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想回刑部?”
“嗯嗯!”胤禔面对前来探望的康熙帝,熟练地用出殷·狗狗眼·倜攻击,瞬间看到康熙帝的脸色缓和了些。
“回答只要说一个字就是。”康熙帝先是虎着脸呵斥一声,紧接着声音又软了下来:“你身体尚未痊愈,还得再修养一段时间。”
“可是刚刚御医说——”胤禔皱了皱眉,下意识抬眸看向垂首竖手的某御医。
“皇上说的是,大皇子殿下还需修养五日……不。”某御医浑身一激灵,忙打断胤禔的话语,急急改口道:“半个月才是。”
“…………”
“等你身体养好了,再去刑部也不迟。”康熙帝三言两语安慰罢胤禔,俨然暂且没让他再去刑部的意思。
目送康熙帝离开,胤禔蹙起眉心。他瞧着一手抱着二格格,一手牵着大格格进来的大福晋,熟练地接过两只:“我明明身体都好了,汗阿玛非说我还没好,还得再休息一段时间……莫非这段时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大福晋动作一顿:“…………”
她回想下家里递信进来说的事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发生了什么事?那可真真是太多了。
临江县案发当日夜里,八旗勋贵便听到了街坊里的动静,可碍着宵禁众人只能把心中忐忑压着,等到次日清晨再遣人去查看情况。
结果好些宗室权贵尚在洗漱,便听到仆役家丁送来的惊天巨瓜——赫舍里府!被!围!了!
那可是赫舍里府啊!
那可是权相索额图的府邸啊!
那可是皇上和皇太子的外家,赫舍里氏的府邸啊!
宗室权贵脑袋都是嗡嗡嗡的,第一反应便是天要塌了。等他们胆战心惊赶去上朝,然后被个惊天大瓜砸得两眼冒金星,堪称是头晕目眩。
满朝文武:“????”
啥玩意?索额图之子阿尔吉善私挖矿产、蓄养私兵、谋害官员、买官卖官、拐卖流民!?
当天,不晓得多少官吏眼珠子都险些跌出眼眶。面对暴怒的康熙,没人敢对他的决定作任何反驳,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索额图被一撸到底,阿尔吉善被判了个凌迟处死,另有涉及官吏无数数,或是抄家流放,或是罢官免职。
往后好长一段时间,文武百官皆是战战兢兢。等事情渐渐平息,文武百官也好奇起来……能翻出这么大案子的人物是谁?
康熙帝给胤禔安排的身份非常周全,可架不住京城里多的是八旗宗室,不知道多多少人见过胤禔的模样。
更不用说诸如佟佳氏、叶赫那拉氏等名门望族,或是曾见着大皇子穿着官服纵马过街,或是早早得知康熙帝为大皇子置办宅院,并允许他隐姓埋名前去刑部。
几经确认,宗室权贵多是知道了办案之人便是隐姓埋名去刑部的大皇子。
槽点之多让文武百官不知从何吐起,同时也让文武百官的脑袋嗡嗡嗡的。
啊?啊!啊?!
大皇子一声不吭的,怎么就干出直接把索额图掀翻的大事来!?
等文武百官冷静下来,又渐渐与之前的事情联系上。自打去年宫里便隐隐有传闻,说是大皇子即将上朝学政,可还没得到确定消息,先等来了纳兰明珠倒台的事。
而后今年夏末,宫里又隐隐传起大皇子即将上朝学政的事,可随后忽然传来大皇子头部受伤,暂缓学政之事。
起初,文武百官并无多加怀疑。
直至几次宫中宴席之后,率先有宗室提到皇长子与过往不同,低调非常,小酌两杯便早早离席,更有两回压根没来参加。
再然后,宫里宫外传起流言,说是皇长子脑袋受了伤,神志不太清楚——更重要的是致皇长子受伤的原因与索额图门下人有关。
官员们每个都是人精,都是多思多想多虑的货。他们想到这里,心里皆是冒出个怀疑,莫不是索额图心狠手辣,竟是偷偷朝着大皇子下狠手,否则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就是大福晋的娘家,伊尔根觉罗氏也是这么怀疑的,甚至还使人传话进来想要从大福晋口中得到点消息。
大福晋想着外面发生的事,又瞅了眼抱着大格格举高高的胤禔:“…………”
良久,她慢吞吞道:“妾身觉得,汗阿玛说的没错,爷还是再休息一段时间吧。”
胤禔:“啊?”
