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儿臣派出去的衙役赶到名为吴七哥的男子家中时,发现他喝得酩酊大醉,昏睡不醒,而其妻子头上戴着的发簪,与其母亲手上带着的镯子都在潘掌柜遗失之物的清单上。”
次日清晨,再一次夜不归宿的胤禔跪在东暖阁御案前,顶着康熙帝凉飕飕的视线老老实实交代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据其妻子交代,吴七哥当日彻夜未归,次日清晨才带着几件首饰和一大笔钱从外面回来,与他们说钱是从赌坊内赢的,还买了首饰与她和婆婆。”
“不过衙役随后到赌坊调查得知。”胤禔说到这里,嗤笑一声:“那人别说赢钱了,见着白鹮赢了一贯钱后更是赌红了眼,输得格外惨,把身上的银钱全部输光不说,还在赌坊里还签了欠条,足足欠了五十贯。”
无论是坐在上首的康熙帝,又或是在旁听的皇太子胤礽,亦或是梁九功等太监都蹙起眉梢来。
对于官宦富贵人家来说,五十贯钱实在是个小数字,不过对于一个常年好赌,早已把家底输得差不多的赌徒来说,那可就是个天文数字。
更何况赌坊这种地方,那都是扒人皮的地方,欠条那更是要利滚利的。
“此人便是因欠债,加上嫉妒白家人赢了钱,所以选择杀了受害人并抢夺钱财?”
“差不多。”胤禔想了想,接着往下道:“赌坊老板交代,当时他们知道吴七哥没钱了,所以直接给了他牙行的地址。”
意思便是教吴七哥典妻卖女来偿还。
当下虽是朝廷明令禁止,大清律令中更有典雇妻女的条例来处罚典妻卖女之人,不过放到各地却是鲜少有真因此入刑者,多是草草略过。
二十岁左右的民人女子,少者三五十两,多则数百两,生育过孩子的妇人也颇受欢迎,可租可典,价格从几两到几十两不等。
不过凶手吴七哥并不想典妻卖女,也不想脚踏实地的工作,他转头便想起白鹮说的事。他知道白鹮的妹妹白雀在潘掌柜家做活,那户人家家境富裕,院里人少,只要偷得一些钱就能让他再无债务问题。
后头便和胤禔想得类似,吴七哥潜入潘掌柜家,才发现白雀并没有回家,而是留在院里值班,甚至听见外面的动静就从里面出来查看情况。
“吴七哥交代,他翻墙之后才发现屋里亮着烛火,而白雀正在附近洒扫。据他所说他本想翻墙离开,没想到外面巷子正有人经过,而当时白雀注意到动静往他这边过来查看。”
“最终,他拿起石头砸在受害人头部。”胤禔垂着眼眸,神色冷静:“受害人当即倒下,呼吸近乎于无,他以为自己杀死了受害人,便去灶房拿铲子之类的东西,到旁边挖了一个坑,准备稍后用来填埋尸体。”
“令吴七哥没想到的是,当他挖好坑并返回灶房时便听见外面有动静。他原以为是有人进了院子,结果发现竟是刚刚看着已经死亡的受害人再次爬起来,趴在地上摇摇晃晃爬动,他惊惧非常,便用斧子又追上十数刀,直到受害人彻底不动才结束。”
“这事……真真是太巧了。”胤礽听罢,扼腕不已,命运是如此巧合,如此残忍,生生让那丫鬟丢了性命:“若是这丫鬟与兄长归家,倒是不至于丢掉性命。”
“巧合吗?不。”胤禔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凶手完全可以改变主意,立刻离开,而他选择的是什么?是用石头暴击受害人,然后再进行偷盗。”
“甚至在受到惊吓后,又用斧头将其砍死,更何况。”胤禔冷笑一声,“事后他老实两日,没去赌坊而去渡口找了份临时工。直到白鹮被官府判斩监候以后,他才故态重发,不但当日去赌坊还上了银钱,而且后面几日还请人吃饭喝酒,今日早上也是醉醺醺的回到家,倒头睡到衙役登门为止。”
虽然没像胤禔担忧的那样,直接跑路,让抓捕工作困难重重,但从他前后不一的反应来看他也做好了逃跑的准备,而在发现官府错抓人后又迅速固态萌发。
“从始到终,他从未去白家一趟,更不用说有半点愧疚之心。”
“就如那位陈二嫂说的一样,”胤禔忽然想起陈二嫂提起的丈夫,摇摇头:“赌徒往往贪婪又愚蠢,大多数沉迷其中,理智丧失殆尽,毫无自控力乃至人性全无,到最后走上犯罪道路也只是时间问题。”
皇太子胤礽沉默不语,康熙帝微微颔首,平静道:“胤禔说的是。”
何止是民人,就连旗人子弟中也不乏有那般的人,只不过他们不能卖妻卖子,要不厚着脸皮各处登门借钱,要不将妻子的嫁妆变卖一空,到后头或是靠着朝廷的月俸勉强度日,又或是与混混般敲诈民人百姓过活,各个结局也是惨痛无比。
康熙帝对此曾多次大发雷霆,不但关闭大多赌坊,严惩开设经营赌坊或参与赌坊活动的人员,而且遣送不少落魄旗人返回盛京,授予田地并教宗人府严加看管。
即便如此,赌博现象也仍然屡禁不止,各地的赌坊如雨后春笋频频出现,旗人滥赌成性,抛家弃子者不在少数,赌博之风至今难以彻底根除。
出了这般的案子,康熙帝一边下令顺天府尹并步军统领打击京城乃至直隶一带日渐猖獗的赌博之风,另一边又令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对华主事过往负责主审的案件进行审查复核。
把事情交代下去以后,康熙帝的目光再次落在胤禔身上。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胤禔起身:“你倒是有些长进,还晓得自控力了。”
胤禔瞬间感觉大事不妙,僵在原地。
康熙帝看着低着脑袋,看似规规矩矩的胤禔,只觉得头痛欲裂,上回夜不归宿仿佛才刚刚发生,如今却又有了这一遭。
康熙帝向来自诩养崽水平远高于他爹顺治帝,可又不得不承认他爹没养他到成年,因此没有更多的经验可供他参考。
直到现在,他才深刻领悟到‘儿大不由爹’这句至理名言。
康熙帝眼神幽幽地盯着胤禔,思索着民间俗语‘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可行性。
然而,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胤禔并未做出什么不当之事。就如这回的案子,胤禔不但为受害者找到凶手,还挽回了刑部的名声。
事实上,饶是尚书图纳一边嫌弃胤禔,另一边却又没少在他跟前夸胤禔是不世出的天才,简直就像是为刑部量身打造的一般。
康熙帝给出两字评价:离谱。
他按了按太阳穴,招手示意胤禔上前。
胤禔松了口气,连忙奔走上前。他思考了一下,没有站在康熙帝跟前,而是一个跨步,直直来到康熙帝的身后,抬手落在康熙帝的太阳穴上,学着大福晋昨日为自己按摩的模样,也为康熙帝按摩起来。
胤禔想得单纯,行动起来干脆利落,倒是康熙帝感受到落在太阳穴的双手时浑身一震,登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梁九功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要开口说话,却又被康熙帝甩来的眼色给制止。
皇太子胤礽的眼神也没好到哪里去,瞧着胤禔的动作满是不可思议。
东暖阁里,骤然悄无声息。
半响之后,康熙仿佛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淡淡道:“你上回说想要置办个院子。”
“啊,是的。”
“朕教人准备好了,”康熙摆摆手,示意胤禔到跟前来:“往后你若是有事要居于宫外,便教人来通报声,知道了没?”
胤禔大喜过望:“是!”
他美滋滋地告退,等走到门口又脚步一顿,转身回了过来:“汗阿玛,汗阿玛。”
康熙帝面无表情:“干嘛。”
胤禔苍蝇搓手:“大福晋,也能跟儿臣去那边瞧瞧吗?”
康熙帝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她是你福晋,你能去她当然能去。”
胤禔高高兴兴地应了声,屁颠屁颠走了。待回到阿哥所里,他赶紧把查案的事告诉大福晋,而后冲着大福晋笑道:“多亏你给了我提示,我才发现其中的问题。”
“妾身没做什么。”大福晋想了想,摇摇头,并不居功。
她只是猜测案件凶手会不会是女性,又或是比凶手更弱小的人,而事实上凶手并非女性,而是个普通男性。
“怎么教没做什么?你明明做得很多事情。”胤禔连连摇头,而后与大福晋细细分析:“昨日你先陪我一道复盘了案件,而后又给出了别的猜想,对了!你还帮我按摩太阳穴,让我神清气爽,才能这么快理出线索的。”
大福晋哑然失笑:“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这话,胤禔不爱听。他还非要和大福晋争论下,顺带还提起一件事来:“明日我要和王司官他们一道去吃饭庆功,你要不要也一块去?”
这回,大福晋是真愣住了:“啊?”
成亲三年来,大福晋一直住在宫中——或者说多是呆在阿哥所里,又或是去延禧宫陪惠妃说说话。
她也清楚明白在大皇子未被封王立府,她大约是无法出宫,偶尔能得皇上、皇太后或是贵妃允许请额娘与玛嬷入宫说说话,已是莫大的幸运。
大福晋想过往后要如何装潢自个儿的院子,却从未把这些心思透露过大皇子听。毕竟她知道的,大皇子他压根不愿意搬出去。
令大福晋没想到的是,自己想要出宫的愿望竟是会提前被完成,一时间哑然于原地,不知说什么是好。
胤禔还以为她是在担心出宫的事,拍了拍胸膛道:“我与汗阿玛说过的,再说汗阿玛给我在外头置办了个宅子,专门供我那假身份用,也该带你去瞧瞧。”
大福晋怔了半响,忍不住笑:“好。”
当天下午胤禔又出了宫,他特意提前去看了看康熙帝安排的院子。或许是考虑到胤禔的假身份,胤禔家的院子并没有想象中的大,不过足够一户人家居住。
时下,这里人来人往的搬着东西。
胤禔脚步慢了几分,扫了眼发现书房、卧室乃至花厅,家具都摆得差不多了,一应屏风桌案都齐全。
这事情是梁九功的徒弟张鸿绪操办的,他瞥了眼胤禔的神色,笑道:“大皇子可有哪里不满意?奴才这就教人重新操办。”
胤禔笑了笑,摇头:“本皇子觉得甚好,至于其他东西教福晋来看了以后再安置罢。”
他嘛,够住就行,还是把装扮的事儿交给大福晋——瞧她刚刚的反应,应该是挺开心的。
胤禔回头把院子的平面图交到大福晋手上,教她有什么需要就与张太监说。
接下来几天,胤禔和刑部上下的官员都是忙碌非常。
重新审查华主事曾接手过的所有案件,这简直是个浩大工程。三个官署的官吏前所未有的合作起来,分成几十组队伍检查复核,最终无法判定是否有问题的案件还得交予刑部官吏重新查证,光是落在孙主事手上的便是几十桩。
十天下来,胤禔都不记得自己走访了多少户人家,掀开了多少具棺材,审讯了多少犯人。
王司官呆呆坐在位置,放空大脑,他转身看向神采奕奕,还在不断书写卷宗,身边书写完的卷宗已能堆叠成高山的胤禔,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殷司官。”
“……嗯?”胤禔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身往王司官那看去:“怎么了?哪桩案子有问题?”
“……我说,你完全不累的吗?”
“还好吧?也没做什么累的事啊。”
“没有吗???”
“有吗?”胤禔不觉得有多辛苦,身为刑警的时候他没少和同事们盯着资料或是监控看上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只为在零星的线索和模糊的监控视频里寻觅到犯人的踪迹。
比起那些,像是研究卷宗整理旧案的活计,嗯,感觉都很简单呢。
王司官想不通,王司官很想不通,他啊啊啊乱叫了一通,脑袋直直撞在桌案上。他冲着胤禔竖起大拇指:“你赢了,我输了。”
胤禔:??????
完全不懂王司官在说啥的他想了想,再次沉浸于工作中。
当他又书写完一份卷宗,搁置在案上时,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两位,来案子了。”
来者是孙主事,他手里拎着一份卷宗,迅速放在胤禔的案上:“有一桩案子,犯人翻供。”
胤禔翻开卷宗,旁边的王司官也凑上来看。他瞧了眼,啧了一声:“又是翻供的?”
这些日子,华主事的事情随着击鼓鸣冤案了解后也渐渐扩散开来。不少在狱中听家人说起这事的囚犯纷纷翻供,多是声称冤枉。
王司官都数不清处理了多少桩,结果到目前为止所有案子都基本没问题。
至于为什么要说基本,则是因华主事极为贪财,常问罪犯或是家属索要银钱,并以此来确定刑期。
这些企图翻供来逃离惩治的罪犯无一例外,全数被罪加一等,也因此这两日已无犯人翻供了。
“这桩案子的确有些特别。”孙主事见王司官直撇嘴,知道他是被先前那帮子犯人给恶心到了:“此前有名斩监候的犯人,在行刑前表示自己愿意戴罪立功,因此说出另外一桩案子来。”
“据他所说他与朋友喝酒时,其朋友醉酒后吐出这桩案子的。”
“根据他提供的线索,华主事与衙役挖出尸体并将其朋友逮捕。”
“其朋友——也就是此案的主犯表示他从未杀人,更从未说过这番话,也完全不知道这具尸体是从何而来的。”
[42]第四十二章:流言蜚语。
孙主事这么一说,两人来了精神。
是诬告,还有另有犯人?两人把卷宗翻看一遍,得到的线索并不算多。
“目前前一名犯人范严清因检举揭发,罪减一等,从斩立决改判为流放三千里,还有五日即将上路。”
“另外此案涉及犯人吴大力被判绞监候,原定是本月月底便要行刑。”
虽然犯人行刑日在月底,但前一桩案子的犯人还有五日便要上路,这案子的时间颇为急迫,难怪要被单独拎出进行核查。
胤禔和王司官毫不犹豫地接下此事,凑在一起翻看起卷宗:“……范严清给出的口供如此清晰?”
范严清交代的案件时间、受害人乃至埋葬的地点都相当清晰,教两人皆是大吃一惊。等看到受害人时,胤禔和王司官更是齐齐瞪圆了眼睛:“受害人是……”
“吴大力的妻子刘氏!?”
“他说他不知道这具尸体从何而来?”
胤禔和王司官同时发出怪叫,也难怪他们震惊,口供里先是吴大力说自己根本不知道为何那边有一具尸体,可挖出来的人正是吴大力失踪了半年的妻子。
两人的兴趣瞬间来到最高点,他们翻开资料,往前还翻到一张半年前刘氏失踪时的报案记录:吴刘氏,失踪时二十六岁,据报案人吴大力说妻子前一日下午出门干农活,而后就再也没有归家。
当下又无监控录像,各种失踪案件多如牛毛,吴刘氏失踪的记录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汪洋大海,负责办案的衙役只去周遭寻觅了番,又盘问了番邻里,断定为吴刘氏被人拐子拐走。
直到案发后,这张报案记录和相关卷宗才从仓库里被翻出,放入此案的卷宗内。
吴大力是否无辜?他真的不知道妻子的去向?而范严清对受害人的信息,以及埋葬地了解得如此清晰,难道真的是从醉酒的吴严清口中得知,还是说一切都是他所为?又或是他避重就轻,事实上也参与到案件之中?
胤禔觉得围绕这几点,这桩案子应该并不难破。他翻开下一页,查看华主事的调查结果,内容显示范严清、吴大力和吴刘氏乃是同乡。
吴大力家贫,早年便跟着村里人到矿场上干活,而后便娶了一道来干活的村里人的女儿,也就是妻子吴刘氏,并在这里定居。
而范严清,家境要比吴大力好得多,他是前往学院求学的。
然而,因他学业不佳,品行不良,所以进入学院读书三个月后便被劝退。范严清没有归家,而是把继续呆在富裕的城里大肆花销,没几个月就把钱用得干干净净。
不得已,范严清寻人找了个工作,来到矿场上当账房。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与吴大力相识。
得知彼此竟是同乡人,两人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了好友,吴大力常常邀请范严清到家中做客,甚至吴大力来报案时范严清都陪同着一起过来。
据范严清说,吴刘氏不守妇道,常常借口忙农活的事,实则就是去外面勾三搭四,为了这事吴大力常与妻子产生争执,更觉得自己戴了绿帽子。
当时报案的前一日,吴大力还为此事喝得酩酊大醉,醉气熏熏的回家。
而到了报案当天,吴大力忽然与他说吴刘氏失了踪,想教他和自己去报案,而后便有了报案的事。
范严清还说他当时是怀疑过,只是事发突然,加上吴大力又是直接去报案,他便把怀疑放在心底,不愿那样想好兄弟,直到前些日子,吴大力醉酒后吐露这番事。
不过在吴大力口中,版本却完全不同,吴大力表示他与妻子感情不错,妻子更没有朝三暮四的习性。
事发当日,他因醉酒归家,直接倒在家门口便睡着了,直到第二天天亮才醒来,却发现妻子尚未回家。
担心出事的他立马找村里人帮忙,将村子乃至后山寻觅了一遍,没找到妻子踪迹后立刻与范严清一起到官署报案。
至于寻范严清一道报案的原因也很简单,吴大力并不认字,而范严清认得字。
胤禔继续往下看,则是村民的证词,不少村民对吴刘氏的感观都不太好,凡是官吏问起都是破口大骂,据说村里与吴刘氏有来往的不下四五人。
胤禔接着往后看,发现吴大力的第二份口供,这回他改了口供,承认妻子的确与旁人有些暧昧关系,就连范严清也是传闻中的一人,但他相信妻子绝不会背叛自己,而他也根本不会杀害妻子。
不过前后矛盾的话语,还是加重了官吏对吴大力的怀疑。待从城内商贩处得到吴大力此前曾购买过两柄砍骨头用的大砍刀后,吴大力被官署定为嫌疑人。
在刑讯之后,吴大力承认了杀人之事,并被判处绞监候,直到如今他翻了口供,希望能重审此案。
“这案子瞧着逻辑通顺,证据全有。”
“不过之前的案子不也是逻辑通顺,证据都有吗?”胤禔笑了笑,而后抬眸看向孙主事:“说起来那范严清,又是为何被判了斩监候?”
“其殴打祖父,并导致祖父死亡。”
“?????”胤禔和王司官同时动作一顿,抬眸望向孙主事。
孙主事沉声道:“之前先说过,此人乃是到学院读书的。据说他人前装模作样,导致家里人一直以为他学业出众,入仕有望,结果不知怎的他未在学院读书,且花天酒地的事传到家人耳中,其病重祖父勃然大怒,将其排除在继承人外。”
“其得知以后,便匆匆赶回家中。”
“他与家人大吵一架,甚至殴打了卧病在床的祖父,其祖父本就命不久矣,经过此事便气绝身亡,据说是死不瞑目。”
胤禔没忍住,面露鄙夷之色。
王司官啧了一声:“……丧尽天良,行同狗彘!”
胤禔摇摇头:“狗为人看家护院,忠心耿耿,猪的全身皆可食用,能让人填饱肚子……至于那人,对天下人有何用处?教我说应当是禽兽不如,活着都是浪费粮食。”
胤禔说得刻薄,王司官听着神清气爽,连连点头:“是我说错了,这人猪狗不如,寡廉鲜耻。”
“你们啊……”孙主事无奈地摇摇头,最后叮嘱一句:“办案的时候不要有先见之明。”
“孙主事放心。”胤禔合拢了手里的卷宗,斩钉截铁道。而后他看向王司官:“走吧,让我们去瞧上一瞧。”
“唔,从哪开始?”
