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祝卿安想着刚刚的拥抱。


    似乎, 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那样热那样紧的拥抱了。


    她好像要被述清整个吞噬一般,身体被牢牢地锁住。


    锁住呼吸,锁住蒸腾的水气。锁住跳动的心脏。


    却一点也不难受, 只有心脏不断加快的鼓动, 如同被挠被勾的痒,还有些吐息似的粘腻。


    “不讨厌你。”祝卿安只觉得那会儿身体过烫,如今都还泛着刺痛。


    衣服薄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摩擦生疼,让她没法忘记恍惚中被略过的感受。


    那份很明确的湿黏暗痒。


    她明明喜欢述清。


    喜欢她, 想要她的拥抱, 她的吻,想要她。


    述清于是明白,为何祝卿安总不信她嘴里的“我爱你”。


    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羽毛般的反驳, 怎么可能让人相信?


    “……别说谎。”述清也沉闷下去。


    有时她也想把祝卿安一点点剥开。


    剥开她莫名其妙的伪装, 展露给她的面纱。


    听她真实的想法。


    是恨吗?是爱吗?


    还是一无所有,剖开的胸膛里只装了一颗长大了的年少欲心,装着想要反噬的欲望?


    “真的不讨厌你。”祝卿安垂下眼睫。


    掩盖眼底的一片迷茫。


    述清低头看见祝卿安颤动的睫毛, 窥探到一片暗夜的灰。


    不清明的颜色,好像在诉说一份谎。


    “一点点都不吗?对我没有不满?”


    述清凝视着那一页睫毛。


    哪怕看不见祝卿安一双眼,也能想象出那眼此时的神色。


    一定不好看,会扎破述清仅存的丁点儿侥幸,露出她同样被掩埋的丑陋内里。


    祝卿安不回话了。


    就好像一种默认。抑或是无声的否定。


    述清于是把她们的过往翻出来, 一件一件的抖。


    像给祝卿安熨衣服, 在那阳光下, 把灰尘与皱褶都甩出小姑娘的衣服。


    那会儿祝卿安搬一张小板凳,坐在她身边傻乐着看。


    这会儿她们相拥融于软榻的沙发, 却再也找不到一点过去的笑。


    “这两年,我们吵了多少次,安安,你记得清吗?”


    “《灯》那会儿,我来探望你,结果两句话你就把我赶出了剧组。”


    “我拍《日落》的时候,你来找我,我都订好了餐厅,结果你又说不去了,没告诉我原因,回了家。”


    “那之后我想找你谈,你甚至说我们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祝卿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事情哪儿像述清说的这么轻巧?


    拍摄《我们的灯》的时候,祝卿安的感觉正好,难得找到了状态,每天都是主动多拍,向剧组的前辈、导演讨教。


    她也学述清,在拍摄前去过取景地生活,按照主角的成长经历,找那里的人补充细节,描绘出一个更为真实鲜活的角色。


    她也逐渐诞生出这个角色是她,又不完全是她的感觉。


    就好像角色是她的一位至交好友。


    她能看见角色的下一步行为,这个时候会说什么话,对周围是什么感情。


    甚至小到爱吃什么菜,爱听什么音乐,都如同天赐一般,只要她好奇,答案就会浮现在她眼前。


    可述清做了什么?


    述清是来探望她。但没有询问过她,想制造个惊喜似的,不知从哪儿拿到了她的房卡,直接在她房间里等。


    祝卿安想起她那乱糟糟的房间,进门后突然看见另一个人的恐惧,和不收拾住处被述清批评的话语,如今都还会心里一梗。


    遑论述清还偷看了她的表演。


    仅仅一个下午,挑出了十多个问题,一边批评她用力过猛,一边高高在上的告诉她该怎么改。


    祝卿安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她第一次发飙,第一次把对她演戏指手画脚,对她生活习惯指指点点的述清赶出去。


    述清当然不知道。


    她离开后,祝卿安一个人闷在被收拾的东西都找不到的房间里,哭了多久。


    第二天直接请了半天假,眼睛肿得没法拍。


    那之后,她们才开始向彼此汇报行程,保证没有突然见面的可能。


    省得再这么突然闹一次,祝卿安肯定没法演好正在拍的戏。


    祝卿安不记得的,只是她们是如何和好的。


    吵得轰轰烈烈,哭得撕心裂肺,最后和好却轻飘飘的。


    可能只是述清给她买了一盒糖,可能只是她回家时述清刚好在客厅点晚饭。


    好像每次都是她单方面生气,单方面被述清批评到抬不起头。


    最后还要落得述清一句委屈的控诉。


    述清拍《日落》那次也是,祝卿安想着述清辛苦,飞了两个小时。


    买了述清最爱吃的鲜花饼,去拍摄地找述清。


    她想要宽慰述清,让她开心些。


    哪儿知述清见到她第一句话就问她拍摄如何。


    就好像,她们两个人的生活里,除了事业,再没有别的事可以谈。


    而谈到事业,每次都是述清单方面对祝卿安进行凌|虐。


    把每一个祝卿安以为进步的点批的体无完肤。


    让她再也找不到演戏的快乐、饰演一个角色,陪伴一个虚拟好友的乐趣。


    这是不到两年前的事。


    祝卿安想起,似乎是那之后。


    她和述清大吵一架,说不要她管,她们再也没有关系之后。


    她才对演戏彻底失去了热情。


    失去了所谓的灵气,只知道照本宣科,按照既定的套路去饰演每一种情绪。


    祝卿安听着述清一件件的控诉,终于明白。


    她是想独立啊。


    想要脱离述清的掌控,不想再被这么一个年长者压着,经历那些不愉快。


    所以述清让她滚,她就真的带上东西离开了。


    可……


    可是离开述清的这些日子,她过得并不好,也并不快乐。


    这半年来,她唯一一次感受到心脏的跃动,是在重逢时,述清关心她,吻她的时候。


    她好像真的像述清说的那样,没有自理能力。


    也像她最害怕的那样,除了演戏,这一件和述清有关的事,别的什么都不会。


    她是失败的,没有长大的小孩。


    是还需要妈妈照顾,却又拼了命的想用一双未成熟的羽翼远走高飞的雏鸟。


    “别说了。”祝卿安开口,打断述清的指控。


    不知不觉中,述清已经念了七八件事了。


    别说已经打不起精神的祝卿安,就连述清自己也感到无比的疲倦。


    原来她们吵过这么多次。


    有这么多伤害割在心里,一道又一道腥红的口子无比瘆人,血淋淋的,还没有恢复哪怕一点。


    述清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愤怒还是平静。


    祝卿安喜欢她。她爱祝卿安。


    可这么多次的争执过后,祝卿安还爱她吗?


    “你不讨厌我。”述清换了一种问法。


    这会儿,她的语气也低沉无力,仿佛没有重量,祝卿安一个呼吸就能把它吹散。


    祝卿安摇头。“不讨厌你。”


    她不过是想逃走又毫无能力而已。


    “……也不爱我了。”


    摇头和点头,哪一种才是祝卿安的真心话?


    祝卿安这会儿终于回过头去看述清。


    瞧她一双桃花眼里,只有夜的黑。


    再无倒映的金光,灯火的亮。


    祝卿安也随着那深渊黑眸,凝望到感官扭曲又恍惚着坠入其中。


    没有述清,她活不到现在。


    没有述清,她不会活成这般困顿失意,毫无建树的模样。


    述清是她的欢喜,她的渴望,她的欲求不满。


    可,还是她每时每刻的思念,毫无底线的信赖,此生唯一的依靠吗?


    “我不知道。”祝卿安真的有些糊涂了。


    “你讨厌我。”述清想,她终于要听到祝卿安的实话了。


    祝卿安不断眨着眼,面前的述清好像羽毛似的散开,蝴蝶一般飞走。


    她看不见述清,看不见桃花似的眼眸,甚至看不见夜晚独有的青黑色雾气。


    只看得见无数过往的回忆,化作海浪扑倒她,淹没她。


    那里有述清的笑,述清的温柔,述清的抚摸和拥抱。


    还有一个粘腻又湿热的吻。


    “我喜欢你。”


    “你讨厌我。”述清再一次坚信。


    就像她们分开的那半年一样,自我暗示。


    “我讨厌你。”祝卿安拧眉眨眼,一滴泪滑过脸颊。


    终于。述清捏紧攥着的衣角。


    她却没有太多称得上悲伤的痛,只有一点隐秘的报复感。


    就好像很早以前她就预言了这件事,如今得来上一句“我就知道”。


    “你想听我说这句话吗?”祝卿安抬手把泪抹干。


    “我讨厌你。你想逼我说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吗?”她站起来,以高度差距,俯视述清。


    这好像不是她第一次看述清的狼狈。


    此时此刻的述清,还保持着怀抱她的姿势,面色沉静得可怕,眼中闪过丑陋的光。


    让她都不想再多看哪怕一眼。


    “你不惜提起过去,一遍又一遍的逼问,就是为了这么个结果,到底是谁讨厌谁。述清,现在我真的讨厌你。你满意了吗?”


    祝卿安撂下这一句话,转身,都没有加快步伐。


    只是就着这看不见路的黑,颤着步伐,晃入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


    述清今夜第二次看见那一扇紧闭的门,呆愣着。


    好像就连想法,都不剩多少。


    她感受不到痛楚,感受不到喜悦。


    所有的情感都随着祝卿安的离去黯淡了。


    或者从来没有归来过,从祝卿安离家出走的那一刻开始。


    她讨厌祝卿安?怎么可能。


    她明明……


    述清感觉腿上突然一凉。


    她眨眼,那凉意带着水,连成一片,不断坠落如雨。


    述清怔怔着,抬手,抚上脸颊。


    她什么时候哭了?又什么时候在笑?


    难道真的,从头到尾,都是她讨厌祝卿安?


    述清忽然捂住脸,身子不间断的颤抖起来。


    这一百九十多天的悲喜,莫非?似乎?原来。


    全都是演出来的,是她的臆想。


    她讨厌祝卿安?


    她讨厌祝卿安。


    第42章


    祝卿安一觉睡到了中午。


    梦里她好像和述清经历了千百场轮回。


    做了千百件正常的荒谬的事。


    相爱了一百次, 又在第一百零一次伤害彼此。


    最终祝卿安醒来,只剩枕边一片湿。


    她在床上坐了良久,房间被夏日的烈阳蒸熟, 热得发闷。


    祝卿安是被缺氧弄得受不住, 才起身去开了房间里的窗。


    屋外扑进一股热浪。祝卿安闭上眼,炽热的阳光穿透眼皮,把视野染一片橘黑。


    她听见楼下有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


    比树上的知了还吵。


    等适应了这份热与亮后, 祝卿安睁眼,驻足一会儿, 这才打开了房门。


    屋内静如冰窖。


    与窗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祝卿安深吸一口气, 除了空气中一直漂泊着的清雅茉莉,别的什么都没闻到。


    没有酒味,她稍微放心了一点。


    徘徊了一会儿,又去敲述清的门。


    她累了。


    但, 她差不多也做好准备, 想和述清好好谈一次了。


    再不愉快,再情绪化难以沟通,也就* 是昨夜那般。


    谈完, 如果还是没有办法解决她们之间的问题。


    那她或许真的会离开述清。


    哪儿有小孩永远不长大。


    哪儿有人永远不离开妈妈。


    房间内也静悄悄。


    祝卿安迟疑片刻,又一次敲响。


    一张便签就这么被震落。


    祝卿安捡起地上的叶,翻到有字的那一面。


    【我出去一趟。冰箱里有饭,不用等我。】


    默了一会儿,祝卿安把便签对折捏好, 又去厨房。


    下意识的, 按照述清的要求做了。


    她打开冰箱, 又看见一张滑落的纸条。


    祝卿安拧着眉捡起翻看。


    【菜是我早上烧的,开火要小心。】


    “……”祝卿安叹息了一声。


    既然给她留了这些话, 那,走什么呢?


    她也想停下来,好好谈一场。


    而不是单方面逼问是不是讨厌,单方面自我暗示“爱”。


    祝卿安把盖了保鲜膜的菜盘拿了出来,没揭开,又看见上面贴了一张纸条。


    【记得热透】


    祝卿安现在怀疑述清喝醉了。


    她于是停下,转头看向抽油烟机,那里贴着:【开中档就够了,如果你要炒菜,可以开大一档。】


    灶台上也贴有:【小心用火,别一口气开到最大,中火就好。】


    水龙头旁边贴了:【热水是这边,冷水是这边,都要过滤后烧开才能喝。】


    热水壶旁边摆好了杯子:【这一壶是我早上烧好的,你要是嫌凉了,再热一下】


    刀架被述清拿保鲜膜遮了一圈,贴了一个巨大的禁止。


    祝卿安把它揭开,翻到背面看见述清说:【如果一定要用,千万要小心,更不能急。用刀的姿势知道吗?】


    还配了述清画的,切菜的手势。


    祝卿安看见,那画的线条已经有些扭曲了,歪歪斜斜的,得是她熟悉述清的字迹、画风,才能看得出画的是什么。


    述清肯定是醉了。


    那么,酒呢?


