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薄的脸色很差,沉声道:“尸体是半个时辰前发现的,据发现者——也就是此人铺子里的伙计说,自打受害人昨日从外面回到店里以后就神思不属,还嘀嘀咕咕说着不是我之类的话,到了晚间快关门时又和他说,说是后面几天有事要出门,教他看着铺子。”
“伙计当时觉得掌柜有些奇怪,可追问两句就被骂了一顿,而后也不敢问了。”
“据说今日早上,伙计开门营业之际,猛然发现掌柜所住的东院大门敞开,里面屋子的门也开着。他瞧着奇怪,待进去查看情况,便发现受害人面朝下倒在地上,已是气绝身亡。”
“伙计报案之后,还说明了昨日有人与掌柜争吵,此人或许有杀人嫌疑。经过调查确认,该人正是胡主事,他也因此被官署认定为嫌疑人之一。”
听完周主薄的话语,胤褆陷入了沉默,难怪方才刑部官吏目光如此诡异,刑部主事居然成为一桩杀人案的嫌疑犯,这事传出去恐怕会在京城里掀起轩然大波。
刑部为平息此事,定然会以最快的速度破案……等等?胤褆蹙了蹙眉,抬眸看向周主薄:“既然胡主事被列为命案关系人,按规矩来说咱们队伍的人不能参与案件调查吧?”
周主薄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胤褆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周主薄身上,只见周主薄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地攥紧着,力度大到手指尖都失去了血色,泛出一片惨白。
胤褆张了张嘴,并未说话。
周主薄沉默半响,勉强调整好情绪,他一脸严肃地看向胤褆:“如你所说,正常情况下我们队伍不能介入此案调查。”
胤褆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听出周主薄话里的深意。
正常情况?他喉结轻轻滚动,缓缓说道:“也就是说,现在是不正常的情况?”
“是。”周主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对着胤褆用力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事实上衙门之所以同意让我们处理此事,原因就在于——胡主事的家人在昨日晚间便报了官,声称胡主事直到深夜都未归家!”
“什么!?”出乎意料的发展教胤褆眉心紧蹙,而周主薄也在继续往下说道:“步军统领衙门自接到通报后,便寻觅至今,可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目前顺天府与步军统领衙门已增派人手,继续调查胡主事的下落。”
“当前尚无法确定胡主事与此案是否存在关联,也许只是毫无瓜葛的独立案件,又或许……”
周主薄欲言又止,让胤褆的心也悬到半空中。刑部官吏涉嫌杀人案件,倘若传开的话,必定会引发诸多争议,更有损朝廷颜面。
且不说若是胡主事与此案有关,那他定然将接受大清律令的严惩,即便事情与胡主事无关,怕也会有不少烦恼。
胤褆与周主薄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皆是沉默不语,虽未言语,但紧抿的嘴唇和蹙起的眉宇间都透露出他们内心的担忧。
此刻,胤褆和周主薄只希望胡主事记住自己是刑部官员,不要以身试法,同时也暗暗祈祷,保佑他只是出现些许小意外,之后便能平平安安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胤褆消化完已知的内容,转而询问周主薄:“我们先去哪里?”
“还是先去案发现场罢。”周主薄握紧拳头,沉声说道。
案发现场位处热闹繁华的驴市口,这里云集着众多专门从事售卖租用骡、马、驴、骆驼等畜力的铺子,而受害者所开设的,也正是这般的铺子。
平日这里充斥着为了出行或是为了运输货物而前来购买租赁牲畜的百姓,骡马的嘶鸣声与百姓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喧闹得很。
而今日却是分外安静,出事的铺子前后被衙役用围栏围起,禁止无关者进出,而得知出现命案的百姓正聚集在外面,时不时爆发出阵阵议论声。
胤褆和周主薄等人乘坐的马车一路驶入衙役包围的圈子内。他们脚步匆匆,顺着门口差役的指引,一路来到案发处。
死者是老温租马行的掌柜温老三,发现地是其铺子里的卧室。他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经过仵作检查,死因是窒息而亡,应当是被人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勒死的。
此外屋里整齐干净,整个房间都没有被翻找过的迹象,看上去并不像是为钱财而来。
“初步判断,受害人是在昨日戌正至亥正时分去世。”仵作合上手上册子,仔细交代最基础的情况:“从勒痕的角度进行分析,下官认为星熊之人应当比受害人身材更为高大。”
“哦?为什么?”周主薄下意识道。
“这道勒痕——”胤褆走上前去,细细打量尸体,只见尸体已出现尸斑,且尸斑聚集在背部,颈部有明显勒痕、少量抓痕和大片淤血,可见受害者虽然有挣扎,但挣扎力度并不大。
从下巴到耳后的勒痕,同样肯定了仵作的猜测——
胤褆刚要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身后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下巴到耳后的勒痕便可以看出来,仵作说的没错,这人身材要比受害者高大,且力气很强,能够迅速制服受害者,从背部直接勒住受害者的脖子,并让他立刻窒息,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番话,和自己想得一模一样!
胤褆微微一怔,转身朝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说话的是一位年轻郎君,瞧着与自己前世岁数相仿,应是二十岁出头。
此人身材挺拔,长相英俊,脸庞线条硬朗,明明是在回应周主薄的问题,但其浓眉下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己。
这人是谁?
胤褆眼里闪过一缕疑问,还未提问就见周主薄发出不客气的质问:“王司官?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桩案子已经交给我们组负责了。”
“这可不一定。”门外又走进两人,为首回答者估摸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顶着个圆滚滚的肚子,虽然面上带笑,瞧着亲切又和善,但说出口却一点都不客气:“赵郎中说了此案事关我们刑部的声名,因此要我们组也一道查证,以熄民愤。”
“李主事……”周主薄脸色微变。
“等等?外面已经传开了?”胤褆听出李主事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开口。
“啊。”李主事点点头,摊了摊手:“似乎昨日在场的百姓里有认得胡主事的人,现在好多人都在传是刑部官员杀人,而后潜逃。”
胤褆的心直往下沉,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他伸手拉住面露愠色的周主薄,虽不知眼前这一行人的能力,但从周主薄的态度来看这队人马恐怕与他们的关系糟糕。
胤褆心思转了转,面上友好地朝对方笑了笑,同时安慰周主薄:“周大人,多一些人帮忙调查也是好事,或许能早日寻到胡主事,同时寻觅出这桩案子的真相。”
“这位就是殷小哥吧?你的大名可是传遍了整个刑部。”
胤褆垂眸竖手,行礼问好:“下官见过李主事。”
“殷司官年纪虽小,但明事理。”李主事眯了眯眼,看似赞许的夸了胤褆一句,就是到底是夸胤褆,还是在损周主薄就不得而知了。
他冲胤褆点点头,又拍拍身边的王司官:“你们两个年岁相仿,都是少年英才,可以多多交流交流。”
王司官听罢李主事的话,嘴角微微上扬了个不细看都看不出的弧度,加重音回答道:“是啊,殷司官,咱们是要好好聊一聊。”
话语里的敌意,藏都藏不住。
完全不明白自己何时得罪对方的胤褆眨眨眼,若无其事地敷衍:“当然可以,不过要等这桩案子结束再说。”
“这位李主事,时间紧急,下官就不叨扰各位。”胤褆拱了拱手,几句话敷衍过去,准备拉着周主薄再去研究研究尸体的情况。不过他刚走了两步,那名王司官便抬声唤道:“慢着。”
胤褆闻言脚步一顿,转身看向王司官,眼中隐约透露着不耐:“王司官?”
“我知道你,听说你刚来刑部半日就破了案子?”王司官走至胤褆面前,双眼紧紧盯着他,虽然脸上带着笑,但语气听着却并不友好:“我们来比一比如何?”
“什么?”胤褆面无表情,反问道。
“比一比谁能率先找出案子的真凶,怎么样?”王司官双手环抱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胤褆沉默不语。
“你不会怕了吧?”王司官蹙了蹙眉,步步紧逼。
“呼……”眼前人的举动着实惊到了胤褆,让他没忍住吐出一口长气。他昨日实在不该高兴得太早,只因看到胡主事等人的办案过程,便觉得刑部官吏皆是专注本职工作之人。
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对于胤褆的态度,王司官有些不满,他又往前一步:“你——”
“比就比。”胤褆懒得与王司官废话,丢下三个字后扭头,继续翻看仵作的记录。
他转到转到周主薄的身后,伸手比划了下角度,估计要勒出受害者脖颈上的痕迹,此人起码要比受害者高出一个头。
胤褆垂眸看向尸体,蹙了蹙眉,胡主事正好,差不多这个身高。
他思绪落下,同时耳边又响起熟悉的声音来:“胡主事的身高,差不多比受害者高一个头。”
胤褆侧首看去,正巧王司官也朝他看来,面上露出挑衅的笑容。
[24]第二十四章:巧合。
且不说胤褆心里不悦,站在旁边的周主薄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富有经验的他也发现这点,心中的不安又一次加剧。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与胤褆一道再将室内情况检查一番:“我去查看室内情况……”
“那我先去查看窗户周遭有没有遗留的痕迹。”胤褆与周主薄说了打算,走至窗边,他的目光一寸寸滑过窗棂,细细分辨上面灰尘的厚度,仔细寻觅着有用的线索。
“门窗如何?”
“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这是个好消息。”胤褆刚刚悬起的心又落下一半。
门窗没有破坏的痕迹,凶手大概率是被邀请进入室内的。如此一来,下午刚与被害人发生过争执的胡主事,他的嫌疑顿时下降不少。
“周大人那边呢?”
“啊……仵作检查了勒痕,发现与屋内能寻到的绳索都不一致。”周主薄往后瞅了眼,仵作正拿着镊子从尸体脖颈伤口处取下一半被血染成黑色的靛蓝色丝状物,疑似是凶器留下的。
“这颜色,会是何物?”
“屋里头似乎没有这个颜色的绳索?”两名仵作细细打量,总觉得眼前颜色很是熟悉。
其中一人眼角余光瞥到什么,忽地垂首看去,随即惊呼出声:“等等?这颜色丝布模样……怎么像是官袍?”
包括胤褆在内的数人匆匆而至,细细查看,胤褆抽出腰间的常服带,用镊子取下一小条丝线,竟是与那伤口上的丝线一模一样!
正当几人面面相觑,屋内寂静无声时,外面传来差役的呼声:“这里发现两枚可疑脚印!”
胤褆与周主薄按下心中担忧,起身朝着门外飞奔而去,只见两名差役正半蹲在树边,将两枚并不清晰完整的脚印圈出,方便后续官吏绘制记录。
胤褆止住脚步,屏住呼吸半蹲下身体去看,两枚脚印一枚落在地上,另一枚则前掌落在树上,乍一看似乎是有人翻墙并顺着树木落在院内。
最重要的是鞋印瞧着很是眼熟……
胤褆瞳孔微微放大,忽地脱下脚下靴子,看看鞋底,又看向地上印记:“这是……”
“这是——官靴的痕迹!?”周主薄也把官靴脱了下来,凝神看向鞋底模样。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而胤褆的心也直往下落去,要知道虽然官靴并不完全是统一发放的,但款式和制样都有着严格的标准,大多数官吏都会选择长期在固定几家铺子里购置,因此官靴的材质装饰或有变化,底部花纹却是固定。
差役也没料到这等情况,一时间哑然无声。半响,其中一人悄声道:“两位大人,莫不是有人故意买了官靴有意,有意栽赃嫁祸?或是这个底非官靴……”
“那怎么可能。”插话的是王司官,他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弯腰来看脚印:“官靴的制样与其他靴子不同,非官吏之人前去定制定然会引发注意。”
“而且这脚印并不厚重,纹理有磨损的痕迹,这双官靴应当是旧物,也有可能凶手捡拾了官吏丢弃的旧靴?唔,难道是巧合?”
“恰好选择官靴,恰好用常服带杀人,恰好胡主事与受害人争执过……嘿,这巧合可真是多啊。”
“凶手难道真是胡主事?”
“不可能。”周主薄话语坚决,脸绷得紧紧的。
胤褆叹道:“还有种可能性。”
王司官眯上了双眼,接话道:“凶手是从某人手里抢到这些的。”
饶是胤褆也不得不承认,这人虽说傲气了些,态度不够端正了些,但是有本事的。
胤褆与周主薄交换了个眼色,两人眼里都带着忧虑。就如王司官所说,这案子留下的痕迹实在太重了,所有线索都似乎都在和失踪的胡主事联系上。
周主薄吐出一口郁气,难以遮掩内心的焦躁,徐主事的嫌疑再次回升不说,更令人不安的是,眼前情形意味着若凶手并非胡主事,那胡主事或许已遭到不测!