“先去审讯犯人罢。”胤禔垂首思考着案件,要判定凶手是吴大力,那每个环节定然能够丝丝相扣,相对应的犯人的口供里定然会寻出些问题。
同理,若是案子乃范严清所为,那他的口供定然也有漏洞可查。
两人分别提审吴大力和范严清,经过审讯后范严清的口供与此前基本一致,而吴大力见到胤禔和王司官后异常激动,更是直接翻供。
他先是承认他受工友和村民的影响,并且因妻子对他态度冷淡而怀疑妻子变心,并产生要杀死妻子的念头:“……所以我才会去铁匠铺子里买了两把砍刀。”
“……”王司官翻到卷宗最后一页,看着记录已然查获,并上面存有明显血迹的砍刀,看向吴大力的眼神分外古怪:“你是打算认罪?”
“不,不是。”吴大力激动得脸庞通红,连连摆手:“我尚未动手,她就失踪了!”
“当时我怀疑是她与人私奔,又或是被其余的情夫所害,怕万一发现尸体官府会怀疑到我身上,就把刀具丢进水井里。”
胤禔挑了挑眉,翻看卷宗,卷宗里分明有着对应衙役和仵作的指印,确定作为凶器的两柄刀具乃是与尸体一道被挖掘出来的。
“你交代过这件事吗?”
“我说了,可没人信我的话……”跪在地上的吴大力惨白着脸,大声说道:“衙役说我丢进水井的刀定然是事后购置的,根本做不得数。”
衙役说的可能性的确很大,不过总归还是要先调查才能得知。胤禔记下这桩事,吩咐衙役立刻前去吴大力家寻找两把刀。
待衙役把吴大力拖走,王司官俯身过来低语:“瞧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上回的案子里,华主事也无视了嫌犯的证词,最终导致这场冤案的发生。
“先等东西捞上来,再看看。”
“也是,现在咱们是先去矿场呢,还是先去村子?”王司官也是随口一提,很快打起精神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分头吧。”胤禔想了想,“我去矿场,你去村子?”
“没问题。”王司官干脆利落地应了声。两人先使人与李仵作交代这桩案子,而后分别点了衙役出门。
……
从京城到矿场,胤禔坐了近两个时辰的马车,等他双脚落在地上,只觉得头晕眼花,连走起路来都是天旋地转的。
老天爷,这路颠簸得教人头疼。
早已得到消息的当地官府官吏与矿场工头候在门口,见状忙扶着胤禔进了棚屋,胤禔喝了一大盏凉茶,勉强才清醒了些。
工头瞧着胤禔神色转好,表情一松,他弯着腰恭声禀告:“官爷,所有认识吴大力的工人都已候在门口,您看——”
“教他们进来罢。”胤禔对工头紧张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在途中已经翻看过资料,得知眼前这座矿场乃是私人的。
这意味着矿场最怕的便是一件事:涉及案件以至于被官府盯上,落得关门歇业,空闲一日那就多了一大笔开支。
胤禔点了点头,教工头把人喊了进来。
片刻以后乌泱泱的黝黑汉子挤满了不大的棚屋,里头有过去与吴大力一道工作的,也有和吴大力是同乡的。
胤禔只问了两句,就发现在场大多数人对吴大力的印象都很好:“吴大哥是个好人,素来不与人红脸的。”
“官爷,求求官爷给吴大哥做主,他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杀妻?上回要不是吴大哥救了我,我早就死了!”
“就是说啊。”
“吴大哥做事勤快,而且乐意助人,往日咱们要是有啥不会做的,他都会来帮忙呢。”
胤禔止住七嘴八舌的众人,先点名询问最开始那个说吴大力救了他的人:“你叫什么?吴大力救你是什么事?”
“小民叫章冲。”说话的年轻人涨红了脸,很是激动地上前回话:“上回矿井出了事,吴大哥不顾自个儿安危冲下去救人,我就是被他背上来的!官爷,您说这么个人能干出杀人的事吗?”
“还有上回帮我家做了板凳和桌子,我要给钱,大力他也不肯收,他人品可好了!”
“倒是那范严清,才是个混蛋。”
“对对对,当账房的时候老克扣咱们得钱,最后还是走的人多了,才惊动了上头的人。”
“他被赶出去,就是活该。”
“也就吴大哥人好,居然还收留他,结果养了这么个白眼狼。”旁边说话的矿工愤愤不平。
“就是就是……”
“官爷,我和您说。”章冲忽然想到一件事,“教我说杀死吴刘氏的说不定就是范严清那家伙!”
“为何这么说?”
“那范严清和吴刘氏有一腿!”章冲对吴大力很是钦佩尊重,对其妻子却是极为鄙薄,向胤禔述说起吴刘氏朝三暮四的行径:“吴刘氏就是个风流成性的,时常朝着男人抛媚眼。”
说起八卦,另外的矿工也来了劲道,附和道:“对对对,我听说他们村里的蔣秀才也和她有关系!”
“还有咱们矿场的袁管事。”
“哎?我听说史监工也与她有些关系。”
“喂喂喂,你们可别瞎说。”旁边的工头,也就是那名矿工口中的史监工登时急了。他从怀里掏出帕子来,一边抹着额顶冒出的汗珠,一边转身与胤禔解释:“官爷,小的和吴刘氏并无瓜葛!”
“那吴刘氏长得漂亮,勾人得很。”
“我开始以为她对我有那心思,就天天去她家买饼子吃,哪晓得后头,后头我想拉拉她小手,她就给我一耳光。”史监工低着头,闷声闷气道:“我也不晓得啥时候起,外头就传出那些话来……”
“可拉倒吧……”章冲完全不信史监工的话,愤愤不平地说着吴刘氏的不是,末了还说道:“之前咱们几个都劝过吴大哥不如把那娘们发卖了,偏偏吴大哥性格软和,狠不下心,到最后还被那女人连累。”
“你们是怎么知道吴刘氏与这些人有关的?”胤禔提笔记录下几个名字,而后冷不丁开口。
“……额,大家都这么说的啊?”
“是谁最开始这么说的?你们有人见到过吗?”胤禔不置可否,接着往下询问道。
这下,棚屋里安静下来。
矿工们面面相觑,高个的说是矮个的告诉他的,矮个儿说是胖子告诉他的,胖子说是从瘦子那听来的,瘦子又说是高个儿告诉他的……
众人争吵半响,也没得出个结论,大多觉得事情过去比较久了,他们也记不清到底是从何而来:“反正不止咱们矿场,就是村里也传得有眉有眼的!”
“史监工,你可知道?”
“小的……也不清楚。”史监工想了想,摇头道。
忽地,胤禔抬眸看向他:“既然你说你和吴刘氏毫无瓜葛,为何从未反驳过流言?你是在蒙骗本官?”
“不不不不不!小的不敢!”
“哦,那你为何从未提及?”
史监工沉默好一会,才含含糊糊道:“吴刘氏不给我面子……我想教她吃点苦头。”
胤禔嗤笑一声:“你可知道时下不守妇道的女子会落得什么下场?”
当下,整个社会对女子贞洁极为看重。
在《大清律例》当中有明确规定,若是女子与男子自愿通奸,会面临去衣杖刑或者枷号游街之惩处。
而民间的私刑更是残酷至极,通奸女子常常会被丈夫发卖给他人,亦或是遭到宗族施以浸猪笼、幽闭、骑木驴乃至墪锁刑等酷罚。
遭遇这般刑罚的女子,大多在极度的痛苦中离世。即便她们侥幸活着,也会备受后遗症的折磨,同时遭受家人乃至周围人的歧视,最终要么自我了断,要么郁郁而终。
面对胤禔的提问,史监工稍显慌乱,显然他也心中有数。他言辞躲闪,吞吞吐吐,半响才悄声道:“大家都说她不守妇道啊……说不定她就是在我跟前装!故作矜持,想让我接着给好处!”
胤禔的眼眸冷了下来,在后世他也没少见到这般的人犯。通常他们都振振有词,只因女方礼貌的回复或是照顾,便认定对方对自己有好感,从而做出各种骚扰之事。等女方忍无可忍告到派出所时,他们又会把责任推到女方身上,不停地喊冤叫屈。
胤禔对其厌恶至极,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只侧过头吩咐道:“此人毫无悔改之心,在本官面前还敢肆意诋毁、污蔑他人名声,将他拖下去,杖责三十。”
衙役沉声应是,呼啦啦地走上前来。
史监工傻了眼,直到两名身材高大的衙役像是抓小鸡一般抓住他,将他拖出门外,他才放声求饶起来。
片刻后,求饶声变成了痛呼声。
随着棍棒拍打臀部的砰砰声传入棚屋内,章冲等一干矿工也如同鹌鹑一般屏住呼吸,唯恐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抓出去的人。
胤禔扫视全场,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手里捏着的笔杆子敲了敲台面,道:“你们好好想一想,究竟是谁最先开始说起这个事情的?”
这回棚屋里响起的争吵声,比刚刚更剧烈。
[43]第四十三章:风流的吴刘氏
“我是听阿文说的。”
“我是听周生说的……”
“我是听小姚你说的,我可没和别人说过……”率先开口的是个躲躲闪闪的矮胖矿工,他从先头起就没怎么说话,一直躲在最角落里。
“喂喂喂,死胖子你说谁呢?”
“小姚,胖子没说错啊,就是你和咱们说的。”周生附和道,“之前喝酒的时候,你还说吴刘氏勾搭你呢!”
“是,是有这么回事。”
“我,我也听小姚说过!”
“额,这个,那个……”被称为小姚的瘦高个登时涨红了脸,刚想说话,又心虚地往胤禔那瞧了眼。
“我,我随口说说的!”他没敢顺着话题往下说,伸手指向章冲:“我也是听章冲说的啊,章冲说吴刘氏就是个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我,我才随口说说的。”
“说起来……我也听章冲说过。”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对了!就是那次啊那次。”
“啥那回啊……”
“哎呀……哎呀!就是那个范严清刚来的时候,头回少发钱的那个时候!”激动起来的矿工大声说道。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清风扫去蒙在记忆上的灰尘,登时不少人恍然大悟,纷纷朝着章冲看去:“没错没错,我头回听说就是那时候。”
“以前咱们还羡慕吴大哥呢!吴刘氏长得好看,还脾气好,日日给吴大哥送菜送饭。”
“对对对……合着是他的搞的鬼!”
“吴大力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细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升起,因史监工被拖出打板子而出现的恐惧渐渐转化出愤怒。
很快,一名又高又壮的矿工站了出来。他重重推了一把章冲,冲着他的脸呸了一口唾沫:“艹!原来就是姓章的你先起哄的!还一直在那装模作样!吴大哥救了你的命,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你,你说什么?”章冲气急败坏,努力挣脱开男人的束缚:“你们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好家伙,你居然还开始装蒜!”
“明明就是你……吴大哥救了你,你居然还故意传吴刘氏的流言,你特么是人吗?”
随着壮汉的发作,棚屋里其余人也纷纷回过神来。他们怒视着章冲,眼神中或是充满鄙夷,或是满含厌恶,更有甚者紧紧攥起拳头,上前与壮汉站在一处,一副跃跃欲试想要给章冲一拳的架势。
面对众人的合围之势,章冲有些慌乱无措。他不断后退,试图进行反驳,却怎么也说不出自己是从谁这里听来的这些话。
到最后,他自暴自弃,破口大骂:“你们装什么好人?”
“我就随便说一嘴。”
“你们才是更过分的好吧?一个个马上声称自己也被吴刘氏勾引过!”章冲目光凶狠地望向小姚,“你还与人炫耀,说吴刘氏对你投怀送抱,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张仿佛被砸在地上又反复碾压上三遍的丑样,哪个女人能瞧得上你?”
“还有你,周生。喝了两碗猫尿就开始胡言乱语,还说自己和吴刘氏大战三百回合……我呸!就你那还没小指头大小的玩意儿,去嫖妓人家姑娘没感觉,还得装模作样喊两声。”
“还有你——”
“还有你们——”
章冲怒不可遏,破口大骂,言辞犀利如刀。被他指着痛骂的人一个个涨红了脸,然而并非出自于羞愧,而是满心的恼怒。
几人双目通红,挥舞着拳头气势汹汹地冲上前去,好在被衙役及时拦下。
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服气,三三两两把章冲做过的丑事也给抖了出来。
胤禔静静地看着众人骂作一团,不时提起笔在卷宗上记录。待到叫骂声渐渐平息下来,他先瞥了眼章冲,而后又示意衙役把挨完板子的史监工拖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章冲却是冷汗直冒。
待他看着不省人事,臀部血色从裤子底下晕染上来时,章冲最后反抗的余地也没了。
“不是……不是……不是的……”
“是范严清,是范严清说的!他到咱们矿场的时候,就看上吴刘氏了!”崩溃的章冲瘫坐在地上,说出让众人始料未及的话语来。
“他……他给了我三贯钱,让我,让我帮忙说点话。”章冲含含糊糊,意图略过那些话语,却是被旁边人听出了其中意思。
“什么?章冲你这混蛋!”
“你特么还是人吗?”
“等等?那时候给范严清通风报信的也是你?”周生忽然开口,瞧着章冲的眼神比刚才更冷了三分。
一时间,棚屋里寂静无声。
自打范严清故意克扣众人工钱开始,许多矿工便对他心生不满。好几回,矿工们都约好要堵住范严清,狠狠地揍他一顿,给他点教训瞧瞧。
然而,范严清异常狡猾,每一次都成功逃脱众人的围堵。
有几名矿工曾怀疑过身边的人,但始终没有找到过那个所谓的叛徒,直到现在。
“我真特么信了你个鬼!”
“艹!就是你给范严清通风报信?”
“好你个章冲!亏你每次还装无辜!”
这下,章冲真是面白如纸,眼里满是惶恐,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他看来,自己传播吴刘氏的流言,完全不会损害到旁人的利益。别看眼前的这些矿工在官爷跟前叫得厉害,等回头自己请众人喝上两碗酒,道个歉,这事也就过去了。
至于吴大力和吴刘氏,吴大力是个老实人,自己道两句歉也就罢了,而吴刘氏都已经是个死人了,难道还能冲出来把他给杀了不成?
章冲刚刚叫骂得厉害,其实也就是表达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别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
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为何所有人都对范严清的感观极差呢?既不是因为他瞧不起人,也不是因他仗着自己有几分能耐便欺压矿工,而是因为他贪了矿工的下矿钱,这彻底触碰到了矿工的根本利益。
对于挖矿的矿工来说,最重要的便是拿到手的银钱。在他们那里,这笔钱有个特定的称谓,叫‘买命钱’,意思是下到矿洞里干活,生死全得看天命,老天要你活你就活,老天要你死你就死。
偷偷拿了范严清好处的章冲,又偷偷给范严清通风报信的章冲,注定会被其余所有矿工视作叛徒。
章冲抬眸环顾四周,看到工友们那如淬了毒般凶狠的目光,冷汗直冒,只觉得自己这条命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自信,连滚带爬地扑到胤禔脚下,哭丧着脸把没说完的话全部交代出来:“官爷,官爷!那些都是之前的事了,后头,后来吴大哥救了我,我后来就再也没帮范严清说过话,也没再与人说起过那些流言蜚语了。”
“真的吗?”胤禔垂下眼眸,落在章冲身上的视线如冰刃一般冷厉,像是能够直接将他的身躯剖开,又像是能穿透他的大脑,看透他的内心。
“真,真的!”章冲喉结滚动,重重地给了自己几个耳光,直接把自己打得眼冒金星,口中泛起一股子腥味:“吴大哥是我的恩人!我当时就后悔了,可事儿已经发生了,我也只好——”
“只好任由幕后凶手寄宿在恩人家中,窥视他的妻子,只好继续隐瞒流言蜚语的真相,眼睁睁看着一家人不在和睦?”胤禔懒得听他的借口,接话道。
“让本官想想——”
“你一直劝说吴大力将妻子发卖,不会就是想掩盖这件事吧?还是说你觉得这么久过去,范严清许是真的已经得手?又或是吴刘氏早就自暴自弃,变得和流言蜚语里说的一样?”
章冲一时语塞,目光闪躲:“我,我,那时候大家都在说这事了……我以为,我以为……”
胤禔打断他的话:“吴大力是引狼入室的农夫,那范严清便是头窥伺周遭的豺狼,而你,则是禽兽不如的白眼狼。”
“来人,把这厚颜无耻,衣冠狗彘之徒拖出去,重责五十大板,以本案从犯定罪,押回刑部待审。”
章冲登时瘫在地上,哭喊连天,他不断呼喊着冤枉,却是被两名衙役用自个儿的臭袜子堵住嘴,直接拖出门外。
尚在棚屋里的其余矿工瞧着章冲被拖走的凄惨样子,心头的怒气也并未消退。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你一言我一句地骂着章冲以发泄心中怒火。
然而骂着骂着,他们却发现端坐在上首的胤禔异常平静,只冷淡地瞥着他们。
渐渐地,棚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矿工心虚地低下头,心中惴惴不安,同时又觉得他们只是附和了章冲之语,又非恶意而稍稍松了口气。
“你们现在在想法不责众,对吗?”
“毕竟你们并非是传播流言蜚语的祸首,也并非当事人,本官无法对付你们?”
矿工们心生不安,渐渐慌乱。
还没等他们开口反驳,胤禔抬了抬下巴:“本官今日就给你们个教训,让你们记住造谣生事者会有如何的下场。”
“来人。”
“将这帮刁民尽数拖下去,杖责二十。”
“什么?我又没有说什么话……”周生不服气地嚷嚷,却是直接被胤禔加了十杖,更直言他欢迎众人吵闹,凡是不服定罪,无端吵闹者皆以辱骂官员反抗执法定罪,到时候就不是三十杖五十杖能解决的事了。
其余矿工,瞬间老实了。
胤禔处理完一帮人,勉强熄灭一肚子的怒火,他登上马车再前去吴大力家,与王司官和李仵作等人汇合。
……
王司官正与李仵作说着话,便听到车轱辘停下的声音。他抬眸往门口看去,朗声笑道:“殷兄,你到……额?”
王司官的声音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望着黑着脸的胤禔:“你这是怎么了?瞧着似乎发了好大的火。”
“能不发火吗?”胤禔把自己记录的卷宗递给王司官,想起那帮人就恼火得很。他沉着脸,咬着牙根:“吴刘氏,或许一直在被范严清等人骚扰。”
“…………真的假的?骚扰?”王司官一愣,而后连忙翻看卷宗。等他翻看完卷宗,一张脸也与胤禔一般黑漆漆的,他气极反笑:“这些人是疯了吗?难怪啊难怪!”