    她之前明明把这儿存的酒瓶全部扔完了。


    祝卿安把纸条拢成一叠,捏着,去看垃圾桶。


    垃圾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述清贴在旁边的便签:【酒瓶我扔了,姐姐又喝了,对不起。】


    祝卿安闭眼,深呼吸。


    半晌,她把捡到的纸条和垃圾桶旁边的那一张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这不是爱。


    至少不是清醒的爱。


    谁知道述清醉了以后,把她当成了几岁小孩。


    写满这么多自以为是的提示。


    浑然不顾她已经22岁的事实。


    只是让人生厌的自我感动罢了。


    就好像,她花了很多功夫,写了很多照顾的话。


    她就一定是爱着祝卿安的。


    讨厌祝卿安的事,就可以被这份爱掩埋。


    述清……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祝卿安以为,述清是骄傲的实用主义者,从不会因为一点事乱了手脚,去做这种幼稚到可笑的举措,仅仅求一个飘渺的安慰。


    祝卿安长长的舒了口气。


    把客厅的空调打开,将空调上、遥控器上的纸条撕走。


    把水倒好,她想吃的零食摆出来,将零食盒、茶几上的便签收走。


    然后去了厨房,把述清早上做给她的菜放回冰箱,拿了新的食材。


    哪怕述清做的,是她最喜欢吃的菜。


    祝卿安依旧固执着洗菜、给肉焯水,兑调料,切菜……


    伴随着手指一阵疼痛,祝卿安看见一点腥红。


    她把眉头拧上,又发现刚刚的几十分钟里,她那眉心从未舒展开。


    她真就像自己最担心,述清最害怕的那样,切到了手。


    为什么啊。


    祝卿安抬起受伤的手,看那一条不大不小的口子,心里的烦闷远比伤口的痛楚深。


    她都22岁了。怎么还是一副离不开妈妈的小孩模样?


    怎么还是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还是会让她的姐姐担心?


    她的成长,难不成也是自以为是?


    祝卿安焦急着想要证明自己,又一刀下去。


    切出另一条伤口。


    这次疼得钻心。祝卿安吸着气,终于放下了刀。


    她去翻家里的医药箱,想给自己简单的包扎。


    却在那儿也看见了一张纸条。


    【补买了生理盐水,受伤了可以冲一下,记得用碘伏消毒,好好按压止血,但不要压太重。包扎不能太紧。希望你不要看见这张纸条】


    祝卿安垂着眼睫,伤口的痛已经进了心底。


    她不得不咬紧牙关,按照述清留的提示那样,小心翼翼的处理着她的两个伤。


    没在洗漱间看见纸条。


    想来也是,她门锁了,述清进不来。


    祝卿安包扎好手上的上,瞧着那一张纸。


    瞧着那已经七倒八歪的字,述清的一句无效祝福。


    干脆弹起来,去翻她这一整个家。


    她在书房找到了这样的话:【柜子没有锁,姐姐之前会把酒藏在最后一层,你好像从来没有发现过。】


    她果真在最底层找到一个酒瓶,是空的,上面贴着:【这个是好久以前的酒瓶了,姐姐没有多喝,就一瓶,不要担心。】


    祝卿安又在书桌上看见:【还喜欢玩小游戏吗?】


    在台灯上看见:【下午光线不好的时候记得开灯】


    在电脑屏幕上看见:【别看太久,四十分钟起来活动休息一下】


    出了书房,又在她们用来存放杂物、穿不得的衣服,还有琴、玩具的房间找到了:【要找东西的话,可以把阳台的椅子搬进来】


    在阳台上找到了:【安安长高了,别把窗户打开完,很危险】


    墙角找到了:【霉菌姐姐之前处理过一遍了,别把衣服往这里堆,白洗了】


    洗衣机上找到了:【这几天穿脏的衣服已经洗完了,也不需要安安来晾,回房间做自己的事吧。】


    祝卿安看完,意外的挫败,把纸条狠狠的往地上甩。


    最终,没能松开捏着它们的手。


    一整个家,竟然找不到一件她能做的事。


    述清仿佛又成为了那个无微不至的好姐姐,把所有麻烦都替她处理完了。


    最后祝卿安把垃圾桶的纸条刨土似的全都翻了出来,又喘着气,赶到门口。


    她在鞋柜上看见了最后一张述清留下的纸条:【记得回家,我爱你。】


    瞧着那已经快不成形状的字,皱皱巴巴的外表。


    祝卿安终于瘫坐在地上,捂住脸,纸条散了漫天,她泣不成声。


    * * *


    述清知道自己醉了。


    她按着昏昏沉沉的头,把口罩和帽子戴好,就这样出了门。


    清晨的阳昆铺满薄薄的雾。


    视野便如同她这醉酒的思绪,迷茫、迟滞。


    她看不清四周是什么。


    只是不停的迈步,不停的向前走。


    踏破这一片白茫,从雾气中脱出。


    述清看见眼前的车水马龙。


    万家灯火与她无关。


    再一眨眼,繁华碎了一地。


    街道上只有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慢悠悠的把食材往车上摆。


    两三晨跑的人目不斜视,借着清晨这最不刺眼,最朴实的光前进。


    述清买了两份早点。长发遮着她的脸,别说认出她是谁,若非此时已经天亮,卖早点的大婶魂都得被吓飞了。


    述清边走,早点的热气边散。


    成为凉爽清晨薄雾中的一份子,慢慢流逝它作为食物的生命力、保质期。


    最后走进一座少人的公园,述清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打开已经冷透了的早点。


    嚼一口,神色木木的。


    也才后知后觉,她好像买多了。


    这会儿她并不想回家。


    可等晚上,又坏了,不可能给祝卿安吃。


    述清一个人吃了半份,咽不下更多。


    只好把剩下的留给了路边的流浪狗。


    述清记得,这是她带祝卿安画过写生的公园。


    那会儿祝卿安还是小学生,班上美术课要交绘画作业。


    祝卿安画不出来,时间又紧张,述清就说带她出来放松一下。


    她们也在这里拍过很多照片。


    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前面走,祝卿安在后面追着她抓拍。


    她又不放心,总要回头去看。


    于是大部分祝卿安拍出来的照片,唯一的主角述清,都在回头看镜头。


    以前,这个公园还有各种各样的花。


    不收门票,比那所谓的赏花圣地,来得还丰富漂亮。


    也因此人很多,每次述清要带着祝卿安来,都得挑早一点的时间。


    可述清再看不止花不知何时搬走了,就连布景的池塘、小桥、亭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整个公园只剩下无趣的绿茵,没有花果,认也认不出盖在头顶的树叫什么。


    还开了些已经闭门落灰的店铺。


    瞧那门口,也像开过收费匝道的模样。


    这记忆里的公园,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难怪落魄到看不见几个人的地步。


    就连蜜蜂和蝴蝶,一路上述清都没再看见几只。


    她还总记得,她家的小麻烦精怕蜜蜂,又特别喜欢看花。


    每次看花,都得拉着她一起往前,凑得很近。


    然后被盘旋的蜜蜂吓得连连后退,跳进她的怀里。


    述清带着失落,离开了这满是回忆,却已然落魄的公园。


    日光穿过云层,斜着向地上洒。


    清晨过去,城市开始苏醒。


    述清走过那家米线店。


    她和祝知雪吃过的店铺,祝卿安和祝知雪最爱的店铺。


    第43章


    那一条街曾经开满了各种餐馆。


    环境算不上很好, 朴素到脏乱的地步。


    店铺灰蒙蒙的,晚上会拉上最经典的闸门。


    墙面还贴有各种伪劣广告,以及某些青少年的涂鸦。


    一直到五年前, 这里恐怕都是那副模样。


    述清来阳昆呆了多久, 这条街也好像被按下时间静止的钮一般,从未改变过。


    顶多偶尔,某一家馄饨开不下去, 包子铺换了新的人。


    可现在,述清瞧着陌生的装横, 精致到宛如景区的店面, 有些不敢认。


    这是祝知雪带她吃过米线的地方吗?


    这是她带祝卿安找过曾经的地方吗?


    不过匆匆五年。


    这条街在她们共同生活的近十年里,可从来没有改变过。


    怎么突然变得那样陌生,那样疏离?


    一道白净的门墙,竟然有着把人拒之千里的冷漠感。


    述清往小店屋顶瞧。


    那屋顶重新修缮过, 再也不会冒出袅袅的烟。


    店面门口, 也被规矩重塑整齐。


    不再摆得超出了街道,占得一条街过不了一辆车。


    曾经就连骑着自行车路过,也得被迫驻足, 再顺便带一碗米线回家。


    述清想起那变了位置的垃圾站。小区也换了一批绿化,把楼下原有的滑梯、跷跷板都挪走。


    述清第一次见祝卿安的时候,祝知雪还会带着祝卿安去玩那滑梯。


    如今却也寻不到踪迹,被长椅和树替代。


    旁边还造了个不装水的水池,多半是维护成本过高, 干脆让它干涸着。


    阳昆好像变得有些陌生了。


    述清往街头走。


    这儿之前开着一家包子铺, 如今换成了冰粉铺子。


    网红的词汇一个个往上叠, 宣传图里一碗冰粉加的小料看得述清眼花缭乱。


    味道却比述清在22岁那年夏天和祝知雪吃到的差了一个档次。


    这儿好像开过一个书店。


    附近有祝卿安想考但没考上的中学。


    明明毗邻学校,书店不应当倒闭。


    但那大门依旧紧锁, 还贴着旺铺转让的标签。


    述清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又迈过两条街,看见了祝卿安就读过的中学。


    果然,毕业就装修的定律在这所学校也成立了。


    大门都升级到景区的模样,述清远远瞧上一眼,那操场也翻新了,给住校生们提供的宿舍楼也变了样。


    也不过是五年前。


    每晚,她都要在这座门前等她的祝卿安放学。


    实验中学初高中一体化,让这份记忆可以溯源到更早。


    那扇普普通通的铁门也在长达五年的接送生涯里刻入了述清的骨。


    若是祝卿安看见,肯定也会很不习惯吧。


    述清忽然哂了一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仅仅是装修、搬迁这样普通的事。


    却好像,一点点改变着她在阳昆扎下的根。


    蓝花楹也取代了别的花卉,种在一条条街道上,这会儿过了花期,每条街上那翠绿的颜色一致到无趣的地步。


    暑期的旅客越来越多,城市的管理规划越来越规整。


    可作为离开太久的游子,再也找不回从前那种可以在这儿生活一辈子的感觉。


    从镜头前落魄的退出,回到阳昆时,述清以为,阳昆是她的根。


    她生在更贫穷更落后的地方,而老家带来的经历太糟,糟糕到述清极力否认它,总想着要和它撇清关系。


    当上演员以后,她在阳昆补念了高中和大学。结识了她的两位前任。


    一个是她懵懵懂懂的幼稚青春,一个是她血气方刚的热烈年少。


    如今回忆起来,她们的脸,和她们做过的事,全都模糊了。


    只剩一片青葱的绿,永恒而温暖,配上阳昆剔透的湛蓝。


    后来……后来她在阳昆,带起了祝卿安。


    那会儿她已经在京城有了房子,有一份足以喂饱自己的工作。哪怕不稳定,其实也没有必要留在阳昆。


    只不过是想着,祝卿安还小,贸然换城市,她肯定会不习惯。


    就这样,一留就是八年。


    八年里,她们把阳昆几乎走了个遍。


    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经脉都输进了血肉。


    在无人的街道尽情追逐,拿着小网兜于下雨前捕一尾红色的蜻蜓。


    她们记着它的好与不好,念着在它这儿体会过的春秋悲喜。


    把身为人的根,深深的埋入这座城市的土地。


    又在为了事业离开后,被这座城市抛弃。


    述清拖着愈发沉重的步伐,走得漫不经心,走得落魄不堪。


    她看见她念过的高中已经被铲平翻新成商业大楼,新址不知在哪儿。


    她看见她念过的大学成了旅游打卡的景点,里面的景却不如记忆里的十分之一美。


    到处都是陌生的景,陌生的人。


    就连她最熟悉的家,和祝卿安的家,都改变了温馨愉快的模样。


    是了。述清以为,阳昆是她生活过十几年的家,是她永恒不变的根,是她失意后逃避世俗的桃源。


    可现实骨感,她被她的根彻底抛弃。


    述清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


    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 * *


    缓步走在夜幕河岸。


    述清被夜晚的风吹得直哆嗦。


    已经加了一件外套,怎么还这么冷?