周主薄冷静下来:“先去询问一下发现人吧。”
片刻功夫以后,发现人——也就是铺子伙计来到众人跟前。铺子里除去死去的掌柜温老三外,还有一名账房师傅和两名伙计。
胤褆仔细打量三人,发现两名伙计瞧着是做苦力的,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力气一定不小。
而账房师傅头发花白,脸上沟壑遍布,已是老态龙钟,想要杀害尚在壮年的掌柜显然难之又难。
同时账房师傅的家离铺子有些路,夜半犯案着实有些不切实际。
胤褆收回目光,又仔细打量两名伙计,他们都居住在铺子里,不过他们居住的地方在西边靠近马厩处,与死者居住的院落相差甚远。
“根据此前调查,是你率先发现死者去世的?”周主薄抽出先前报官时登记的资料,询问面前的小二旺哥儿。
“是,是!”旺哥儿诚惶诚恐地应了声,连忙重复自己见着的经过:“掌柜自打昨天下午起便心神不宁的,一会儿说要回家去,一会儿又说要去外面,反正就是要出门,教我们两个看店,对吧?阿树。”
另一名小二树哥儿点点头:“平时掌柜起身起得早,几乎每天都会来喊咱们起床干活,结果今日没来。”
“刚开始,我们以为掌柜已经提前离开铺子了,直到路过院子门口时,我们发现里面屋子的门也开着,然后……”
账房咳嗽着:“我来的时候恰好听见他们的惨叫声,便连忙进去查看,而后去的官署报案。”
“你们三人,把昨日夜里在哪里,做什么,有没有人证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周主薄敲了敲桌案,沉声发问:“不要想着说谎,我们会逐一核查的。”
“啊?我和阿树是住两个屋的,没有人证呐……”旺哥儿人都傻了,慌慌张张地解释道:“再说铺子里活计重,大半夜的咱们都睡着了。”
另一名伙计也是如此,至于账房更是连连摆手:“我都是回家里睡的……咳咳!至于我在城里的房子是赁来的,小的很,因此我家里人都住在乡下,并不和我住一起咳咳。”
三人竟是都没有人证,这就麻烦了。
周主薄皱了皱眉,又接着问了几句,而后不动声色,平静的把话题转到胡主事身上:“你们早上报官时,曾提到怀疑是昨日与死者起争执之人下的手,对吗?”
“对对对,教我说那人就是凶手!”一提起胡主事,旺哥儿显得十分激动,手舞足蹈地述说着当时的情形:“要不是我们赶紧冲上前把他们分开,我觉得那人指不定昨天就会对掌柜下手!”
“那人太恐怖了!”光是现在想起来,旺哥儿都是心有余悸:“两眼通红,像是要把掌柜吃了一样,疯了般上前撕扯他。”
“他们在吵些什么?你们可有听见?”
“前面刚刚争执起来的时候,我们都在铺子里接待顾客,并不知道。”旺哥儿想了想,缓缓道:“等外面看客进来告诉咱们,掌柜与人争执起来,我们才冲出去的。”
“当时已经闹得很凶了。”
“那个,我听人说……说是掌柜害死了人?还要拉着他去官府?”树哥儿犹豫了下,小声道。
“哎?我怎么没听见?”
“我也是听旁边围观的人说的……”树哥儿犹犹豫豫,轻声回答:“我后头扶掌柜进铺子的时候,还问掌柜了,可掌柜说那人是个疯子,那些事根本与自己无关。”
胤褆和周主薄闻言,齐齐瞪圆了眼睛,身为知情者的两人瞬间联想到一件事上,一桩被胡主事牢记在心中的旧事。
两人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又再次反复盘问三人。直到确定从三人嘴里无法了解更多消息以后,周主薄才教差役送三人去隔壁屋子休憩,重新记录。
“镜观。”
“周大人。”
胤褆和周主薄交换了个眼色,异口同声道:“胡主事从昨日案子里发现了端倪,寻到了妻子失踪案的突破口!”
“会不会受害者便是凶手?”
“不一定,不过定然和那桩案子有关。”胤褆笃定的回答,精神抖擞,不过很快他又再次皱起眉头:“问题是他人死了,还没有寻到胡主事,接下来我们要从哪里下手?”
周主薄也陷入深思,苦思冥想半响后才看向胤褆:“你说,胡主事是受了昨日那案子的启发,那到底是什么启发?”
“…………”
“…………”
“拎着包袱出门,假扮?”
“不会吧……起码要让胡主事能和温掌柜联系上……联系上……”胤褆抓耳搔腮,忽地睁大双眼:“马车!”
周主薄悚然一惊:“马车!”
驴市口的铺子主要经营牛马驴骡子等物的销售与租赁,马车、牛车和驴车的销售和租赁服务自然也在其中。
胤褆派人前去询问,果然从伙计口中得知温老三的铺子同样在经营相关业务。
随后他更是从账房师傅口中得知,据说几年前温老三的生意做得比现在更大,甚至经营过周遭村镇往返京城的班次马车,最多的时候铺子里有七八名伙计,十来个专门负责驾车的车夫。
然后奇怪的是,几年后温老三忽然叫停了这个生意,还陆续遣散了以前的伙计和车夫。至于关闭的原因,账房师傅也不得而知。
“周大人,您记得胡夫人是何时失踪的吗?”胤褆轻声道。
“啊,记得。”周主薄双眼放光,第一时间让账房师傅取来能找到的旧账册,与胤褆几人一道翻找起来,试图寻觅出踪迹。
————————
T-T原本写完了,感觉顺序有点问题,从头又改了一遍,然后没改完,剩下一章中午12点更新。
[25]第二十五章:往事。
“呜哇,这得翻到猴年马月?”
陈年的旧账本堆积如山,即便账房师傅寻觅到对应年份的账册,可要想从中寻出与胡主事妻子失踪案相关的线索依然是困难重重。
胤禔毫无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托着脸盯着书册。
忽地,他一拍脑门:“不对!”
周主薄捡起一本册子,迅速翻看每页内容的同时,随口回答:“哪里不对?”
“胡主事又未见过这些账册,那他又是如何确定受害人与妻子案件相关的?”
周主薄动作一顿,喃喃道:“对啊。”
他把账册挪到一边,思考半响后有了结果:“我知道了,是驴市口的打车行!”
对于寻常人家来说,置办马车、驴车或骡车,再加上雇佣车夫,一年需花费两三百两银子,这数目说是天文数字也不为过。
正因如此,京城以及诸地皆设有打车行。这些打车行除去自己经营之外,还充当中介,为百姓介绍其他马行的马车、驴车和骡车使用,费用也相当低廉,租用一整辆马车在京城周遭来回只有两三百文钱,若是能够拼车的话价格就更便宜了。
最重要的是打车行为了确保安全,因此租赁马车的顾客都需要记录名姓身份,比温家马行的账册可清晰明了得多!
周主薄说出猜测以后,众人忙不迭赶赴驴市口的几家打车行,很快从一家老牌打车行口中得知昨日的确有刑部官吏过来核查,对那人印象很深:“那位大人刚进来的时候,压迫感可强了!”
“对对对,我都不敢说话。”旁边的伙计没忍住,接着说道:“结果等那位大人看完册子以后,他忽然就哭了。”
“哭了!?”
“是啊。”伙计从柜子里取出本册子,双手送到周主薄手边:“闹,您看?因着上面沾了好多泪水,所以小人都没放回仓库里。”
周主薄翻开书页,登时陷入沉默,只见书页斑驳,皆是泪痕,上面的字迹被洇开,足以证明这名伙计的话语。
周主薄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动页面,胤禔凑在他的身边,目光如炬扫过每一行字迹,很快他寻觅到目标。
胡李氏,女,霸昌道大河乡人。
“周大人!就是这条罢。”胤禔先前在路上,便听周主薄介绍过胡主事的老家,对应上姓氏和家乡,声音里难掩雀跃。
“没错,让我看看。”同样惊喜的还有周主薄,他仔细查看胡李氏所乘坐马车班次、时间和后面的备注事项,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啊……啊,啊,怎么是……”
周主薄发出短促的声音,话语支离破碎,良久都未能组成完整的语句。他双目直直盯着那一行字,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一双眼睛缓缓睁大,声音也愈发急促起来:“怎么会?怎么会!”
胤禔见状,又垂眸看向胡李氏所在的名单处,上面有一行字:二十年八月二十六日,温氏车行,车损。
车损?半路马车出现故障了?胤禔皱了皱眉,却并不觉得意外。
当下,马车大多为木质结构,仅有少量零部件采用金属材质,其损坏频率相当高,因而需要经常进行维护修缮。
难不成是马车损坏,导致胡夫人不得不步行离开,进而发生了意外?胤禔仔细回想,只可惜他根本没看过几卷旧案卷宗,所以无从得知车损的严重程度。
最终,胤禔再度将目光投向周主薄,好奇地问道:“这时间可是有什么问题?”
“…………”周主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正当他沉默之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阴魂不散地出现:“哎呀?居然被你们快了一步。”
王司官迈进屋子,凑上前看:“唔,原来这就是杀人的理由——呜哇!”
“你这家伙在胡说什么?”眨眼的功夫,周主薄的手狠狠攥住王司官的衣领,怒道:“胡主事才不会做这种事。”
“是吗?”王司官拍开他的手,整了整衣衫。他睨了眼册子,又瞥了眼眉眼间还带着茫然的胤禔:“啊?殷司官是昨日才到刑部,许是不知道吧?”
“……”胤禔没说话,却也没否认。
“那就让我来告诉告诉你罢。”王司官自顾自地开口说道,“八年前的八月二十六日,曾有一辆马车在京城城外侧翻,被路人发现后,车内近十余名乘客被分别送往各处医馆诊治。”
“由于乘客无人伤亡,最终达成赔偿协议后此事便了结了。”
“一个月之后,距离此地不远处的水沟内发现了一具女尸,尸体已然白骨化。经过仵作鉴定确定,死者生前曾遭遇重击外伤,有多处骨折痕迹,然而其死因却是冻死。”
“因衣服常见,尸体又难以辨认五官,这起命案调查三月未果,最终被列入悬案之中。”
胤禔听罢,升起个荒唐的念头:“难不成这辆马车便是……便是胡夫人所乘坐的马车?”
王司官点了点头:“没错,不过我查证了医馆和车行记录,发现胡李氏都不在名单上。”
“…………”胤禔呼吸一滞。
“恐怕车祸发生时,胡夫人被甩出车外,最终因无人发现而亡。”王司官轻声叹道,“因车祸案并未送到刑部,而后刑部官员也未曾联想到这种可能性,两起案子从未一道调查过。”
胤禔垂首看向大片大片的泪痕,心头一颤:“等等,女尸案的负责人是……”
王司官叹息:“正是胡主事。”
这四个字犹如一记闷棍,重重地砸在胤禔的脑袋上,教他顿感头晕目眩。
难怪周主薄会如此反应,恐怕他也是女尸案的调查人员之一。
那胡主事发现后……会是如何反应?胤禔甚至不敢想象,被自己误会逃跑数年的妻子实则早已死去,甚至化作白骨出现在面前。
而他却一直没有发现,甚至还在埋怨着对方,憎恨着对方。
胤禔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周主薄双手捂住脸,全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断思考着,若是当时他们再仔细一些,再去周遭了解一番情况,不因为证人的话语而忽视了马车这条出行线索,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让真相封存至今?
胤禔蹙着眉,想到一处疑点:“那当时的证人又是谁?说是见着胡夫人拎着包裹离开的。”
“那人是附近的农妇,姓孙。”
“她一口咬定见着的就是胡夫人,但我刚刚使人去查证后发现他的弟弟,恰好便是当年驾驭这辆马车的车夫。”
“而在我来之前,对方已承认正是她弟弟请求她帮忙的。”王司官轻飘飘地瞥了眼周主薄,“也就是说,温老三乃至马车的车夫等人都知道车上少了一位乘客。”
“只是,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许是治疗时,也许是赔偿时,又或许是发现尸首时他们才发现少了一名乘客,等知道对方身份后他们便造了伪证,伪造出胡夫人是与人私奔的假象。”
王司官轻轻阖上双眸,脑海里也构建出事件的来龙去脉:“若是我猜的没错,恐怕凶手就是胡主事。”
而周主薄听闻至此,面色惨白如纸,捏着册子的手轻轻颤动着。
至于打车行的伙计万万没想到他们还能听到这么一宗案件,惊得张大了嘴,面面相觑。
正当室内寂静无声时,两名差役匆匆而至:“王大人……周大人和殷大人也在?李大人和孙大人让几位赶紧回案发现场一趟,说是,说是找到了胡主事的尸首!”
