是她认识的述清吗?


    竟然会说出演不了这种话。


    “没事。本子待会儿发你。你要是觉得可以,帮我一下。”


    述清的声音都透着一股迟暮的疲惫。


    听得裴辞木心里一惊。


    可没等她再问什么,述清已经挂断了电话。


    “啧,真不愧是她,用完就丢,要不是认识她太久,还以为她就把我当个工具人呢。”


    裴辞木一边吐槽,一边接收起述清发来的文件。


    她扫过一遍剧本,眉心已经生出一个鼓包。


    沈梦榆这个角色难度很大,而且剧情憋屈,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并不是很想演。


    可述清难得求到她头上。


    * * *


    “真的不演了?”几日后,叶归期帮述清拿着行李,送她去了机场。


    述清摇头。


    “你……不会像祝卿安一样,不回来了吧?”


    虽说她有能力,想换工作随时可以换,述清工作室的积蓄也够给她继续开工资。


    叶归期只是觉得可惜。


    述清就像没有听见祝卿安的名字一样,笑了下。“会回来的。”


    叶归期只觉得视野一片模糊。


    是述清抬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


    叶归期身上一轻,再眨眼,已经看不见述清的身影了。


    她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呆立了好久,最后终于低头压着帽子跑了出去。


    她看向手机里的新闻标题。


    【震惊!大魔王述清耍大牌,竟做出开机后毁约拒演这种事!】


    【大魔王的名号是否实至名归?述清竟然演不出这种戏!】


    【述清最新电影直拍视频流出,大魔王如今也垮掉了!内娱是否还有救?】


    当天才跌落神坛,万人踩,都是轻的。


    她们工作室已经在很努力的控制舆论了。


    大粉也联系她们,问述清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她们只有安抚,再把需要做的事发给粉丝们。


    可那天来围观她们开机的人里,依旧有副业是狗仔的工作人员。


    也有别的明星的粉丝来蹲守自家姐姐哥哥的物料,凑巧拍到了述清。


    事实是最难藏住的。


    述清确实“演”出了她们拍到的这些片段。


    叶归期随便翻看了两条。


    对家下场了,评论场面混乱得不堪入目。


    说什么的都有。


    但不会再是一边倒倾向述清了。


    况且……


    述清离开前,给过她们命令。


    别花费无用的心思在她的舆论上。


    这样一句话,要么是日后准备用作品打黑粉的脸,像她们常做的那样,只用实力辟谣。


    要么,是述清想息影,准备退圈了。


    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叶归期说不清。


    只是,不管是她,还是工作室的大家,都不愿意放弃述清的风评。


    她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最后能做的,仅仅是祈祷述清真的能如所言那般,会回来的。


    * * *


    述清没有回到攀城。


    从她逃离那个地方至今,已经有二十年。


    这二十年,她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大部分游子有乡愁。


    离家太久总会惦记家乡的种种好。


    哪怕只是农田附近那嘈杂的知了声,某个夏天吃着井底捞上来的冰水,猫儿在脚边蹭的回忆。


    也是值得眷恋的。


    而述清从头到尾,只有对家乡的恐惧。


    深深的刻在她的骨髓里。


    让她一辈子都不能逃脱。


    即便她现在已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她也从来都不肯面对她的过去。


    所以当她想到逃离工作,逃离京城。


    她第一个选择回的地方,是阳昆。


    ——她和祝卿安一起生活了七八年的家。


    那里就像是她被折断后再次生长的根。


    她熟悉阳昆那过大的昼夜温差,熟悉那五花八门的鲜花,呛到让她咳嗽的花粉季,嗅着乱哄哄熏人眼的花香。


    春季盛开的蓝花楹,那祝卿安最爱的颜色。


    每到春天,她总得抽一两天出来,带着她的小姑娘上街赏玩。


    下了飞机,述清顶着烈日,往她和祝卿安共同的小家赶。


    内心总也希冀着,能看见谁留下的痕迹。


    可现实也实在骨感。


    打开家门,迎面而来的,只有长久无人居住的灰尘,和烟火气消失后彻底侵蚀房屋的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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