他把自己查证后记录下的卷宗转交到胤禔手里,同时说道:“我还在奇怪,村里的妇人一个个说得都言辞灼灼,甚至还有说吴刘氏与五六人都有着瓜葛关系。”
“偏生我细细一盘问,竟是从没人抓到过奸情。”王司官与胤禔一般,他不相信八卦妇人的话语,更相信证据。可当他询问那些妇人,可有人抓奸在床,又或是有确凿证据,一帮妇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王司官见多了这般爱嚼舌的百姓,倒也没往心里去,等看到胤禔送来的卷宗才惊觉这吴刘氏活着时的艰难局面。
“真真是帮刁民。”王司官没忍住,又骂了一句,这才继续往下说:“我将村子上下的妇人老人还有孩子皆唤来询问,唯有两个妇人见过严清与吴刘氏有说有笑,可那时候范严清寄宿在吴家,以兄嫂相称,走得近些也正常。”
“另外还有三个半大孩子说他们曾见过矿工里的人想轻薄吴刘氏,而后被吴刘氏打骂出去。”
“合着,合着——”王司官头回见到这般规模的流言蜚语,甚至发起人一个是受害人丈夫的‘兄弟’,一个是受害人丈夫救过的人。
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王司官转了几个圈,都没能按捺住心头怒火,也终于明白胤禔为何会如此暴躁愤怒。
换自己,自己能比他更怒。
王司官往下翻看,直到看到上头记录的杖刑后才舒服了些,连连点头道:“无论凶手是谁,这领头之人理应以作从犯起诉。”
要是凶手是范严清,可悲吴大力毫无看人之力,竟是引狼入室,更是怀疑妻子,而遭遇这般惨案。
要是凶手是吴大力……
王司官吐出一口长气,不敢想象会是如何的人伦惨案。他叹了口气,与胤禔说起别的事来:“另外我还去见了吴刘氏的娘家人询问情况。”
“据老爷子说流言蜚语已有许久时候,即便吴刘氏去世,也没消停过,吴刘氏的妹妹被人家退了亲,后头只好跟着弟弟家去了城里做活,吴刘氏的弟弟因为家里名声坏了,所以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也在城里做活。至于吴刘氏的娘已经去世,说是离世前还说大女儿不会做这等事……”
“另外,老爷子还说起一件事。”王司官说到一半,发现前面应声的人没了踪影。他抬眸一看,发现胤禔已凑到李仵作身边,弯着腰观察摆在地上的两柄刀具。
“这两柄刀具上,没有血色痕迹。”
“喂喂喂。”
“这也正常,毕竟都抛到水井之中,要是有痕迹也早就消失了。”李仵作平静地点了点头,仔细查看着刀具的表面和把柄底部,很快便寻觅到了生产的铺子:“嗯,英雄刀铺?”
“喂喂喂。”王司官脑门上青筋都蹦出几根来,抬脚直直踹在胤禔的屁股上:“我这里有个重磅消息。”
“嗯?”胤禔身体晃了晃,闻言连忙把注意力从刀具上挪开,仰起头看向王司官。
“刘老爷子说,吴刘氏曾教她弟弟帮忙,赶路数日去一地送信。”王司官挑了挑眉,笑道:“如何?是不是大消息?”
“……嘶。”胤禔没忍住,倒抽了口凉气。他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瞬间明白王司官的意思,喃喃道:“莫不是……去了范严清的老家吧?”
“我已教衙役快马加鞭,赶去吴刘氏弟弟的住处,将其带过来问话。”王司官没回答,但从其的操作来看,估计也是怀抱着这般的期待。
要真是吴刘氏把范严清在外吃喝玩乐,挥霍银钱的事情捅出去,那范严清的杀人动机便充足了。
王司官瞧着胤禔的表情,终于有了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他乐呵呵地凑到李仵作旁,好奇询问道:“你们发现什么了?”
王司官目光落在卷在刀刃上一同捞上来的污泥和苔藓,顺口道:“说起来,去年我碰到个案子,那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旁边有好多螺蛳,那位仵作凭借螺蛳的生产速度,判断出尸体的死亡时间。”
“李仵作您说看着苔藓,能不能看出刀子是啥时候丢下去的?”
“我看你是在做梦。”李仵作手上动作一停,要不是跟前的刀具是宝贵的证物,他恨不得直接丢王司官头顶上,让他脑子灵清灵清:“这苔藓又不是长水底的,咋能知道刀具是什么时候丢进去的?”
“那铁锈呢?”胤禔拎起一把刀具,仔细观察着上面的锈迹,一般来说淡黄色或者淡棕色的锈层表明生锈时间较短,大概在几天乃至一两周内便能出现,红褐色与黑色的锈层则意味着生锈时间更长,又比如锈层的范围也有区别。
“刀具在井水中生锈速度会比正常快上许多,”李仵作认真思考了会,还是断然否决了想法:“只能确定两柄刀具是同时丢入其中的,具体是何时,没办法确定。”
胤禔遗憾地叹了口气:“在衙役带回吴刘氏的弟弟以前,我们先去英雄铁匠铺瞧一瞧?”
众人毫无疑问,启程赶赴英雄铁匠铺。
铁匠铺伙计见着一群官爷进了铺子,一人留下又是请众人上座,又是请众人喝茶,另一人则小跑着进去请掌柜了。
“你们看上去挺淡定的?”
“嗐,不瞒官爷说咱们铺子的东西质量好得很,这方圆百里小的能说三四成刀具都是咱们铺子出的。”伙计逐一奉上茶水,乐呵呵地解释着:“咱们铺子东西质量好,销量好,然后……有些人可不就不用在正道上了嘛。”
伙计在正道两字上,微微用力。
胤禔等人瞬间恍然,哑然失笑:“这还真是无妄之灾啊。”
“可不是嘛。”
“不过咱们掌柜后头便想出来了个好主意,在咱们家生产的刀具上刻下印记,教人一眼便能知道是咱们铺子做的东西。”伙计哈哈一笑,“自打那样以后,官府登门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胤禔愣了愣:“……原来如此。”
王司官眼神微沉,忽地有了个猜想,猛然往胤禔看去,两人交换的眼色里无疑都指向了一个可能性。
王司官沉默不语,抬手翻开卷宗,迅速查看着证物一栏。
就在此刻,屋里响起阵阵脚步声,身材高大的掌柜匆匆而出:“几位大人,久等久等。”
“我们也才刚刚到,英掌柜不用客气。”胤禔打起精神,冲着对方微微一笑,眼前掌柜姓英名雄,正是英雄铁铺的掌柜兼老板:“我们是想了解一桩案子。”
“原本还以为会比较麻烦,听伙计的意思您铺子里都有记录?麻烦掌柜取来,让我们瞧上一瞧。”
面对胤禔几人的要求,英掌柜欣然同意。他转身回到屋里,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抱着一摞册子归来,问清楚具体时间后,教伙计几人一道翻找起来。
“半年前,半年前……”
“那这些就不用管,来瞅瞅这边。”英掌柜迅速拿掉一些,又翻看起半年前的册子来。因着购买人明确,数量肯定,只用了片刻,英掌柜便寻出了购买记录:“几位大人,你们瞧瞧,是不是这个人?”
胤禔几人凑上前看了眼,只见上头清晰写着:吴大力、大同矿场,购刀两柄。
[44]第四十四章:判刑。
铺子里,寂静无声。
王司官瞪着那清晰明了的一行字,缓缓地吸了口凉气:“这,这可真是,太清晰可见了。”
胤禔闻言,自是明白王司官未尽之语,证据明确对于任何一桩案子都是件好事,只是当下却让人莫名战栗不已。
想象一下,一个准备杀人的人会实名制买刀剑枪支吗?除非他原本就打算让人发现是他,又或是存在别的目的,必须要教人知道他是这个铺子里买的东西。
吴大力,可能是前者也可能是后者。
无论哪个答案都让胤禔的心沉了沉,深吸一口气才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工作上。他先确定一件事:“英老板,您确定无人能篡改账册罢?”
“那是肯定的。”英掌柜用力拍了拍自个儿的厚实胸膛,斩钉截铁道:“这些东西都保存在我自家宅子——我家宅子就在铺子后头,至于钥匙也只有我一个人有,没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篡改。”
胤禔点了点头,教人将册子作为证物收起,紧接着他们又翻看卷宗,依着卷宗上所登记的凶器来源,来到对应的铁匠铺子。
这间铁匠铺子虽然名气不如英雄铁铺,但老板显然是个有能耐的,将附近周遭一些官办民办的矿场用具都包下,据说像是大同矿场里用的铁锹铁锤乃至刀具等,都是从这里购置的。
老板见着官吏登门,忙不迭迎上前来,等听闻是为了吴刘氏的案子来,他立马搬来相应的账册和收据来,记录细致详细到让众人惊讶。
不过胤禔翻了几页便发现,半年以前的账册要混乱一些,唯有近期的账册记录得更详细细致。
“曹老板怎么改了记录方式?”
“嗐,就是这个案子以后我才改的。”曹老板摊了摊手,竖起三根手指:“上回为了整理出关于大同矿场来往的记录,足足花费我三天的时间呐。”
曹老板现在想起来,都是连连摇头,面露痛苦:“那三天,我是一息时间都没休息过。”
连干三天三夜,直接把曹老板给干麻了。他想着往后别处出案子,又得来这么一遭,那是吓得都要晕过去:“我和英雄铁铺不同,做的多是大客户,后来我就学聪明了,将账册和收据按着不同客户区分开来,万一要找起来这不就格外方便嘛。”
曹老板看着眼前属于大同矿场的交易资料,心里得意得很,要不是他有先见之明,那这回不得又找上个三天三夜?
胤禔和王司官等人听得哑然失笑,认认真真翻看起来,时不时注意着上面的名目。
大同矿场的采购很有规律,镐子铲子还有砍刀通常是两个月会购置一批。
“话说为何矿场上要这么多砍刀?”胤禔瞅着每回少则两三把,多则五六把的数字,皱了皱眉。
“啊,这是因为旁边山头有虎狼呢。”曹老板听到胤禔的呢喃声,迅速作答:“大同矿场刚开业的时候,还出了事,后头就定期教矿工去清理野兽,劈砍树木,让整片矿场周遭都没隐蔽处。”
“现在也有?”
“现在……这两年没以前多了,买砍刀多是杀杀野猪之类的吧?”曹老板想了想,犹豫着回答。
“你觉得采购单有问题?”王司官看出胤禔的疑问,翻看起来。
“唔……曹老板,大同矿场过年也不放假?”胤禔没回答王司官的问题,而是看向曹老板。
“哎?当然放假的吧?这大过年的要是不放假,谁还乐意干呐……等等。”
曹老板下意识回答,而后又开始犹豫。他想了想,回转身往里喊了个伙计出来:“他以前就在大同矿场做矿工,后头摔坏了腿,下不了矿,便到我这里帮忙理货了。”
伙计听得问题,立刻道:“大同矿场上每年过年都放假,差不多要从腊月二十,放到正月十五以后呢。”
“啧,你看半年前这一段时间。”胤禔把几张纸推到王司官面前,点了点:“大同矿场一般是两个月来购置一批物资,按理说年里放假,即便要来购置东西,数量也要比前面少。”
王司官瞅了眼,瞬间明白胤禔的想法,明明镐子和铲子等物的数量都有零星的减少,唯独刀具却是和往日一样。
他稍稍算了算,便估量出两者间相差的数量:“嘿……就差两把。”
这样一来,两者基本能够确定从埋尸地所发现的两柄刀具便是眼前铺子所生产。
胤禔抬笔记录卷宗,沉着脸坐上马车,又重新返回吴家,见了见吴刘氏的弟弟小刘。
从小刘口中,他们得知信件果然是寄给范严清家里的,小刘表示姐姐对范严清不愿读书,也不愿好好工作,活像是个流氓地痞的模样很是不满,几次指责无用后便教自己送信去范家,想教他们将其带回老家。
“那范严清不是个东西。”
“他还曾想带姐夫去赌场玩,又教姐夫辞了矿工的活计去做生意。”小刘对范严清不满已久,将自己知道的事尽数说出:“姐夫推拒了去赌场的事,对做生意倒是起了点心思。”
“还是阿姐不放心,说得先去城里琢磨琢磨,后头才发现范严清说的好生意早就被一帮人抢了去,谁要是敢去做,都得被打上一两顿。”
小刘说到最后,气愤地表示范严清嘴上说着把自家姐夫当兄弟,实则心思狠毒,直想把他拉下苦海:“偏生姐夫这人说好听点是为人老实忠厚,说难听点就是有点愚笨……老是被旁人占了便宜也不知。”
小刘还在旁念念叨叨,胤禔和王司官已然陷入沉思中。小刘所提供的证词与两者猜测相似,乍一看范严清的确会因此对吴刘氏心生恶意乃至起了杀人的主意。
可是细细琢磨以后,两者发现小刘所说的送信时间有点奇怪,他归来时吴刘氏已然遇害半月,而此刻范严清尚未与家人联系,不太可能吴刘氏的所为。
又或是有别人,把这事告诉他?
又或者说是——
胤禔闭了闭眼,睁开眼时对上了王司官的视线。两者沉默以对,勉强将小刘应付过去后,低着头坐上回程的马车。
马车微微晃动一下,缓缓驶出村落。随着马蹄声有节奏地在两人耳畔回荡,半响以后王司官率先开口道:“咱们,再,查查吧。”
“……也是。”胤禔沉默一瞬,也同意了王司官的看法。
接下来两日,胤禔和王司官将案子再三研究,反复查证,就连刑部其他组员也注意到这边的异常,纷纷怀疑胤禔和王司官是不是遭遇滑铁卢,终于出现了他们也无能为力的案件。
“是哪个案件?”
“还是华经准留下的案子呗。”
“这不屁话,我们最近忙得不也是这些,就是是哪个案子啊?”
“是那囚犯举报友人案吧?”路过的窦主事闻言,插话道。
“哦哦,对,就是……窦主事!?”正在闲聊的小吏眼角余光瞥见窦主事,顿时犹如老鼠见着了猫,身子猛地挺直,转身恭恭敬敬地站着。
小吏凝神看向窦主事,忽地双眼圆睁,眼中满是惊色,不过短短十日左右的时间,眼前的窦主事仿佛直接老了十岁。
小吏想了想,又瞬间明白了,华主事出事以后,平素与他搭班审理案件的官吏都倒了大霉。
尤其是击鼓鸣冤的案子,当时正是由华主事与窦主事负责。虽然众人皆知窦主事放权给华主事,但出了事窦主事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停职查看,直至华主事审理的案件基本被重审完毕,窦主事这才得已重回刑部。
只不过,此前的窦主事还是能与孙、李两位主事争夺掌印之位的厉害人物,而如今他的官职被降了半等,已被两人远远地甩在后头。
在这个年纪,不进则退,意味着他的仕途基本上已经走到了尽头。
小吏心里同情了一瞬,而后又迅速回过神来。老天爷,一个从六品官员哪里需要自己这种不入流官吏的同情?他整了整思绪,借案子为由赶紧转移话题:“窦主事可知这件案子来历,怎么会让殷司官和王司官如此困扰?”
遗憾的是,窦主事也摇摇头:“我也并不清楚。”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孙主事和李主事也难掩担忧。毕竟涉及杀害祖父的范严清明日便要随着流放队伍远行,这桩案子今日必要解决。
就在此刻,他们得到通报,说是胤禔与王司官已上交卷宗,午后即将开堂公布重审结果。
孙主事和李主事心中一动,忙起身往两人所在的地方而去,打算询问询问情况。不过他们刚刚迈入院子,便听到屋里传来胤禔的声音:“我曾听人说起一段话。”
“什么?”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那么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真相。”胤禔轻声,缓缓将这句话道来。他吐出一口长气,看向王司官:“答案就在我们面前。”
李主事和孙主事微微怔愣,半响便听到王司官闷闷的回答:“是啊。”
再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本想进入其中的孙主事不知为何停住脚步,也拉住想往里走的李主事,直到离开院子一段距离后他才开口:“给他们一点时间罢,待会在公堂上自是能晓得答案。”
“我瞧他们两个好似并无把握……”
“不。”孙主事打断李主事,回想着胤禔刚刚说的话:“我想他们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
“哈?”李主事愣了愣。
“我上回……有那两小子这般感触的时候,还是那年把许员外郎送进去的时候”孙主事唏嘘了声,“待会儿,咱们去公堂上瞧瞧吧。”
“行吧。”李主事听到孙主事这么一说,登时升起好奇来。待到升堂时间一到,他与孙主事一道赶到前头,发现好多官吏都放下手头的活计,也赶过来查看,当下正翻阅着卷宗,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知道得如此清楚?”
“莫不是范严清犯下两起重案?又嫁祸与人?”
“很有可能。”
“我瞧着也像,不然谁能这般清楚知道案发过程?总不能是吴大力告诉他的吧?”
“啧,又是一桩冤假错案?”
“华经准啊华经准,他到底造了多少孽!”
“话说他的刑罚下来了吗?”
“你没看到通知?昨日便下来了,绞监候。”
“就是个绞监候?”
“还有些陈年旧案,证据几乎都无,从哪里开始整理都没头绪呢,教我说判他个凌迟处死,都是活该!”
大清律例里,凡官员办冤假错案,冤者何罪,其也同罪,加之累刑,仅判个绞监候都让人觉得便宜他了。
官吏细碎的议论声无法打动胤禔和王司官,两人商议片刻,便教人将涉案者与死者家属一道带上来。
“姐夫。”自打吴大力被官府逮捕,小刘还是头回与他面对面。他顾不得衙役阻拦,分外激动地迎上前,手足无措地望着他身上的枷号和脚链,抽了抽鼻子:“小念和小慈都等着你回家呢。”
自打吴大力被关于狱中,还是头回见到妻子家人。他看着小刘,笑了笑:“麻烦你们照顾两个孩子了……”
“麻烦什么,就算姐姐没了,咱们也是一家人。”小刘拉着吴大力,抽了抽鼻子,努力安抚吴大力:“殷大人和王大人,和先前那个华主事不同,定然会给姐夫你一个公道的。”
“大妹跟阿爹在城里定了酒席。”
“我啊等着你当庭释放,咱们一起过去喝酒接风!”小刘抹了两把眼泪,拉着吴大力的手还想再念叨几句,不过衙役把他扯到一边:“马上便要升堂了,你到旁边候着去,要是搅乱了公堂秩序,小心大人赏你板子。”
“哎,哎,谢谢大哥。”
“姐夫,咱们回头再说,啊。”小刘与吴大力说了句,小跑着到旁边去了。
随着衙役的呼喊声,堂内渐渐安静下来。跪在正中央的吴大力听到阵阵脚步,他顺着声音看去,先是见着范严清,而后又看到章冲。
对于前者,他并不惊讶。
对于后者,吴大力满是迷茫。
“阿冲……?”
“肃静,肃静!”衙役不耐烦地低斥一句,等胤禔并王司官步入堂内时他立马放轻声音,恭声禀报:“殷大人,王大人,三名人犯已到案。”
“嗯。”胤禔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小刘等家属。他刚刚还听衙役说起小刘等人,他们早早在家准备好接风宴,就等带着吴大力归家。
“现在开始宣布,复审结果。”
“人犯章冲传播谣言,毁人清白,间接指受害者死亡,且毫无悔改之心,不仁不义,与从重处置,罪加一等,判其流放三千里,与披甲人为奴。”
话音落下,跪在地上的章冲直接惊慌失色,瘫软在地:“流放……流放!?官爷,我冤枉啊官爷——”
跪在中央的吴大力忽感一股冷意,从膝盖直往天灵盖窜。他怔愣半响,才一卡一卡僵硬地往章冲那看去,喃喃着:“传播谣言……毁人清白。”
“竟然是他!?”小刘瞠目结舌,若不是衙役拦着非要上前打死章冲:“混蛋!混蛋!我姐夫救了你的命啊……你就是这么对我姐夫,对我姐姐的吗?你还是人吗?”