王司官睁开双眼,抬眸看向胤禔:“看来这场比赛,是我赢了。”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往外而去。
胤禔深深蹙紧眉梢,扶着听闻噩耗而身体摇晃的周主薄:“周大人,冷静。”
“您与胡大人共事多年,您觉得他会是知法犯法之人吗?”
“…………不是。”周主薄打起精神,紧紧拽住胤禔的手腕:“走,我们去看看!”
就算只有一线希望,他就会去做。
他已经失去给胡夫人寻回真相的机会,不能再失去一次了!——
胡主事的尸体是从院子后侧的水井里打捞出来的,据仵作检查确定,死因正是溺水而亡,同时打捞出来的还有常服带和官靴。
经仵作鉴定,常服带上存在撕扯的痕迹,同时那官靴底部磨损之处以及所沾染的污泥痕迹,皆与泥地和树上留下的痕迹近乎一致,由此可以判定,是同一双官靴造成的。
“……依卑职判断,应当是胡主事在得知真相后遭受严重刺激,最后选择谋害温掌柜。”
“待清醒之后,胡主事无法接受这一现实,最终选择投井自杀。”王司官立于李主事等人面前,朗声说出自己的判断。
李主事点了点头,面露赞许:“教我说王司官说的有理,孙主事您看呢?”
孙主事与胡主事乃是莫逆之交,故而被排除在此案之外。他怔怔地伫立在一旁,仿佛没有听见李主事的话般,缄默不语,脸色灰暗如阴霾笼罩。
半响之后,他才缓缓半蹲下身体,手轻轻落在胡主事那圆睁却无神的双眼上,声音微微颤抖:“胡主事,你……”
孙主事光说出名字,便已哽咽。
饶是与两者关系并不融洽的李主事,此时也露出不忍之色,别开眼去。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胤禔与周主薄一前一后狂奔而入,累得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不对!凶手不是胡主事!”
[26]第二十六章:凶手是你。
话语一出,屋内寂静无声,紧接着伴随着王司官的惊呼声,数道视线齐齐投向胤禔。
“哈!?”王司官原本笃定骄傲的表情空白一瞬,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他眉毛倒竖,一双黝黑的眼眸紧紧盯着胤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的是错的。”
“我说的是错的?怎么可能!”王司官扫了眼胡主事的尸首,面带愠色:“凶器、证物、没有外伤并溺水身亡的尸体,以及他杀人的原因都到齐了!”
“原因没有错,但如果说胡主事一直牢记着自己的身份,从头到尾都在劝说掌柜前去自首呢?”
“哈?”王司官不可置信地看着胤禔,伸手指向躺在地上已无声息的身影:“胡主事已经死了,要是按你所说他何必自杀!?”
“他不是自杀,而是他杀!”胤禔先打断王司官的话语,随即抛出问题:“如若他要报仇,第一目标应当是明知道有人被甩下马车,却知情不报乃至引导胡夫人出走的车夫才对。”
“更何况那名车夫居住在城郊,而温掌柜居住戒备官吏更森严的京城里,还是人来人往的驴市口。”
“再说他真要杀人的话,为何要在外面与温掌柜争执,还要他跟着自己去官府?”胤禔看向站在一侧的两名伙计,两名伙计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事,连连点头。
“无论是动机、又或是案件逻辑以及现场证据都显示胡主事的杀人动机存疑。”
李主事眉心一紧,面露疑色。
王司官听到这里,下意识反驳:“两名伙计曾说过,下午争执时温掌柜根本不承认自己做过那般事,更不愿意前去官府,或许是这点惹怒了胡主事,教他痛下杀手。”
“更何况,证据哪里存疑?”
“作为凶器的常服带,还有墙角的鞋印所对应的官靴都已经找到,你不会说这些也有问题吧?”
“常服带是凶器没错,那官靴呢?”
“官靴?”在场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从井水里捞出,被井水彻底浸润湿透的靴子。
忽地,李主事道:“不,不对。”
他看向神色还有些茫然的王司官,选择站在胤禔这边:“殷司官说的没错,胡主事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不是自杀,不是……”王司官先是一愣,而后低头看向那双湿漉漉的靴子。他瞳孔微微放大,刹那间豆大的冷汗直往下淌,喃喃自语:“对,对啊……这不是自杀。”
“投井自杀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他杀,因此不少自杀者都会留下遗书或者将靴子等物留在水井或者河边,以保证自己的尸体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
胡主事身为刑部官吏,应当比其余人更知晓其中奥秘。若他真的杀人,并畏罪自杀,又怎么会不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留下遗书,自是担心字迹被发现差异,而将靴子和常服带一道丢入井里,便只有一个可能——对方为了销毁可能存在的痕迹。”
胤禔指向外面的脚印:“先前我看到脚印就在奇怪,院子外面的泥地和院子里几乎无差,墙上和墙头都没有攀附的痕迹,也没留下指纹,唯有泥地和树上留下印记。”
“虽然表面看起来是踩上去的,但我刚刚重新检查了遍,发现脚印的角度有问题。差役已去刑部衙门,稍后会请来专门研究脚印指纹的大师再行检查。”
“这一切,恐怕都是为了把罪责推到胡主事身上。”胤禔垂下眼眸,轻声叹道。
“那真凶到底是谁?”
“是用勒死手法误导我们,没有不在场证据却轻易逃脱怀疑的人。”胤禔弯了弯嘴角,黑沉沉的眼眸扫向站在一旁的账房师傅:“我说的没错吧?杨账房。”
“哎?”杨账房吃了一惊,抬手指向自己:“您,咳咳,您问的是……我?”
“当然是你。”
“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杨账房您才是真正的凶手。”胤禔弯了弯眉眼,冲着杨账房笑了笑。
“……”从刚刚开始就不断咳嗽,瞧着身体不太好的杨账房沉默一瞬,僵着脸笑道:“这位大人咳咳,我不懂您的意思。小民咳咳,小民一把年纪,哪里来的力气勒死掌柜?我怎么可能会是凶手呢?”
胤禔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周遭人纷纷看向脸色苍白的杨账房,轻轻点了点头。杨账房见此情景,更是鼓足了劲,继续说道:“再说了……咳咳,小民昨晚上分明回了家里。”
“就小民这破败不堪的身子骨,怎可能躲过巡逻的兵卒差役,又翻墙溜进院子里来杀害掌柜呢?”
杨账房说的有理有据,教人信服。
胤禔弯起嘴唇:“若进来的只有胡主事一人的话,他需要翻墙而入。”
“那——”
“如果与受害人相熟的杨账房前来呢?”沉默至今的周主薄插话道。
“那样的话……”
“受害人应当会直接打开门,根本不用从墙外翻进吧?”周主薄的嘴角上扬了下,又迅速回归平静的弧度。
“我与那个胡主事又不认识,怎么可能会和他一起过来?”杨账房的脸涨得通红,愤怒地低吼。
“不认识?这可不一定。”周主薄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很快便有差役带着一名布衣青年走入室内。
“这人是……”
“回禀大人,他是我们盘问路人时寻觅到。”带人进来的差役连忙回禀,“他和另外几人都见到了胡主事与温掌柜吵架的全过程。”
“不能说全过程,我们站得远,就听见,听见一些,那位徐主事——噫!”
布衣青年还是头回见着尸体,还一回见到两具,登时吓得两腿直哆嗦。他结结巴巴交代着昨日的事:“徐主事说要温掌柜跟他去官府衙门说个清楚,然后温掌柜推了他,后来账房和两位伙计就出来了。”
“我瞧着没事了,就回去收拾。”
“等我再出来时,就见着杨账房从屋里出来。”布衣青年渐渐冷静下来,口齿也逐渐清晰:“我与杨账房住的地方很近,回家的路也差不多,但昨日他走到路口并未往咱们居住的方向走,而是去了另一边。”
胤禔止住对方的话语,再次看向杨账房:“另外还有见到你与胡主事搭话的百姓,你还要见一见么?”
“我承认我见过胡主事,可我当时仅仅是去了解了解情况而已!”杨账房脸色越发苍白,捂着心口痛呼:“若是早知道他会如此凶残地杀害掌柜,我肯定不敢去找他的!”
“是吗?你说你归家睡觉,但我使人去你所租住处调查,你的邻里间无人知道你昨日何时回去过,也无人知道你早上是何时离开的。”
“晒在外头的衣物无人收取,应当早上烧水烧饭的炉灶也是发凉的,锅具上甚至有早上落下的露水——你昨日真的回去过吗?”
杨账房面色发白,眼神晃动,他强撑着笑容,努力反驳:“这,这位大人?你莫非忘了仵作的判断?杀害温掌柜的凶手应当比他高大健壮才是,就小民的身材怎么能够做到?”
“若是别人自然很难达成,若是深受信任的杨账房您就不一定了。”胤禔毫不犹豫作答,伸手把喘着气的周主薄叫来,让他坐在椅上。
当周主薄落座,胤禔抽出腰间常服带,折在一起圈住周主薄的脖颈:“以这个姿势的话,即便是你也能轻松完成。”
在场的人倒吸了一口气,瞪圆了眼睛。
“你或是借口倒茶水,或是拿取东西之类的名义,来到温掌柜的身后。温掌柜或许会提防其余人,却不会提防一个年迈体弱,看上去一手就可以掀倒的人。”
“你用常服带勒住他的脖子,再借由椅子背部施加力量。”胤禔走到摆在桌案前的另一张椅子旁,教众人过来查看上面勒出的浅浅印记。
众人凑近查看,果然见木椅上漆色脱落少许,而宽度恰好是常服带的宽度。
“你勒死温掌柜,而后将其推倒在地,把椅子挪回原位,做好其余的手脚后就躲在房间里,直至天亮。”
“等到两名伙计过来查看,你才故作刚刚来到铺子里,转到他们身后。受到惊吓的两名伙计根本不会怀疑你是从屋子里出来的,只以为你刚刚到铺子。”
胤禔无比大胆的推理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同时也让杨账房面无血色,眼中满是惊惧。他看着四周投向自己的怀疑视线,已然图穷匕见,大声喊道:“证据,那你……那你拿出证据啊!”
凶器乃是胡主事身上的常服带,而此物落入水中早已见无法提取指纹。
这要如何证明杨账房的手法!?
正当在场众人沉默时,胤禔却是不疾不徐,平静回答:“证据,我当然有。”
胤禔提起常服带,与众人查看:“刚开始看到勒痕时,大家对于凶器是常服带都有些不可思议。”
“此物乃是普通布料所致,韧性一般。”胤禔勾起唇角,朝着面色大变的杨账房抬了抬下巴:“尤其是杨账房和温掌柜体型相差如此巨大的情况下,是有可能被挣脱的。”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将另一物叠在上面,一道勒住温掌柜的脖子。”
“而因为凶案发生已是深夜,你没有办法更换衣物,因此那样东西还在你的身上。”
“凶器有两件!?”
“另外一件是——”孙主事猛然看向倒退一步的杨账房,目光落在他腰间略显松散的常服带上:“抓住他!!!”
“……”杨账房没有躲开,他站立在原地,任由衙役摁住自己,将系在腰上的常服带取下,送到仵作跟前等待检验。
他仰起头来,语气十分平静:“这位大人真厉害,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你承认是你杀害了胡主事和温掌柜?”周主薄冷着脸,缓缓道。
“不。”杨账房说道,“我只杀了温掌柜,至于胡主事……是温掌柜下的手。”
屋内官吏齐齐一愣,低低惊呼。
杨账房努力挺直腰身,沉声道:“起初我并不相信掌柜犯下案子的事,因此我追上胡主事,想要教他回来谈一谈。”
“胡主事同意了,并跟我回到院里。”
“两人没有和解,反而再次争执起来,再次被激怒的胡主事往门外走去,却是被推倒在地上。”
“掌柜迷晕胡主事,并威胁我要是我不帮忙处理胡主事的尸体,就要我的命。”
“我,我也是为了自保啊。”
“就我这样的身子骨,要是他起了杀心根本逃不过!”杨账房涨红了脸,大声疾呼着。
“你的咳嗽病呢?”王司官冷不丁开口,眼里没有一丝一毫杨账房期待地怜悯。
“唉?”杨账房愣了愣。
“你从前面便一直在装作咳嗽,直到后面被说得恼羞成怒……才忘了这件事罢。”
王司官扶着额头,哈了声,他转身看向胤禔,拱了拱手:“殷司官,莫不是你们先前看的账册有问题?”
他记得胤禔和周主薄刚刚翻看了不少陈旧的账册,而后又去打车行看了一番。
“没错,杨账房你做了假账罢?”