    比清晨更过。好像太阳一落山,热气也随着藏匿到地平线以下。


    风也寒凉,路也难走。


    以往在这座桥上散步,述清从未觉得行走都如此煎熬。


    或许是那会儿她有半块从祝卿安嘴里省下来的烤红薯,牵着一只热乎乎的手,还能话些家常吧。


    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走了。


    述清今天没有看过时间,随心在走。


    但也能知道,时间已经足够晚。


    晚到现在回家,祝卿安或许已经睡了。


    等明天早上再早起出门继续今天的流浪,大概真的可以不用在家里见到祝卿安。


    述清想,原来她讨厌祝卿安到了这种地步。


    一定要去避开和祝卿安见面,为此不惜走得两腿发软,在已经不够熟悉的城市里游荡。


    大概也是这会儿,述清也终于明白,为何明明一个电话就能问完的事,述英总要坐最便宜也是最累人的火车一次又一次的来京城看她。


    又要拒绝她给的钱,次次盯着她沉默不语,好像真的很悲伤、很后悔一样。


    述英,肯定也是讨厌自己的啊。


    讨厌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儿,说不定,同样也恨着述清。


    然而世道却不允许她厌恶自己的孩子。


    她只能装出一副慈母模样,主动去受很多苦,很多委屈,做作的向述清展示她并不真心的爱。


    仿佛这样,她就是爱着述清的。


    就像自己讨厌祝卿安一样。


    述清说不出她到底是在什么心境下写完那堆纸条。


    早上她醉了,这会儿她清醒着。


    却知道,就算醒了,她也依旧会写那纸条。


    就像在给祝卿安证明。


    她留下那么多关切,做了那么多事。


    她怎么可能讨厌祝卿安?


    到头来,述清得嘲笑自己。


    她连家都不敢回,真当祝卿安看不出她埋在行动下的真心呢。


    述清一个趔趄,包撞到了桥边的栏杆。


    里面一声脆响,述清不得不停下来,把包打开。


    失落的午后,述清去了那些万年不变的景点,寻找一丝熟悉的慰藉。


    她看了紫薇花,去了蝴蝶谷。


    带回来几幅标本,还有一个小巧的玻璃瓶,装着一簇从枝头飘落的紫薇花。


    万幸这些玻璃没有被磕碎。


    述清把它们放在路灯下,由那幽暗的黄光照亮。


    无论想不想回,她都走在归家的路上。


    无论想不想承认,她都下意识的给祝卿安带了礼物。


    祝卿安会喜欢这黑底金边的矜贵斑蝶吗?


    会熬夜等她,会对晚归的她说什么吗?


    她现在对祝卿安的这份复杂感情,有几分是爱,几分是恨,掺杂了多少她没能察觉到的喜欢,以及刚刚浮出水面的讨厌?


    蝴蝶标本在路灯下泛了些荧光,亮如夜中星,点点光芒汇成弧。


    花绘在旁边,作着装饰,把阳昆的春收集在这一框小小的玻璃屏障里。


    述清把它们收回包里,加快了步伐。


    无论她到底多落魄,多闷顿。


    她都该回家,去面对她的祝卿安了。


    * * *


    门锁转动,屋内的人动着耳朵,默默回头,等那唯一能开得了门的人出现。


    屋外的人垂着眉眼,一身风霜与疲倦,刻意低着头,不敢去面对即将打开的门缝。


    只要下一瞬,她们就能听见那一声“啪嗒”,就能看见彼此的眼。


    述清却忐忑了几分,转动钥匙的动作都慢了。


    她松开钥匙,按住手腕深呼吸。


    再寂静中心跳逐渐加快到难以承受的地步,只好又一次握住门把手。


    门却就这样开了。


    述清心脏一紧,下一瞬果然看见了那双扰了她太久的眼。


    “……姐姐。”祝卿安先开了口。


    也是她先打开门,先对述清伸出了手。


    述清被她搂着拉进家门后,看见她脸上干了又添的泪痕,把绒毛都压扁了。


    摸上去,似乎还有些湿润。


    那一双清亮的眼也带了些雾气,眼底肿出红色,眼白画满血丝。


    “安安。”述清也慢慢的伸手,抱住了祝卿安。


    力度由轻到重,最后是紧密相拥,仿佛她们重逢那天一般。


    恨不得把祝卿安吞进体内,与自己相融。


    这样,那些痛苦的悲伤的就可以消亡在彼此融合的过程里。


    快乐的幸福的也可以被完完整整的保留下来。


    而不是像这一座城市一般,不断的发生改变,到最后变得陌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祝卿安不过抓得很紧。


    手指死死的扣在述清腰上,拽紧她的衣服。


    一层外套,一层夏季的衬衣。


    其实都很薄,述清能感觉到祝卿安指尖的热度,和她许久没剪过的指甲扎着皮肤痒。


    述清抚住祝卿安的头顶,盖住她的发。


    搂紧她的身体,缓解她哭泣时的颤抖。


    最后再低头,于她眉心,落下轻柔一吻。


    不管她是喜欢还是讨厌祝卿安,有一点她都可以确定。


    她不会同于述英。


    她真的爱着祝卿安。


    第44章


    这是一栋老小区。


    住的人已经很少了, 大多是老人,和那些疲惫到近乎自闭的上班族。


    家里重新装过,隔音又做得很好。


    一整个夜晚真的很安静。


    没有吵架的声音, 没有电梯运行的声音, 更没有小偷路过时的犬吠。


    除去祝卿安在她耳畔不间断的吐息,微不可闻的心跳,唇齿微张, 水在碰撞间炸开……


    述清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于是迈步,抱着祝卿安往房间深处走。


    布料摩擦着手, 起了些悉悉索索的响, 痒着一颗心。


    祝卿安半是配合着,几乎把一整个重量压在力气所剩无几的述清怀里。


    这份依赖太纯粹又来得太巧。


    述清渴望了许久,犹如久旱逢甘雨一般,不肯流露一点无力, 一定要抱紧她粘人的小可怜。


    述清磕磕碰碰的走, 一步一停,很慢,试图隐藏她的狼狈, 展现她身为姐姐的成熟与爱。


    不过她到底太累了。


    手臂不经意间撞到墙,客厅的灯就这么熄灭。


    犹如群星的死亡,吓了怀里的小姑娘一个激灵。


    述清的腰被勒得更紧。


    她触碰到某份弧线,失神的想。


    或许已经不能叫做小姑娘了。


    而夜如今也漆黑。


    今夜无星无月只多风,明天应当是个爽朗的阴天。


    没有多少光从客厅的窗帘缝照进。


    豁口也戴上薄面纱, 幽暗朦胧的不像话。


    述清的视野就这样被夜的黑充盈, 看不见前方, 只看得见祝卿安脸庞微弱的荧光。


    浅浅的蓝色,与那月光多像。


    这是只属于她的月亮。


    碰到沙发边缘时, 述清这么想。


    “你想我吗?”述清没去注意祝卿安有没有看见她留下的纸条。


    不过是因为夜太黑了,她一双眼里除了祝卿安,还能装下多少?


    “你想我吗?”祝卿安把话抛了回去,从她怀中抬头,眼也染上月的白。


    一颗月真就汇聚在祝卿安的眼里,点成一团高光,泛起凌凌的水汽。


    “我想你。”述清没再把问题还给祝卿安。


    她毕竟是姐姐。怎么能先妹妹一步回避?


    她捧着祝卿安的脸。


    看这张和祝知雪肖似的脸,如今也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眉眼带着祝知雪没有的懵懂可爱,稚嫩纯粹,干净的像此刻窗外的夜空。


    甚至还多了些年轻可爱的软肉。


    述清稍稍用力,把祝卿安揉成一团,瞧她眼睛都眯了起来,自己的眼也变得温柔。


    “很想你。”


    一天的漂泊,一天心灵与肉|体双重流离失所。


    阳昆变了太多,不再是她的根。


    祝卿安却还在她们的家里等她。


    等到这夜半三分,月亮都藏进天幕,沉眠的时刻。


    祝卿安可以当她的根吗?


    述清稍稍探头,和祝卿安的鼻尖碰在一起。


    祝卿安闭眼,像是一种默许。


    她微微抬头,就是一份默许。


    甚至是诱|引。


    于是述清慢慢的靠近,试探着,碰到祝卿安的唇瓣。


    轻一点,怕吓着她胆小的姑娘,只敢涂口脂一般,将自己的心思抹上。


    述清扫过祝卿安垂着的眸子,睫毛在这场夜晚的舞会中异常清晰。


    卷翘着落下阴影,盖住眼动的情。


    又瞧着她的鼻尖,轮廓线柔和,沾上些许灰蓝。


    最后才看向她刚刚亲吻过渴求过极力克制过的唇。


    被吻湿的唇,带有一抹蜜膏似的精光。


    在这无声的暗夜里,成了唯一的亮。


    黑夜中的金色,耀眼如最华贵的珠宝,醉人如撕碎一切的深渊。


    述清再度亲吻上那一抹水光。


    祝卿安的声音顺着温热的唇珠传进述清体内。


    她每一分颤抖,矜持与大胆,都随着贝齿的张开,送了进来。


    述清忍不住抱紧她。


    祝卿安又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得打一个激灵。


    绊倒述清。


    两个人毫无征兆的往下跌倒,述清的包掉在地上。


    摔出一声闷响,蝴蝶标本滑出了背包,坠在地上。


    就在这脆弱的玻璃屏障破碎的那一刻,述清听见一阵耳鸣,听见那与昨夜相同的脆响。


    尖锐到足以蒙蔽头脑的声音拨动了开关。


    在夜色朦胧的遮掩下,一切道德的现实的荒谬的束缚都成了累赘。


    蝴蝶标本脱离屏障,仿佛重获新生,飞出囚框时。


    述清用力咬住祝卿安的唇。


    让她吃痛一声,发出惹人喜爱的嘤|咛,又毫无招架之力的瘫软下去,予取予求。


    近乎疯狂的汲取她,深入她,把她身上那些最爱的最恨的部分全都吻干,不要命的把自己的一切也送给祝卿安。


    蝴蝶最终躺在夜色斜照的一角里,金色的边与金色的伪眼镶嵌在黑绒的翅羽上,闪烁如星子。


    一对曾经的家人藏在她们独有的沙发里,把唯一的氧渡给彼此,带着被夜晚偷走的温度与爱。


    ……


    祝卿安的吐息真的很……


    让述清的睫毛不断颤抖着,想把她的每一寸都像刚刚那样吞下。


    已经尝过的地方微微泛着些麻,述清舔过嘴角,只尝到几丝甜。


    她的小姑娘长这么大了。


    已经到了可以和她做这些事的年纪。


    反应那么可爱,那么……诱人。


    让她不得不正视22岁这个年龄,却又还是想喊她一声小姑娘。


    祝卿安水汪一双眼,带着些情绪激动化成的泪。


    额头沾满细小的汗珠,在朦胧的冷黑雾气里透出一片油彩的亮。


    述清能看见水映出的金与月白。


    甚至也能看见祝卿安扑红的脸蛋和耳垂,眼尾挂一抹霞粉。


    随着她呼吸的强烈起伏,惹得述清伸手去抚弄。


    如果吻上这片红,尝起来,会有一样的甜吗?


    述清好奇,也真的贴了上去。


    她先用唇瓣摩擦那点绯色,随后咬住。


    伴着祝卿安一声闷哼,她的睫毛也扫过述清的鼻尖。


    述清于是伸手,碰到祝卿安的衬衣。


    在默许下,把扣子一颗颗的解。


    祝卿安心跳变得很快。


    她的姐姐,原来也喜欢她吗?