章冲浑身战战,他转身扑在吴大力的身上:“吴大哥,吴大哥!你帮我说句话啊?我真的不是有意的,都是范严清的错,是他,是他教我这么做的!后来你救了我以后,我就没这么干过了!!!”
“真的……你要相信我……嗬。”章冲抬起头看了眼吴大力,却被他眼里的恨意惊得止住话语,才想起自己从未告诉过吴大力这件事过。
“人犯范严清,原案在此不再重述。在本案中,你传播谣言,毁人清白,间接致使受害者死亡,罪加一等,改判为绞监候。”
范严清面无人色,却是一言不发。
旁边的小刘先是欣喜,而后微微一愣,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教他白了脸,喃喃着:“间接?间接!那,那,那凶手,是,是谁?”
小刘不用旁人回答,便有了答案,怔怔地看向从刚刚开始便面如死灰,一言不发的吴大力。
胤禔垂眸,继续往下宣布:“人犯吴大力,杀妻藏尸,对妻不仁,理应斩首示众。念其与受害人备受流言骚扰,遭人蛊惑,且品行良好,特罪减一等,判其流放三千里,与披甲人为奴。”
吴大力跪在地上,面无表情。
小刘回过神来,奋力往前扑去:“大人!大人!是不是弄错了?我姐夫,我姐夫怎么可能杀了姐姐?”
小刘声音凄厉,满是不可置信,他伸手指向范严清:“杀人凶手应该是他才对!大人!大人!你们不是还问阿姐教我去做了什么吗?阿姐教我去了他的老家,把他在外头不学无术,吃喝嫖赌的事情全告诉了范家人。”
“他才是啊……”
“肯定是我刚刚离开,就让范严清察觉到不对劲,这才对姐姐痛下杀手。”小刘呜咽着,豆大的泪水直往下落。
胤禔和王司官尚未说话,吴大力先开了口。他望着天,眼角的泪水直往下淌,呐呐着:“她教你出门……是为了这个啊……”
“是为了这个啊……”
“大人……刘氏,刘氏她,她真的,真的,真的……”吴大力没看小刘一眼,只想从胤禔等人口中得到个答案。
王司官怜悯地瞥了一眼吴大力,给出肯定的答案:“我们查证了矿场乃至村里,可以确定吴刘氏并无出轨之举,所有内容皆是范严清与章冲合谋编造,并经旁人之手传开的。”
吴大力木然跪在原地,他进正堂时还想着去掉嫌疑的事,此刻却是被巨大的愧疚和绝望包裹住。
“我,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片刻以后,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响彻大堂。刑部官吏蜂拥而出,明明众人经历过各色案件,当面对这般人伦惨案时,却也难免动容。
“可惜了……”
“都有嘴的人,偏生要藏在心里不说出来。”
“我听说王司官和殷司官其实两日前便查出来了,这两日又东奔西跑,为了确定呢。”
“那范严清真不是个东西。”
“还有那章冲也不是好货色,刚才听他的意思吴大力还曾救过他。”
官吏们唏嘘着四散离开,三名人犯也被分头押走。小刘失魂落魄地站在衙门外,半响才发了疯般往外跑去。
[45]第四十五章:后续。
“都仔细些,别磕着碰着。”
“把这两个成对儿的花瓶也包起来罢。”大福晋把宫婢指挥得团团转,片刻功夫便装满了三大箱子:“这三箱子送过去,便差不多了吧?对了,黄绣,那边院子收拾得如何?”
“福晋放心,奴婢都按您吩咐的,全部收拾妥当了。”黄绣脸上带着笑,乐呵呵地回答。虽然不是大皇子在外开府那般隆重,但想着能跟着福晋出宫瞧瞧,大阿哥所里的人都是干劲十足,铆足了劲展示自己,只想也能被福晋选中,一道出去走走。
大福晋听着心满意足,回转身才发现胤禔正站在外头,脸色瞧着阴沉沉的。
她习以为常,神色平静地迎上前,双手端着胤禔的脸左看右看:“爷,您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大福晋想了想,上回他这般沉着脸应当是前几日,那三天大皇子从外头回来时,都是沉着脸,瞧着闷闷不乐的。
待大福晋问了才晓得凶手听信谣言,误以为妻子出轨,最终竟是酿成大祸,亲手杀害了妻子。
今儿个,难不成又出了什么案?
大福晋心生疑惑,先示意院里的嬷嬷、婢女和太监退下,而后拉着胤禔往屋里走去:“又有什么案子,教您心神不宁?”
“还能有什么案子。”胤禔闻言,摇摇头道:“就我之前和你说的案子。”
“那案子不是已经处理完了吗?”
“是啊,人都上路了。”胤禔坐在上首,抬手接过婢女送上来的茶水,轻轻抿了口。
随着清淡柔和的茶汤在舌尖缓缓融开,他的心情终于稍稍得以放松。
胤禔将茶盏搁置在手边,接着对大福晋道:“就在刚刚回来之前,孙主事得到了个消息,说是负责押送犯人的官吏传话回来,吴大力把章冲杀了。”
“嗬!”大福晋吓得一激灵,险些把手里的茶给洒了。她杏眼圆睁,咋舌道:“真的假的?怎么能把人杀了的?押送的狱卒不得日夜守着的吗?”
胤禔瞧见大福晋的反应,心生同感,刚刚他听孙主事说起的时候也是如此惊讶。他抿了口茶汤,接着往下说道:“据衙役说,自打判案以后吴大力便像是得了失心疯般疯疯癫癫,呆呆傻傻,负责押送的狱卒拿了刘家人给的银钱,到底是……”
“刘家人给了银钱?”大福晋愣了愣,顿时有了个猜想。她打断胤禔的话,压低声音道:“爷,莫不是刘家人想教狱卒把吴大力给——然后吴大力不堪折磨,又把章冲给杀了吧?”
因着流放路程遥远,艰辛困苦,其中坎坷意外不知有多少,所以犯人家眷通常会打点押送的狱卒——同样,也有受害者家眷打点的。
前者是为了让犯人日子好过些,而后者便是为了让犯人在途中被折磨致死。
别小看那个负责押送的衙役狱卒,身为刑部最底层的一批人,却是见惯了刑讯拷问的,知道无数种教人从外面看不出来,却能教人痛不欲生的手段。
胤禔摇摇头,脸色显得颇为复杂:“事实上我们刚刚也遣人去问过了,刘家人说钱是替两个孩子出的。往后,两个孩子都改姓刘,过继给吴刘氏的妹妹,与吴大力再无关系。”
“……”大福晋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半响才呐呐道:“犯下杀人重案,流放三千里的囚犯想要获赦回家?那恐怕比登天还难。”
“是啊。”胤禔肯定地颔首。要知道即便是大赦天下,所针对的人犯通常是些罪行较轻,过失犯罪者,像是杀人重罪的不在赦免类型之内。
他想了想,道:“依我看,刘家人的这番话,倒像是在交代吴大力,刘家会照顾他和吴刘氏的一双儿女。”
大福晋点了点头,同意胤禔的看法,只是这般想了想后她又忍不住长叹一声:“那日,爷您说吴刘氏请她弟弟帮忙送信给范严清家人,妾身便想她定然是个爽利能干的女子。”
“如今妾身瞧着刘家人的秉性,越发是确定了原本的想法,那位吴刘氏生前定然是个秀外慧中的妙人儿。”
“我想也是。”胤禔也忍不住唏嘘两声,而后才接着往下道:“哎呀,你看我说了一半。”
“您说您说。”大福晋笑眯眯道。
“狱卒对吴大力关照了些,沿途有时还让他帮忙去购置东西,拎拎包袱……”
“我懂,就是放松了警惕。”
“对。”胤禔点了点头,“据狱卒送回的信件上所写,前半夜还好好的,待半夜几名狱卒起身交班时,忽然发现章冲已是被人活活勒死,而吴大力也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
“那也没人听见?”
“是吧?章冲本应求救发声猜对,而吊死的吴大力更应该有留下挣扎的痕迹,可偏偏一切都悄无声息,就是住在同一屋子的其他犯人,也愣是一个都没有听见动静。”
胤禔回想孙主事述说的现场情况,叹道:“据当地的仵作检查,吴大力下手狠绝,基本没有给章冲挣扎求救的机会。”
“至于对自己,那更是狠。”胤禔说到此处,更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沉着脸,与大福晋说道:“也许是他怕上吊自杀太过显眼,容易被人发现并救下,因此他没有上吊自杀,而是将绳索吊在廊柱上活活勒死自己。”
“吊在廊,廊柱上?”
“嗯。”胤禔详细地描述了下,“只要他有些反悔,把身体稍稍抬起来,晃动一下,就不会被勒死。”
大福晋捂住嘴,震惊非常。
按着狱卒和当地仵作的描述,吴大力愣是控制住自己对生的渴望,活活将自己勒死,可见他一点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
胤禔再回想这个案子,心中感叹越发深了。他如此,更何况大福晋,她沉默良久,只感叹道:“可惜……”
“正所谓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流言蜚语就像是那刀刃,伤人于无形还不自知。”胤禔想起来也是叹气,“做人做事都要谨言慎行,眼见为实……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嗯?”大福晋歪了歪头,面带好奇。
“我们都有嘴。”胤禔笑了笑,“有心思的话都可以说出来,事实上若是吴大力早日将心中忌惮说出口,又或是吴刘氏能说出范严清骚扰自己,而她又遣人去范家的事来,或许……”
这桩案子,便不会发生。
那和和美美的一家四口,还欢聚一堂。
胤禔抬眸看向大福晋,认真道:“若是你我相处时有什么问题,你便直接说罢。”
大福晋睁大了双眼,她盯着胤禔半响才点了点头。她没顺着话题继续问,而是说起外面宅院的事:“院子那边已打扫干净,再送些东西进去便可以了。”
“嗯,好。”这段时间胤禔忙得要命,都快把那间宅院给忘了。他闻言连连点头,心里有些好奇起来:“……不如我们明日,不,后日休沐一起去看看?”
…………
后日一早,胤禔叮嘱大福晋穿得朴素些,而后教人备着马匹马车,准备出宫看看院子。
三年没离开过皇宫的大福晋,满眼都是熟悉又陌生的京城街道:“那边以前的铺子没了?换了家……寻芳馆?”
“这是卖各种花露的,据说还有西洋香水。”胤禔瞅了眼,与大福晋介绍。他看大福晋满脸好奇,索性教马车靠边停下,准备带大福晋逛一圈。
“这样,不太好吧?”大福晋有些犹豫。今早上大福晋便按胤禔的叮嘱,选了个颜色朴素的衣裳,戴的也是同样低调的发簪耳钳。
先前大福晋还颇为自得,直到来到街头才发现,自己这一身还是富贵得鹤立鸡群。
“哪里不好了?”
“妾身好像穿得太招摇了……要不先去院子里换身衣服?”
“换来换去多麻烦,别了。”胤禔伸手掀起帘子,跃下马车。他伸出手,示意大福晋握住自己的手,将大福晋抱下车,胤禔才笑着补充:“待会路上逛见衣裳的铺子,有喜欢的再去买套换换?”
大福晋心里热乎乎的,高高兴兴地应了声,欢欢喜喜地钻进路边的铺子。
胤禔起初还跟着她走了两家,而后就渐渐开始觉得腿酸腰酸背脊痛,那一天乘坐马车跑两三个时辰只为破案的精神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累,好累,超级累。
胤禔双目失去光芒,只觉得手脚沉重无比,他看着带着婢女嬷嬷钻进衣裳铺子的大福晋,垂泪道:“……我在门口等你。”
“好,爷别走远哦?”
“知道了知道了。”胤禔带着武声和侍卫溜到一边,痛恨现在不能从怀里掏出包软壳中华来抽抽。他转了一圈,恰好瞄到一家卖米花的摊子,索性买了一袋,抓了一把吃了起来。
米花炸得蓬松,独有的米香在舌尖融化,带出淀粉的甜蜜来。
胤禔嘴里嚼着东西,也有心思注意周遭了,这才发现商贩们三三两两说着话,表情有些严肃。
“你们见着了吗?”
“没见着,听说隔壁街上常常出没的那人也好久没出现了。”
“不会是出事了吧?”
“嗐,别说那有的没的。”炸米花的大娘忙开口打住那人的话,“呸呸呸!”
“大娘,你们说的是什么事?什么人好久不见了?失踪?”胤禔敏锐地察觉到其中问题,插话询问道。
卖米花的大娘看了眼胤禔,并未遮遮掩掩:“是这路上的流浪汉,失踪了好几个。”
“路上的流浪汉,还失踪了几人?”
“是啊。”大娘瞅了眼胤禔,见他穿着富贵,才往下道:“咱们这条街上有个叫阿勇的流浪汉,几乎天天过来讨饭吃的。”
“可是现在,连着三天都没见着。”
“依我看,说不定是得了病——哎呦!”隔壁卖糕点的汉子一开口,就被卖米花的大娘踹了脚:“潘大娘,您踢我做什么……好好好,是我错了。”
汉子讪笑一声,忙改口道:“说不定阿勇是被家里人寻回去了。”
“咋可能,他都流浪好几年了。”
“而且隔壁街上那几个乞丐最近也没了踪迹……”
“你们说,会不会是有人拐子?”
“人拐子拐乞丐流民做什么?”旁边的摊主连连摇头,“通常人拐子都是拐孩子吧……”
“那……是官府将他们驱赶走的?”
“好像也没见官爷衙役在做这个事?”
胤禔听着商贩们的讨论,忍不住开口道:“你们为何不报官?”
几名商贩的声音戛然而止,卖米花的妇人满脸尴尬:“我们非亲非故的,只晓得他叫阿勇,是哪里人都不清楚,怎么报官?”
胤禔愣了愣,登时哑然。
正当他还想再问上几句的时候,那边传来一声呼喊:“殷司官?”
胤禔转身瞧去:“王司官?”
王司官穿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笑,他快步走上前:“没想到这么巧,在路上遇见你。对了,你现在有空没?我听说清雅茶馆请了有名的董家班子,咱们一起看戏去?”
“那不行,我有事呢。”
“你有啥事……”王司官顺口问道,紧接着他表情一肃,上下打量胤禔:“喂,好不容易休沐,你不会还想要加班加点干活吧?”
“我和你说,活是干不完的!”
“你叽里咕噜瞎说什么呢,你看。”胤禔哭笑不得,伸手指了指刚从成衣铺里出来的大福晋,声音戛然而止。
大福晋还真与胤禔说的那样,在成衣铺里重新买了一套衣裳,藕粉配天青色的衫裙,刺绣从稳重的团花变成了兔子和花朵,瞧着活泼又可爱。
大福晋有些拘谨,朝着胤禔笑了笑。
这边王司官看看胤禔,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大福晋。他倒吸了口凉气,伸手捂住胤禔的眼:“你这家伙,盯着那边的姑娘做什么?”
“那是我家娘子。”胤禔挣脱了王司官的束缚,没好气地回答:“我陪我娘子逛街呢。”
而后,他又指向商贩:“然后逛到一半,刚好听见他们在说流民失踪的事……”
“等等!”王司官原地起飞,瞪大了眼看看大福晋,又看看胤禔,最后扯着嗓子打断胤禔的话:“等会等会?你在衙门里没瞎说?你真已成婚了啊!?”
“……我骗你做什么?”胤禔昂首挺胸,轻哼一声:“我都有两个女儿了,再说我上回都送你们红鸡蛋了。”
“你也没让咱们参加满月礼啊。”王司官往大福晋那看了好几眼,然后与胤禔吐槽道:“我以为你防着孙主事他们介绍呢。就我刚进刑部三个月?李主事当时就给我介绍了两回,两回呢!”
“还是后头,我爹出面才……”王司官嘿的一笑,拿胳膊撞了撞胤禔:“我还以为你也怕人家烦,这才说自己有娘子的。”
“……”胤禔无语,冲着王司官翻了个大白眼:“我特意拿红鸡蛋说谎?这不是有毛病吗?”
“毕竟你明明有娘子,却完全不提早回去,还老是查案查到半夜三更甚至通宵。”王司官摊摊手,“加上也从来没人来给你送饭菜,询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教人心生怀疑也是正常的嘛。”
“…………”胤禔扎心。
“上回咱们吃饭的时候,还聊起呢。”
“孙主事说你不像是在这等事上说谎的人,坚持你肯定有娘子,不过李主事还有其他人就不这么坚持了。嘿。”王司官说到这里,双眼放光,伸手勾住胤禔的肩膀:“这事你知我知啊?让我回去开个赌局,哈哈哈哈,我要他们输个底朝天。”
“………………”胤禔沉默,并懒得理陷入想象而得意的王司官。他面无表情地叫停王司官的幻想,与他说起来:“这些人说城里失踪了好些个流民和乞丐。”
“流民和乞丐?失踪?”王司官愣了愣,抬眸看向商贩:“说来听听——啊等等。”
王司官眼角余光一瞥,恰好见着胤禔正与走出铺子的大福晋比划动作,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他心思一动,觉得自己碍事的同时也对胤禔恨铁不成钢。他直接走到胤禔身后,把他往大福晋的方向推了推,而后拍了拍胸膛:“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吧,你赶紧跟大嫂继续去溜达!”
“……哎?”
“快去快去。”王司官挥挥手,又示意摊贩们到自己跟前来:“本官是刑部的官吏,你们把来龙去脉与本官说说罢。”
商贩们眼前一亮,纷纷围上前去。
胤禔瞧了片刻,原想再听一会又被王司官疯狂怒视,最后老老实实穿过马路,又回到大福晋身边。
大福晋收回视线,笑道:“走吧。”
胤禔蹙着眉,想了想:“你不问问吗?”
“……哎?问什么?”
“刚刚那是谁之类的。”胤禔认真地看着大福晋,“上回我与你说了的,咱们遇见事情不能藏在心里,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出来。”
“…………”大福晋愣了愣,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她顺着胤禔的话语,笑道:“那爷能不能与妾身说说,那位是——”
“就是我常与你提起的王诚,王司官。”胤禔瞬间满意,仔细说明了王司官的身份,而后又笑道:“他说清雅茶馆请了有名的董家班子,我看他是没空去了,咱们要不要去瞧瞧?”
大福晋乐了:“好。”
两人心情愉悦,有说有笑,脚步轻松地来到街尾的清雅茶馆。
胤禔与大福晋走进茶馆,里面人声鼎沸,竟是比街上还要热闹。
别说大福晋看得双眼放光,胤禔也是好奇非常,东张西望,那土鳖的样子教日常在茶馆混日子的旗人为之侧目。
既惊喜于大福晋的美貌,又遗憾于胤禔的存在。几名动了歪主意的旗人打量着两者的衣裳,瞬间蠢蠢欲动。
有色胆包天的人更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就想上去问问名姓。不过他才刚起身,就被人拉着猛地坐下:“傻子,你瞧瞧他们后面的人。”
那人定睛一看,正巧见着鱼贯而入的武声、黄绣及侍卫,几人动作整齐,动作间自带的细节教那人看得眼皮直跳,刷地坐回原地。
那婢女,那侍卫,还有那太监!