“……”杨账房的呼吸瞬间急促,强笑着想要反驳。
“打车行里账册上的内容,与你给我看的账册区别挺大的,我看了下,大约你每辆马车都会贪污一到两个人的费用。”
“只怕温掌柜赔偿时并不知道你做了手脚,贪污了银钱,因此也未曾发现人数有问题。”
“是你和车夫发现不对。”
“你们一道去寻觅胡夫人的下落,却发现了半死不活,又或是已经死亡的胡夫人,这才精心炮制了那场——”
“才不是!”杨账房猛地打断胤禔的话语,面庞扭曲:“温老三他知道内情,那场事故以后,我就坦白了贪污银钱之事,还告诉他伤者里少了个人啊……”
“我让他去报官,去寻一寻这人……可他,可他第二天和我说。”杨账房捂住脸,忍不住哭出声来:“他说他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还活着,但伤得很重,救了怕是要赔好多钱。”
“他和我说……”
“我把她的珠串耳坠都拔了,又一脚踢进了水沟里。”
“你看我多好,帮你解决了后患。”
“你把贪污的银钱交给我——哦,对了,你要是报官的话,我就说账册是你做的,我可不知道上面多载着一个人。”
杨账房缓缓下滑,最终坐倒在地上,痛哭流涕:“这回他又说是为了帮我才杀了胡主事……还要我跟他去城外抛尸。”
“我,都是一把老骨头了。”
“我,不想再被他威胁了。”
懊悔的痛哭声中,李主事挥了挥手,示意差役把犯下重罪的杨账房带走。他看着死前依然坚守着刑部官吏的操守,意图劝说相关人员交代事实却枉死的胡主事,又看着贪财而死于非命的温掌柜,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这案子竟是这般落下帷幕。
胤禔走出房屋,仰着头看着外面昏黄的天空,听着房门也无法遮住的哭声——那是孙主事、周主薄还有队伍里几位老人的哭声。
胤禔怔怔地放空思绪,不知道他的那具身体现在如何?他的亲朋好友和同事们,会不会也像是孙主事几人般恸哭不已?
“殷司官。”
“嗯?”胤禔闻声看去,对上一脸严肃的王司官。对方抿着嘴,瞧着气势汹汹的,瞪着自己看了半响才道:“下一回,我是不会输的。”
[27]第二十七章:解密。
“爷,到阿哥所了。”
“嗯。”胤禔回过神来,兴致不高的走下马车,迈进院子里。
他想着先前的事,情绪有些差,直到见着摇摇晃晃走来迎接的大格格,脸上才扬起笑容来,忙半蹲下身体,双手张开,呼喊着:“宝宝,宝宝,来!”
大格格咯咯笑着,扑进胤禔怀里。
胤禔一把把大格格抱起来,颠了颠份量,慎重其事地点点头:“嗯,瞧着咱们大格格又胖了点。”
抱着香喷喷软乎乎的大格格,再去看看又大了一个号的二格格,胤禔的心情终于舒畅了许多,打起精神回头梳理起案件。
正当胤禔坐在案前,回忆、思考并记录案件之际,那边康熙帝忙完一事事务,也关心地问起今日情况。
他听侍卫说大皇子归来时耷拉着脑袋,情绪极为低落,顿时心疼不已,连忙教人去询问情况,看看今日刑部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后,刑部尚书图纳匆忙赶来,认真禀报情况:“回禀皇上,大皇子今日心情不好,恐怕与胡主事意外身故……有关。”
“胡主事?这人是谁?”
“回禀皇上,胡主事乃是昨日大皇子所加入的队伍负责人之一。昨日案件刚刚结束,胡主事便遭遇不测,而今日大皇子处理的正是他与另一人遇害的案件。”
刑部尚书图纳小声回答,这件事情早在点卯时便传入他的耳中,起初图纳以为大皇子与胡主事不过仅有一日交情,理应没什么关系,哪曾想……唉。
刑部尚书图纳收回思绪,先把事情大概经过禀告于康熙帝,而后继续往下禀报刑部另外调查的内容:“……此案涉及多年前悬案。奴才已派人紧急抓捕当年车夫,他所交代的内容又与杨掌柜略有区别。”
“据其交代,当年车祸发生时他伤势较重,被直接送去医馆诊治。等他病情稳定,并与前来探望病患的杨账房见面,才知道救出的乘客数量不对,有一名女子被甩出车外当场死亡。”
康熙帝闻言,并未做出回应。且不说时间已然过去八年之久,人的记忆大多会出现偏差,再者,人下意识地会为自己寻找借口。
身为车夫,未在第一时间与援救者核实名单,就是失职之举,说是首犯都不为过。
教康熙帝说,怕是此人是担心贪污事发,又抱有侥幸心理,这才引发诸多祸事。
“其次,刑部官员重新查阅无名女尸案卷宗后发现,女尸被发现时已呈现白骨化,且周遭既无簪也无环,更无戒指或手镯留存,随身不见银钱与能证明身份之物,初步怀疑其或是遭遇抢劫,又或是从其他地方被抛尸至此地。”
“因此当时负责此案的胡主事是以周遭盗贼匪徒为主要目标,再者便是各种途径此地的镖车或者商车队。”尚书图纳说到这里,也免不得唏嘘一声:“打车行马车每日往返京城与周遭县镇,反而因此被排除嫌疑。”
阴差阳错之下,秘密掩盖数年。
康熙帝听到这里,略显动容,妻子的尸骨赫然摆在面前,身为丈夫却是未曾察觉,也难怪胡主事在得知真相后痛不欲生,几近崩溃。
然而,即便处于这般状态,他也依然能够保持理性,没有选择动手杀人伤人,而是试图带领相关人员前往官府。
由此可见,其能力素养乃至人品皆极为出众。
“可惜了。”康熙帝扼腕不已。
“另外,经过差役调查温氏车行在此前经营时,常常偷工减料,且不按照打车行的要求定期维护马车,导致事故频发。”
“在那场关乎胡夫人的事故发生之后,温氏马行的马车又接连出现三场事故。虽然其中多是轻伤者,但京城以及四周县镇的打车行皆不愿再与温氏马行合作。与其说是温氏马行放弃与打车行合作,倒不如说是打车行要求其退出。”
“那名杨账房贪污之事,属实?”
“是的,依据大皇子和周主薄所提交的线索,差役们对照了目前留存的所有账册信息。另外,差役还从杨账房家人口中得知,在八年前杨账房忽然从家里拿走一大笔钱,却未曾交代过缘由,这与杨账房交代的时间基本一致。”
偷工减料,贪污受贿。
温掌柜、杨账房和车夫三人都是凶手,受害者则是无辜冤死,身后清白还遭污蔑的胡主事夫妇。
刑部尚书图纳想着已然死去的胡主事,再想到对刑侦破案怀有极大兴趣的大皇子,忽然间恍然大悟:“奴才心想,或许大皇子心情不佳是因为……”
“明明胡主事原本能够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能够继续为天下苍生继续做事,能够为无数饱含冤屈的百姓寻回正义,却因小人作祟而失去了一切。”
“大皇子,或许是感同身受罢。”
“……或许是吧。”康熙帝闻言,眼底泛起一缕波澜,吩咐刑部尚书图纳退下后他使人起草圣旨安抚胡主事家人,而后又点了梁九功去阿哥所送赏。
面对突如其来的赏赐,胤禔很迷茫,他瞅了瞅笑容可掬的梁九功:“梁公公,这赏,赏的是什么?”
我也没做啥事啊!
梁九功想了想皇上的吩咐,脸上笑容依旧:“回大皇子,皇上说您在刑部工作极为认真,让您继续保持。”
胤禔:O。o
胤禔在沉默,更准确的说他在思考。
他……加上昨天一共就去了刑部两天吧?满打满算也就破了两个案子吧?他就成了极为认真?
“…………”胤禔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强烈怀疑后世关于太子胤礽是被康熙帝惯坏的言论是真。
就干了两天活,就这么奖赏的吗!?
康熙帝啊康熙帝,孩子不是这么惯的啊!
胤禔瞧着堆成小山的赏赐,嘴角抽了又抽。他认真思考,决定先让人把赏赐放下,而后又跟着梁九功去康熙帝跟前谢恩,委婉表示赏赐太多,自己还需努力,再表示若是汗阿玛嘉奖,也应该赏赐给胡主事又或是其他刑部官员。
这番话一出,康熙越发欣慰,索性把胤禔留下一道用膳。
最后,等胤禔返回阿哥所时,身后又多了一串送赏赐的宫人。
喂!赏赐没少还增殖了啊。
嗯……他难道不是去推拒赏赐,顺带劝说康熙帝别太宠儿子的吗?胤禔望着多出来的赏赐,思考他刚刚到底都干了什么。
胤禔困惑,胤禔不解。
胤禔放弃思考,决定早早休息,毕竟次日他还要跟随孙主事和周主薄一起去胡主事家中悼念——
正阳门外花市口,不算宽阔的街道上挤满了人,皆是前去胡主事府上悼念的。其中除去胡主事的亲朋好友,还有曾经得到胡主事帮助、得以洗清冤屈的百姓。
不少人更是自愿身着麻衣,成群结队地走入院子中上香,震耳欲聋的哭声在整个院子上方回荡着。
胤禔仅仅是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便越发地伤感起来。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跟着孙主事和周主薄一行人进入飘荡着缟素的院落,上完一炷香后,又跟随着小厮进入里院。
孙主事悄声询问着小厮,胤禔竖耳倾听着,才知道胡主事这些年的日子很不好过。
在胡夫人失踪以后,他并未选择再娶,而是自行照顾年迈的母亲和两个孩子。
随着胡主事官职的上升,院里也增添了几个服侍的婢女和小厮,整个院落也被照顾得井井有条。
这般的好日子,胡家人才刚刚过了没两年,却又遭遇胡主事这当家主梁去世的惨剧。
胤禔几人的心沉甸甸的,带着悲伤步入室内,迎面而来的便是拉着两个孙儿,匆匆而出的胡老太太。
她听闻儿子生前的同僚并好友到来,拉着孙儿就要给他们磕头。
“老太太,您这是做什么!”胡主事和周主薄忙走上前去,一个伸手把两孩子从地上拉扯起来,一个伸手扶住颤巍巍的胡老太太。
“我和两个孙儿都要谢谢你们!”
“是你们还了两孩子清白呐……”胡老太太眼眶通红,说起这事来泪水便直往下落:“我都听人说了,孝之险些被冤枉是畏罪自杀,多亏有你们坚持到底,查出真相,才给了他一个清白。”
“还有我那可怜的媳妇啊……”
“她没了不说,还被人泼了一盆子污水,就连我亲家都无言见我们,只得远走他乡,多年来连孙儿都不敢过来探望。”
“还有,还有村子里……”胡老太太说起过去事,泣不成声,恨不得一口气能把这几年攒下的愁苦全数说出口。
因着车夫以及家人弄的流言蜚语,不少村民聊起八卦,或是说胡夫人拿钱跑路、或是说胡主事头顶绿帽,又或是说胡家孩子并非夫妇两人的……
为了躲避村里的流言蜚语,胡主事举家从村里搬到京城来,起初他们手上没什么银钱,只能租下四间房,全家四口人勉强凑合过活,直到胡主事渐渐升职家里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即便如此,胡老太太也从未忘记过那些个艰难困顿的生活,无数次睡梦中想到能寻觅到儿媳,彻底解开谜团。
她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残酷。
孙主事和周主薄听着胡老太太的话,也是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们连连摆手,又将功劳推给把荷包搁进筐里的胤禔:“教我说,功劳应该是那孩子的。”
“要不是他寻出问题……”周主薄想到当时的紧急情况,心有余悸:“说不定那杨账房真就销毁了证据,再要……”
孙主事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胤禔收回手,抬步走上众人身边:“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周主薄一直确信胡主事绝不会做出违背职业道德之事,这才给了我信心,而且仵作和衙役们检查的非常仔细,注意到伤口细节,发现脚印有问题……”
胤禔洋洋洒洒,把整个队伍都夸了一遍,教胡老太太瞧着少了点伤心,多了些欣慰:“好好好,孝之以前也是这样子,这也算是……后继有人呐。”
众人说了几句,孙主事便从怀里取出荷包,送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这是咱们两个的心意,您收下。”
入手沉甸甸的份量让胡老太太愣了愣,她顾不得旁人在场便打开瞧了眼,然后毫不犹豫地送回孙主事手里:“这么多钱!?这哪里成?我可不能拿你们这么多钱!你们赶紧拿回去!”