待胤禔得到康熙帝肯定,摆脱伤员称呼重回刑部时,已是新年以后。
早早从尚书图纳口中听闻胤禔要来的王司官等人齐聚门口,见着眼熟的马车到来,纷纷涌上前去。
只是上前归上前,王司官等人竟是不知道要如何称呼胤禔才好。李仵作几个你看我来,我看你,最后还是齐齐看向王司官,挤眉弄眼示意他先上。
王司官脸皮厚得很,乐呵呵地凑上前,冲着胤禔拱了拱手:“殷兄,好久不见!”
初时,胤禔还有些不适应,不过想到此前看到王司官恨不得抱殷倜大腿的猖狂嘴脸,又瞬间欣然接受。
他跃下马车,眉眼带笑:“哦。”
胤禔的手落在王司官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好久不见。”
四个字,瞬间打开了众人的话匣。
王司官和李仵作等人先是询问着胤禔的身体情况,确定胤禔痊愈后又问起他以后的打算。
“那你往后如何?”王司官抬眸环顾四周,确定旁人没有注意他们以后才悄声询问道:“还……继续到刑部来吗?”
“是啊。”胤禔毫不犹豫给出答案。
“嘶——”李仵作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迟疑地看了眼胤禔,说道:“真的假的?这没关系吗?”
“怎么?你们不欢迎?”
“不是不是。”李仵作连连摆手,瞅了眼胤禔的神色后说道:“主要是你的身份……”
顿了顿,李仵作才继续往下说:“虽说咱们回来以后就把事情全埋在肚里,一句都没往外说过,可架不住这案子实在涉及太大太广……外面对你的身份,似乎有些猜测。”
“的确。”王司官听到这里,忍不住也点点头:“且不说好多官吏与我打听,就是孙主事也偷偷问我过。”
胤禔哑然:“竟是如此。”
难怪他提出要复工,准备回刑部时汗阿玛和大福晋的表情都那么奇怪。
“不就是破了个案子。”
“这哪里是一般般的案子!”王司官闻言,整个人都快炸开了,下意识高声反驳道。
紧接着他便注意到旁边投来的视线,王司官冲路过的官吏龇龇牙,又拉着胤禔往里走。他熟门熟路地转进院子,等大门关得紧紧的以后才开始说起临江县案的事来。
“这事还得从你昏迷开始说——”
王司官至今难以忘记,当时他看到轰然炸开的气旋时的感受。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在瞬间冲入脑袋……
“王司官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哦。”李仵作没等王司官回忆完当时的情况,便兴致勃勃地插话道:“或者说,现在不能喊他为王司官了。”
“哦?王司官你升官了?”
“咳咳……嗯。”王司官瞪了眼插话的李仵作,对上胤禔的视线后又清了清嗓子。他嘴角翘了翘:“托您的福,时下我已是正五品的刑部郎中了。”
在此之前,司官乃是隶属于各大刑部主事的官吏。不同于主事有固定名额,司官数量不等,且从从七品到从六品分布不均,想要从司官到主事,对于大部分官吏来说都需要数年时间。
胤禔面露惊喜:“恭喜恭喜!”
王司官——现在得称呼他为王郎中朝着胤禔拱了拱手,努力掩盖也没掩住往上翘的唇角。他连连咳嗽几声,试图努力把话题转移回去:“先不提这个,咱们继续说案子的事。”
“嗯嗯,你说你说。”
“……”王郎中先扫了眼李仵作,示意他不准再插话后才往下道,将整桩案子侃侃述来。
爆炸发生太过突然,可以说当时现场便乱作一团。庆幸的是临江县处的绿营兵乃是集体出动,人丁比预想的还要多,即便千总松泰等人受了伤,也还有其余人能够顶上。
加之爆炸声在深夜实在明显,不过半个多时辰便有官兵前来调查,随后赶去京城报信的侍卫也带着步军统领麻勒吉和禁军而归,有了生力军的加入火势也很快受到控制。
王郎中说到这里,露出一丝庆幸:“还好殷兄当时反应快,避开了第一波冲击,否则情况恐怕还要糟糕。”
比如千总松泰被甩到高处,又重重坠下,当场死亡。
比如位处火源最近的绿营兵和矿工,其中数人遭受严重烫伤,或是当场死亡,又或是不治身亡。
另外还有遭受中度轻度烧伤的、被冲击波撞飞而致内伤或是骨折的,还有被困在矿井之中被浓烟熏伤的。
王郎中神色平静,缓缓说出最终的情况来:“死亡十余人,受伤的足有百人。”
“要不是当时有不少矿工躲到了矿井深处,虽受了不少烟熏之苦,但好歹保住了命,恐怕伤亡人数还要再翻一倍。”