这人朝着好友连连拱手:“哥,您可是救了我一命。”
别看茶馆一楼多是些拎着鸟雀,一杯茶一碟果子就能消磨一日的混子,其中也藏着一些有能耐的,一些有眼力的,还有些没能耐没眼力但看得懂眼色的。
就比如现在,茶馆小二极为恭敬地上前,引着胤禔几人到二楼落座。
[46]第四十六章:隆科多。
胤禔往楼下望去,董家班子的表演尚未开始,热场的是名容貌秀丽的歌女。
随着二胡声奏响,如银铃般清亮的声音也在大堂内奏响。
这名歌女不仅外表出色,而且实力也颇为不俗,教茶馆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馆内大部分人目光落在歌女身上,不少人更是跟着节拍摇头晃脑,就连胤禔也坐直了身体,享受着难得的惬意。
一首曲罢,馆内登时响起叫好声。
胤禔意犹未尽地倚回靠背上,心中对后续的表演充满了期待,一个不知名的歌女便有如此能耐,那闯出了名头的董家班子又将会带来怎样精彩的表演呢?
正当胤禔满心期待之际,下方却是传来阵阵嘈杂之声。他身体向前,往一楼望去,原是混子见歌女貌美且出身贫苦,趁着歌女下台讨赏之际,伸手摸了歌女一把,却不曾想那名歌女极为刚烈,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顿时,茶馆里安静下来。
混子捂着被甩了一巴掌的脸,面色黑如锅底:“好你个臭丫头,给脸不要脸!”
正在讨要赏钱的老翁急忙上前,连连弯腰道歉:“这位爷,这位爷,四儿她不是故意的。”
“给老子滚一边去!”混子看也不看那老翁,双手用力将他重重推向一侧。老翁哎呦一声惊呼,撞在旁边的桌上,又顺着边缘咕咚坐在地上。
“爷爷!”歌女见状,惊呼出声。
“臭丫头,给脸不要脸,还敢故意袭击我!”混子骂骂咧咧的,眼神凶狠得很。
伙计见状不妙,忙上前劝说,却也挨了混子一巴掌:“老子是旗人!这贱婢居然敢打老子,你们还要帮她?还有没有王法了?”
当下,民人殴打旗人会受到更严重的判罚——若是民人殴打民人,没有造成严重伤害的,通常只处于笞刑,而若是民人殴打旗人,即便没有造成重伤,也会被罪加一等,判处杖刑徒刑。
一听到混子是旗人,不止是伙计瑟缩后退,歌女也变了脸色,略显惊慌地往四处看去。
呆在茶馆一楼的大多数人都是普通百姓,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哪里会有人出头呢?剩下的多是与那混子熟悉的旗人,别说是帮忙劝解了,他们更是一起起哄。
胤禔微微蹙起眉梢,眼下的场景在后世的电视剧里可没少出现,当下就缺一个站出来的‘英雄人物’了。
然而,现实终究不是电视剧,英雄人物又哪里会有那么多呢?胤禔往下瞥了一眼,只见刚刚还满满当当的一楼座位早有有大半空了出来,看客们有的躲到一边,有的远远站着围观,唯一上前试图劝说的便是得到消息后赶来的掌柜。
胤禔瞧了眼,抬手把武声唤上前,刚想说话就察觉到一道视线。他抬眸看去,正对上大福晋似笑非笑的脸庞,腾地回过神来,又摆摆手教武声退下。
“福晋,您看?”
“黄绣,你带着侍卫下去说一声,别让他们扰了爷的雅性。”大福晋笑了笑,侧首吩咐一句。
“是。”黄绣应了声,带着人下去处理。
很快,胤禔和大福晋便见着黄绣上前唤住几名混子,虽然两人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但从那名混子没有止住声音,反而越嚷越大声,甚至试图伸手推黄绣的模样来看,几人的交涉并不成功。
“你家主人算个屁啊。”混子瞧着周遭人脸上挂着的惊惧神色,心下得意非常,越发猖狂:“我为啥要给你面子?啊?”
他挥舞着手,毫不客气地甩向黄绣:“知道我是谁不?我可是赫舍里氏,当今太子爷便是我的——”
黄绣与侍卫齐齐冷了脸,见混子还想扯大旗更是勃然大怒。黄绣避开混子挥舞的手,侧身让出空位,让侍卫上前对付他。
不过有人动作比侍卫更快。
尚未等侍卫出手,一名高大俊朗的青年闪现在混子面前。他满脸不耐,神色冰冷,抬脚踹在那混子肚子上,力气之大让混子直接变成>型,足足飞出三米远,咣当一声撞在桌腿上,两眼一翻,闷不吭声地直接晕了过去。
“呀!”大福晋被吓了跳,捂嘴惊呼。
“……”胤禔睁大了眼,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原身是见过对方的:“……隆科多?”
与此同时,突发的意外让现场寂静无声。半响,混子的同伴才率先醒过神来,其中两人勃然大怒,右手握拳朝着隆科多打去。
隆科多与侍卫反应迅速,两人侧身避开,隆科多直接抓住一人的手将他重重掀翻在地,而侍卫则是抓住一人的后脑勺,重重往桌板上一砸。
咣咣两声巨响,一楼再次安静下来。
其余人再傻,也知道他们八成是踢到铁板,碰上大人物了。等听到隆科多自报家门后,几名混子更是面色苍白,别说嚷嚷报官,那是拖着晕过去那人便跑,唯恐慢了一步就要被隆科多抓住。
“这人就是隆科多?”大福晋听说过他,孝懿仁皇后的幼弟,也是康熙帝的侄子,别说普通旗人,饶是宗室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胤禔点点头,平静地收回目光。
他瞧着乱糟糟的茶馆,再看面色凝重的掌柜与一干戏子:“后头的表演,怕是看不到了。”
“爷喜欢的话,便教升平署安排一二,教他们入府表演一番。”
“那感觉不一样。”胤禔摇摇头,待黄绣与侍卫归来,便准备离开。
“爷,隆科多大人说想来给爷请安。”
“……”胤禔不乐意,胤禔很抗拒,他连朝堂都懒得露头,更何况是见隆科多,这不自己给自己找事嘛。他示意武声与侍卫前去回绝,推说自己还有事,而后带着大福晋从侧门溜达出去。
那边,隆科多难掩失望。他抬眸看向侧门鱼贯而出的一行人,心下郁闷非常。
是簇拥皇太子,往后落在赫舍里氏后头好,还是抢一抢那从龙之功好?虽说康熙帝目前年轻力壮,太子更是出色非常,但宗室朝臣们的小心思却是如雨后的春笋,那是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佟佳氏从康熙身上尝到了甜头,心思更是落向了下一代,与太子年纪相仿,又是皇长子,同时应当快要进入朝堂的大皇子成了他们的首选。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据佟佳氏得到消息来看大皇子应当上个月起便要入朝堂旁观朝政的,却是忽然间没了下文。
佟佳氏再是深受康熙信任,贵为国舅,但脑子还是很灵清的,绝不会在不该走的地方多走一步。
即便前有孝康章皇后,后有孝懿仁皇后,佟佳氏从未在宫里打点人脉,也正因此他们得到了康熙帝全然的信任。
也正因此,他们对大皇子的去向也是一概不知……倒也不是完全不知。
比如有人称康熙帝给大皇子置办了个宅院,又有人声称见着大皇子穿着官服纵马而过,还有官员中隐隐有风声说大皇子隐姓埋名在当个普通司官。
怎么说呢,听起来更像是戏文捏。
隆科多起初并没将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直至今日见着带着女眷有说有笑的胤禔,他才觉得流言还真有几分可能。
隆科多视力极佳,仅仅远观便注意到一些细节。例如站在大皇子身边的妇人虽是一身汉女装束,但却是一耳三钳,明显是旗人,就宫里大皇子独宠大福晋的传闻来看,那位许是大福晋?
隆科多沉浸于思考之中,身侧又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呼唤:“……大人,谢谢您,您又一次救了我。”
隆科多瞬间回过神,温和地看向歌女,他脸上带着笑,柔声说道:“没事,你啊还是听爷一句话,别出来了。要是万一爷不在,遇见今日的情况你可怎么办?”
“大人一定会出现的。”歌女毫不犹豫回答,而后又羞红了脸。她垂首不敢看隆科多,半响才抿着嘴笑了笑:“我……也就罢了,可德爷爷那还有好些孩子,我能帮衬点就帮衬点。”
歌女仰着脸看向隆科多,脸上写着坚强:“再说妾身都已白住您的屋子了,总不能都白吃您白喝您的吧?”
我乐得养你啊——
隆科多张了张嘴,想了想又把话语吞了下去。他望着歌女单纯的眼眸,一颗心也融化了大半,声音越发温柔:“好好好,都依四儿的。”
李四儿抿嘴笑了笑,撒娇似的说道:“那妾身便去准备下一首歌了!”
隆科多点了点头,李四儿转身便往一边去了。她抬眸往侧门瞧了眼,心里不无遗憾,她再是讨隆科多的喜欢,隆科多都只隐晦地表示出想将其纳为外室,却从未想带她回府里去。
有人乐得作外室,自觉能够当家做主,即便遭人抛弃也能去去乡下买块地生活,而李四儿却是不愿意的。
身为孤女,她见惯了冷暖,知道有张好皮肉对于无权无势的贫家女并不是什么好事,至于手里拿着钱的女子?那更是旁人眼里的肥肉,怕是去了乡下没三五天功夫就会被人吞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
李四儿早想过了,定然要寻到个愿意纳她入府的人,也不知道刚刚出面的另外位是什么人?瞧着隆科多的态度,指不定还要位高权重呢。
李四儿掩住内心的遗憾,冲着隆科多展颜一笑,而后莲步轻移再次往台上而去。
很快,悦耳的声音又一次在茶馆里响起。
那边胤禔并不知茶馆后头的事儿,他走出门外,仅仅几步便见着那几名鼻青脸肿的混子走在前面,最先被砸晕过去的混子已苏醒过来,一边摸着头顶鼓出的大包,一边嘴里还不服输,骂骂咧咧的:“混蛋……居然敢这样打我!”
“阿尔图,那可是隆科多!”
“隆科多又怎样!?他居然为了个歌女打我们哎?”阿尔图脸色阴沉,抚了下头顶的肿包,眼里恶意氤氲:“他才娶妻多久,家里可知他在外养了个歌女?”
他弄不动隆科多,还对付不了个歌女?
阿尔图话音刚落,同伴们便听懂他的意思,七嘴八舌的说出歪主意来:“嘿嘿,教赫舍里氏的人把那歌女痛打一顿。”
“痛打一顿算什么?直接把她双腿打骨折,教她下半辈子都只能在地上爬着,仰着头看人,看她还能傲慢起来。”
“好家伙!你可真够狠的啊。”
“这算什么?光欺负个弱女子有啥好玩的。”旁边的混子摇摇头,眼珠子一转递出个新主意:“不如想办法把歌女捅到鄂罗舜跟前。”
“鄂罗舜……”阿尔图先是一愣,而后回过味来。他喜得一跃而起,一巴掌拍在同伴肩膀上:“好家伙,你特么真是个人才!”
鄂罗舜便是隆科多的岳父,乃威赫之孙。其曾祖父和祖父都早已去世,父亲也名声不显,而他更是多年来在礼部郎中之职上呆着不动,却有极为煊赫的近亲——如索尼索额图,乃至孝诚仁皇后。
阿尔图嘿嘿一笑:“我瞧隆科多那家伙还没得手,要是让他岳父霸了去,瞧他还能怎么说话!”
周遭路过的行人无一不投去厌恶的眼神,只听着他们描述的名字又不敢多语,埋头悄然加快了脚步。
胤禔和大福晋落在后头,难掩面上的嫌弃。大福晋没放轻声音,轻斥一句:“不要脸。”
“喂!你说什么!?”混子的耳朵很尖,刷地转身看来,瞧着胤禔和大福晋的眼神很是冷厉。
胤禔一手撑着大福晋的后背,挑了挑眉,重复一遍:“我们说你们几个人,不要脸!”
“你什么东西,敢说咱们?”
“大哥,后面那女人——刚刚跑来叽叽歪歪的就是他们!”有人眼尖的注意到黄绣和侍卫,巴巴地伸出手来。
阿尔图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他的目光越过胤禔和大福晋,直直落在黄绣身上,也同样认出她来。
刚刚被隆科多激起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他拿隆科多没办法,难不成还拿他们没办法吗?
“等等!阿尔图!”有人起哄,也有人注意到不对劲。他先前是见到胤禔几人进来的,也听到旁人的讨论,半点也不想直接对上这位不知从哪里来的过江猛龙。
只是他的劝阻慢了一步,阿尔图毫不犹豫地举起拳头,朝着胤禔一拳揍去:“敢骂小爷不要脸?看小爷我怎么教训你——嗷!”
胤禔身体一侧,右手将大福晋护在身后,左手上翻轻松自如地给了阿尔图一耳光。
速度之快,仅是眨眼的功夫。
阿尔图的脸在烧,注意到周遭兄弟们的视线时怒火更是直往头顶窜。他哪里顾得上旁人的劝阻,红着双眼,抽出匕首往胤禔身上扑去:“哪里来的狗崽子,居然敢打本大爷,老子今天要你的命!”
胤禔挑了挑眉:“抓他。”
其实都不用胤禔开口,后面的侍卫便扑上前去。没等后头的混子上前帮忙,四面八方又冒出好些个汉子,动作利索干脆将阿尔图摁在地上,至于那些个见状不妙转身想要开溜的混子也被拦住,纷纷叫嚷起来。
有说自家叔叔是吏部郎中的,有说自家伯父是一等侍卫的,有说自家舅舅是都统的……
随着抓住的侍卫纹丝不动,混子们也渐渐感觉到不妙,面上的惶恐越发重了。
“都送去吧。”
“爷,是送去顺天府,还是……”大福晋瞅了眼几名混子,试探着开口。
“说什么呢,当然是送去宗人府。”胤禔笑了笑,点了点终于明白情况不对的阿尔图,又对侍卫道:“将他刚刚想行刺我的事,交代给宗令。”
“喳。”
“!!!等等——呜,呜呜!”阿尔图听到宗人府三字后,彻底变了脸色。
宗人府是什么地?
那边通常唯有犯罪者是皇室宗族,又或是胆大包天胆敢行刺皇室宗族者才会押送到宗人府进行监禁审讯,也就意味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居然是皇室宗族!
一时间,阿尔图如同一条刚刚被钓上岸的鱼般疯狂扑通,眼里满是乞求。
其余的混子与他差不多,面色灰败,满眼惊惧,他们呜呜叫着,却没有打动胤禔和大福晋的心。
胤禔吩咐完侍卫,便把这事儿抛在脑海,与福晋一道往院子去。
比起刚刚置办时的院落,现在的院子可就温馨多了。
胤禔瞅着放在廊边的花盆水缸,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去,撩起一把水,逗逗里头的小鱼,分外悠闲自在。
“福晋平日无事,也好出来坐坐。”胤禔眼里含笑,与大福晋道。
“那还是算了。”大福晋喜欢归喜欢,却也不愿意作那出头的人:“下回我再与你一道出来。”
“那不一样。”胤禔瞧着大福晋眼里透着的喜欢,心思一转,故作委屈:“你知道刚刚王司官与我说什么吗?”
“说了什么?”
“他说刑部里很多人都觉得我压根没有成亲,过往都是在骗人呢。”胤禔话说出口,还真的郁闷了:“原因是从未有人给我送过饭菜,也未见我家里人出现过。”
胤禔瞅了眼大福晋神色,继续道:“你想,我总不能教汗阿玛或者额娘来罢?三弟四弟他们都还要在上书房读书,太子……估计他是愿意的,可我还怕别人发现他的身份呢。”
“总不能教旁人来冒充,况且以后大格格和二格格要出来怎么办?你舍得教人带着,教她们喊旁人额娘?”
胤禔说到最后,大福晋的眼儿瞪得溜圆,说其他的她还觉得平平,一想到两个女儿想出门还得喊旁人额娘,大福晋瞬间支棱起来。
出宫而已,今天可以往后也可以!
[47]第四十七章:二皮匠的往事。
等第二日,胤禔去刑部时问起流民失踪案来,王司官摇摇头:“我记是记下了,不过这案子没头没尾的,怕是查不下去。”
他见胤禔眉心紧锁,往下解释:“像是东大街上那名叫阿勇的流浪汉,虽说最早五年前便有人说他在这里乞讨流浪,做做零工维生,但大多数商贩百姓都没和他说过几句话,更不用说其出身年龄,家庭情况。”
“唯有个商贩知道得多点,他说阿勇这两年精神有点不正常,但刚来时还正常的,因此他曾雇佣阿勇帮自家割猪草,当时阿勇曾说他是河南开封一带的,因遭灾没了家人,而后开始流浪的,再多的他也就不知道了。”
“无名无姓,也无人知晓他们最后的去向。”王司官对这桩案子并不看好,“另外几个地方失踪的流民,情况也都差不多,其中资料最多,也的确颇为可疑的则是隔壁钓鱼桥下的三名流浪汉。”
“他们都是来自湖广一带,同样是因灾而流浪在外,不过他们勤勉努力,常打零工,半月前还与相熟的商贩说找到了包吃包住的工作,攒上几月说不定就能租个院子,从此告别流浪生涯。”
王司官话锋一转,沉声道:“不过打那以后,就没人再见到兄弟三人。”
“据周遭的一名居民称三人还留着不少行李家当在他那边,按理说不可能不回来拿的。”
“可半月来,始终无人出现过。”
“我记录下这些人的身高体型,外貌特征,都交予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请他们代为关注。”王司官说罢,他耸耸肩膀,冷酷地总结:“不过按我的经验来看,这些案子多半会变成无头公案。”
刑部、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力有限,加之根本就没有家属,失踪的还是最难管理的流民。
王司官越想心情越是沉重,觉得这起案子没有半点告破的希望。他侧首看向胤禔,沉声道:“我说你啊,还是放弃……”
胤禔蹙着眉,认真思考着,明白归明白王司官的想法,但他还是不死心。
胤禔想着等空闲时,他还可以再去打听打听,失踪了一个两个或许有可能是离开,短期内失踪了十几二十余个流民,着实让他心生不祥的预感。
难不成真是人贩子?胤禔有这个猜想,也并非无中生有,而是由前世翻阅过的罪案资料带来的灵感。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前后,因煤矿业大力发展,所以急需大量矿工。当时为了降低煤矿生产的成本,便有黑心老板与人合谋,专门诱拐未成年的乡村孩童、智力障碍、又或是街头流浪汉为矿工,逼迫他们日均工作十几个小时,更有甚者在矿工失去价值后便将其杀害并抛弃在废旧的矿井内。
很多案子,直到几十年后才因DNA鉴定技术的成熟而告破,更不用说在当下。
要真是如此,能早些找到人或许便能挽救一条性命。
胤禔双手叉腰,吐出一口长气。
旁边的王司官瞪着他,哪里看不出胤禔的心思,他一巴掌拍在脸上:“你还要查是吧?好好好,我舍命陪君子,我……陪你查。”
胤禔扬起笑脸:“谢啦,兄弟。”
王司官皮笑肉不笑:“可拉倒吧,我要是你兄弟,终有一天得被你气死!”
两人吵吵闹闹,并肩往里走去。
与此同时,乾清宫里,‘真实’的兄弟皇太子胤礽脑门上蹦出一连串的青筋,盯着手上奏折的双眼都能喷出火来。
行刺,哈,行刺!
胤礽看着犯人供述,头痛得要命。上回他与胤禔一道出门,胤禔遭遇刺杀,凶手与赫舍里氏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这回胤禔与大福晋一道出门,胤禔再次遭遇‘刺杀’,凶手还与赫舍里氏有着瓜葛。
这种巧合,巧合……巧合个鬼啊!