    还是仅仅因为气氛太好。


    隐秘、危险,又闪着耀眼的金光迷人至极。


    于是顺水推舟……


    就连祝卿安也变得可以接受做一些禁忌的事。


    比如,躺在这儿,等着述清进行下一步。


    她们都心知肚明的下一步。


    哪怕还没有弄清楚述清对她的看法。


    心跳开始产生让人紧张又舒服的刺痛。


    舒服是刺激到了极致,紧绷着的身体,溃不成军的呼吸。


    述清已经解开一半了。


    这会儿是夏夜。


    谁的睡衣都很薄。


    就算不解开,她们刚刚接吻的时候,布料也几乎失踪,所有的感官都那样明显。


    祝卿安稍稍仰头。她知道她起了点粘腻的感觉。


    述清还在吻她。


    不会厌烦也不会因此难受一样,从脸颊亲到眼角。


    把她尚未成形的眼泪都吻走。


    肌肤开始luo露。


    粉或白,在灰暗的夜里只有一层统一的青灰。


    边缘倒是被镀上盈盈亮的光。


    祝卿安看见自己一颗凝结的山尖也没有了紫与红。


    扣子彻底被解开。


    祝卿安抽搐着,心跳都停了整整一个节拍。


    她就这样落后在述清的引导里,慢了一步。


    恐惧就这样密密麻麻的钻进脑,让祝卿安无比清醒起来。


    述清碰到她的时候,她伸手捏紧述清的手。


    述清停住了。


    眨一双迷茫的桃花眼看向祝卿安。


    祝卿安咬着唇,一副就要哭了的模样。


    轻轻的摇头。


    述清猛地抽开手,把衬衣重新替祝卿安盖上。


    又嫌不够似的,把一旁的抱枕也压在祝卿安胸口。


    述清不再压着祝卿安。


    祝卿安起身,红一双眼,没去整理自己的凌乱。


    “我,咳咳。”述清开口,声音竟然也有点哑。


    “我以为你是那个意思。”她只好压低,变得很轻,和夜的静谧融为一体。


    祝卿安没说话,就柔缓的摇头,随后贴在述清的背上。


    述清还没有说过喜欢。


    她们之间还有那么多问题没有解决。


    她不想现在和述清亲密到品尝禁果后,再从述清身边失落的离开。


    述清能感觉到靠在她身上的重量左右抹动。


    述清也叹息一声。


    她刚刚,到底在想什么呢?


    难不成,她其实也对养了这么多年的小姑娘,她的学生,她的妹妹,她的女儿。


    产生了不能说出口的情感?


    这是否有些太荒谬了?


    述清默了多久,祝卿安就靠在她身上吐息了多久。


    直到那一块儿被加热得述清受不住了,她才转过身。


    跪坐在祝卿安身边,捏住她的双肩,看见她回避了又忍不住望向自己的眼。


    述清把祝卿安抱进怀里,抚摸她的背。


    就好像在说:别怕。


    祝卿安伸手搂紧,牢牢地把述清扣在怀里,恐惧多于依赖。


    述清拍着她的头。


    别怕。


    “姐姐……我不会走的。”


    至少,她不会再这么丢下祝卿安,写一堆意义不明的话讨祝卿安嫌弃又伤心,自顾自的离家了。


    毕竟,她可是当姐姐的啊。


    “嗯。”祝卿安终于松了点力,头靠在述清肩膀上,眼皮一点一点。


    粘腻还在,热枕还在。


    倔强还在,别扭还在。


    方才拒绝述清的恐惧,却因为这一句话,淡了太多。


    述清去捏她抓自己背抓的有些痛的手。


    祝卿安没有抵抗,任她捏着。


    述清去贴祝卿安的手指,她就像睡着了一样,手心指尖都是软软的,毫无力气,述清很轻松就滑了进去。


    述清却摸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她把手抬高,打开相扣的掌心。


    里面滑落一张纸条。


    已经皱皱巴巴的,还被汗弄湿|了。


    述清模糊的眼,能看见那里写着她醉后歪歪斜斜的字:【记得回家,我爱你】


    又看见祝卿安左手两条创口贴。


    述清拧眉,揭开那创口贴。


    看见两条有些长,有些深的刀疤。


    心里顿时一惊,呼吸都凝滞了。


    第45章


    祝卿安已经靠在述清身上睡着了。


    她自己在家折腾了一天, 情绪大起大落,又等了述清半宿。


    在她们亲热之前,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这会儿累过头, 两眼一闭, 睡得很沉。


    没有一点反抗的动作* ,只有梦里,对那股独特的茉莉香味下意识的亲近。


    朝述清温热的怀里不自觉的靠近。


    述清换了个姿势, 把她拢在怀中。


    彻底扔掉那两条创口贴,盯着两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伤疤, 久久不语。


    她不该离家的。


    不该离开她的小姑娘。


    哪怕祝卿安已经长大了。


    她可是姐姐, 是代理妈妈,祝卿安终究,还是她的宝贝。


    就算到了七八十岁,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述清去拿了医药箱, 途中路过厨房, 在夜色中仿佛窥见祝卿安白天瞧她字条,执意要自己做菜的身影。


    祝卿安果真像述清担心的那样切到了手,还不止一次。


    述清给祝卿安重新处理伤口时, 止不住叹息。


    何苦呢?


    她们本该是最亲密的亲人。


    什么时候沦落到要互相逃避,互相顶撞,互相伤害的地步了?


    如果她没有逃避这一场,祝卿安哪儿还会受这伤?


    好深两道口子。


    光是看着就叫人心疼,哪儿敢想祝卿安当时有多痛, 又有多无助。


    述清把祝卿安潦草处理的伤处理好, 替她换上更透气的纱布。


    再抱着她回了卧室。


    和祝卿安躺在一起, 述清几乎是立即涌现了困意。


    被子不厚,但和祝卿安盖同一床时, 能感觉到如冬日烤红薯一般的温暖。


    述清松松的搂着不停往她怀里滚的祝卿安,抚摸过她的鬓角。


    望着她恬静的睡颜,一天的风霜就这样被感化,身上也不疼,心上也不闷。


    述清再一次不自觉的吻上祝卿安的额头时,意识到。


    或许,她真的有点喜欢祝卿安。


    是带了欲望与爱情,世俗意义上的喜欢。


    * * *


    产生那过于荒诞的想法,述清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把祝卿安从那么小一个带大。


    十岁到现在,十二年间,除去祝卿安那半年的离家,她们一直在一起。


    祝卿安的每一次成长,每一件糗事,每一次哭每一次笑,她都知道。


    她简直就像祝卿安的妈妈。


    代替那过早离席的祝知雪,照顾这小姑娘长大。


    到头来,她竟然也喜欢祝卿安?


    述清有些不能接受。


    不是同性的问题。


    她在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喜欢同性,且,只可能喜欢同性。


    她的前任们也和她有着同样的性别,同样的构造。


    不是认识时间的问题。


    她和云起时谈恋爱的时候,她认识云起时也有七八年了。


    从她出道第二年,云起时就跟公司据理力争,带了当时还只有15岁的她。


    ……是啊。云起时是怎么想的。


    最开始,她们明明是同事,而云起时,又像她从不存在的姐姐,教她生活,教她为人处世,带着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


    述清不知道,也没有兴趣再去问这位分手也要十年的前任。


    她只知道,她不想相信这份感情。


    如果她真的喜欢祝卿安。


    她要怎么跟她们十二年的过去、跟祝知雪交代?


    要怎么才能和她照顾了太久,当妹妹,当女儿养了十几年的小姑娘,以另一种身份相处?


    她不该喜欢祝卿安。


    她不喜欢祝卿安。


    可如果她不喜欢祝卿安,为什么会无数次想要吻她?


    甚至今天还……


    那不是正常家人关系里,该出现的冲动。


    述清只要想起那一分钟的画面,脑子就开始发烧。


    热得不像话,拽着她又想和身边小姑娘靠近。


    吻她无数次,直到那场景重现。


    这么说来,祝卿安比她清醒。


    知道拒绝她。知道在展露心意后用一声姐姐把她们的关系拉回正轨。


    述清摸着祝卿安的头发,一双眼逐渐没了困顿,没了迷茫,没了痛苦。


    最后闭上,进入比现实荒诞一百倍的梦乡。


    与她最重要的人,一起跨越那道无比危险,又无比迷人的线。


    偷走夜色中唯一的金光。


    ……


    翌日再睁眼,祝卿安还窝在述清怀里。


    她大概已经醒了。述清看见了她眨个不停的睫毛,又感觉到腰上被一双手搂住。


    “宝贝。”述清依旧忍不住放柔声音,把她的唯一抱紧。


    “唔……姐姐。”祝卿安果真睁开了眼,二话不说的贴到述清身上,头闷在她锁骨边上,呼吸扑得痒。


    “姐姐。”仿佛嫌弃刚刚的声音太黏糊不清一样,祝卿安又喊了一声。


    述清心弦跟着耳边泛痒的一句话颤了颤。


    “安安……”声音也颤了起来。


    这一声不稳的呼唤里,述清发现,她依旧渴望着祝卿安。


    荒谬又不可避免。


    她的唇瓣忍不住往旁边凑,去有意无意的碰祝卿安的脸颊,去找另一片柔软。


    而祝卿安,也开始学她,不再是毫无章法的往她身上乱蹭,只是用一颗饱满的唇珠去贴她的皮肤。


    她们又不知道怎么的吻在一起。


    述清要被这份喜悦与难以言说的舒服弄出眼泪了。


    祝卿安大概还没有真的清醒过来。


    吻给的柔柔的,蜻蜓点水般,就等述清主动。


    述清没法主动汲取祝卿安,更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接受这一份多余的爱。


    两个人保持这种不温不火的状态,吻到祝卿安再度睁开了眼。


    一片清亮震住了述清,就这么一个片刻,她被“懂事”的小孩反压。


    述清倒吸一口气,祝卿安就这么爬似的来到她身上。


    压得述清喘不过气,又不敢伸手去推。


    就在述清做好准备迎接激吻时,祝卿安却只是贴着她的耳朵亲了亲。


    “饿了。”一句话,把述清拉回现实。


    “我去做饭。”述清赶忙把她推开,坐在原地缓了一下,抹干额头的汗,去洗漱。


    她看了一眼窗外,亮堂的让人难以直视。


    这一觉睡得真久,时间竟然来到了午后。


    十多分钟后,述清的腰被一双手从背后环绕住。


    “我可以帮忙。”祝卿安贴在她身上,喃喃着。


    述清想,这个音量,模糊不清的语气,大概全世界也只有她听得懂祝卿安在说什么了。


    “你昨天就切到手了。”述清理所当然的拒绝。


    顺带拿起一瓶饮料,冰了祝卿安的脸一下。


    祝卿安跳起来,接过饮料瞪述清一眼。


    “那是不小心。”她撅着嘴,挺不高兴的。


    她是忘了藏着那两道伤。


    怪丢人的,居然就被述清发现了。


    什么时候的事……睡死了的祝卿安毫无印象。


    “那也不行。你伤口都还没好。”述清熟练的切起菜来。


    祝卿安站在旁边看了会儿。


    她也很久没有见过述清做菜了。


    以前不忙的时候,述清也会下厨,她想帮忙,述清也是这么拒绝的。


    “我可以不切菜,帮别的。”祝卿安眉眼耷拉着。


    她比起十二岁的自己,长大在哪儿呢?


    述清还想拒绝。


    “姐姐。”祝卿安很认真的喊了一句。


    述清回过头,看见一个22岁的女孩。


    ……看见一个22岁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让出了半个身位。“那你把排骨焯水,然后洗一下。开火的时候要小心。”


    有她在旁边盯着,祝卿安总不可能再受伤了吧?


    祝卿安如愿以偿的帮上了忙。


    全程她们没有说再多的话。


    昨夜的事,昨天的事。


    谁也没有问谁。


    仿佛一朵烟花,还未爆开,就被一盆水扑灭了火星。


    只剩些迷茫的烟雾缠在两个人的心里。


    火星总是会复燃的。


    述清在旁边忙活的时候,余光瞥着祝卿安的侧颜。


    看她沉静又成熟的神情,竟生出一阵陌生感。


    她的安安,终于不再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


    她成功把祝卿安带大了。


    从那么小一个萝卜头,养成七窍玲珑的大人了。


    心里却感受不到太多喜悦。


    祝卿安掠过她身边时,在她耳畔留下一个暧昧不清的吻。


    述清被惊得心里一痛。


    她攥着拳头在旁边默了好久。


    心底在想:她宁可祝卿安还没有长大。


    永远也别长大,就跟在她身后,一直喊她姐姐。


    那样,该多好。


    吃完饭,又是两个人一起把碗筷放进了洗碗机。


    述清沉默到了异常的地步。


    祝卿安不得不紧张起昨夜的事,频频看向她。


    目光不间断的落在身上。述清想无视都难。


    她又一次靠着成熟的演技骗得祝卿安眉头都拧起来,一颗心也拧巴得不行。


    担心到眼尾红了。


    述清这才拉着她在沙发坐下。


    “姐姐。”祝卿安低着头,眼睛往上瞥,去瞧述清,小心翼翼的。


    看着就可怜。


    述清于是闭上眼,想狠心一点。


    那双委屈巴巴的眼,出现在她心里。


    述清只能自己跟自己叹气。


    她把昨夜落在地上的包捡起来,取出已经碎掉屏障的蝴蝶标本,和有些蔫败的紫薇花。


    “给你的。”她声音轻轻的,好像昨夜窗外透进的一点微薄的光。


    祝卿安接过,脸上有了笑。


    “姐姐。”她笑起来的时候,就连呼唤的声音都大不一样。


    甜甜的,沾着茉莉花的蜜一样。


    听得述清心痒,又忍不住想要再听一次。


    她伸手揉了揉祝卿安的头,祝卿安丢下标本扑进她怀里。


    “姐姐,我也好想你。”甚至回答起昨夜她抛回去的问题。


    述清心里一甜,又是一痛。


    她家姑娘想她了。


    那就不要说那些不愉快的。


    好不容易,她们才能这样要好的贴在一起。


    “以后不会了。”述清抱紧她,拍着她的背。


    一颗心在泣血。


    体现出来,只有睫毛微微颤。


    “我今天想去爬山。”述清甚至着急的跟祝卿安证明。


    “一起去吧?”