“老太太,您就别推辞了。”
“孙主事说的是,这是我们给的赙赠,是咱们的心思,老太太您别推辞啊。”
赙赠,便是后世所说的抚恤金,又有官赙和私赙两种。前者是朝廷给予皇亲国戚、官吏将领乃至战死士兵的慰问金,而后者便是私人给予的银钱,类似于后世的白包。
“怎么能不推辞?你们给的太多了!这百余两的银子给了我,你们家里要怎么活?你们和家里人怎么交代啊?我不能为了我家人,就害了你们啊!”
“咱们有禄米,能撑过去的。”
“老太太,您就放心吧,咱们都和家里人商量过的。”孙主事又把荷包塞进胡老太太的手里,“您住的房子还是老胡那时候租的,一个月就得六千文。”
“过去还有胡主事的收入撑着。”
“往后没了收入,一家人的吃用还有两孩子的读书钱……”周主薄点了点胡家的两个孩子,附和着:“您也得为往后考虑,您收下吧。”
胤禔听到这里,目光飘向放荷包的箩筐,脑门上冒出虚汗来。
哎?哎?哎!
百余两……只要给百余两的吗?
正当胤禔思绪不定,胡老太太连连推拒,而孙主事等人正努力把手里荷包送入她掌心的时候,外面忽地发出巨大的惊呼声。
里面众人的动作一顿,而后就见一名白衣婢女匆匆而入,结结巴巴道:“老太太,老太太!出事了!”
“这是……出什么事了?”胡老太太闻言,急忙询问。她的话音刚刚落下,便听着外院传来一道尖细而嘹亮的声音:“圣旨到——!”
婢女这才接上话:“老太太,说是宫里来人带了圣旨,说要加封您呢——”
乾清宫太监魏珠今日来这里传旨,他环顾四周,把周遭百姓的反应暗暗记下,预备回宫以后禀报于皇上。
……咦?魏珠的眼儿突然圆睁,瞧着跟着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的胤禔。他下意识地想要跪下请安,在接收到胤禔一击眼刀后才想起大皇子设定了个民人身份,正在刑部里做事呢。
胤禔瞧魏珠笑脸僵住,晓得他注意到自己,这才跟着孙主事等人行了礼。
“胡严氏听旨——”
魏珠连忙收敛神色,清了清嗓子,双手展开圣旨,高声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胡主事一生清正,为朝廷鞠躬尽瘁。今闻其不幸离世,朕心甚痛……”
随着魏珠的诵读,胡家人也激动得红了眼圈。康熙帝除去赏赐银两外,还追封胡主事之妻为宜人,加封胡主事之母为恭人。
待魏珠说罢,胡老太太忙领着两个孙儿连连叩首谢恩。要知道诰命并非每名官吏的母妻皆有,而是要功绩超群,上报后且得到皇上的亲眼,才有机会得到封赠。
如胡主事已晋升为主事多年,其母和妻子都未得加封,至今才得以封赠。
而让众人惊喜的是原本六品官吏的母妻皆只有安人品级,时下其逝去妻子的加封已为五品官吏的封赠,对其母更是四品官员的诰封。
胡家人脱贫不过五六年光景,时下有了康熙帝的赏赐,以及往后诰命夫人的俸禄和待遇,足以维持胡家人的生计。
一时间,屋内的愁云也被冲淡了许多。
魏珠一走,胡老太太也连忙教人把那一百五十两银子送到孙主事和周主薄手里,非要他们拿回去。
“不成不成,送出去的哪有再拿回去的。”孙主事连连摆手,不愿拿走。
胡老太太好说歹说,终是让两者收回去大半,这才抹了抹泪:“孝之有你们这帮好友在,我想他在天之灵定然能够安息的!”
孙主事和周主薄眼圈微红,齐齐哽咽,他们握着老太太的手,半响用袖子抹了抹泪。
“殷司官。”胡主事的长子走到胤禔跟前,唤了声。胡家长孙瞧着十岁出头,面庞稚嫩白净,他抹了抹脸上的泪珠:“我刚刚听奶奶说了,之前有其余官员怀疑我阿爹是杀人凶手,是您帮忙寻回真相,谢……”
“啊,这里面还有其他人的功劳。”胤禔闻言,打断了他的话语:“你不用单独谢我。”
“……嗯。”胡家长孙哽咽了下,抽了抽鼻子:“等我为父守孝以后我也要去刑部,我也要和我阿爹一样,去刑部,去当个能帮人摆脱冤情,寻回清白,受人爱戴的好官。”
胤禔瞧着胡家长孙红通通的眼睛,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那可不是件容易事,你可要加油哦。”
胤禔跟着孙主事和周主薄等人帮了大半天的忙,直到夕阳的余晖倾洒而下,众人才辞别胡老太太,登上归家的马车。
等宾客四散而开,胡家人也整理起行囊。婢女捡起分外精致的小荷包,拉开抽绳瞅了眼:“哎?银票?”
等她拿出银票,看到上面的金额后,一双眼儿瞬间睁得溜圆:“五,五,五百两!?”
胡老太太愣了神:“什么?”
婢女慌慌张张地把银票连带着荷包一道送到老太太手边,要知道五百两白银足够在京城置办个两进的院落,就是老太太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数字。
“这是哪位官人送的?”
“回禀老太太,荷包上没记着名字……小的也不知道是哪位官人送的。”负责登记的小厮急得额头冒汗,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倒是胡家长孙瞅着模样精致的荷包,忍不住低低惊呼了声。他伸手拉了拉胡老太太的袖角,道:“奶奶,我记得这荷包!这是那位殷司官的!”
过两日,胡老太太便托人想把荷包交还给胤禔,不过遭到胤禔的拒绝。
胤禔看着特意寻到刑部衙门来的胡家长孙,弯了弯眼:“你不是说自己未来要当刑部来当个帮人摆脱冤情,寻回清白,受人爱戴的好官吗?这就当我给你的第一个考题。”
“……哎?考题?”
“没错!”胤禔翻开手上的卷宗,笑盈盈道:“如何证明这个荷包是我的——怎么样?”
胡家长孙抿着嘴,瞪着荷包。
在他看来这个荷包虽然做得细致精巧,但却并无多少特别之处,无论花样纹饰都很是简单,更不用说著名之类的痕迹……
这要如何寻找?
胤禔瞥了眼皱着眉心的胡家长孙,贴心又好意的补充一句:“对了,我保证上面有线索哦。”
胡家长孙原本刚想质疑,这下连忙把话语吞回肚子里,硬着头皮道:“我一定会找到的!”
“加油罢。”胤禔挥挥手,随即将注意力投注到手里的卷宗上。
胡家长孙愁眉苦脸地往外走,与他擦身而过的王司官瞥了他一眼,抬步迈进屋子里。
“殷司官。”王司官兴致勃勃地朝他挥挥手,见胤禔压根不搭理自己还厚着脸皮凑上前:“你在看什么卷宗……嗯?山洞尸体案?这桩案子,到现在连尸源都未找到。”
“嗯……反正无事,我打算去周遭瞧瞧。”胤禔合上卷宗,勉强搭理王司官一句。
“那我也跟你一起去。”
“……”胤禔不乐,试图拒绝:“你又不是我们组的,应该还有别的案子要查吧?”
“我平日负责的都是疑案悬案,普通的案子都有旁人负责处理。”王司官大咧咧回答,伸手拍在那份卷宗上:“而且,那两具尸体如今已白骨化,而我曾见过。”
“见过有什么用……”
“哈哈。”王司官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冲着胤禔抬了抬下巴:“我的眼睛,什么都能记录下来。”
“那小子虽然嘴欠了点,做事马虎了些,但还是有点本事的。”孙主事走进屋里,瞥了眼王司官,损了几句后又吩咐胤禔:“你就和他一起去吧,带上几名衙役和仵作。”
“仵作?尸体不是已经送回衙门了吗?”
“附近又有人报案,说是又发现两具尸体。”
“……哎?”王司官的双眼骤然大睁,喃喃自语道:“上回两具,这回又是两具,莫不是——”
“啊,或许是连环杀人案。”胤禔敛了面上神色,沉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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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古尸。
联想后面或许还隐藏着一个连环杀手,在场众人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胤禔霍然起身,迅速抱起山洞双尸案的卷宗,与王司官点了几名经验丰富的仵作和衙役,一道赶往尸体被发现的现场勘测具体情况。
在前往现场的途中,胤禔眉心紧锁,专注地翻看着手中的卷宗。他一目十行,目光迅速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将勘测结果和关键线索牢记在心中。
而后他抬眸看向王司官,询问道:“你说,山洞双尸案的两具尸体是送到衙门后才开始白骨化的?”
“没错。”王司官颔首。
“按着现在的天气温度……”胤禔想了想,目前乃是夏季,炎热的温度导致尸体被放置后的腐败速度加快,再加上苍蝇产卵导致蛆虫啃咬尸体等情况:“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应当在十天左右?为何仵作给出的结论是半个月?”
“那个山洞位置僻静,外部皆被石块与草丛所遮蔽。”王司官闻言,便细细向胤禔说明山洞双尸案的现场情况:“此山洞内里温度要比外面低上许多,所以负责此物的仵作推断尸体腐烂的速度应当比正常更为缓慢。”
“经过观察尸体表面蛆虫的生长速度,以及尸体腐烂速度,最后仵作断定受害者死亡的时间应当在半个月前。”
“这就奇怪了。”胤禔恍然的同时,又心生更多的疑问。他感受着身下越发摇晃,闹得人头晕眼花的马车,伸手掀起窗帘,只见马车驶离官道,迈入一道乡间小路,这条路上遍布碎石泥坑,颠簸得很:“半个月左右……不应该啊。”
“瞧瞧这糟糕的路况……”胤禔审视着经过的道路,以及绵延起伏,层层叠叠的山林,很快得出一个结论:“能将尸体抛弃在这般地方的人,必定对这块区域极为熟悉,怎么会发布画像后至今也没有线索?”
“负责官吏当时也是如此确定。”王司官点了点头,“这点我也觉得奇怪,而且连目击证人都没有寻到。”
“日常经过此路,以及居住在周遭村庄的百姓,难道都未曾察觉有人上山吗?在此之前也没有人闻到奇怪的气味?也没有人注意到丝毫异常情况?”
“是吧?”王司官说着,也觉得不可思议:“差役把周遭几个村子都跑遍了,也没人说见着有人拉着车,或者带着什么往山上走了。”
“难不成是山区道路繁杂,凶手从别的道路上的山?”
“据我所知,这座山看似平缓实则陡峭,能登山的路线只有鲜少几条,而且统统连接着山下的村道。”
王司官双手环抱于胸前,回忆起当时调查的情形,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况且发现尸体的山洞隐蔽,周遭全是野路,罕见人迹。想要带着两具尸体深入那块地方,势必要通过几条村道。”
“这么一说,就更奇怪了。”
“可不是吗?”
“按理说,近期有陌生人上山定然会引人注意,再说要将两个人运上山,定然需要推着车又或者用包裹包着,目标肯定很是显眼。”
胤禔和王司官越说越是疑问,觉得这案子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第一发现人的嫌疑呢?”
“发现尸体的是名山脚下的农户,他与妻子为了贴补家用,因此空闲时间会到山上来捡拾柴火,采摘野果和草药。”
“他们声称行走在山间时,忽然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因着这片地方空旷且少有人迹,所以夫妇两人以为是有野鹿羚羊等物摔下山崖腐败而发出的臭味,并无在意,只是随着他们采摘,气味越来越重,夫妇两人实在受不了,说是想寻到并将其掩埋。”
“等他们过去时,发现臭味是从一座山洞里传出,再然后就发现两具尸体。”
“据差役调查发现,这对夫妇居住在山脚下的村庄里,村里人都表示两人本分老实,从来不与人起争执冲突,更不用说犯下杀人大罪。”
“最重要的是,仵作推定的死亡时间恰好是农忙时节,他们日日去地里做农活,有一堆不在场证人,故而两者的嫌疑也被基本排除。”
“刑部目前已把画师根据尸骨复原的画像分发到直隶各地县衙处,希望能有认识并许久未联系上亲朋好友的人前来报案。”
“不过是不是画像不够精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王司官摇摇头,无奈答道。
山洞双尸案发现时,两具尸体都已高度腐败,皮肤变色、肿胀乃至组织软化,画师是凭借着自己的经验才勉强复原出画像来,准确性远低于基本完好的尸体。
想要凭借这般的画像寻觅到尸源,本就困难重重,也因此刑部里已不抱希望,将山洞双尸案登记造册,放入悬案名单,等待有新的线索出现。
“没想到,新线索没来倒是又来了个山洞双尸案。”王司官连连摇头,短短半个月功夫竟是先后出现两桩相似的案件,要是无法立刻攻破,恐怕会让周遭百姓人人自危,惶恐不安。
“……原来如此。”胤禔又重新打开卷宗,对照着王司官的说法又将附近村民的证词看了一遍,眉心紧拧。
他双手合上卷宗,抬眸往窗外青山望去:“剩下的,等到现场再说吧。”
马车摇摇晃晃,又行驶近两刻钟后众人终于抵达命案现场。
此地已然被县衙的衙役用护栏紧紧围住,另有身着官袍的小吏在外头候着,他见马车缓缓停下,忙不迭地小跑上前,脸上满是期待:“可是刑部的大人们到了?”