胤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有种他世界非要他们互为敌手的怪异感觉……等等。
什么世界非要他们互为敌手?
分明就是赫舍里氏管束无方!
胤礽一张脸黑如锅底,而端坐在上首的康熙帝瞥了眼胤礽,反手将奏折按在手上,抬眸看了眼宗人府宗令,也就是简亲王雅布,示意他将这桩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一番。
简亲王雅布苦哈哈地应了声,打从昨日那几个混子被送来,他的眼皮就一直乱跳。
待卷宗送上前来,简亲王看了眼受害者大皇子,再看了眼加害者来自赫舍里旁支以后,他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了,恨不得当晚直接抱病,跳过这桩案子。
偏偏他身为宗人府宗令,那是无地可逃,不得不硬着头皮处理一二,赶紧赶慢呈送到皇上手边。
简亲王用最干净利索的语句将事情来龙去脉描述一遍,中间还夹杂着对几名主犯从犯的审讯结果,另外还说了押送几人过来的侍卫的说法,里面还不乏几人的小手段。
康熙帝的眼眸渐渐冷了下来:“前有阿尔吉善管束仆佣不力,后有旁支惹事生非,为了个歌女大吵大闹,且不说那般龌龊手段用了几回,居然还意图当街刺杀皇子……呵。”
康熙话语里的冷意让简亲王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他三言两语道出几名人犯的结局,待简亲王离开又教人将索额图唤来,喷他个狗血淋头。
索额图先是一脸懵,而后是震惊,身为皇太子的外戚,他对皇长子是有点不满的,但绝对不会想用‘刺杀’这种脑残方法干人啊。
他内心把阿尔图一家骂得狗血喷头,面上连连告罪,最后得了个罚俸一年的处罚灰溜溜的撤退。
胤礽冷眼瞧着索额图离开,心情勉强转好了一点,好歹索额图还是脑子灵清的,乖顺老实地认了罚。
康熙帝也不觉得索额图等人有如此胆量敢对大皇子出手,训斥了一通倒也心平气和,唤着胤礽往外去:“走罢,去上书房瞧瞧。”
胤礽平复心情,规规矩矩地应了声。
赫舍里旁支出的事,未在后宫前朝引起半点波澜,也没人在胤禔跟前提起过,胤禔和王司官一边继续整理华主事的案件,一边空闲时又去走访了一些摊贩百姓,了解流民失踪的情况。
随着走访,他们手里的卷宗也越来越多,除去少数流民被确定是离开以外,多数流民竟也是忽然失踪。
面对这种情况,虽说有不少百姓担忧,但同时还有更多官吏与百姓叫好,觉得流民数量减少,倒是让城里的治安变好了许多。
“走走走,别愁眉苦脸的了,咱们今晚上一起去喝酒?”王司官察觉到胤禔的坏心情,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咱们上回便说要聚聚的,结果处理华主事留下的烂摊子处理到现在,都过了一个月都没聚上。”
“再下去,都得过年了。”
“也是。”胤禔再是郁闷,却是无可奈何,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也只能将此案搁置。他把收集到的资料放入卷宗内,而后交到书吏手中,目送书吏将其放在架子上。
至于会就此尘封,还是再次启用,就要看后头能不能再找到更多线索。
两日后,众人齐聚全福酒楼。
王司官举起酒盏,脸上带笑:“上回就说要聚一聚,结果到今日咱们才有空碰上。”
处理完那桩悬案以后,众人又整理了不少华主事留下的烂摊子,前后忙碌半个多月,直到华主事被行刑后此事才宣布告一段落。
胤禔端起酒盏,与他碰了碰杯:“后面就能轻松些了,我记得剩下还有些处理案子涉及的仵作、书吏等人吧?”
“没错。”王司官点了点头,道:“被撤职的被撤职,还有贪污受贿判流刑的,啧啧,我前面翻了翻,好些个都快到致仕的年纪了。”
耗费这么长的时间,也是因涉案的官吏实在过多。凡是与华主事在近几年有合作关系的官吏均被调查了一遍,有像是窦主事般轻松过关的,也有些书吏仵作被查出同流合污,乃至收受贿赂故意造假之事。
刑部自上到下,都被狠狠整顿一遍。
一时间人人自危的同时,工作态度和效率也骤然提升不少,就连王司官都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办案变得顺手起来,连连破了几个颇为棘手的案件。
“真真是晚节不保。”
“晚节?他们何来的晚节。”坐在旁边的邵仵作嗤笑一声,忽地接话道:“他们的胆子可不是一日养得出来的。”
胤禔和王司官的闲聊戛然止住,齐齐往邵仵作看去。
“师傅。”李仵作无奈叹道,又转身与胤禔和王司官摆摆手:“师傅只是想起一些事,没事的。”
胤禔抬眸打量周遭人的神色,在场的还有张大师和另外几位,都是众人的老熟人。
他们似乎都知道邵仵作发火的缘故,默契地端起酒盏:“来来来,不说那些烦心事,大家喝!”
烦心事?胤禔和王司官相视一眼,放下手里的酒盏,一前一后开口道:“邵仵作,您遇到了什么麻烦,说出来,咱们也帮您出个主意?”
“是啊是啊。”
“咱们人多主意多,总能有个主意的。”
“你们都知道,就咱们不知道。”
“就是就是。”胤禔连连点头,与王司官一唱一和,说得起劲。
“这事儿太远了……”李仵作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我知道你们一片好心,但是时隔近十年的案子,又如何能有结果。”
“时隔十年?”
“是啊。”李仵作端起一盏酒来,猛地灌入嘴里。
“说说也没事。”
“就是就是,你看胡主事那案子不也是突然有的灵感吗?”胤禔接话道,而后他想了想胡主事去世之事,又补充道:“与其你心里记挂着这个案子,偷偷去查,倒不如和我们说说,大家一起努力呢。”
“殷司官说的没错。”王司官也同意。
“……”李仵作沉默片刻,倒是那名二皮匠站了出来:“两位大人,此事并非李师傅的事,而是……小人的家事。”
胤禔和王司官微微一愣,同时抬眸看向二皮匠,二皮匠瞧着年纪不大,局促不安地低着头,默默盯着脚背。
“你说说吧。”
“小博,你说罢。”张大师抚了抚胡须,吩咐二皮匠。
“是。”二皮匠没再犹豫,垂首说出自己的情况来,他名叫蒙鸿博,他爹曾是名县丞。
胤禔和王司官齐齐一愣,而是震惊。
早前有提到过仵作虽为刑部乃至地步府衙办案重要且必须的专业人员,但其地位却较为低下,或是代代相传,或是殓尸送葬、鬻棺屠宰的出身,又或是由隶属地区府衙的罪奴来从事。
至于二皮匠,便是敛尸的一种,专门负责缝合尸体,修复容貌,因其常年接触尸首,被当下人认为有损阴私,是要断子绝孙的活计。
不过等二皮匠的能力成熟,本事出色后便能转而成为一名葬仪师,收入和地位也会大幅上升。
可是一名县丞之子来做这个?在时下这个社会,简直是匪夷所思,自甘堕落之为。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性。
当胤禔和王司官抬眸看向张大师,张大师点了点头,伸手落在蒙鸿博的头顶:“他阿爹对我有恩,我知道他们家出事时便赶往官府,买下了他的身契。”
“可惜,我去迟了一些。”
“他的阿娘受不了衙役侮辱,在监牢里便上吊自杀了。”
胤禔沉默一瞬,又让蒙鸿博继续往下说,原是李仵作整理华主事旧案时,发现其曾与苗仵作合作过不少案子。
“苗仵作?”胤禔不认识。
“我记得他去年就因将跳水自杀案误判溺水案而遭处理,判为绞监候,去年便已死了。”王司官倒是有些记忆,很快便寻出这人来。
“等等?跳水自杀案误判溺水案?”胤禔吃了一惊,“他是新来的?”
“不,据说都当仵作三四年了。”
“那怎么……”胤禔下意识反问,而后微微一愣,很快得出结论:“难道他也与华主事那般收受贿赂?”
“据说是这样……没错。”王司官点点头,而后耸耸肩膀:“与华主事的事情不同,苗仵作的事情最后被人压了下去,仅仅对前三个月审理的案子进行重审,确定其余案件无问题后便存档了。”
紧接着,王司官看向蒙鸿博:“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提起苗仵作的?时隔十年的案子,应当与苗仵作无甚关系……罢?”
蒙鸿博尚未说话,李仵作却是摇摇头,接话道:“可是我认识的苗仵作,并非是那般无用之人。他天赋出色,能力卓越,比我年轻时还要强上几分,怎么可能连吊死和勒死都分辨不出?”
“那……是被人做了局?”
“我也怀疑。”李仵作吐出一口长气,轻声道:“或者说……我过去未曾怀疑,可是就在昨日,听闻华主事因贪污错案等原因被判死刑以后,苗仵作的妻子从老家赶来,并把一封从老家翻出来的书信交给我。”
李仵作未说里面的内容,转而从另一件事开始说起:“出事前的一个月,我曾听说苗仵作要去临江县查案,我便与他提过小博家的那桩案子,希望他能帮忙打听一二。”
“而后,我因公务离京近两个月。”
“待我回到京城时,却是听闻苗仵作因办事不利致冤案而被判了绞监候,在我回京以前便已离世。”
“我一直以为是他一时疏忽,才造就这般惨案……也一直是这般警告自己,切勿犯下同样的错误,从未联想到小博家的案子上。”李仵作闭了闭眼,吐出口长气来:“直到前几日,苗夫人将信件给我。”
“那信件,苗仵作才写到一半。”
“他说……他发现那桩案子的问题了,现在还就差一些证据……”李仵作嘴唇哆嗦,捂住了双眼:“我,我,我现在甚至怀疑他会不会是查到了什么,这才被人害了的。”
胤禔和王司官相视一眼,终是明白为何在场众人皆是如此神色,恐怕都是知道那位苗仵作的经历。
蒙鸿博神色黯然:“……我,我对不起苗仵作。要不是为了我家人的案子,也不会,也不会……”
“停,”胤禔打断蒙鸿博的话语,直接往下问道:“那到底是什么案子?”
蒙鸿博犹豫了下,轻声道:“其实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当时我十二岁,正在书院读书。”
“你说说,你知道的事。”
“那日我回家以后,我爹与我娘抱怨说有个案子牵涉到官员,他与县令争执许久,想要劝他再考虑考虑,没想到县令却说他要是不愿意,他自是会寻人帮忙,案子必须要立刻送到督抚那处理。”
“我爹觉得县令过于冲动,便与我娘抱怨许久。而我听完以后,以为是官场上的事也没有放在心上,哪晓得次日县衙闹出事来,县令与县令夫人竟是双双身亡,唯有幼儿活了下来。”
“县里闹得沸沸扬扬,好生混乱。”
“我当时急着回书院读书,便没有打听,只知道我爹一早上便赶去了官府。”
“没想到……不过两日之后,正当我尚在书院里读书时,忽然有衙役将我直接提走,说是据调查杀死县令者正是我爹,更离奇的是我爹早在我回家之前便畏罪自杀。”
“而我娘并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只说她去村里帮忙,等回来时就见官兵冲入家中,她还来不及与我爹说话就被官兵抓住,再听说我爹消息的时候便是我爹的死讯。”
胤禔认真听着,即便蒙鸿博声音里内难掩悲痛,他也没有立刻下定论。
人,总是会有偏颇的,会下意识站在自己亲人那边,更何况十年的时间早已能让记忆变得面目全非,笼罩上一层美化的滤镜。
胤禔待蒙鸿博平静下来,才询问他爹与县令的关系如何。蒙鸿博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我爹是县丞,他与县令是同个书院出身的同学,而我娘与县令夫人也是一道长大的,因此我们两家人相处极好,常常一道来往。”
王司官则有另外个问题:“蒙鸿博……不,或者说张大师李仵作,这么多年你们就没有查过这桩案子的卷宗?”
李仵作摇摇头,苦笑一声:“我们曾查阅过放在刑部的卷宗……华主事亲手撰写的内容可真是,毫无差错啊。”
居然,又与华主事联系上了?
胤禔和王司官神色微微一沉,禁不住心生怀疑起来,但同时王司官也想起一件事来,奇道:“不对啊?这事与华主事有关?可是他经手负责的案子不都经过重审了吗?这桩案子应当也被重新审理过吧?”
“不……这是因为他在办理这桩案子时,华主事还并非升为主事。”李仵作摇摇头,轻声道:“当时他也只是个司官,而当时的负责人是……员外郎赵辛。”
胤禔面露茫然,王司官倒吸了口凉气。等他侧首看到脑门上都快蹦出几个问号的胤禔时,更是气笑了:“等等,你居然不知道员外郎赵辛……你还是不是刑部的官吏啊?”
胤禔:“…………”
李仵作忍俊不禁,连连摇头:“殷司官,这位赵员外郎可是郎中的热门人选,主管修缮律法,以及刑事案件的审理。”
“原,原来如此。”胤禔应了一声,顺口道:“那他这回未收到牵连?我记得窦主事几个多是被降一等处理了。”
“……”众人齐齐沉默,还是王司官摸了摸下巴,点点头:“你说的有理,既然主管这事,华主事又是从他手下出去的,怎么就没有牵连到他?”
“咳咳。”李仵作都快忍不住了,连连咳嗽。他黑着脸,叮嘱胤禔和王司官:“这些事情,你们两个可别在外头乱说。”
否则,轻轻松松给两人一个不敬上官的罪名。虽说不说直接降职又或是去官,但后面的考核定然会被人压着。
胤禔老老实实地应声,王司官嘀嘀咕咕一阵还是应了下来。他选择转移话题,努力思考:“若是此案真有隐情,苗仵作也是因此受害,那……我们要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来调查此案?”
话语一出,包厢里瞬间无声。
包括李仵作在内的众人纷纷皱起眉梢,细细思考起来,如何能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进行调查?
胤禔凝思片刻,便有了主意:“有了,不如我们报假案!”
“……报假案!?”
[48]第四十八章:丁县令的死因。
“嘿,你小子可真够坏的。”等众人回过神来,王司官一巴掌拍上胤禔的背脊,大声笑道。
“好主意,好主意。”李仵作抚掌笑道,有一个案子在手,他们便有机会亲自前去临江县查证,到时候也就能有机会调查调查。
“的确是个好主意。”王司官也点了点头,接着又追加一句:“就是咱们得琢磨琢磨报案的方式,免得案子被别的主事拿去。”
“对,这倒是个问题。”其余人悚然一惊,纷纷附和。刑部主事间竞争激烈,案子分配也大有技巧,难保能一定分配到孙李主事手里,又由胤禔和王司官来处理,更何况要是几人报假案的事情被揭穿,不仅面临惩处,而且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众人就如何准备此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王司官瞧着满桌子热菜无人动,忙端起酒盏来:“来来来,讨论归讨论,也要喝点酒吃点菜的嘛!”
“也是也是。”
“咱们边吃边说。”胤禔夹起一筷子脆生生的芦笋,细细听着众人的想法。有人觉得应当弄个大案,这般能让刑部立刻注意到案子。
也有人连连摇头:“那哪成?尸体从哪里来?总不能去乱葬岗里挖两具?后面事情摊开怎么交代?”
“事情得大,但也不能太大。”
“那……失踪案怎么样?”胤禔联想到最近的流浪汉失踪案,眼前一亮。
“失踪案?”
“对,我最近在研究京城里的流民失踪事件。”胤禔先说明了下自己最近研究的案子,而后解释道:“刑部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
“啊……我也听说过。”张大师点了点头,委婉道:“有人觉得殷司官你是得到了什么线索,这才专注琢磨这起案子呢。”
当然,还有人认为胤禔是在哗众取宠,认为流民失踪不见乃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再说时下主要是以民不举官不究为原则进行办案,像是胤禔这般做事的,才是异类。
“那倒不是。”胤禔哑然失笑,连连摆手:“我就是觉得短期内消失的人稍稍有点多,更古怪的是等我统计一番以后,发现这样的事情持续了有些时候。”
“不过那些流民通常没有家属,也没有亲朋好友,大多数都没有报案记录。”甚至若不是自己去询问一遭,大多数百姓乃至商贩早已将他们忘记。
胤禔内心暗暗叹气,而后又将话题挪回跟前:“我寻人报案,便说……是原本从外乡到京城来探亲的家里人,在临江县周遭失踪。”
“到时候,我以我最近在调查失踪案为由,将这个案子接下。”
“嗯……可行。”王司官摸着下巴,点了点头:“依我看,为了让咱们的调查更真实点,不如教人过去一趟,假扮出商户前来京城,然后途中曾路过临江县?怎么样!”
“嘿,还能让他们顺路打听打听,瞧瞧那边有没有什么八卦……咳咳,特别的消息。”邵仵作年纪大,心思却不少,乐呵呵地补充道。
…………
几人商量一番后,后面几日王司官便寻了家里的仆佣,与胤禔寻来的朋(侍)友(卫)结伴,赶赴山东一地,而后再从山东出发,经过临江县等地回到京城。
除此以外,胤禔特意将此事禀报给康熙帝。康熙帝闻言,便知胤禔心思,笑眯眯地下了道口谕,教涉及案子的员外郎赵辛前去江西巡查。
当圣旨传到刑部时,赵员外郎笑开了花,眉飞色舞地接受众多官员的恭贺,去外省巡查,不但是项美差,而且更说明皇上的信重。
“瞧着,赵员外郎要高升了!”
“真好啊……再往上就是刑部郎中了!”
“这还不止呢。”
“就赵员外郎的年纪,说不定几年后便能转去其余几部,再然后——”
满院的刑部官吏,单单是在脑海中设想一番,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司官和李仵作,他们脸上难掩惊喜之色,面色潮红,乍一看,他们与其余刑部官吏两人并无二致。
然而,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为了避开可能与此案有关系的赵员外郎,成功拿到卷宗并展开查案工作,他们已花费多少努力,整理出多少条方案。
即便方案全数作废,也足以让所有欣喜若狂。等回到安静的院子里,见着胤禔的李仵作再也忍不住笑,抚着胡须道:“咱们得运气真是不错,连老天都在助我们一臂之力。”
“希望此事和赵员外郎并无瓜葛。”王司官的脸上不见丝毫喜色,要知道,仅仅是华主事制造冤案之事,便已在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好不容易才得以平息。若是赵员外郎也牵扯进案件之中……呵呵。
王司官,光是想象一下便眼前一黑。
李仵作刚刚的高兴瞬间消息,胤禔拍拍李仵作的肩膀:“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期待了。要是赵员外郎未介入此事,他们也算给他寻回清白,要是涉及此事,能早些抓住总比更晚抓住要好。”
没过几日,便有人匆匆到顺天府报案,说是自家从山东来探望的车队最近失去了联系,想要请官府出面寻觅。
顺天府先遣人至此人所说的路线寻觅,无果后案子又被挪至刑部进行进一步侦查。
“嗯,失踪案?”
“什么失踪案?”提前得到消息的胤禔故作不知。他闻言便放下手里卷宗,疾步走上前来的同时,嘴里还问着:“可是与城内流民失踪有关?”
“不,是一行商户在抵京以前失踪。”
“让我瞧瞧?”胤禔接过顺天府送来的卷宗,确定是他们安排的假案子后便一口应下:“这案子便交给我们罢。”
窦主事惊讶道:“殷司官怎么忽然对失踪案如此感兴趣?”