    第46章


    “爬山?”祝卿安有些困惑。


    “嗯。爬山。”


    “去我们最常去的那一座。”述清也是突发奇想。


    只不过是想和祝卿安一起做点什么。可能再聊点什么。


    述清不自觉的想起她们曾经一起爬过的山。


    每一次爬到一半, 祝卿安都累得倒进了休息室,瘫在卖茶卖饭的地方吐气,说下次再也不来了。


    可每次述清问, 她都会跃跃欲试的跟着一起去。


    她那倔强的小可爱, 永远不知道放弃似的。


    这一回也不例外。


    祝卿安想,她都长到这么大了。


    这几年为了拍戏,每周都要运动三四次, 保证基础体力。


    如果角色有需要,她还会加大训练量。


    这次和述清一起去, 总不至于还要在半山腰停个把小时, 最后再登顶吧?


    “不过这会儿是暑假,姐姐不会被认出来吗?”


    每次和述清出门,祝卿安最提心吊胆的就是这件事。


    不过述清好像真的有超能力一般,走在路上从未被粉丝, 甚至眼睛更尖的狗仔逮出来。


    “放心。我们去晚一点, 等开到了,也就近黄昏,没有多少人会选择那个点去爬。”


    祝卿安于是去收东西, 带上水、食物、衣服帽子,还有手电筒。


    离开房间之前想了想,抓了把述清带给她的酸糖。


    述清留在客厅发呆。


    这一趟登山,重要的好像不再是登顶,甚至不再是和祝卿安一同消磨时光。


    她总也有些问题要和祝卿安说。


    * * *


    又是述清开车, 祝卿安坐在她旁边清点背包里的东西。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和彼此搭话, 倒是祝卿安那边一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让车厢内没有安静到心慌的地步。


    反而舒缓了述清身上的紧张,她放松下来, 想着总归她和祝卿安的时间还很多。


    这一次说不出口,等下一次也无妨。


    到了地方,果真像述清说的那样,没有多少人在往山上走了,倒是下山的索道堆满了人,一出大门就散开了,没人看向上山的方向。


    祝卿安把护膝递给述清,自己也绑上。


    “你还带了这个?”述清和她一起俯身,绑完,拍了拍她的头。


    “你膝盖不好。”祝卿安言简意赅。


    原来是为了她。


    述清也不知作何感想。


    只是向祝卿安伸手,等着她的姑娘挽上那一弯手臂。


    她们再一起像从前那样,以这样别扭的姿势,一前一后,往一节节的台阶走。


    而祝卿安没有挽上她。


    却摸出一颗酸糖,塞进她的衣兜。


    随后抽手。


    糖果落到手心。


    黄昏的风微凉,穿过手肘和身体的空隙,带来冷意还有呼啸的声音。


    这会儿已经不是很亮了。


    黄昏时刻那点微弱的光把山体描了一弯橘红色的边缘。


    她们背光的上山路带着暗暗的墨色,青黑里透着些微白。


    风就这样离开,它撩起的发丝落回述清的耳畔。


    她眨眼,不再看向风吹来的方向,放下手臂,打开那一颗糖。


    送入口腔,酸的不成样子。


    这糖一向如此,只有尝到最后,才有一丝甜。


    是只有祝卿安喜欢的味道。


    这么多年来,述清跟着吃了多少颗,也依旧不能理解为何有的人吃糖,会刻意避开让人分泌多巴胺的甜味。


    她开始慢慢的往前走,一步拖一步,好像散步。


    祝卿安跟在她身后,双手揣兜,嘴里也包着这么一颗酸糖。


    半晌,她们走上第一组台阶。


    述清把最后那一点点甜味咽下。


    “安安。”她回过头,去看落后她两级台阶的祝卿安。


    祝卿安抬头,难得仰望述清。


    从她16岁长到述清的身高以后,就没有再这样看过述清了。


    可这是她最熟悉的角度。


    可以清晰的看见述清被勾勒得近乎完美的下颚,饱满的唇珠,和只为她低垂的眼睫。


    “为什么喜欢吃酸的糖?”述清也没想过,这会是她的第一个问题。


    她们好像很随意。只不过话着家常。


    年长的那一个问着年纪小的那一个喜好什么。


    细想却很奇怪。


    她们在一起生活了十二个春秋。


    述清竟然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因为甜的容易吃多。”祝卿安站在原地望着述清。


    好像从这一刻起,她们攀登的,不再是这座有形的山。


    “不会觉得酸吗?”


    “不会。”祝卿安往前迈了一步。


    她登上一级台阶,双眼和述清已经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会让我清醒过来,更好的进入学习工作的状态。我很喜欢。”


    “这样。”述清扇动睫毛,避开了祝卿安的眼神。


    她看见墨染的青色地板。


    台阶旁堆了一片片的土。


    游客踩过的地方生长不了植物,一旁却堆满盎然的绿。


    然后看见了祝卿安的脚尖。


    ——这才意识到她低头了。


    祝卿安已经贴的很近了。


    她伸手,抓住述清的衣袖。


    透过那夕阳逐渐浅淡的暖光,看着她泛不起亮的眼。


    述清又默默的抬头,对上祝卿安这倒映着夕阳的眼。


    被她一把拽住手腕,摸索着碰到掌心。


    然后是指根,指腹,最后是被修磨整齐的指尖。


    祝卿安想要和她十指相扣的牵紧,她却在这一刻有些犹豫。


    第一个回答就不是她期望中的模样。


    她以为人喜欢吃这样近乎自虐的食物,总得有一个苛刻又悲伤的理由。


    譬如,祝知雪曾经带她吃过。


    然而现实又那么简单平淡。祝卿安爱吃,仅仅是因为喜欢。


    就像她会因为不再喜欢,拒绝挽自己的手。


    又会因为太过喜欢,主动来牵自己的手。


    她真的还要继续这场旅途吗?


    继续去剖开她们两个人各自对彼此穿上的茧,一层又一层,最后她们两个遍体鳞伤的可怜人再相拥,去疗彼此那不一定能治好的伤?


    或许现在转身回去,是更好的选择。


    她们还没有到达山顶。


    这儿离半山腰,也还差一个小时的路程。


    而此时黄昏的彩霞还没有完全褪去,天幕一点点被深蓝浸润,那一层金光勾勒出的暖调还残留在天际线。


    等待会儿入了夜,山里也会变得很黑。


    黑到看不见路,黑到她们不一定走得下去。


    指不定,还得折返。


    而登山的意义又在哪儿?


    这座山她们已经来过无数次。


    “要不先回去吧。这会儿好黑。等我们爬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到家会更晚。”


    述清求生的本能带着她说出这番逃避的话。


    下一秒,述清只觉得手掌一痛。


    她被祝卿安狠狠的捏了一下。


    眼角骤然升起些湿热的酸意。


    是她说要带祝卿安来。


    现在却是祝卿安更坚定,想要和她一起走完。


    “姐姐。”祝卿安没有说更多了。


    述清松了抵抗,也松了紧握的力度。


    祝卿安两步换到她前面,牵着她,带着她走。


    而在述清视野被祝卿安的身影遮挡。


    在这多么惶恐又多么安定的一刻。


    山间的路灯开了。


    一盏接一盏,从山脚一路向上。


    绿白的灯闪烁成星点,串成歪歪斜斜的线,精灵似的飞出述清的视野。


    照亮墨色山间。


    照亮她们向前的路。


    * * *


    登山是很累的。


    哪怕只走了二十多分钟。


    她们看见了被蛾子扑得模糊不清的指路牌。


    却还是累得没有一个人开口。


    述清已经恢复平静了。她捏了下祝卿安的手,祝卿安停下来,和她站在同一级台阶上。


    山路并没有很宽敞,两个人并行稍微有些困难。


    “你先问还是我先问?”她们必然都有很多问题,很多抱怨想要说给彼此听。


    祝卿安摇头。“我没想好。”


    没想好怎么问,没想好怎么答。


    只知道问题一定要谈,答案一定要给。


    “我也是。”好像问题有些太多了。


    想法杂乱无章的,述清理不清楚哪一个更要紧。


    “或者我们一起。”祝卿安无奈的勾了下嘴角。


    已经走了这么久,这是一条只有单方向的路。


    “那,三,二,一……”


    “你为什么讨厌我?”两个人异口同声。


    问完,也都愣住,也都抱在一起,笑出了憋了好久的眼泪。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能生气。”祝卿安抹掉自己眼角的泪珠,和述清贴近一点。


    “不会。”述清干脆搂住她,两个人真就在这狭窄的山道上并排走。


    走这一条只属于她们的路。


    “姐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讨厌你。”祝卿安是想撒娇似的把自己的力量压过去。


    但登山是很累的。


    她贴了一下述清,就回到自己那边,自己支撑自己,向前走。


    “我很喜欢你。也很爱你。就是……你知道的。”一句话,还给她自己说得害羞了。


    她耳根染了点绯色,述清望着她的眼好柔好柔,比夕阳坠落时留的那一抹易逝的彩霞还柔。


    “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说一些话,我就会觉得很烦躁。”祝卿安低下头,去踢路边的石子。


    “什么时候呢?”述清也有这样的感觉。


    “不知道啊……好久以前了。十六岁?十八岁?”


    “那么早。”述清感叹的声音也轻如这浅夜山间的细风。


    “是啊……你开始教我演戏以后,我们才开始吵架。不是吗?”


    “为什么?”


    祝卿安低着头,好像没有听见。


    她踢了一颗又一颗的石子,把它们全部赶到不碍事的边角。


    却又发现,她这么做,之后的人,也不一定走的顺利。


    总会有风,有雨,有动物,把它们再次搬到路中央。


    这才抬头,停止她无意义的劳作。


    “因为,你很严格。”她说这话的时候山野里又挂起一阵风。


    她们的谈话、争吵,好像这一颗颗被风卷到半路的石头。


    不下狠心,无法根除。


    而祝卿安下了狠心,没有看向述清。


    第47章


    述清听见了。


    她甚至笑了一声。


    她下意识觉得祝卿安说的话很荒谬。


    而后她抿嘴, 看向灰暗无趣的地面。


    她们都这么认真在谈心了,祝卿安又怎么可能是在开玩笑?


    只能是,祝卿安真的觉得她很严苛。


    述清接不了话。


    也好在, 祝卿安自己继续了。


    “你每次的要求都很严苛。总会给我一种, 你其实不会带学生,不知道该怎么带天赋不如你的普通人。”


    她这才回过头去看述清低低的眉眼。“从16岁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你不是普通人。”述清摇头, 终于把埋得有些深的脑袋抬平。


    从她逃避的念头里抽出来。


    反驳祝卿安一句,又闷下去。


    祝卿安在心里叹息。到了这种时候, 述清竟然都不肯再多说两句夸奖的话。


    “可我天赋不如你。”祝卿安瞧着她漆黑的桃花眼。


    侧面看过去, 也能看见一尾上扬的弧线。勾得祝卿安移不开眼。


    她多喜欢这双眼。


    她多喜欢述清。


    即便如此她其实也没有想到过。


    有朝一日,她竟然还能和述清这样平静的交流她们对彼此的看法。


    “你是在拿训练自己的那一套,往我身上套。可我没有你那么厉害,没有你那么聪明, 那么读得懂情感。我就是学得很慢, 你一遍能会,还能融会贯通的技巧,我得练十天。你半天能记住的台词, 我得背一个月。”


    “我基础不如你。天赋不如你。甚至,我都还没有你那么努力。”祝卿安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达不到你的要求。”她当不了“小述清”。


    没有人可以当“小述清”。


    没有人可以当另一个人,接替她的外貌,性格,能力, 接替她的荣誉, 功名, 好恶。


    学生不行,妹妹不行, 女儿不行。


    述清猛地侧头看向她。


    看向她过于镇定的眼神,无波无澜的瞳孔。


    路灯太暗,昨夜述清能看见的,她眼里缀的那一对月光点也消失不见了。


    “我也不可能成为下一个你。”祝卿安补充道。


    她看见了述清眼中的挣扎,纠结。


    于是她也低头,只是牵着述清的手。


    等她把伤人的话咽下去。她们再慢慢往山顶走。


    述清真的想了很久。


    起初她不明白祝卿安在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祝卿安成为下一个她。


    她以为她也是这样做的。


    可仔细回想,似乎,她甚至不是这样想的。


    从祝卿安展露出对演戏感兴趣的那一刻起,一个荒谬又自私,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甚至瞒过了述清自己的想法就诞生了。


    她想要祝卿安成为下一个她。


    想要在祝卿安身上实现她没有达成的愿望。


    想看看另一个年幼自己,如果在系统性的教学下成长,能做到什么地步。


    想要让祝卿安去……弥补自己过去的遗憾。


    也是这一刻,述清忽然觉得好冷。


    她竟然从来都没有察觉这一点,理所当然的觉得祝卿安能够做到最好——她水准里的最好。


    可祝卿安不是她。


    “所以……你很累,是吗?”她要求祝卿安做那么多练习的时候,祝卿安一次都没有抱怨过。


    她们的病灶,在这里吗?