“是。”车夫应了声。
“真真是太好了。”县典史长舒了口气,见着率先走下来的王司官后更是急急迎上前:“这位大人,打从昨日发现尸体后,咱们县衙就教人守在这里,十二个时辰一刻都未曾懈怠……”
县典史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王司官瞥了眼他,见县典史脸色苍白,眼底青黑,登时面露不满:“你身为县衙典史,掌管缉捕监狱之事,只是见着两具尸体就被吓成这样?那还如何查案破案呐?”
县典史的话硬生生地卡在喉间,一张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倒是跟在他身边的一名年轻衙役不服气,开口说道:“这位大人不知,典史如此反应实在是……那两具尸体太过吓人了!”
“吓人?”跟着王司官身后,接着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胤禔双眼倏地一亮,他微微抬起眼眸,朝着被围住的区域望去,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并未看到尸体的踪影:“尸体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两具尸体能有多吓人……”王司官嘀咕了句,拿眼睛瞅了眼县典史。
县典史忙应了声,一路小跑到最前方,引着胤禔和王司官等人穿过围栏,顺着一条崎岖小路往上走。
胤禔挑了挑眉,难掩惊讶,虽然知道尸体是在山洞里发现,但也未曾想到这个山洞的位置竟是如此隐蔽。
“山洞双尸案的现场也是如此?”
“啊,环境还真差不多。”王司官环顾四周,只见山洞四周杂草丛生,遍布青苔,要不是有条明显是人工打造的道路,很难发现半山腰居然还有个洞窟。
等众人踏入洞内,丝丝凉意瞬间扑面而来。不过胤禔和王司官几人根本无心注意这事,目光都被眼前这两具诡异的尸体所吸引。
即便胤禔曾见过不少震撼人心的现场,也被眼前一幕惊得头皮发麻,只见在山洞一角,赫然躺着一具干尸,而一个骷髅头搭在干尸的肩膀上,黑暗空洞的眼眶正直直看向众人,其诡异模样教人禁不住背脊冒出冷汗。
刚刚还嫌弃县典史和衙役的王司官瞳孔地震,倒抽了一口凉气,胳膊上刷刷刷地冒出一大片鸡皮疙瘩:“这——”
王司官刚吐出一个字,眼角余光瞥见县典史和衙役,登时想起自己刚刚嘲笑他们的话语。他迅速收敛面上表情,故作无事地看向胤禔:“殷司官,您有什么看法?”
先检查现场情况啊,还能啥看法?
胤禔迷惑地扫了眼王司官,不明白他的想法,沉默一瞬说道:“……不如先来看一看尸体状态?”
“也,也是。”王司官尴尬一笑,与胤禔等人走上前去,先仔细看了看周遭痕迹,遗憾的是白骨化的尸体意味受害人死亡已超过半年,周遭早已被尘土覆盖,完全没有脚印指纹等物存在。
几人未能在周遭发现有用的线索,最终将目光集中在两具尸体上。
一具干尸,一具白骨。
截然不同的状态,出现在一处地方就已是诡异非常,偏偏两者还亲密相拥,更让周遭弥漫着一股教人难以言喻的诡异。
仵作并差役小心翼翼地将干尸挪出来,刚刚挪开一步,那骷髅头便咣当一下落在地上,骨碌碌地转了两下,偏生正面对着众人。
“噫——!”县典史惨叫一声,猛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努力摩挲着胳膊,努力尝试控制表情,最后似哭非哭地看着众人:“这里,这里不会闹鬼吧。”
众人齐齐一激灵,王司官忍不住吞了下口水,默默往胤禔身边挪了挪。
“其实有鬼也不错。”胤禔道,眼看众人惊悚看向他,他淡然补充道:“那就不用查了,直接问问对方凶手是谁,多好。”
胤禔还剩下半句没说——要是有鬼的话,他也算他们同类呢。
遇见同类,总得客气点吧?
相对于胤禔的坦然,王司官显然不怎么愿意见到鬼。他扯了扯嘴角,尬笑两声,默默上前与仵作衙役一道把两具尸体放平,连带着骷髅头也放回它本应该在的位置。
末了,王官司接过仵作递上前的线香,朝着尸体拜了拜,嘴里还极为小声的嘀咕着。
胤禔竖耳听了听,大意是自己是来为他洗净冤屈的,还望对方不要怪罪。
他自己弄完也就算了,还拉着旁观的胤禔也过去拜一拜:“你愣着做什么?拿着香拜一拜。”
胤禔:“……”给我唯物主义啊!
转而他想了想,发现穿越过来的他好像就是现场最不唯物主义的那个存在。
王司官见胤禔没反应,微微皱起眉头,伸手轻轻撞了撞胤禔,催促道:“快点,别愣着了,赶紧祭拜啊。”
仵作瞧了眼胤禔,恭声道:“若是殷司官不愿接触尸首,亦可在旁围观,诸事教小人去做即可。”
胤禔先是一愣,而后醒过神来,要知道在时下传统观念中,接触尸体是件极为不吉利的事情,如从事仵作者不但三代不能参与科举考试,而且还与娼优隶卒被归属为贱役。
在旁人看来,自己不愿意祭拜,怕是不愿接触尸体——这怎么可能!
胤禔连忙伸手接过线香,照着王司官方才的动作,恭恭敬敬地对着尸体拜了一拜。
待他放下佛香时,胤禔暗自思索回头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按着习俗,给原身准备个牌位,上些香火,保佑原身能够早日转世投胎。
待上完香,胤禔并几人的视线也落在两具尸体之上。众人刚刚看着就觉得很是怪异,分开后更是觉得眼前画面极具冲击力。
按理说,两具尸体被放置在一起,又以如此姿态相拥而亡,理应是关系相仿,可是两具尸体的状态却是大相径庭。
经过仵作初步鉴定,干尸为女性,其衣着整齐,身上无首饰遗留痕迹,衣服面料和款式较为普通,除去正面衣物遭遇尸水浸润而显得色泽昏暗外,整体整齐干净,且无明显外伤。
另一具白骨化的尸体为男性,身高在五尺五左右,年龄为四十岁上下,衣着完整,尚未出现腐败迹象,但身上也无可以判断身份的物件。
据仵作推断,该男子应当是被用类似锤子般的重物重击脑袋而亡,而其手脚上的骨折痕迹同样也有锤子重击的痕迹,且均为生前伤。
“用锤子击打到手脚折断,再活活砸死?”在旁边的县典史听得双目圆睁,吞了吞口水,喃喃道:“这得多大仇多大恨啊。”
一具完好无损的干尸,一具饱受折磨的白骨,却齐齐出现在一处地方。
“如此狠厉,难不成是复仇?”
“那也不一定。”胤禔摇了摇头,“复仇者往往是力求瞄准要害,一击毙命,而眼下这人却是有折磨人的意图。”
“这么说也有道理。”王司官点了点头,皱着眉头盯着面前两具尸体。每个人都确信,这定然是一桩凶杀案,只是所有人都不明白,凶手为何要如此差别对待两者。
可说是对干尸心存善意,又不对劲。若是真存有善意,为何会将干尸与另一具白骨丢弃在一起,而不是让其入土为安?
两者到底有何瓜葛?王司官用力摁着脑袋,也没得出个通顺的逻辑。
“最让我疑惑的是……”王司官托着下巴,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两具尸体,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是一具干尸,一具白骨呢?难不成这里并非第一凶案现场?可若真是如此,那不就更奇怪了吗?”
在场众人齐刷刷地点头,顺势开始想象整个犯罪过程——先要在别处把受害者一号制作成干尸,再把另外一人砍死,然后还要将两者运到这个僻静的山洞里,并摆放成这般奇特诡异的姿势。
光是想想,这就绝非易事,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凶杀案都极有可能会被人发现。
然而,凶手成功了!他避开了所有的风险,将两具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放置在山洞里。
胤禔也有着同样的疑惑,眼前这具干尸周身灰暗、皮肉干枯,腹部低陷,堪称完美,唯有在极为苛刻的条件下才能形成。
例如长期存放在木炭和石灰中进行干燥处理,又或是存放在干燥高温处进行脱水处理,亦或是埋葬前进行过防腐处理。
“会不会,干尸是在别处制作。”
“而后,凶手将另一名受害者引到山洞,在这里杀害了他?”
“那他干嘛抱着干尸……等等?”王司官想了想,忽地脸色大变:“不会那人自己把干尸抱上来的吧?”
话说出口,周遭寂静无声。
光是想想那样的景象,县典史几人的脸色已经发青。
“还是别想这些了。”胤禔摇了摇头,凑近观察干尸的外观:“干尸面容清晰,应当很容易便能绘制出画像,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寻到身份。”
王司官觉得有理,吩咐差役回到刑部后联系画师,尽快绘制出画师寻觅尸源。
末了,胤禔侧首看向县典史:“首先发现的人是谁?”
“就,就是我们。”
“是你们?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胤禔闻言,微微一愣。
“是这样的,自打双源山上发现两具尸体的事情传开,县城乃至周遭村庄也常有人议论这事。”
县典史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连忙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正巧咱们官署的衙役归家,听周遭人说其实半年前他们上后山打猎时,也曾闻到股让人作呕的味道。”
“不过当时天气糟糕,几人急着回家,就没放在心上。等开春去时,就没再闻到气味了,现在想来那气味和往日遇见麋鹿羚羊等尸首时的气味好似有些不同。”
“那名衙役听闻此事后,也觉得有些蹊跷,就回衙门禀报给张县令,然后张县令就让咱们几个到山上来瞧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情况。”
“然后,你们是一道来的?”
“是,是。”县典史连连点头,他苦着脸交代:“因着双源山的事,所以我们上山以后特别关注那些个山洞,刚开始瞧见的时候两具尸体叠在一起,远远看着还以为是凸起的石块。”
“等凑近一看……嘿!”
“不瞒两位大人,看到尸体的瞬间下官这心脏那是噗通噗通狂跳不止,险些吓破了胆。”县典史满脸苦涩,无奈地指指自己眼底的青黑,欲哭无泪:“下官无用,只因这尸体那般模样,昨晚上愣是未能入眠!”
“原本只是衙役的猜测,满衙门的人都没放在心上,纯当做到山上来放松放松,休憩休憩,谁晓得还真弄出两具尸体,还是一干尸一白骨!”
胤禔瞥了一眼不中用的县典史,随即将听闻此事的衙役唤来问话,吩咐差役记录下衙役提到的农户名字和住址,准备回头再去村里走访一番。
待仵作将尸体信息留存,差役这才将两具尸首放入棺材内,小心翼翼沿着上来的小路再走下去,准备将尸首运回仵作院里,再进行进一步的检查。
胤禔并未直接回到马车上,而是与王司官将山洞内部和周遭小路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各种遗留物。
“喂。”王司官瞥了眼身后,见县典史与衙役走开后,他凑到胤禔身边,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胤禔转身与他交换了个眼色,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两者很快收回目光,与县典史交代几句,让他遣人继续看管此地,而两人则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两位大人,不用再查看了吗?”
“不用,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具体还得先查到女尸身份,再行继续寻觅。”胤禔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上马车。
待马车行驶到半路上,王司官双手环抱胸前。他瞅了眼胤禔,好奇询问:“你有怀疑的对象了?”
“你不是也有了?”
“我们猜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就一起说?”胤禔和王司官齐齐看向对方,异口同声道:“那名县典史!”
同坐在马车里的仵作一脸懵,慢了一拍才回过神来。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惊疑不定地看着胤禔二人:“那位县典史?哎?两位大人,你们的意思是,是……”
“果然,你猜的也是他。”
“他,他,他可是官吏啊!”仵作惊疑不定,脑袋里一片空白,呐呐道:“还是,还是专门负责缉捕和监狱的官吏……”
“还有,还有,这不是连环杀人案吗?”仵作实在难以想象,那名县典事会是杀人凶手。
“现在还只是有嫌疑,尚未确定。”王司官摇摇头,“另外,按照这桩案子的手法,教我说双源山案与此案并非同一个凶手所为。”
“不,有可能是同一个。”
“你为何这么说?”王司官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追问道。
胤禔摸了摸下巴:“刚刚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干尸的脚部?”