胤禔挥了挥卷宗,笑道:“窦大人,下官也是想说不定能寻出些与流民案相关之事呢。”
窦主事自是听说过胤禔沉迷流民失踪案之事,闻言他摇了摇头:“流民失踪案啊……你的能力不该放在那些……”
窦主事看着胤禔穿着官袍还略带稚嫩的外表,一时哑然。半响他才叹了一口气,笑道:“罢了,你如今年轻,爱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罢。”
那时候,他刚进刑部时也是这般满是冲劲,是何时开始畏畏缩缩,又开始无视一些‘无用’的案子呢?
窦主事瞧着胤禔,眼神柔和了些:“这案子就交给孙主事那组吧……对了你还是要与王司官一道?要不要换个人配合瞧瞧?我组里也有两个不错的年轻人……”
刑部官吏因办案关系,所以都需两两一组,像是孙主事和之前的胡主事,又比如胡主事去世后多是与李主事搭档。
“哎哎哎哎,窦大人您不厚道啊。”
王司官抬步迈入屋里,连连打断窦主事的推荐。他的胳膊勾上胤禔的脖子,大咧咧道:“咱们还没分出个胜负,绝不会拆开的。”
“上回你不是说你输了吗?”
“谁说过!?我可没说!”王司官下意识反驳。
窦主事看着吵吵闹闹的两人,遗憾一瞬,摆了摆手:“那下回,下回。”
胤禔和王司官走了出去,瞬间加快脚步,他们先拿着证明去书吏那调取出临江县近年来的罪案资料,而后喊上李仵作、蒙鸿博和一队伍的衙役,朝着临江县奔去。
蒙鸿博身着衙役服饰,同样也坐在车上,他怀揣着些许忐忑和茫然,朝着熟悉又陌生的老家前行。
听着车轮碾过道路的声响逐渐变化,他也轻轻掀起帘子往外瞧了一眼,看着外头的景象从宽阔的街道渐渐变为郁郁葱葱的树林,心中也逐渐紧张起来。
蒙鸿博整了整衣衫,又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随后想起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王大人,殷大人,你们说……会不会有人认出我来?”
“时间都过去十年了,你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了,正常情况下应该无人能够发现的……”胤禔随口答道。
他从包里翻出事关临江县的卷宗,很快寻觅出蒙父的案子。胤禔认真仔细地翻阅着卷宗,准备看看其中有何漏洞,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胤禔刚刚翻了一遍,便发现了一个大问题:“等等?验尸记录呢?”
“嗯?”王司官、李仵作和蒙鸿博齐齐愣住。反应最快的王司官率先接过卷宗,刷拉拉地翻了一遍,果然没有看到验尸记录,而后他们再从头阅读卷宗,发现卷宗记录里有验尸记录,可记录仅仅存在于书吏的记录中,内容之短,之简略,远远达不到正常的要求。
“的确不对劲啊。”
“复审官员竟是未查出这卷宗的问题?书吏也未查出?当时的负责人赵员外郎也没查出?这不就是聋子拉二胡——胡扯吗?”
李仵作没想到,才刚刚打开卷宗,上面的内容便给了他们一个大惊喜。
卷宗里缺失了最重要的验尸记录,那就如同盲人给盲人带路,根本就是毫无根据,不负责任的处理方式。
几人黑着脸继续往下翻找,勉强找出张能作为验尸报告的佐证,上面是经过仵作和衙役查证,丁县令夫妇所用的食物上均有落入砒霜,并备有某药房所出具的关于蒙父购买砒霜的记录。
“这里也不对。”李仵作和王司官异口同声说道。他们看胤禔没反应过来,忙与他解释:“中毒身亡的案子,并非由仵作和衙役查证,而是需要由医官进行检查,而后还必须登记注明检验毒药的医官姓名与品级。”
“而这里的东西。”王司官拍了拍那几张卷宗,沉声道:“显然都达不到要求。”
“……很有可能,丁县令并非中毒身亡。”李仵作吐出一口长气,郁闷地搔搔头:“问题是过去十年了,也不知道其尸骨……等等?小博,你之前说丁县令还有幼子活着?”
“是……他比我小三四岁。”蒙鸿博对对方记忆很深,毫不犹豫地答道:“他读书读得很好,虽然小我三四岁但课业都快追上我了。”
“不过因其年幼,所以尚在家里读书,原本叔叔说……过完年也要把他送去书院的。”
“只是案发后,我就未见过他。”
“…………”胤禔转移话题,“既然如此聪慧,这个年纪也应当能考科举了,说不定你们后头还能见上一面。”
“也是。”蒙鸿博想了想,脸上多出点笑意来:“也不知道他现在生活得如何。”
其余不说,卷宗有问题是百分百的。
胤禔一边继续翻看卷宗,一边顺口问道:“对了,丁家还有别的亲戚吗?若是能找到亲戚,说不定便能找到丁县令的尸体。”
“丁县令有弟弟妹妹?”蒙鸿博只依稀记得,更多的倒是记不清了。正当他努力思考的时候,胤禔翻看到了蒙父所做的笔录。
“蒙父的笔录,倒是很具体。”
“嗯,我看到了他写的认罪状。”旁边的李仵作也点点头,翻出一张来。
“嗯?我这边也有?”王司官也翻看到了类似的卷宗,三人将见着的卷宗取出放在一起查看对比,很快王司官有了发现:“等等。”
他抽出其中几张,并在一起:“你们瞧瞧,我觉得这三张卷宗上记录的内容似乎并非一人书写。”
胤禔和李仵作看去,只见纸上都签有蒙父的名字和指印,卷宗内容乃是其犯案的过程等物,内容虽然并不相同,但其间常用的字却很多,字体却有着微妙的不同。
胤禔并不擅长书法,不过前身很擅长,他仔细端详着三张纸,先抽出一张:“看这张上的字体,捺皆是平行出去。”
而后胤禔点了点另外两张:“而这两张认罪的捺都是连在一块的,的确有些区别。”
“但代为书写罪状,也正常。”李仵作看着认罪书,摇摇头。
“的确。”胤禔和王司官不否认,但王司官也有个想法:“同时协助签署认罪书通常是针对不会字的普通百姓,像是官员谋杀之案应当要送至刑部进行复审,认罪书与提审询问书也要本人亲自书写签字并按压指印,因此这还是不符合流程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胤禔盯着卷宗上签署的时间,意味深长地说出一个可能性:“除非……这个时候他们无法再逼迫这人签署提审询问书,不得已才只好使人撰写。”
“…………”李仵作眼皮一跳。
“鸿博,你还记得你父亲是何日死的吗?”胤禔看向还在苦思冥想的蒙鸿博,问道。
蒙鸿博猛地回过神,而后迅速给出答案来:“当时衙役从书院带我走时是十月初八上午,当时衙役并未提及我爹已去世的事,直到我回到临江县并被关入大牢,想要见一见我阿爹时官吏才告诉我,说我阿爹已畏罪自杀。”
“你学院离这里多少远?”
“仅仅半日的路程。”
“也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半日便死了。”胤禔脸色难看,勉勉强强又将时间向前推了两日:“也有可能是在十月初六丁县令出事以后便去世。”
“……那这些认罪书。”王司官蹙着眉心,打量着眼前的三份提审询问书,分别记录的时间是十月初六下午、十月初七下午乃至十月初八的上午。
“有两种可能。”胤禔分开两种字迹不同的提审询问书,沉声道:“第一篇,也就是十月初六下午的提审询问书记录后,他便因故死亡,又或是遭人杀害。”
“也有可能,三篇都不是他写的。”
“不管哪一种,这起案子的问题非常大。”王司官敲了敲桌案,冷冷地给出答案。
蒙鸿博红了眼眶,升起些许希望。
胤禔沉着脸,心情很是微妙,从华主事后又是赵员外郎,他总觉得这件事像是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他正在边缘触碰着,许是下一秒便会被卷入其中。
里面,到底还藏着如何的秘密?
正当胤禔思考的时候,蒙鸿博也想起一些事来:“丁县令族人不多,除去父母以外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其妹妹远嫁南方,我未曾见过的,至于丁县令的弟弟叫,叫丁成章。”
“因着丁县令不愿为他捐官的事,曾在县衙里闹得厉害。”
“丁成章?”胤禔愣在原地。
“等等?”王司官猛地抬头看向蒙鸿博,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他脱口而出:“那不就是临江县现在的县令吗?”
话音落下,马车里寂静无声。
[49]第四十九章:前夕。
“咦——!?”蒙鸿博大吃一惊,整个人都直直地蹦了起来。恰好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的脑袋重重撞在角上,登时疼得龇牙咧嘴。
“哎哎哎,出血了!出血了!”
“快快,快停车,快拿绷布带来!”
胤禔、王司官和李仵作惊呼起来,车队骚动片刻,调头往最近的县镇奔去,重新寻了郎中为蒙鸿博包扎头部的伤口,随后才再次朝着临江县出发。
“现在好了。”
“别说以前认识你的人还认不认识你,我觉得你师傅来了,都不一定能认出你来。”胤禔看着头部被扎着绷布带,为了固定还多绕了一圈在下巴上,瞧着可怜又可笑的蒙鸿博,憋着笑安慰道。
蒙鸿博揉了揉头顶的伤口,抽了口气的同时还真的渐渐放松下来,没有一开始的紧张了。他冷静下来,反而想起关于丁成章的事情来:“丁成章是丁县令的弟弟,他读书读得一般,据说考了四五回才考中童生,而后便屡试不第。”
“我爹曾与我娘说起,丁县令曾与他一笔钱,教他在县里做生意用,结果才三五个月就赔了个干干净净,还欠下一屁股债。”
“而后他便说要捐官。”
“为了这个事,据说吵了好几回,再然后我也就不知道了。”
“捐官?”胤禔点了点卷宗,吃了一惊,虽然胤禔不敢苟同,但在明清时期捐官是非常常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官方买官。
从一千两的县丞到近两万两的道员,虽说原则上规定捐官官员不得进入实权部门为官,但朝廷又有各种因能力而升职的路径。
谁能说钞能力不是能力呢?
甚至有些家境富裕,心思机敏,只是不擅长科举考试的捐官官吏能走得更远,就比如康熙晚年捐官入仕的李卫,历经三朝,深受雍正帝和乾隆帝的信重。
胤禔惊讶的不是捐官,而是另一件事。他蹙着眉,指尖在卷宗上轻轻敲击:“丁家家境如何?”
“比我家要好些……吧?”蒙鸿博艰难思考着,努力给出答案:“他们一家虽然住在县衙,但在县里还另外有两三家铺子还是院子来着?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
胤禔记下这笔,又继续往下看,兄长去世仅半年后,丁成章便成为临江县县令,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他为官之后的三回大计虽未达卓异,但也达到中等,因此连续留任。
胤禔翻开此前冒充车队的侍卫和仆佣记录的卷宗,只见几人在酒楼客栈住宿时曾问起丁县令的相关事宜,百姓们对其评价皆颇为优秀,唯独不满的地方是……
胤禔双眼渐渐睁大:“丁县令的侄子经常娇纵任性,常与人在街头斗殴,频频闹事!?”
“丁有章的侄子,那岂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幼儿?”王司官闻言,惊讶地看向蒙鸿博。
蒙鸿博瞪圆了眼,猛地拔高声音:“怎么可能!?他当年是方圆百里都颇为有名的神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变成那样!”
“毕竟……过去十年了。”
“小博,人都是会改变的,再说那名丁有章的侄子,还不一定是你认识的那人。”
王司官闻言,点了点头:“对啊,你不是说丁有章还有个妹妹嘛,说不定是这个侄子。”
“对,对!”蒙鸿博像是找到了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道。
“此人名为丁瑜树。”
“就是他啊!!!”蒙鸿博整个人心态都崩了,本就隐隐抽痛的脑袋这下疼得更厉害了。
“别想得那么悲观。”
“说不定内有别的隐情呢,等案子结束后还可以再问问。”王司官和李仵作左右安慰几句,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向卷宗,希望能从中发现更多线索。
“我也觉得……”
“若是你父亲和前任丁县令之死另有隐情,那这位现任丁县令可否知道些什么?若是丁瑜树真如你所说那般聪慧,他会不会又察觉到什么?”胤禔想着其中藏着的阴谋,眼里颜色渐深。
蒙鸿博闻言,忽地一愣:“……”
他刚刚是急得晕头转向,没有深想,如今想来登时一身冷汗,会是如何的处境才会让他装笨装蠢,乃至于……
正当蒙鸿博胡思乱想之际,胤禔忽然开口道:“对了?你与你爹长得像吗?”
“小人更像母亲一些。”
“那就好,记得你从下车开始就叫张博。”胤禔叮嘱一句,生怕蒙鸿博露馅。
蒙鸿博肃容:“大人放心。这是小人好不容易等来为父为母证明清白的机会,小人绝不会出现差错的。”
胤禔欲言又止,对蒙鸿博头顶竖起的旗帜着实担忧。
与此同时,马车缓缓停下。
负责驾车的马(侍)夫(卫)一跃下马车,朗声道:“爷,临江县到了。”
胤禔面无表情的掀帘而出,趁着王司官和蒙鸿博没注意,一脚踹对方腿上:“我是殷司官。”
“是的……大人。”
“殷司官,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呜哇。”胤禔下意识回了句,而后抬眸往前方看去,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王司官紧随其后,也从马车上下来。等李仵作和蒙鸿博也走下车,他目送车夫牵着马走向一侧,又看了眼有条不紊跟上前来的衙役们,顺口赞道:“瞧瞧咱们刑部衙门,新换的衙役和车夫啊各个瞧着盘条亮顺,就是去步军统领衙门都绰绰有余呢。”
步军统领衙门负责分汛驻守、申禁巡夜等事,宫廷大事时他们也会担当守卫一职,有可能能在皇室宗亲跟前露脸,能被选上的都是八旗步兵乃至绿营兵力的佼佼者。
衙役们脸上带笑,八风不动。
李仵作乐呵呵道:“这是什么话?咱们刑部也挺好的,不比步军统领衙门差。”
“也是。”王司官点点头,非常认可,他见胤禔一直没说话,又朝他看去:“你说……你在看,呜哇。”
王司官顺着胤禔的视线看去,也渐渐陷入沉默之中,从远至近的一行人,为首者穿着一身县令官袍,毫无疑问正是前来迎接的临江县县令丁有章。
……但提前来侦查的人没提到这点啊!
胤禔、王司官、李仵作和蒙鸿博瞳孔地震,呆滞地抬眸看向前方,丁有章的吨位惊人,远远看去宛如一座山丘立于中央,脸上的赘肉层层叠叠,把眼睛直接挤成两条细线。
短短的几十米路,似乎已经耗费了丁县令所有的力气,众人可以清晰看到从他额头滚落的大滴汗水,听见那渐渐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我还是头回见着……”王司官喃喃自语,说到一半,他忽然感受到腰间传来的痛击,猛地回过神来,话锋一转道:“如丁县令您这般体魄魁梧的壮士。”
收回手的胤禔:“……”
他忍不住瞥了眼王司官,对他睁着眼睛胡说八道的本事深感佩服。
王司官客套的热情一下,可没想到丁县令竟是拍了拍自个儿的肚皮,笑道:“让王大人见笑了,我这身子见风长,连喝水都会胖,嗐,怎么都瘦不下来。”
“我家里老人也曾如此,据大夫说是痰湿脾虚之故,丁县令也要保重身体啊。”王司官见丁县令并不计较,悄然松了口气,顺口提醒道。
紧接着他又注意到丁县令的称呼,面露惊讶:“丁县令认得我?”
“是先头报信的衙役与我说的。”
“原来如此。”王司官点了点头,却有些惊讶,要知道负责前去地方上通知的衙役多是老手,警惕得紧,通常不会向当地官员提供任何查案官吏的资料,以免案件发生其他问题。
偏偏丁县令,却是立刻得知资料。
王司官心思回转,面上神色不变,顺手介绍身侧的胤禔:“丁县令,那您也应当知道这位?”
“这位便是殷大人吧?不愧是一表人才呢。”丁县令笑容满面,连连拱手:“听说殷大人虽然才刚入刑部不久,但已连破大案,前途光明!”
“丁大人过赞。”胤禔连连摆手,一本正经地夸赞道:“下官才入刑部工作两月,还只是个新手,全仰仗王司官指导帮助才能连破大案。”
胤禔话音刚落,丁县令便连连摆手,笑道:“哎哎哎,殷大人实在是谦虚了。”
“就是下官,也听得您的厉害。”丁县令喜眉笑眼,说起胤禔办过的案子来:“像是那山洞双尸案,真真是让人意想不到,谁能想到同处山洞的尸体,一具是从古墓里搬运出来的……”
王司官瞥了眼胤禔,恰好与胤禔的视线碰撞上,立马知道彼此的心思。想来胤禔也是怀疑丁县令得到消息的途径,特意这般开口说说,来试探一二。
若丁县令是从衙役口中得知消息,多是知道个大概,应当会把功劳都归咎于王司官。
若丁县令是从旁人——比如刑部某位官吏口中得知消息,那大体能知道更多细节。
就比如现在,山洞双尸案虽然已经告破,但除去刑部官吏与犯人外,从未对外公布其中女尸乃是古墓挖掘出来的。
想来必然是有人告知丁县令,才教丁县令记忆尤深,能够脱口而出。
胤禔和王司官的心沉了沉,他面上笑意不减,打住丁县令的念叨,介绍起李仵作来:“要说那案子的功臣,还得是李仵作,是他与几位大师通力合作,才得出结论的。”
“哦哦哦,李仵作好。”
“丁大人。”李仵作拱了拱手,神色恭谨。
“对了,那位是——”丁县令岔开话题,也注意到身着衙役服饰,头上却裹着布绷带的蒙鸿博。他打量两眼蒙鸿博,摇摇头道:“这受了伤,怎么还当值?”
“这是路上摔的。”胤禔故作嫌弃地挥挥手,“才头一天当值就把脑袋给摔破了,咱们赶来的途中还不得已,先跑去别处找大夫给他包扎。”
“……”丁县令听着无语,还是王司官把话题转到案子上,他才敛了心思,肃容说起案件情况:“王大人,下官得到消息后已让衙役搜查了周遭山林,遗憾的是并未找到失踪的马车与人员。”
胤禔和王司官对此很是淡定,一来官署通知案件归于刑部重新审理的衙役应当昨天才赶到临江县的,二来这本就是报假案,要是丁县令能立马寻摸出新问题,那才是真的有鬼了。
“丁县令不必着急。”
“目前还未确定受害者到底是在哪一段区域失踪的,稍后我们先行调查一番,而后再进行搜查寻觅也来得及。”
丁县令悄然打量着两人的神色,见状面上笑意更浓,就连脸上的肥肉也随之晃晃荡荡:“下官已在酒楼订了一桌上好的酒席,为两位大人接风洗尘,还望两位大人莫要嫌弃。”
胤禔挑了挑眉,王司官笑了笑:“怎么会?走走走,咱们坐下慢慢说说案件。”
丁县令在前,两人并其余衙役在后,慢悠悠地走至位处临江县正中大路的一座酒楼前。
胤禔想着丁县令外观特点明显,临江县的百姓应当都认识他,因此他沿途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遭百姓的一举一动,让他惊讶的是百姓们没有避让的痕迹,更有甚者还迎上前来,乐呵呵地送上鸡蛋、果子又或是其余吃食。
“县太爷,县太爷来了。”
“县太爷,这是咱们家母鸡下的蛋,您拿回去尝尝。”
“县太爷,我昨儿个去山上摘了栗子,香甜软糯的,可好吃了,您拿去试试!”