    祝卿安摇了摇头。


    “我是很累。但姐姐,最开始那段时间,我是快乐的。”


    怕述清跑似的,祝卿安伸出空着的手,捧住她的手。


    两只手合成一只小夹子,把述清牢牢握在掌心之间。


    述清任她掌着。


    在手的温暖中,听山林里呼啸的夜风,也听祝卿安迟来的倾诉。


    “哪怕我觉得有些吃力。我也以为,是我的问题。你是最厉害的姐姐。你给我的,肯定是最好的。”


    后来她才知道,最好,不等于最合适。


    “可是述清。你从来没有夸奖过我,鼓励过我。在我因为练习不到位做错的时候,你批评我。在我好不容易做好时,你挑出更多的毛病,希望我一步就能达到你的最好。在我跟不上你的引导时,你也从未想过停下来哪怕等我一秒钟。”


    “姐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但……没有人可以在一个打压的环境下,爱上一个事。而不管别人可不可以,我都做不到一边被你长久的批评,被你挑剔一个又一个问题,看不见我能够变好的情况下,去继续努力了。”


    述清听得震撼,被祝卿安捧在掌心内的手,热得不像话。


    她真的想逃了。


    逃避她因为过于焦急,过于期待,过于想当然,把自己的梦想强行施加在祝卿安身上,还因为祝卿安做不到,从而怪罪她讨厌她的事实。


    逃避她没有做好一位老师,一位姐姐,一位母亲的事实。


    回到她自以为是的虚幻美好中。


    甚至恍惚间,她想从这儿往山下跳。


    只要现在回到山脚,回到她们的车里,她就可以不用面对这过于残酷的现实——


    这是不可能的。


    祝卿安紧紧的拉住了她。


    而她,一个三十四岁的成年人,竟然连小她十二岁的妹妹都还不如。


    祝卿安能感觉到掌心的颤动。


    “所以……”述清的声音都在抖。


    “所以我不喜欢演戏了。”这句话都没有以往那么难以说出口了。


    “你不会再演戏了?”述清头脑太乱了。


    自责恐惧迷茫无助……她被比阳昆山间夜更冷的混沌泼了一头湿漉,从头冷到脚,连向前迈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知道她该说什么。


    道歉,承诺,鼓励……好像都太迟太迟了。


    只说得出这么一句像是质问的话。


    “在我对它的厌恶消除之前,我不会再演戏了。”


    祝卿安还想说点什么的。


    她想夸大或清楚的陈述她的痛苦。


    她失去灵气,混混沌沌演戏时的失落与麻木。


    可好像述清已经承受不了了。


    述清是站在她身边。


    站在夜色中,在暗淡青白的灯光下。


    冷汗浸湿后背,冒了一整个额头,黏住头发。


    眼睛睁得老大,瞪着无形的空气,被淡光拢上一层白茫。


    轮廓线却已经渺远到模糊不清,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成好几块,摔在地上。


    摔到山崖下,摔回山脚。


    祝卿安想了想,伸手抱住述清。


    距离她最烦恼最痛苦的时刻,已经过去至少两百天了。


    那么多个日夜里,她去了新的地方,结识了新的人,会了新的事。


    而回到述清身边,离开了演戏,她们好像回到了六年前。


    回到了述清还没有开始教祝卿安演戏的日子。


    快乐是纯粹又迷人的。


    而祝卿安又恰好喜欢述清。


    离家出走时的恨也淡了很多,很多。


    足以让她给失落的述清一个拥抱。


    述清好像想推开她。


    手搭在她双臂上,用了些力。


    可祝卿安松手,述清又扑似的主动抓住她。


    不肯放她走。


    “你讨厌我吗?”述清紧紧的抱着她,就要将她吞没。


    却在张口时,发现她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长到那么大,那么高。


    能轻易完成她做不到的事,又没法代替她实现她的梦想。


    她不可能再将祝卿安吞没。


    “安安……你讨厌我吗?”述清惶恐着颤抖着,声音沾上了哭腔。


    祝卿安头搭在她肩膀上。“我可能,确实有一点讨厌你。”


    把她变得这么落魄这么糟糕,到头来又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她还没说多少,述清倒是受不住崩溃了。


    而祝卿安又伸手,圈住了述清的腰。“但是,我爱你。”


    但是,述清是带了她十二年的姐姐,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她唯一的爱人,唯一的亲人。


    述清抓紧祝卿安的衣襟。


    祝卿安的肩头,终究染上一片濡湿。


    在她们从十二年前开始,爬过无数次的山腰处。


    述清第一次对着祝卿安流露了她的脆弱。


    她被风吹得就要化作泡沫消散,却又最终落回祝卿安温暖的怀抱。


    祝卿安把多带的外套披在述清背上,隔绝了寒风,遮一遮她冷汗浸湿的背。


    述清为她那份成熟后才有的体贴沉醉不已,像个跟妈妈撒娇的小孩一样,钻进祝卿安的怀里。


    不再执着于她姐姐的身份,尊严,地位,面子。


    在祝卿安——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的怀里,失声痛哭。


    把过往的一切,都随着眼泪,苦苦的流露。


    * * *


    “还有吗?”述清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们浑浑噩噩的走了多久,到了一座山的哪儿。


    等她再抬头看向祝卿安,想说点什么,嗓子也哑了。


    “什么?”


    “想对我说的,讨厌我的地方。还有吗?”


    述清急切的好像那个期待祝卿安能完成她未尽梦想的自己。


    祝卿安一时语塞。


    还有吗?


    管她吃糖,管她听音乐,管她喜欢什么。


    从不主动,不来关心她问她。


    甚至于离开半年里积攒的气也还没彻底消散。


    肯定还有啊。还有太多太多没有说完的不快。


    可祝卿安觉得今天说的够说了。


    如果说述清那过剩的掌控欲,不近人情的傲慢严苛祝卿安还能忍,演戏上的打压,不说出来,她永远都会恨述清。


    “今天差不多了吧?”祝卿安看着,她们其实,也已经走到半山腰了啊。


    述清摇头。“不够。”


    “我想知道。我想听完。我还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让你烦恼,让你厌恶* ……都告诉我,好不好,安安?”


    她只是想当一个好姐姐。


    一个合格的监护人,和述英不一样的母亲。


    却在不经意间,做出了比述英还遭人恨的事。


    那打击的失落感恐怖到述清不靠在祝卿安身上都没法站稳。


    “好不好,安安……”


    她想要把祝卿安照顾好。


    把这个突然要她负责,让她惶恐到辗转反侧的小可怜养大。


    所以,快告诉她,她做到了。没有更多的坏事了。


    “真的要这会儿听吗?等你缓一缓也可以的。”而祝卿安很显然还有更多话想说。


    述清心里一声咯噔。


    第48章


    “还有……多少?”述清近乎强迫着自己说出这番话。


    她承受不了再听更多。可她一定想要知道, 她究竟有多么不好。


    这一刻没人想打碎她曾经自以为是的骄傲,她的不可一世,她的高高在上。


    是她自己, 主动向破碎坠落。


    “不知道?”祝卿安从未清点过。


    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有摩擦。


    而问题在于,述清是长, 祝卿安是幼。


    对成熟大人的孺慕、敬仰、佩服,会压着祝卿安心中反抗的想法。


    去努力贴近述清的期待, 她那不该压在祝卿安身上的愿望。


    若是二十岁再遇到述清, 祝卿安必然不会接受她那魔鬼般的训练计划,她对自己一次次的批评与打击。


    只是她遇到述清的时候,只有十岁。


    又在之后的生活中,骨髓里一点点沾染上述清的痕迹, 血脉也融入述清的一点一滴。


    她被压抑很久, 真要一件件去清点,恐怕今夜也说不完。


    述清拧着眉看向她。“说吧,安安。”


    再多她也得听。


    两个人在半山腰的休息椅上坐下。


    述清拢紧多的外套, 不自觉的朝祝卿安的方向靠。


    哪怕祝卿安接下来要说的,是她拼了命也想回避的,丑陋的事实。


    “你管的很多。”祝卿安想着,把又一颗酸糖递给她。


    “说我听的音乐吵,说我吃的糖奇怪, 说我喜欢的玩偶不乖。你好像很温和。可骨子里, 你对我的兴趣, 是不赞同的。”


    述清并不会像许多家庭里的家长那样,看不惯就去阻止, 去破坏。


    她会给祝卿安订酸糖,会给祝卿安带那丑丑的玩偶。


    她只不过是打心底的不喜欢,每次都得说些扫兴的话。


    述清接过这颗她嫌弃至极的糖,没法反驳。


    或许在刚刚问到祝卿安为何喜欢这种糖果时,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述清拆开包装,这次塞进嘴里,动作义无反顾。


    “我不知道你的掌控欲是哪里来的。述清,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的过去。但是姐姐……我真的困扰过。为什么我每做一件事,你好像就会不高兴,会说些让我难过,自我怀疑的话。”


    祝卿安当然也想过,是不是她的审美喜好太异于常人了。


    可是……沈倚清那么离经叛道的突发奇想,都能得到她母亲的支持。


    逃学去自驾游,仅仅是为了追迁徙的白鸟。


    若是她提出这个要求,述清肯定不会答应吧?


    说不定还会指责她喜欢的鸟儿说丑。


    但有人可以带沈倚清完成离奇的追梦路。


    有人不会对她的孩子说不,说些批评扫兴的话。


    有人做得到尊重。


    仅仅是喜欢一些不伤天害理的东西,自己不可能有错。


    祝卿安长到十八岁,某一天看见沈倚清的朋友圈,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寒风已经染上霜,打在述清身上,她不言不语,只是朝祝卿安靠近了一点。


    在夜色里,这一点的距离没人看得出来。祝卿安却伸出手将她搂紧。


    “你的控制欲也不止这些小事。姐姐,你还记得你最开始不同意给我的房间装门锁吗?”


    就连她隐私的锁,都是她自己争取来的。


    述清靠在祝卿安身上,只有沉默。


    她已经碎得彻底,没法再说出任何话。


    耳朵醒着,意识醒着,别的地方全都死去,被这寒风带走了作为活物的最后生气。


    “你说怕我自己在房间里出事。偏要我开着门。好像看不见我,就不安心一样,我写作业的时候,你总是在门外走来走去,探头探脑。我当时还不觉得,现在想起来,那其实很打扰我。而且也很不信任我。我只是在房间写个作业,能出什么事?”


    “后来得是我长大些了,才要求装上锁的。你还要我在睡觉前把门打开,不准我用那个锁。”


    述清哑着嗓子,好似灵魂在替她开口。“我后悔给你装这把锁。”


    “……我知道。”祝卿安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


    “但你必须装。”


    “是啊。”


    是啊。无论她接不接受,祝卿安都是独立于她的个体。


    不是她的翻版,不是她的克隆,更不是她的掌中小鸟。


    祝卿安是她的学生,她的妹妹,她的女儿。


    之后或许还会是她的爱人。


    她们是一辈子的亲人,彼此永远的唯一。


    可祝卿安依旧需要这么一把锁,一扇门。


    述清把头埋进祝卿安的锁骨处。


    祝卿安觉着那儿湿湿的。


    她抚摸着述清的头发,清轻的风降低夜色的浓。


    有这么一刻,祝卿安感觉那些泪好像流进了她的心里。


    述清知错了。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道歉。


    祝卿安于是又开口。“你还很冷漠。”


    “不会夸奖我就算了。我离家出走的那些日子,你有想过来找我吗?”


    “后来我回来了,又在你醒之前出了门,你也没有给我发过消息,还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还不会道歉。述清,是你说我拿不了,说我不配。也是你伤人的喊我滚出去。你有道过歉吗?”