王司官和仵作回想了下,而后王司官一脸茫然,而仵作却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王司官更加迷惑了。
“……啊,你没见过吗?”胤禔搔搔脸颊,忽然想到时下女子的脚被视作隐私部位,唯有丈夫才能见着:“你尚未成婚?”
“……不行吗?”王司官恼羞成怒。
“咳咳。”胤禔其实也没见过实物,只是前世逛博物馆时才晓得这些细节:“那具干尸的脚部畸形,应当是裹过小脚的。”
“民人女子皆裹脚,有何稀奇?”
“不。”胤禔摇摇头,想了想还是提示了一句:“满人入关以前的裹脚,和之后的裹脚是不同的。”
王司官傻傻地看他,歪了歪头。
胤禔别过头不看他,默默给他思考的时间。
片刻以后,王司官终于醒过神来,他双眼圆睁,瞳孔地震,指着胤禔的手也直打哆嗦:“啊!?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那具,那具干尸。”
王司官脑袋混乱成一团毛线,半响才组织成话语:“那具干尸恐怕不是这几年而成,而是,而是,前朝的尸体?”
[29]第二十九章:线索。
“我也只是猜测。”
“你说是猜测,明明脸上写的就是肯定啊!”王司官看着胤禔的脸,心态崩溃中。他转而看向仵作,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李仵作,殷司官说的,是,是真的?”
“是的。”可惜李仵作浇灭了王司官的希望。他面对王司官震惊的目光,尴尬解释道:“王大人……尚未成婚可能,咳咳,不太清楚。时下民人女子缠足之风盛行,更有好三寸金莲之说。”
“三寸金莲!?”
“所谓三寸金莲,便是将女子的脚束缚至三寸大小,通常的做法是将大脚趾外的其余四个脚趾强行向下弯曲,使其紧贴脚底,再用布条紧紧缠住所形成。”
李仵作见王司官的声音越发高亢嘹亮,唯恐引起外面衙役和路人的注意。他急忙伸手拉住王司官,压低声音为他解惑:“时下多以此为依据,来分辨女性尸骨是旗人还是民人。”
“然而,前朝民人女子虽有缠足之风,但裹小脚的唯有大同府乃至宣德府一带,其余多是为将脚裹得纤直而不弓弯,因此脚骨损伤并不严重,与男子脚骨从外型上基本无差,多要以整体尺寸乃至宽厚度分辨。”
“不过是缠一下脚,怎会在脚骨上留有损伤?”王司官听罢,还是有些疑惑。
李仵作尴尬一笑。
他还未继续解释,胤禔先冲王司官翻了个白眼:“啧,你不如先试着把你的脚趾掰一掰,看看要如何才能掰成三寸?”
王司官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在脚上。
李仵作唯恐王司官真去那么做,连忙解释道:“王大人有所不知,长久捆绑以后民人女子的脚骨会发生严重变形,即便化作白骨,也有清晰可见的陈旧伤。”
“…………哎!?”王司官震惊。
“王大人若还有疑问,或许可以去下官院里瞧一瞧,那边还有几具女性白骨留作研究。”
“哦,哦。”王司官还沉浸于震撼之中,闻言傻傻地应了声。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半响猛地抱住脑袋:“要是真如我们先前猜测的……那个男尸,是抱着一具从墓葬里挖出来的干尸而死,哈哈。”
这特么更恐怖了啊!
王司官的鸡皮疙瘩冒了两胳膊,磨蹭好几遍才褪下大半,他恨不得胤禔猜测是错误的,又从胤禔和仵作口中感受到真实性,痛苦地闭上双眼:“啊啊啊他们抱着干尸做什么……哎?难不成是……”
王司官回过味来,眼前一亮,他看向胤禔,试探着询问:“……盗墓贼?”
“有可能。”胤禔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李仵作:“在此之前,还得劳烦李仵作帮忙,琢磨琢磨这具尸体的来历。”
李仵作应了声:“是。”
王司官略略想了想,想清楚干尸来历后终于冷静下来:“原来如此,若是来自墓葬……”
就冷静了没两秒钟,他又破防了:“那岂不是更难找了!”
起码是几十年前,甚至有可能是百年前的干尸,就算画出画像怕是也没人会来认领吧?
“那可不一定。”胤禔摇摇头,“明朝墓葬制度严苛,就连平民的墓葬规格都有明确要求,若是能从干尸上得到几分线索,或许便能知道尸体的身份又或是来源。”
王司官双眼一亮:“……要是能知道来源,便能知道陪葬品大体为哪些物品,或许我们能从周遭的古玩市场上得到线索!”
“没错!”
“唔……”王司官想了想,又搓了搓手:“为了麻痹那名县典史又或是其余可能涉及此案之人,回头还是得教画师炮制画像,寻觅可疑人物。”
“等等。”话说出口,王司官又蹙起眉梢。他神色严肃,缓缓道:“若真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后头会不会还冒出个替罪羊?”
胤禔眸色微深:“很有可能!”
两人交换个眼色,而后又期待地看向仵作:“李仵作,此事就交给您了!”
李仵作肃容,沉声应道:“是,下官定然会竭尽所能,为尸骨寻回真相。”
时下并无后世各种精密仪器,想要搞清楚干尸来源的难度堪称是最高级别,饶是李仵作这般有十余年经历的人,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众人回到刑部,李仵作便匆匆前去拜访几位大师,而胤禔则与王司官回到院里,细细商议过后,先是唤人请画师作画,再是点了机灵的差役去县衙那边打听情况,听听百姓的说法。
“最后还有一事,调查古玩市场。”
“古玩市场的话——”胤禔说到这里,也犹豫了下,思考着要不要请惠妃的娘家人帮个忙。
惠妃并非是纳兰明珠的妹妹,她乃是正黄旗包衣的出身,也非叶赫那拉氏,而是乌拉那拉氏,其父索尔和目前是内务府司库,正五品郎中。
不过胤禔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合适,索尔和虽说是个合适的人选,但他胆量小,自打女儿晋升为妃,还有个皇长子外孙以后那是低调至极,回回出现在胤禔记忆里的日子都是过年过节的时候。
胤禔又思考起别的人选,要说最合适的应当是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的娘家,又或是几名过往的伴读。
……不,还是算了。
胤禔垂下眼眸,在他做好准备以前,他暂且不想与这些人接触。胤禔转换思绪,想着要不还是抱抱康熙帝的大腿,又或是教皇太子帮个忙,不过左思右想一番以后,胤禔最终还是把目标放到郎中索尔和身上。
“派遣去古玩市场的人选,就交给我罢。”王司官看出胤禔的犹豫,抢在前面开口道。
他听刑部里的小吏衙役闲聊说起过,据说眼前的殷司官是从京外州县调来的,原是见习几日,没想到居然撞上大运,被周主薄看中而后被留任在刑部。
要这般说的话,眼前的殷司官恐怕才在京城落脚没多少日子,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哪还有旁的人脉。
王司官唯恐胤禔拒绝,忙追着又说了一句:“我爹与我表哥在京城呆了许久,应当有不少人脉。”
“你爹和你表哥都好古玩?”胤禔并未注意到王司官的心思,注意力全在正事上。
“我爹主要是喜欢字画,对其他古玩并没有多少兴趣,不过我舅舅和我表哥倒是很喜欢。”王司官轻描淡写的略过家里事,拍着胸膛把事揽在身上。
王司官乐得出面,胤禔自是没有意见,两人又将其他事又详尽地商量一遍,约好次日去县里调查线索后便各自分开。
胤禔选择归家,而王司官则去寻了李仵作。他对有益于破案的知识都极有兴趣,准备再去好好研究研究——
次日,胤禔早早来到刑部,先从画师手里接过舒张对照干尸绘制而出的画像,而后又到刑部后门处。
他登上马车,等着王司官到了,却是左等右等都没等着。直到卯时一刻,街尾才出现一辆马车,王司官摇摇晃晃从上面下来,要不是车夫眼明手快的拉住,险些直接摔个大马趴。
“爷,不如今日请假罢?”
“去去去去,你先回去吧。”王司官黑着脸,低声叱道。
“王司官。”胤禔从车里下来,还未靠近便听到两者的对话。他抬眸瞧了眼王司官,登时被他的模样吓到,仅仅一夜不见,他面色青白,像是被鬼吸了精神气般憔悴。
“你——”胤禔沉默一瞬,眼里有些震惊:“难不成你因昨日的干尸,所以做噩梦了?被吓成这样!?”
“怎么可能!才不是!”王司官的嗓门瞬间拉高,冲着胤禔怒目而视。他一扫刚刚的疲惫,瞧着精神十足地窜上马车,却莫名让胤禔看出几分心虚来。
“真的假的?那还是生病了?”
“不是不是,就是没睡好。”王司官直嚷嚷,到最后在胤禔‘我懂我明白,你想怎么说就行’的眼神里破防了:“啊啊啊真不是为了那具干尸!而是,而是……”
这事还得从昨日说起,王司官瞧着畸形的脚骨就震撼非常,尤其听些老仵作说这些还不算太过严重,他们还见过脚骨完全骨折的。
王司官回到家里,还在嘀咕这事,哪晓得竟是被家人误会他到了岁数,晚间就往他屋里塞了个婢女。
“……”胤禔听着,已开始心生同情,谁家好人想的主意,真是直接把王司官给坑了,谁能前脚看着干尸和白骨,后脚就直接看上活生生的实物,这小子的兄弟往后能工作,那都得是他命大福大。
“我和你说,我看了一眼当场就吐了!”王司官现在想来,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厉害:“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啊?”
“我与我表哥说起这事。”
“我表哥竟然说是我是在刑部做事做得脑袋糊涂,不通风情,我听得拳头都硬了,都想先把他的脚折成那样,看他还能不能通风情……”王司官拉着胤禔,那是倒不完的苦水,瞧着昨日是大受了一番刺激。
“还有我娘,居然还说表哥没说错,说人人都是如此……什么人人啊!我昨儿个和她说,以后别弄些乱七八糟的,往后我要娶个大脚的娘子——”
直到马车来到县镇前,胤禔伸手拍了拍王司官的肩膀,止住他的碎碎念:“等等,咱们快到地方了。”
万一提醒到幕后人,那可就麻烦了。
王司官听出胤禔未说出口的意思,话题一转说起古玩的事来:“我与我表兄说了,他说他会去打听打听的。”
“……就那位表兄。”
“咳,我和他吵架,也不碍着叫他帮忙嘛。”王司官摸了摸鼻子,目光漂移。
他们所乘坐的马车并未径直前往县衙,而是穿过县城城门后便停了下来。胤禔和王司官下车后,在县城里悠然地转了圈,这座县城规模不大,却是人来人往,瞧着很是热闹。
两人顺着涌动的人潮,慢慢往前走去,没多久就来到这座城镇最为宽阔的街道上,这里两侧店铺林立,外面悬挂着各色招牌,到处都是伙计商贩的叫卖声,几个嬉笑的孩子追逐着竹球,从两者的身边穿梭而过。
如此富有生活气息的场景也让胤禔和王司官放松下来,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准备寻觅一家酒楼茶肆,再到里头打听打听情况。
不过,王司官刚刚抬眸便有了新发现。他抬起手,轻轻撞了撞胤禔:“喂,看前面的铺子……”
胤禔顺着王司官的动作看去,细细一看便能发现,街道两侧那些装潢奢华不亚于京城店铺的铺子,竟然都是些瓷器开着数家瓷器家具铺子,家家门牌宽阔,其奢华模样不亚于京城里有名的店铺。
胤禔和王司官交换了个眼色,寻了个位置不错的酒楼往里一坐,而后先点了些小酒小菜,等菜上齐了,趁着小二清闲便叫他过来说话:“小二,你们这县城做瓷器是不是很有名?我刚进大街就见到好多家铺子,各个瞧着不亚于京城里的,你可知哪个铺子最有名,我也好去瞧瞧,买点送人。”
胤禔说罢,便从袖里荷包里取出枚碎银子,顺手塞进小二手里。
小二眼前一亮,脸上的笑容真实不少,急急回答道:“客官,您这就问对人了!咱们旁边不但有数个官窑,而且还有好几座颇有名气的私窑,生产的瓷器风格独特,造型多样,是这一带顶顶有名的。”
“您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如青堂、祥玉馆或是秋月坊瞧瞧,这三家出品的瓷器都很受欢迎。”
胤禔和王司官闻言,面露惊讶,没想到城镇周遭居然有着不少烧瓷的私窑官窑,也难怪贩卖瓷器的官窑如此之多。
正当两者以为寻错方向的时候,小二又笑着追问道:“对了,两位爷是准备送给家里人,还是——?”