胤禔和王司官瞧着热热闹闹的景象,挑了挑眉。王司官悄声与胤禔嚼耳朵:“不会吧不会吧?故意在咱们跟前表演?”
“在我们跟前表演做什么……我们又不是吏部官员,也不是上峰?”胤禔压低声音,瞧着这一幕也觉得不可思议:“再说这样不觉得有点刻意……额,等等?”
“县太爷,多亏有您保佑,咱们家媳妇昨天顺顺利利地生了个大胖小子!”
“……这也能算?”胤禔奇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王司官努力压着声音,唯恐被前面的丁县令听见。
两人齐齐往前去看去,总觉得眼前这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丁县令好说歹说,才劝百姓们离开,他抹了抹汗,而后引着胤禔几人走进一家酒楼。
他直到坐在位置上,才叹了口气:“抱歉抱歉……刚刚那真不是下官故意弄的,下官在临江县做了好些年的县令,这里的百姓都和如同家人般,有什么好的都念着下官,要给下官拿一份。”
“这是好事嘛。”胤禔笑道。
“哎……”丁县令刚想解释,又觉得哪哪解释都是问题。他苦着脸,索性教伙计上菜来:“来来来,王大人,殷大人,我敬你们一杯。”
酒饱饭足以后,丁县令又引着胤禔和王司官来到来到一间会馆,里面的掌柜仆役早已准备好院子,请着众人入住。
胤禔和王司官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面对笑容可掬的丁县令也是频频夸赞,只是送走人以后两人就交换了个眼色,齐齐开口道:“不对劲。”
不对劲啊不对劲。
这可太不对劲了。
王司官环顾四周,伸手抚着几案桌椅,以前摆在上头的各种物件,一时咋舌:“临清县里,竟是有这般好的会馆?”
时下会馆并不罕见,在京城便有几十家。这些会馆通常都是地方商会乃至学院所建,主要是为同乡的商人、学子乃至官员等群体提供住宿以及互相交流的场所,有大有小,有豪华也有简朴的。
眼前的会馆虽不如京城里一些顶尖的会馆,也绝对是中高档的,可临清县人口不过几千人,建造这般奢侈舒适的会馆是供何人休息?
“丁县令……就不怕我们查他?”
“我们有任务在身,他又何必担心。”王司官摇摇头,啧啧称奇地瞅着屋里的物件:“说不定是想教咱们舒舒服服玩一场,然后直截了当地走人?”
正当两人低声讨论的时候,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胤禔拉开门,只见两名俏生生的婢女蹲福行礼,恭声道:“两位爷,要不要去后头泡一泡温泉。”??????
胤禔脑海里冒出无数数颜色不对劲的内容,他瞳孔地震,脱口而出:“不用!”
他扯着王司官与婢女错身离开,跑到路口便见着瞅见傻不愣登,被迷得晕头转向的李仵作和蒙鸿博:“喂,你们。”
李仵作和蒙鸿博:“…………”
两人对上胤禔看垃圾的眼神,像是头顶被浇了盆冷水一般瞬间醒过神来,冷汗密密麻麻往下掉:“……我们先去查案,查案。”
[50]第五十章:丁公子,死了!
跟着李仵作和蒙鸿博的两名婢女愣了愣,噗嗤笑了出来。紧接着刚刚请胤禔和王司官的婢女也匆匆追上前来,掩着嘴憋笑道:“两位爷,妾身的意思是可以领两位去后面的温泉瞧瞧。”
胤禔:“…………”
王司官没忍住,捂住嘴噗的笑出声。
李仵作和蒙鸿博也想笑,就是抬眸对上胤禔幽幽的视线,又赶紧把笑声吞回肚子里。
谁教他们,咳咳,就是想歪了。
一行人灰溜溜地出了会馆,甚至因着众人跑得太快而忘了拿卷宗,又不得不顶着婢女仆佣的笑脸回去拿了一趟,整理下思绪来开始分头行动。
这回查案与往常不同,需要隐蔽行动,几人并未分开,而是聚在一起,四处寻人打听,顺道问问百姓们对那位丁县令的感观。
还别说,你还真别说。
胤禔几人问了一圈,几乎所有百姓都对丁县令是百分百的满意,有人说自家大哥得了病,便是丁县令出资寻大夫为其看病,有人说自己先前摔断了腿,交不上当年的税金,也是丁县令出资并让自己分三年偿还。
还有人说之前发大水,桥面坍塌,还有一回山上出现猛兽,丁县令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进行施救。
从百姓们难掩骄傲的面庞上,胤禔几人都能感受得到他们的赞誉发自内心。
胤禔和王司官面上表情不变,心里思绪却是变化万千,总觉得一切都极为割裂,一面是让百姓感恩戴德的温厚形象,一面又是让他们觉得分外奢侈华美的会馆。
更无力的人是蒙鸿博,面对眼前这种情况,他张了张嘴,落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力,喉间滚动着无语话语,却最终都被他咽了下去。
恍惚间,他开始怀疑自己,或许……这一切都是自己记错了?
或许丁县令是个好官,或许真的是他爹杀害了前任的丁县令……或许他说的一切都是当年自己受了难后臆想出来的?
就在蒙鸿博僵在原地,惶恐不安的时候,胤禔冷不丁道:“奇怪?”
“哪里奇怪?”百姓们的赞誉声戛然而止,瞧着胤禔的眼神蕴藏着不满。
“唔……像丁县令这般的好官。”胤禔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态度变化,面带困惑,很认真地反问道:“为何三次大计皆为中等,教我说这个程度应当能得到卓异才是。”
胤禔话音落下,周遭立刻升起一片同意声:“对啊对啊。”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那些官吏根本没眼光,完全不知道丁县令的好!”
同时,也有人提出另外的观点:“依我看,可能是丁县令不想走,又或者是别的缘故才得了中等。”
“哎,丁县令对咱们太好了!”
“可要是丁县令能当大官,就能为更多百姓谋福利呢!”有人不服气,双眼亮晶晶的:“咱们临江县里蹦出个大人物,传出去咱们整个临江县都有面子哩!”
“可新来的县令就不知道如何了。”另一名百姓连连摇头,“我岳父本是别处地方的,后来才搬到咱们这里来,他们老家那边的县令,嗐,真真是一言难尽。”
“收成稍稍好些,就开始加税。”
“要是差些的年景,更是逼着卖儿卖女来凑钱……甚至无处可告!”
“这……也对哦。”刚刚说话的百姓瞬间一激灵,整个人都蔫吧了。
在当下,县令便是一县的最高行政长官,不但对县丞、主薄、典史等属官任命有重要影响力不说,而且还负责征收杂税与使用经费。
县令是好是坏,对应县里百姓的生活也是天壤之别。
当然,也有人提出异议:“依我看,丁县令一直留在这里,或许也是为了那个混蛋。”
这人未指名道姓,但现场所有百姓却仿佛都知道他在说谁,瞬间露出恍然之色。
“嗐,丁县令还是太好了。”
“他那个侄子啊真真是个祸胚……”
“真想不懂,丁县令怎么会有这么个侄子?”
“还不是因为他年幼丧父,所以丁老太太娇宠过度。”不少百姓面露愤愤之色,讥笑:“我记得他爹还在的时候,把他宣扬得和个神童似的。”
“哈哈哈哈哈对啊。”
“我也记得有这么回事,啧,真是!就这么个色胚混账,那位丁县令居然还把他吹成神童。”
百姓们轻蔑的口气让蒙鸿博无法接受。他努力克制住情绪,尽量让声音平稳:“丁县令的侄子?他怎么了?”
“他啊就是个祸害。”百姓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便传来阵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惊呼声。
“来了来了——”
“避让避让!”
“……又开始了。”百姓不满地抱怨一句,引得胤禔几人顺着声音抬眸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匹从远至近的高大骏马,明明快要接近人潮汹涌的集市,骑者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的意思,吓得一帮百姓四处逃窜,到处都是惊呼声和哭喊声。
一时间,鸡飞狗跳。
胤禔的脸色冷了下来,就在他开口让侍卫出手时,只见骑马者突然一拉缰绳,马蹄高高抬起:“驭——!”
随后,马蹄重重砸在地面。
胤禔这回终于见到马背上骑者的真容,只见他圆脸微胖,脸上带着麻点,眉梢眼间净是得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百姓,嗤笑道:“你们的胆子也太小了吧?这样就被吓到了?”
百姓们忍气吞声,四散而开,骑者却是一脸不尽兴的样子,手上马鞭一卷便将蔬果摊子掀翻,将上面的瓜果蔬菜弄得满地都是。
“……这家伙,好欠揍。”王司官还是头回见到这般嚣张的家伙,忍不住低语。
李仵作没忍住,瞥了眼蒙鸿博,而蒙鸿博已僵在原地,一双眼儿发直,眼前少年郎的行径让他仅存的希望也瞬间支离破碎,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他握紧了拳头,往前一步。
没等蒙鸿博开口止住几人,眼眸冷得惊人的胤禔冲着侍卫抬了抬下巴。
好玩是吧?好玩是吧?好玩是吧!
两名侍卫得令而去,片刻后又骑马而归。他们的骑术远比那少年郎来得好,其中一人趁着少年郎调转马匹方向的瞬间,提起马鞭直直抽下。
随着脆响声、骏马吃痛的嘶鸣声和少年郎的惊叫声忽然响起,满大街的百姓都看得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载着少年郎的骏马疯狂地抬起前蹄,后蹄用力蹬地,每一次抬起放下都带着强大的力量和决绝的气势,仿佛回到了它还未被驯服时的暴躁疯狂。!!!!!!
正当百姓们看着马匹疯狂乱窜,并朝着街道冲来而惊叫连连时,另一名侍卫又骤然出手,将马匹拘束在小小的区域中。
吃痛却无处可走的马匹发了狂,疯狂地抬起前蹄,又重重落下,不断想将身上的骑者摔下去。
而马背上的少年郎只剩下惊恐。
他哪里还有先前的轻狂,双手双腿都死死抱着马匹,偏偏他越是用力,吃痛的马匹也越发癫狂。
少年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企图保持冷静,试图伸手安慰自己的爱马。可是每当他稍稍让马匹平静些许,冷眼旁观的侍卫便会再提起马鞭,给马匹来上一下。
少年郎尝试两次,尽数失败不说,还险些被马匹甩了出去。他惊得通体冷汗,再也没了勇气尝试,愤怒又怨毒的目光扫向侍卫:“你特么是哪里来的——混蛋啊!”
“你知道我叔叔是谁吗?”
“快停下!不然我要你的啊啊啊——”
侍卫眼皮都不抬一下,提起马鞭给对面的马匹再来上一下,又牵着马匹轻盈地挪开两步,闪开少年郎甩来的马鞭。
“哎呀,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吧?”
“这样就被吓到了?不会是要尿裤子了吧?”
似曾相识的冷言冷语如冰刃般甩向少年郎,教少年郎面色发青的同时还让周遭百姓也窃笑起来。
“刚刚还牛得很呢……”
“轮到自己嘿,就开始哭爹喊娘了!”百姓们悄声说着话,而围着胤禔几个的百姓也注意到那两名骑者正是刚刚跟着胤禔几人的,他们畏惧地相视一眼,悄声道:“那个……这个,你们不如停下吧?”
“到时候吵闹起来……”
“哎?”胤禔收回目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几名百姓:“你们不是说丁县令是位好官吗?怎么?难不成他不管自己侄子纵马闹事,却要管我们纵马训人?”
几名百姓哑然无声,支支吾吾了半响也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隔了多久,才有百姓悄声道:“我们也觉得不太好……不过,每次出了事,丁县令都会使人来收拾烂摊子,赔钱的赔钱,安慰的安慰……”
“反正没死人,就没事是吧?”
“…………”百姓们再次无声,瞧着局促不安。
胤禔倍感扎心,官员纵容子侄横行街头,以祸害百姓取乐,只因其愿意出钱打点,所以百姓没得怨言,还一致认为其是好官。
真真教人……
就在胤禔思索之际,临江县的衙役也迟迟赶到。他们面对前所未见的景象也是大吃一惊,一批人上前拦住马匹,另一批人则围住两名侍卫,眼神警惕:“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当街行凶!”
呦呦呦,这就成行凶了。
胤禔回过神,瞥了眼开口就给侍卫戴‘高帽’的衙役,他抬步走至众人跟前,脸上带笑道:“是本官教他们这般做的。”
为首的衙役一愣:“本……官?”
他瞬间冷静下来,想起先前府衙里提起有京中官员过来查案的事情,衙役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一身常服,瞧着就是普普通通富家公子哥的胤禔,态度瞬间转好,恭声询问道:“敢问您是——”
“本官是刑部司官。”胤禔在刑部两字上加了重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抬手指向从马背上滚落在地,两腿无力只能由着衙役扶着才能站起身的少年郎:“当街行凶的乃是此人。”
“放屁!”少年郎破口大骂,“什么刑部司官,我听都没听过!告诉你,我叔叔可是临江县的县太爷!你特么敢害我,我要你的——”
侍卫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那力道又狠又重,竟是直接教少年郎的脸瞬间肿得老高,直直吐出一颗牙齿。他捂着脸呆愣片刻,随即暴怒非常,先是指着侍卫,而后又指着胤禔大骂:“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快点——快点啊!快点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衙役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胤禔轻笑一声,背着手走至少年郎的跟前,笑道:“你可有功名?”
少年郎:“……哈?”
胤禔恍然点了点头:“看来是没有的——那还不给本官跪下!?”
话音落下,侍卫抬起便是一脚,横踢在少年郎的小腿肚上。少年郎本就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没,这下子直直扑在地上,给胤禔行了个大礼。
“刚刚从上面看其余人的感觉怎么样?嗯?”胤禔居高临下的盯着少年郎,轻轻哼了一声:“纵马行于闹事,应当如何处理?藐视上官,又应当如何处理?”
少年郎瞧着周遭衙役的神色,终于有些不安起来。他挣扎着还想教人去请丁县令,可惜胤禔没给他这个机会:“看在你尚未酿成大祸,此前也已赔偿完所有损失的份上,拖下去,笞三十以儆效尤。”
侍卫恭声应是,直接把少年郎拖走,就连行刑的刀具都是从临江县衙役的手里拿的。
至于行刑地点,回县衙太远直接原地实施。少年郎还未求饶,嘴里就被塞了帕子摁在条凳上,随之而来的便是他平生头回感受到的疼痛感。
“唔呜呜——”
“真,真打了!”到此刻,周遭百姓才渐渐吐出呼吸来,难以置信地瞧着眼前景象。
事实上,县里也有不少人早就看县令的侄子不顺眼了。
只是他恣意闹事之后,总有人给他擦屁股,多数百姓觉得得到了赔偿便心满意足,剩下百姓即使心有不满,也畏惧官员权势,最后选择忍气吞声。
一日又一日,众人也就麻木了。
直到现在,当他们望着下手又狠又重的侍卫,听着少年郎哭喊讨饶的声音,突然间发现他们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要赔偿的银钱,想要的只是公平二字。
“丁县令为何如此纵容侄子……?”有人没忍住,悄声道:“只要他稍加管教,他的侄子就不会这般横行霸道,为祸乡里吧?”
“丁县令家的两位公子……都在东城书院读书呢。”
“管教甚严……”
“偏偏对无父无母的侄子这般纵容……”
短短一盏茶功夫,百姓们的想法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甚至有人壮着胆子,大声喊道:“打得好!”
“打得好!!”
“打得好!!!”
临江县的百姓瞅着四周百姓,心下无奈得很,为首的衙役苦着脸拱了拱手:“这位大人,不如到衙门……再去办吧。”
胤禔沉着脸:“就在这里。”
他瞥了眼衙役,并未为难他:“若是丁县令问起,你便说都是我殷司官的决定,让他有问题便来问我,我也乐得和丁县令讨论下,一个官员应当做什么,又不应当做什么。”
衙役张了张嘴,哎了一声。
待侍卫停下手,衙役大手一挥,数人七手八脚地扶起少年郎来。他们将其送上马车,匆匆往街道另一头奔去。
胤禔教训完人,没放在心上,继续与百姓询问情况。百姓们经过这件事,对他们的态度热情许多,不但出现好几个自愿帮忙打听的,而且说起临清县八卦的人也多了不少。
关于那位公子哥丁瑜树的八卦,也是一串接着一串。前面有人他祸害百姓,除去日常纵马,对看不顺眼的人一通打骂,剩下便是女色方面:“别看他二十岁不到,家里有八房妾室!”
“啊?”王司官听得两眼发直。
“那还不是全部!”旁边的百姓插话,悄声补充道:“外头还养着外室呢。”
“凡是他瞧上的姑娘,都得弄到手。”
“就连猪肉铺的寡妇,他都没放过!”
“他还敢强抢民女?”
“额……怎么说呢?”百姓说笑的话语戛然而止,支支吾吾半响。他们面面相觑,半响才有人勉勉强强道:“我知道的几个,好像是自愿的。”
“不是吧?”有人悄声道,“我记得有个姑娘,好像有未婚夫?”
“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就最近换的那个外室……吧?”另外一人接话,“我听说她未婚夫家里收了一大笔钱,盖了新房,巴巴地去退了婚……也不能算强占吧。”
“我觉得给钱也算。”
“……人家女方和未婚夫家里都没告官,也算不上事,嗐。”
胤禔听着众人讨论,多少有些知道了,这人的处理方式都一样,凡是出事就给钱。
胤禔没做声,回到会馆后才奇道:“丁县令的钱,从哪里来的?”
且不说修造会馆等地,光是那位丁公子的穿着和用具,还有三天两头要赔出去的钱,经年累月那估摸是个天文数字。
更何况百姓前头还说丁县令常常出资帮助有困难的百姓,那数目积少成多也不是个小数字。
丁县令的钱,从哪里来?胤禔几人皆有这个疑问,可惜他们暂时并未寻到能继续向下深挖的线索,在思考片刻以后,众人不得不将这个疑问深埋心中,紧接着看向沉默寡言的蒙鸿博。
自打见到丁瑜树后,他一直如此。
李仵作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叹气,谁能想到呢,被蒙鸿博惦记着的‘天才’竟是变成这般模样。
一时,众人失语。
良久还是胤禔开口:“明天还要继续走访查证,大家早些休息吧。”
次日一早他们出城走访,待中午才重新回到临江县。只是今日城里的气氛格外古怪,所有人都是面色凝重,脚步匆匆,胤禔拦住个昨日见过的百姓:“大哥,这是怎么了?城里出了什么事?”
“殷,殷大人?”百姓见着他先是一愣,而后急急说道:“那个丁公子,就是昨天那个丁公子!”
“他怎么了?又出来闹事了?”胤禔皱了皱眉,有些吃惊。虽然笞刑比杖刑来的轻,但对于一名身娇体弱的公子哥来说也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总不能那位丁公子能耐这么大,休息了半天又能出门捣乱了吧?
“不,不是。”
“那是怎么了?”
“丁公子,丁公子他,他死了!”百姓满脸惊恐,大声说道:“就今儿个早上,在城门口那发现了他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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