    述清拽着祝卿安衣襟的手指收紧了些。


    她有好多话想要说。想要反驳。


    最终连一个字都开不了口。


    她张着嘴,牙齿因为寒冷颤抖个不停。


    道歉的话,就在寒风灌入口腔的这一瞬被她尽数遗忘。


    她好像确实不会道歉。


    一句真情实感的“对不起”都很难说出口。


    因为……


    述英没有说过。


    述英护着她酗酒家暴的废物老公时,没有和她说过对不起。


    述英抛弃那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时,没有和她说过对不起。


    述英在述清逃出这个家之后,别说一句对不起,甚至没有想过要去找述清。


    反而想方设法要把这件事藏进她那落魄到只剩她一人的小屋,埋到这件事腐烂,埋到述清真的死去。


    太多太多……


    述清被这些过去的回旋镖扎中心脏,疼得没法回应祝卿安。


    祝卿安似乎也没有更多想说了。


    她瞧述清这副快要晕厥,生命力不断流逝的模样,叹息一声。


    这个在山林里吹过冷风的夜晚,她知道述清听进去了,知道述清想要道歉。


    知道述清或许不是有意的,述清也想做一个好姐姐。


    和她拥有健康的关系。


    这样就够了。


    对得起她们这一个多小时,攀到半山腰的辛苦了。


    祝卿安搀着述清往山下走。


    她们又花了四十多分钟才下了这座山。


    这座攀登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比之前更陌生的山。


    这一回两个人依旧没有看见它的顶。


    却不是因为体力不支。


    她们回到停车场,祝卿安牵着述清的手。


    “回程,我来开吧。”让述清好好休息一会吧。


    述清懵懂的看向她。


    那平时就清澈洁净的眼,此时更像婴儿。


    不带任何杂质,又有点呆板,有点木讷。


    “姐姐,我长大了。我来开吧。”祝卿安伸出手。


    像从前述清安抚她一样,抚摸过述清的头。


    * * *


    回家的路上。


    八点过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


    祝卿安开的不快。她很少开车,并不熟练。


    用这慢悠悠的速度,给她们划分出一块意外安静的区间。


    于是车内就连引擎声也淡了。


    述清坐在副驾上,望着窗外。


    这是第一次,她当乘客,祝卿安当司机。


    她当不懂事的晚辈,祝卿安当照顾她的姐姐。


    但她好像真的很不懂事。


    全程,都是祝卿安在倾诉。


    吐露给她,那些最不愿意示人的内里。


    就像把自己剥干净,再站在她面前,给她指哪里有缺陷。


    她的安安是勇敢无畏的。


    剖心剖肝,把什么都说了。


    讨厌的每一点,与之对立的爱,甚至,喜欢。


    她们之间不该有的,见不得光的喜欢。


    可她呢?


    述清回忆着刚刚两个小时的干燥沉闷。


    她什么都没说。只有冷寂与颤抖,还有糊在祝卿安身上的眼泪。


    装可怜似的,要祝卿安容忍她的委屈,她的痛苦,接受她的不好。


    一句像样的回应都没有给祝卿安。


    述清闭上眼,不再学祝卿安,不再看窗外流逝的光彩。


    她今年,到底是三十四岁,还是十四岁?


    她到底是祝卿安成熟可靠的姐姐,还是祝卿安那装作大人的小妹?


    她想象自己看向祝卿安,她那已经长成大人的姑娘。


    祝卿安开着车,神色专注。


    身影陌生得述清看不真切,仿佛蒙了一层雾——原来自己根本没有睁眼。


    述清一个人的想象里,这身影有一瞬间变成了祝知雪,那个无所不能,学识渊博的教授,那个会带她追寻生活中的小乐趣,给她准备惊喜的温柔姐姐。


    有一瞬间变成了她那没有名字的妹妹。一出生就死去的妹妹,不被谁盼望着降临,盼望着长大的妹妹。


    又有一瞬间,这道模糊的身影变成了述英。


    作着不可能的事,给着不可能的理解与温柔。


    就好像述清曾经做过的梦那样。


    梦里,何律死了。


    那个会把酒瓶砸向述英,砸向她,砸向妹妹的男人不在了。


    她剩下的家,一如既往的破败。


    却不再充盈酒气,恐惧,暴力。


    述英继续做那个受人尊敬的小学老师。


    靠着微薄的收入,养活她两个女儿。


    述清给她长大的妹妹取名叫翼,放学后总会背着她去收卖废品,补贴家用。


    她不再成为那天赋异禀一部爆红的大明星。


    可她有一个家。


    一个困难,却温馨的家。


    述清睁眼,梦碎了一地。


    余光里耀眼的身影,也只是她最爱的小姑娘而已。


    祝卿安是侧着的。她旁边的窗被光淋了满层,镀到她身上,把她也变成霓虹灯那绚丽的模样。


    述清眨眼,那些色彩印在她脑海深处。


    让她有了开口的动力。


    “安安,我没有告诉过你。我有一个很不好的家庭。”


    第49章


    祝卿安打了一把方向盘, 驶向她们归家路上必经的小巷。


    夜晚那些灯笼也染上墨的青黑,偶尔一簇暖光照的锃亮,成了一颗颗小太阳。


    老旧的房子静悄悄, 只有她们的车飞驰而过, 吵不醒夜的沉眠。


    祝卿安回过神,好像听见轮胎碾过石子的声音。


    还有引擎的轰鸣,述清车厢自带的古典乐。


    最后才从这些杂音里分辨出述清那一句轻轻的话。


    “我在听。”祝卿安把音乐按掉, 开了口。


    车内忽然变得更安静,述清心里一颤抖。


    “我妈妈人很差。”她试探着再说一句, 想要给谁倾诉她惨痛的过去。


    从祝卿安眼中瞥见一丝显而易见的担忧。


    述清便沉默到了车辆驶入开满灯的停车场。平时灰暗的地下如今比那夜还亮。


    最后下车, 在灼眼的白光里,述清抱住祝卿安。


    她叹息一声。咬住祝卿安的耳朵。


    祝卿安哪儿有义务因为她的伤痛去原谅她,无视她做过的错事?


    说这些没有意义,只会让祝卿安难过。


    “对不起。”述清终于憋出了这句话。


    祝卿安诧异。


    她以为述清想和她坦白过去。


    告诉她, 那些离奇的控制欲, 倔强,冷漠,都来自哪儿。


    她们可以一起分担, 一起宽慰,一起试着去治疗那些过往的伤痛。


    到头来述清只是想道歉。


    “啊……”祝卿安耳垂被咬得有些疼。


    述清还在不断磨她的耳骨,把她弄得好痛。


    又好痒,在心里。


    “没事的……”


    这是她的姐姐啊……


    祝卿安贴在述清身上,腰有些软。


    “我爱你。”述清吻上来。


    * * *


    她们一起穿过亮着应急灯的走廊。


    十指相扣着, 背上挎两个装着重物的包。


    贴的很紧, 步伐比以往快。


    两个人越走越快, 最后几乎奔进了家门。


    把门甩上,述清丢了东西就捧住祝卿安的脸, 不分青红皂白的吻了上去。


    撕磨着,吮吸着。


    吻的用极了力,把所剩无几的生命活力,仅存的氧气,度送进祝卿安的血脉,又抽走属于祝卿安的一切。


    如干枯的河床沾了水,有了湿润的瘾,再也不愿放她走。


    祝卿安差点被述清按倒。


    倒退三步后,两个人勉强稳住。


    述清已经丢了矜持,丢了尊严。


    今夜她们把什么都说开了,本该对彼此赤|裸着坦诚。


    这是最后一步。


    祝卿安被动的受着,捏紧述清的衣袖。


    她被冲撞的有些疼,牙酸了,唇瓣又被咬得不舒服。


    述清好像在品尝她一样。


    甚至是饿虎扑食,而她的身。体是那可怜的猎物。


    都是爬了山的人。她怎么还这么有力气?


    祝卿安终于抵住了桌子,她拍过述清的背。


    述清把她手拿开。


    就这么不由分说的,把她的双手牵起来,拉到身后。


    要她环抱自己。


    祝卿安被迫抱紧述清,只觉得身上一片烫。


    明明夜很凉。


    被述清触碰的地方却热得好似烤了火。


    温暖带着她去接近,去承受。


    脚都有些软,祝卿安却不讨厌这种奇异的感觉。


    吻如夏日密集的暴雨点。


    倾盆而下,落在两片柔弱的嘴角。


    祝卿安闷哼一声,两个人停止了亲吻。


    不断的喘气下,祝卿安看见述清的额头也布满了汗。


    热的人,原来不止她一个。


    述清稍稍起身,侧躺在一旁,抱着祝卿安。


    祝卿安平静着起伏的胸腔,乖乖把手搭在述清的脖颈上。


    两个人听夜的点滴声哒哒略过,直到她们都恢复了理智。


    述清又一次捧住祝卿安的脸,祝卿安死死地扣住她的腰。


    她们却还想念着彼此。


    “你想我吗?”述清贴在祝卿安耳畔。


    声音和浓雾夜色融为一体。


    灌进祝卿安的心房。


    祝卿安细细感知,分明甜如蜜糖。


    祝卿安点头。


    她们说开了。


    就不会再分开。


    述清肯定也喜欢她。


    不然为什么这么狼狈暴力?和平日里的冷静沉着完全不一样。


    “你得说出来,我才能确认。”述清用唇瓣蹭了下祝卿安的脸。


    “我想……你。”祝卿安也就不避讳,红两只耳朵,把一句话甜甜的往述清身上扎。


    她甚至捧住了述清的手。


    放在自己脸上,又把玩着述清的手指。


    骨节分明,瞧着就觉得蕴含力量。又不失柔美,点在身上,必然是舒服的。


    指甲修的很整齐。戳起来也不会痛。


    述清手指抖了一下。


    “或者我们可以先洗个澡。”她好像有些退缩。


    祝卿安没看出来,吻过她这张容易放弃的嘴。“那我回房间洗澡。”


    祝卿安起身后,述清还在原地呆愣着。


    “你可以进来等我。”祝卿安侧目看向还在发呆的姐姐。


    冲她笑了一声。


    述清闭眼,深呼吸一次。


    她的姑娘在邀请她。


    她怎么能就这样退缩?


    她必然也是爱祝卿安的。


    就像祝卿安爱她一样。


    沾满最纯洁的亲情,依赖,信任。


    同样,在构筑这份爱的缝隙里,也藏满了最隐晦湿黏的欲。望。


    她那肮脏的丑陋的可怕的想法。


    在今天就要成为现实了。


    述清去洗手,一遍又一遍的,把每一个缝隙都搓红了。


    直到什么都没有,都没法感知到这双手的存在,她才停了下来。


    述清换掉外出的衣服,进了祝卿安的房间。


    这间从不欢迎她的房间,在今夜对她敞开了门。


    她把门轻轻锁上,坐在祝卿安的床上,静静的听一旁浴室里的水声。


    耳根逐渐燥热起来时,浴室门开了。


    述清抬头,看见一片粉白。


    祝卿安忐忑着,都忘了关门,朝述清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述清也掩盖着自己的忐忑不安,朝她张开怀抱。


    祝卿安落入温暖又熟悉的怀抱,一阵安心后,咬住述清的脸。


    述清把她放好,随即开始吻她。


    “姐姐……”祝卿安被弄得好痒。脸上分明还沾着淋浴时的水珠,却已经和眼泪、唾液混合在一起,叫人分不清。


    “嗯?”述清吻过祝卿安的嘴角,吻过她的下颚。


    顺着那条线,亲到她的喉头。


    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


    祝卿安仰着头,把弱点亮给她。


    述清沿着线条,水珠反射的莹莹亮光,往下咬住她的锁骨。


    “你喜欢我吗?”祝卿安有些紧张,有些不安。


    她想要确认这份感情,不是她的错觉。


    “嗯。”述清说不清自己是回答,还是仅仅给出一个语气。


    她用动作蒙混着祝卿安,让她满意。


    祝卿安开始急促的吐息。


    抓住述清的肩膀,扯着她唯一的隔阂。


    述清干脆把自己的累赘也丢掉,清晰的感受祝卿安指尖掐刮出的痛楚。


    感受祝卿安彻底信任她的这一刻。


    “我爱你。”述清吻过祝卿安的耳发。


    她开始一点点抚。慰已经在分泌泪水的祝卿安。


    “我……我该怎么……”祝卿安不会。


    她只觉得刺激又紧张,有些痛又有些痒,放松下来是舒服的,还想得到更多。


    “放松就好。”述清温柔着动作,替祝卿安分走不安的情绪。


    “我爱你。”又一遍。


    祝卿安咬紧牙关,真就随意着,搂紧述清。


    她意识不到她在抓挠,述清瞧她紧闭的眼,又道:“不用忍着。我爱你。”


    “啊……”祝卿安睁眼,看见述清背光的脸。


    看见那双含着情丝的眼,卷翘的睫毛也盖不住一声声爱。


    “姐姐……”祝卿安又闭眼,朝述清的方向靠拢。


    “我爱你。”多么奇妙的体验。


    述清从未在这种时候被喊过姐姐。


    就好像姐姐这个称呼,自始至终,都是属于祝卿安的。


    祝卿安走进她的生命之前,没有人能喊她姐姐。


    祝卿安来了以后,别人更不能喊她姐姐。


    她是属于祝卿安一个人的姐姐。


    这是她唯一的妹妹,唯一的爱。


    “我爱你。”


    述清有些停不下来了。


    这好像很刺激。


    比她曾经的每一次都更刺激。


    让不断去吻怀中的人儿,想要让她更舒服,更可爱。


    是因为……她终于学会爱了吗?