小二观察着两者的表情,悄声补充道:“要是两位想买些送人的物件,那还可以去云水间瞧瞧,不过那里得凭运气,听说掌柜的脾气挺古怪的,通常头回去根本拿不到什么好货。”
“那家的瓷器这般受欢迎?”胤禔登时来了兴趣,好奇追问道:“钱我有的是,就是不知道这货嘛……”
“这位爷,我说出来肯定吓您一大跳!”小二丝毫没被胤禔的气势吓到,反倒是胸有成竹。
他扬起下巴,很是自豪:“除去京城里的贵人们,这里还常常有来自湖广以及江南的贵人,他们都是特地到云水间去瞧一瞧的呢!”
嘿,线索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带小二走开,胤禔和王司官交换着眼色,悄声讨论起来:“要不待会去瞧瞧?”
“咱们是生客,怕是进不去。”胤禔想想小二的话语,再想想要真如他们预料是销赃之地,恐怕在选择客户一事上会非常慎重:“想来得寻个有门路的人才是。”
“回头我问问我表哥,看看他知不知道云水间。”王司官想了想,也没办法临时寻出个有门路的人来,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回家以后。
两者用了点小酒小菜,又去几家铺子转了一圈,果然几家铺子中数云水间的服务态度最差,偌大的铺子里甚至都瞧不见几个瓷器,瞧着越发让两人生疑。
“相比较,对面的宝璋楼态度就好得多了,掌柜还说咱们有想要的物件,都能帮我们寻上一寻。”王司官在京城都没见过态度这么差的铺子,跟着胤禔往县衙走时还念叨着这事。
胤禔也点了点头:“另外几家铺子瞧着都还行……不过具体还得后头再看看,咱们先去县衙瞧瞧罢。”
[30]第三十章:三人的口供。
张县令、主薄与昨日那名典史听闻衙役禀报后,急忙出门相迎。张县令抬眼打量面前二人,脸上带笑,拱手说道:“久仰两位大人大名,没想到两位大人竟是如此年轻,当真是年少有为,俊逸之才,实在是厉害啊!厉害!”
“张大人过奖了。”胤禔见张县令动作,忙侧身避让。虽说刑部司官与县令均是七品,但前者乃是一地父母官,权责要比胤禔和王司官更大,地位也更高些。
他回施一礼,继而笑道:“听闻张大人今年大计被评为‘卓异’,想来明年就能听到您升任的好消息了。”
“多谢大人吉言。”张县令脸上笑容愈发真切,连连拱手相请,亲自引着两人往衙门内走去:“还望两位大人早日破案,也好让附近百姓安心呐。”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后头还要劳烦张县令帮忙。”
“哎,应该的,应该的。”张县令连连点头,态度热情得很。
这也难怪,毕竟作为清代官员的升降考核,大计乃是三年一次。
张县令好不容易得了卓异的评级,有了晋升的可能,却偏偏辖地里冒出两桩命案,还有可能是连环凶杀案!
这事一出,百姓议论纷纷不说,上头的压力也是教张县令叫苦不迭。
他时下不惦记升职之事,更担心起自己头顶的乌纱帽,也因此对地位略逊自己的胤禔二人热情周道,有应必答,只期待两者能早日破案,了结此事。
众人一路步入大堂,齐齐落座,胤禔先使人将画师做好的画像交于张县令之手,请他送至各处,寻觅女尸来源。
张县令连连应好,他先是仔细端详画像,确认自己从未见过画像上的女子后,便将画像交予主薄手中,吩咐他即可将画像张贴至城门公告处,再送去附近各个村里,让百姓能够尽早查看,以便早日寻出尸体身份。
紧接着胤禔按照先前的计划,又询问张县令道:“张大人,请问县城乃至周遭可有人报失踪女子消息?”
“本官早有准备,赵典史!”
“几位大人,请看。”赵典史呈送上一份卷宗,里面夹着数张画像:“这些都是家眷报失过的女郎信息,画像也是县衙里的画师照家人描述所绘制的。”
有出门未归疑似被人拐走的,有登山采集野果后疑似失踪的,有娘家人登门丈夫表示妻子跑路的……零零总总竟有十余件,其中有些有画像遗留,有些却是早没了信息。
王司官把近期失踪的卷宗取出,搁置在旁,目光落在三年前的那几张上。
“大人觉得那具女尸乃是三年前失踪的?”张县令见状,上前好奇问道。
“张大人有所不知,干尸形成的要求比较高,即便有符合要求之地,起码也要三到五年才能形成,因此唯有这几张才有可能。”
“原来如此,王大人真厉害。”
“赵典史,你也要多跟着两位大人学习学习。”张县令瞥了一眼赵典史,沉声吩咐道:“我听人说你见着尸体就被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这往后出了人命案子,你看都不敢看怎么查案?”
“是,下官明白。”赵典史的脸涨得通红,忙起身接话。正当张县令还要再训斥两句时,一名衙役小跑而入:“大人,连家庄的人到了。”
“到了?让他们进来回话。”张县令吩咐完衙役,又转身面向胤禔二人:“两位大人,本官使人将那几名曾嗅到山上有气味的人都唤来了。”
“他们住的地方叫连家庄,恰好就位处山脚,常有人上山打猎的。”
“多谢张县令。”胤禔和王司官齐齐笑道。两者等候片刻,便见着三名肤色黝黑,眉眼间带着点紧张的农户步入大堂,见着几人便急忙下跪叩首,口称大人。
张县令唤起三人,接着吩咐道:“这两位便是从京城前来查案的大人,你们务必老实交代,若是胆敢有所隐瞒,本官定然要棍棒惩处。”
见三人连连应是以后,张县令又看向胤禔和王司官。胤禔和王司官商量两句,便教最为年长的男子留下,其余二人先退出大堂,准备挨个来询问询问情况。
三人中最为年长的男子,自称姓连,是名猎户,因此三天两头上山去:“那是上年腊八后两天,小的上山打野猪时忽然闻到的,气味浓烈得很,让人难受。”
“你觉得那气味与平日闻到不同?”
“是,是的,气味特别浓烈。”
“那你为何下山后未曾报官?”
“大人不知,山上有猛虎野熊,常常袭击麋鹿羚羊野猪之类,因此经常有被吃到一半的尸体……”
“你刚刚不是说觉得气味不同吗?”
“这……”连猎户的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最后老老实实交代:“其实我也不晓得是不是,就是听说双源山上发现两具尸首,为了吸引人注意……才,才这么说的。”
“那你从未闻到过?”
“不不不,”连猎户连连摇头,急忙说道:“我闻是闻到过,可……我常常打猎,经常能闻到臭味,感觉和野鹿野猪死了的味也都一样,没啥区别,就,就没在意。”
“常常闻到?”
“是,是啊,山里头常有气味……”连猎户忙解释道,“光是今年冬日我闻到就好几回,像是腊八前,还有快过年的时候也有,再往前秋天,乃至去年这个时候也闻到过。”
“你记忆最深的是哪回?”
“记忆最深?就冬日这回……吧?”连猎户脸上带着迟疑,回想了下又道:“要不就是去年夏天的那回?”
“许是夏天的关系,那回气味老浓了,我和另外个人还在半山腰发现了头腐烂到一半的麋鹿。”
“嘿,那味道真的是……”连猎户想起那时候的气味,脸色都渐渐青了:“后头五六天,我觉得那气味都没消散,想起来都让人犯恶心。”
胤禔和王司官边问边记,直至实在问不出什么话语后,便让这人到一边候着,接着又唤了第二人进来。
第二人也姓连,乃是名专门种植草药的,他说去年冬日雪大,他担心地里的草药受损这才上山查看,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闻到气味的。
“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小人记不清具体的日子,但是记得前一天雪下得格外大,是去年下的最大的一天。”
不用胤禔追问,张县令已使人取来县志,翻看片刻便寻出了那日子来:“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那已快到过年的时候了。
胤禔想了想,又问道:“你可记得有什么奇怪之处?”
“我就觉得气味比较重。”
“可当时山上雪地极厚,冷得要命,我担心还会继续下雪就没上去查看,直接回去了。”连药户想了想,并不记得有哪些奇怪的地方。
“其余时候,有闻到过吗?”
“有是有,山上常常有动物的尸体来着……”
“记忆最深的是哪回?”
“就是这回……吧?对了,开春的时候也有回臭的厉害,后来有人发现是两头摔死的鹿,也不知道是啥时候死了,开春化雪的时候那叫一个臭气熏天。”
胤禔和王司官又记了几笔,教他也到一边候着,再把最后那人唤了进来。这人姓黄,虽说是连家庄人,但常年住在县里,在这边铺子做帮工,因着他手里无银钱,所以总是去山上搜松鼠窝,又逮兔子吃。
“你常常上山?”
“是的……?”黄帮工迟疑了下,老老实实道:“我们家掌柜喜欢钓鱼,常常带着铺子里的人一道去。”
“那山上有河有湖?”
“殷大人,翻过山再往前便是咱们这里最大的湖泊,常有人钓鱼的。”
“不过冬天不会去的吧?”
“那肯定,冬天那边都冰封了。”黄帮工毫不犹豫的回答,“我也就快过年前才回庄子上,手上工钱不多,我就想着捞点松鼠窝,再取些木炭回来烧火用。”
“除去这回,你还闻到过别的吗?”
“这……没吧?”黄帮工想了想,犹豫着摇摇头。
“你在县里哪个铺子做事?”
“就是云水间。”黄帮工回答道。
云水间三个字一出,胤禔动作微微一顿,他神色没有变化,又平静地继续记录下来,最后点了点头,唤来其余两人。
“你们可曾见过画像上的人?”王司官将画像摊开,让三人上前辨认,自己则观察着三人的神色。
很快,三人纷纷摇头,都表示自己未曾见过画像上的人。
王司官点了点头:“你们三人先回去罢,有需要我们会再寻你们来问话的。”
三人连连应是,急忙跟随衙役退出大堂。张县令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待三人走远后他的面上流露出些期待来:“两位大人,可是有了什么想法?”
胤禔仔细看着三人的口供,并未打算透露自己的想法:“三人的口供各不相同,还得等仵作那边的结果出来以后,再行核对才是。”
“另外,还要使人去查下他们的话。”
“这件事就让下官去?”赵典史自告奋勇,连忙说道。
“两位大人,赵典史是个不错的人选。他已在此地为官近十年,对各处情况甚是了解,有他帮忙,定能功倍事半。”张县令见他干劲满满,心中也颇为高兴,乐得支持一下,同时他也希望赵典史能加入查案的队伍里,这样能给他透露点消息,让他知晓案件进度,也好放下心来。
胤禔没有拒绝,而是点出两名差役跟着赵典史一同去询问周遭情况,叮嘱他们要一字不漏,全数记录清楚,已方便他们查看核实。
这边赵典史和差役前去了解情况,那边胤禔和王司官登上马车,准备去仵作那瞧瞧进度。
路上,王司官翻看着口供道:“这三人的话,都有些奇怪。”
“是啊……”胤禔微微垂眸,陷入沉思,随后他轻点着连猎户的口供:“不过,在我看来,连猎户的这番说法极有可能是真的。”
“的确。”王司官与他动作一致,指节也轻轻敲击着那份口供,眉眼凝重:“人与动物的尸臭味存在差异,他身为猎户,在这方面应当更为清楚吧?尤其后面他还说自己几日都不太舒服。奇怪的是,他偏偏要在最后提及自己还见到一头腐烂到一半的麋鹿……等等?”
胤禔和王司官目光对视,皆有了个猜测。两人异口同声:“会不会是连猎户还看到了其他!?”
“等等。”
“还有种可能……他故意把凶案时间往前推。”激动过后,两人又冷静下来,缓缓思考口供中的问题,毕竟其余两人都没提到一年前夏日气味浓重的味道,唯有连猎户提到这事。
“那段时间不可能只有他们上山吧?比如后面黄帮工提到的云水间的掌柜,又或是与连猎户般的其余猎户……咱们果然还得教人走访一遍连家庄,再打听打听内里情况。”
“你说得对。”胤禔点了点头,在连猎户的口供上画了个圈,而后再次翻看起其余两人的口供:“再来是黄帮工的口供,你怎么看?”
“啊……他恰好是云水间的帮工,还常常与掌柜一同前往山上,对那周围的环境非常了解。”王司官想起他们刚刚去云水间所见,对此人也是满心怀疑。
“待后面走访盘问一遍,再看看。”
“嗯,也只能这么办了。”
“最后是连药户。”王司官翻看口供,稍稍松了口气:“他的口供似乎没毛病。”
“不,我觉得也有问题。”胤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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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事出门,明天会多写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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