    是因为她爱祝卿安,不爱别的任何人吗?


    “姐姐,唔……”


    祝卿安掐着她的肩膀,她也不觉得痛。


    只想要更多。


    “我爱你。”她爱祝卿安。


    ……


    潮声停了。


    这一晚,述清搂着祝卿安的腰,望着她一双湿漉的眼,唇瓣若有若无的开合吐息,透着股醉人的茉莉香,轻轻念道:“我的小姑娘长大了。”


    祝卿安将泪眨干,挽过发,指尖搭在述清脖颈上,锁骨配那葱白玉段,隐晦的月光照的指甲盖盈盈发亮。


    此时,距离她们上一个吻过去匆匆数日,距离她们下一个吻堪堪一秒。


    距离她们上一次争吵过去了半年,距离祝卿安回到述清身边不过两周。


    距离她们说恨过去了一百九十五天,距离她们说爱还有三十六秒。


    而后述清起身,在她们破旧温馨的老房子里找着祝卿安用过十年的水杯。


    祝卿安趴在床头百无聊赖的看述清二十五岁时贴下的照片。


    照片里,述清带走了丧母后无人照料的小小祝卿安。


    一晃十多年过去。


    照片外,两个人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接吻、拥抱,把一切该与不该的事做了个遍。


    只留下暧昧时温热的潮水慢慢在指尖凝滞,变得比冰还凉。


    随着述清回来,带来两杯水。


    和一声“我爱你”,刚刚听了无数遍的告白。


    祝卿安勾住她的脖颈。“姐姐,从今往后,我们还会分开吗?”


    第50章


    述清不懂祝卿安的不安来自哪儿。


    她眨眼, 在祝卿安眼中看见了和她一般的迷茫。


    掩盖不住的慌张,微小的恐惧。


    汇集在一起的不安感,深深的埋, 浅浅的颤。


    最终从祝卿安不太清醒的吻里流出。


    述清抱紧她, 抚摸她的头发。


    指尖是凉的,温度早已被热潮带走。


    贴在头皮上,刺得祝卿安一阵激灵。


    “安安, 我爱你。”她说出和刚才一般的话,眼神比打在她们身上月光还要柔。


    哪怕赤|裸, 也不带一点欲色。


    “你不信吗?”又像她们的重逢, 求着逼着祝卿安去停止更多的疑问。


    祝卿安垂眸,头埋进述清的锁骨间。


    轻嗅着她身上的茉莉香,发尾的沐浴露也一同混杂进来。


    她没有点头,更没有摇头。


    述清拉着她后倾, 倒回她们荒唐的床上。


    “我最爱的人只会是你。”无论有没有爱情的成分。


    或许在这一刻说没有, 有些残忍,有些荒谬。


    就连述清自己也没法相信。


    她如此热烈的眷恋着一副身体。


    这样灼热的心情,就连从前都没有过。


    怎么可能不是爱情。


    又怎么能是爱情啊。


    “嗯。”祝卿安贴着述清, 把被子往上拉。


    “好好休息。”述清给她掖好,两个人相拥入眠。


    其实这会儿时间还很早。


    不过匆匆两个小时,路旁的灯都还暗淡着,被车灯、楼房里的彩灯,天上的星月, 衬得好似失了明。


    制造烟火的小摊正迎来待客的高峰期, 青春的学生们成群结队, 手里捧着热食商量接下来去哪儿唱k。


    甚至还有老人牵着狗,路过棋牌室, 给同伴打个电话,说明天不跳广场舞,打麻将多好。


    城市未眠,星月未眠。


    而这对疲倦的爱人,睡在彼此的怀抱间。


    凌晨三点半,祝卿安悠悠转醒。


    她嗅到一股过浓的茉莉香,好似睡在茉莉花海。


    此时也正是茉莉花期。


    她缓缓睁眼,首先想到的是放在窗台上的茉莉。


    抬眼却看见了她的茉莉。


    她的姐姐,她的爱人。搂着她,把她抱在怀里。


    两个人用有些别扭的姿势入睡,而祝卿安和述清每一处都贴的很紧,嗅到的,只是长年累月生长在述清身上的茉莉香。


    祝卿安忍不住动了动,换一个姿势,她也要把述清抱进怀里。


    述清就这么被她弄醒了。


    “怎么了……”述清的声音也还迷糊着,不过比祝卿安清醒,能意识到她在谁身边。


    能让她睡得这么沉,这么安心的床伴,除了祝卿安,还有谁?


    “换个姿势。”祝卿安凑到述清耳边,怕她听不清。


    又忍不住咬了下述清的耳垂。


    她可算明白为何述清总喜欢咬她耳朵。


    那耳垂饱满,带了些粉色,坠在脸旁做装饰,说悄悄话的时候,最适合咬上一口。


    听爱人因些微不适发出哼鸣。


    述清没动了,等着祝卿安换。


    祝卿安先抱住了述清的腰。


    太滑了。今夜她们太累,做完就睡了,别说换衣服,两个人都没再清洗一下自己。


    那腰毫无遮拦的贴到祝卿安的掌心,严丝合缝的。


    这是她长大以后第一次触碰述清的腰肢。


    多么细腻的皮肤。真的好像脂膏,又好像琼玉。


    这摸着可睡不着。


    祝卿安又磨磨蹭蹭,换成抱述清的脖颈。


    这下她们贴的太紧,述清压着她,她也压着述清,怎么都不好睡。


    怀里的小姑娘试了半天也没试出来一个满意的姿势。


    述清差不多也醒了。十点到三点半,对于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算得上足够。


    述清也就一把将祝卿安按住,勒进怀里,不要她乱动了。


    “姐姐。”祝卿安嗔怪一声。


    “不困吗?”述清拍拍她的头。


    “不太。”祝卿安纯粹是兴奋的。


    她见不得光的暗恋竟能苦得一份甜果。


    今夜,她若少走一级台阶,都没法在十点之后秒睡。


    “那去洗漱一下。”述清把有点粘腻的姑娘赶了起来。


    祝卿安被推着坐起来,呆在床上发愣。


    述清也顺便起了身,走到祝卿安面前,把手递给她。


    要她抓着自己起身。


    祝卿安看了会儿,懵一下,随即握住述清的手,把她往自己怀里拽。


    “……安安,怎么这么不乖?”述清哭笑不得,干脆把她抱了起来。


    “我自己能走。”祝卿安不闹了,倒是也不开心了。


    “你确定?”述清可没收着力。


    她们的第一次……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手都累了。祝卿安要是还精力充沛,述清就得夸她天赋异禀。


    祝卿安点头。


    述清只得把她放下来。


    准备好看她笑话。


    祝卿安站在地上,两秒后突然软塌下去。


    述清笑着拉住祝卿安的手臂,重新将小姑娘带进了怀里。


    “……”祝卿安这下耳根都红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只能咬着述清的耳垂泄愤,任述清把她一步一步往浴室挪。


    “只是推测。这个是常见现象。”述清打开了淋浴喷头。


    “都不叫姐姐。又生气了。”述清拍拍小河豚的脸,把她送进了浴室。


    祝卿安是羞愤不已,这会儿被述清点出来,更是红成一团熟螃蟹。


    “述清。”她拉住准备转身离开的述清。


    “我生气了。”


    述清勾着她的手,歪头。


    “你要不要哄一下?”


    述清看见祝卿安变成了一颗熟透的樱桃。


    咬着唇瓣抬着眼这么问她。


    “要哄。”述清在心里叹息。


    她没法抵抗,也没法再拒绝祝卿安。


    反正也做过了。


    一起洗一下,似乎也没什么。


    从前她们也一起洗过。


    尽管那会儿她的安安,还是个真正的小姑娘。


    没胸没屁股的,长得倒是白。


    述清都记不清了,就记得她被祝卿安拉着一定要两个人互相抹肥皂。


    祝卿安的小手很努力,搓在身上痒得她发笑。


    述清走进了有祝卿安的隔间。


    拿出她们的香皂,像从前那样,往祝卿安身上抹。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回她从背后抱着祝卿安。


    唇瓣在她耳畔吐气。


    周遭就这样热了起来。


    带着些暧昧的甜软,挠得谁都受不了。


    祝卿安被她圈着,脚反而更软了。


    双腿简直用不上力,保持站立都很困难。


    “唔……这可不能算哄。”她仰着头,避开述清很痒的吐息。


    一不小心贴在述清的身上。


    粘腻的感觉更甚。


    “那你要怎么?”述清接住她,干脆把她拉到身前。


    而后按着她的肩膀,吻了吻那张已经没在生气的唇。


    “这样可以吗?”


    祝卿安吐息了一会儿,贴在述清身上,抱的死死地,话都不敢说。


    生怕动弹了,能感觉到某种奇异的软腻。


    她不说话,述清却动了。


    刚刚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那软还没扎进心底,述清哪儿还有认真清理的心思。


    述清把香皂放好,水调到合适的温度,不让祝卿安着凉。


    搂抱着,又一次亲了上去。


    祝卿安软塌塌的赖在她身上,这会儿倒是乖巧,予取予求起来。


    述清到底没有太过分,仅仅是消耗了一下祝卿安过剩的体力,方便她们待会儿再次入睡。


    “这样算哄了吗?”述清还不知足,和祝卿安咬着耳朵。


    祝卿安眉毛一凶,一口咬在述清脸上。


    好歹没气成河豚了。


    “喊姐姐。”述清拍了拍祝卿安的头,重新给她抹香皂。


    “姐姐。”祝卿安贴着墙根站。


    “有哪里不舒服吗?”算起来今天也是放纵了。


    述清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这样。


    或许……曾经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祝卿安抿嘴,很是为难的看着她。


    “咱们什么没做过?”述清捏她脸蛋一下,把香皂的白沫糊了她一脸。


    祝卿安自己伸手把脸上的泡沫抹开。


    “还害羞呢。”述清说这话的时候,点着那一对团成一颗红珍珠的桃子尖。


    “别碰。”祝卿安凶她一句,捏住她的手。


    “那你自己洗。”述清也就真不碰了,紧紧扶着祝卿安。


    祝卿安又恼。“哎你,我……我说不出来,感觉很奇怪。”


    述清不逗她了,好好抱住她。“腰痛吗?”


    “腿呢,除了软,是不是还有些酸?”


    “那里呢?痛吗?肚子是不是也有点痛?”


    述清得到了一阵沉默。


    “安安?”述清偏头去看她的小樱桃。


    “都没有吗?宝贝?”这是羞了还是生气了?


    述清好奇,又觉得一身轻松。


    她们好像终于回到了曾经的相处状态。


    不用再担心争吵。


    “都有……”祝卿安真是眼尾和鼻尖都红透了。


    她转过头去看述清,一双眼带一层泪雾,亮得述清有点羞愧。


    “你说的,都有点。”说罢祝卿* 安咬住唇,真的很不好意思。


    “咳。待会儿给你捏捏。”述清清了下嗓子。


    祝卿安眨眼,转回去,耳朵尖还是粉的。


    她的姐姐好熟练。


    什么都懂,和她完全不一样。


    两个人听着水声,把这荒诞如梦的淋浴冲完。


    祝卿安最后拽住述清的手指,低垂着眉眼悄悄道:“姐姐,我喜欢你。”


    述清指尖微颤。


    她把气吐掉,勾一下手指,将祝卿安带进自己的怀抱,给她披上浴巾。


    又给她擦干身上的水。


    祝卿安站在原地扑红着脸。


    脸上的绒毛在水汽的浸润下亮得可爱。


    她脸蛋也饱满起来,没有重逢时可怜的干瘪了。


    “姐姐,我喜欢你。”她学述清似的,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嗯,我知道。”述清蹲着,给她擦遍每一处。


    随后抬头,对上她低下的眼。


    “我也爱你。”


    祝卿安展颜。


    她扑进述清的怀里。


    光打成阴影,衬得述清的眼多么晦暗。


    而她睫毛再次盖在眸子上,彻底遮住了所有的光彩。


    只剩一片漆黑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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