虽然王郎中描述得轻描淡写,但胤禔也依然能听出当时情况的严重性。他沉着脸,听着王郎中叙述一干人等如何救治伤员,又是如何将胤禔抬下山去,送到临江县衙诊治。
王郎中说到这里,话头一顿。他转而看向胤禔,说出一件事来:“当天夜里,皇上便赶到临江县了。”
胤禔先是一愣,而后瞳孔震颤,当时因着身体昏迷,屏幕里的内容也像是信号不好般断断续续。
他是见着康熙帝等人围在身边,却不知道康熙帝当日便亲自赶到临江县。
一时间,胤禔都不知作何反应是好。
王郎中瞧着胤禔的反应,伸手勾住胤禔的肩膀。他父亲乃是顺天府尹,平日里也会把儿女唤到身前,说一说朝政诸事,分析一番其中利弊。
皇太子与皇长子,索额图与纳兰明珠,这两组人物毋庸置疑是聊天中最常出现的。
王郎中过去听着,自是无甚感觉,还能理智地分析。只是和胤禔相处时间长了,他的心免不了也会偏上一偏,说到这里便着重提一提这事。
胤禔抬眸看见王郎中眼里的情绪,心里暖意涌现。他柔和了眉眼,笑道:“谢谢你告诉我。”
王郎中呼吸一滞,呐呐着:“嗯……我继续说——”
抵达临清县的康熙帝愤怒至极,当即亲自查办此案。前面有提到部分矿工躲至矿洞深处,侥幸逃过一劫,起初官吏还以为里面都是矿工,而后才发现几人穿着不同,经过盘问后确定那些人竟是矿井的监工和管事。
原是幕后凶手,压根就没打算放过几人,在将矿工驱赶入矿井以后,他们也被死士与后面遭杀害的管事驱入其中。
上一秒这些人还是手掌他人生死的存在,下一秒他们也化作鱼肉险些丧命与此。
这些管事监工虽不如遭杀害的那些管事地位高,知晓的东西多,但他们知晓的事情也不少。
比如矿工的来源、比如货物运输并停留的驿站酒家,又比如有交易往来的官吏。
若是交给刑部乃至别处官吏查询,那需要的时间漫漫,还真有可能教幕后凶手直接跑路。
可当出手的人是康熙帝呢?
那这事就变得和切菜剁瓜般简单,待几名存活下来的管事和监工交代了各自知道的铺子名单,禁军立刻出发,当夜就将几间铺子从上到下一网打尽。
在皇权的作用下,本就自信于权势,并没有多加遮掩的幕后凶手被逐一撕开了外表,到最后更是得到个惊人的答案。
王郎中说得口干舌燥,饶是他们起初有诸多猜测,当结果摆在跟前时依然是被惊到。
谁也没想到其背后的大树乃是权相索额图之子,甚至有一部分银钱辗转之后成了诸人给皇太子的孝敬。
胤禔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胤礽绝非这等小人,恐怕是阿尔吉善私自做出的决断。”
虽说后世电视剧里将胤礽说得一塌糊涂,但胤禔却可以百分百肯定他所认识的胤礽绝非贪污腐败,好逸恶劳之徒。
“不过索额图……呵。”胤禔想了想康熙帝将索额图一撸到底的惩处,基本可以确定索额图应当并不知道内情。
不过就如当初门下人犯案一般,儿女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他这当爹的自当要背锅。
“剩下的,你应该知道了吧?”王郎中反问一句,而后又抱怨道:“你刚开始一个多月都没消息,闹得咱们几个担心得很,到后头侍卫送信来,咱们才松了口气。”
“没办法。”胤禔耸耸肩膀,“原本我年前就已经恢复了,只是汗阿玛一直没松口,非要我休息到现在。”
胤禔能抱怨,其他人可不能。
王郎中话锋一转,又招手唤来一直没说话的蒙鸿博:“蒙鸿博家里的案子也翻案了。”
“那现在……你是在刑部作贴写?”
“不。”蒙鸿博毫不犹豫地摇头,紧接着他抬眸看了眼李仵作,说道:“我当下正跟随李仵作学习,准备日后也成为仵作。”
“仵作?!这条路,甚是艰难。”
“嗯,我知道的。”蒙鸿博坦然一笑,眉眼间早已没了过去的郁郁寡欢,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张扬:“我想做个能让尸体说话,能让真相大白之人。”
胤禔一时语塞,刹那间想起不少曾见过的事来。他没有开口阻止,而是欣然鼓舞,同时他在心中也暗暗做出了别的决定。
不过,那些事为时尚早。
几人聊完临江县案子以后,胤禔的目光一转,再度望向放在桌案上的卷宗:“这是——”
“是周边呈送来的案子,据说仅仅是一夜之间,酒楼掌柜一家以及仆佣七人竟是全部命丧黄泉。”
王郎中撇了一眼卷宗,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案:“更离奇的是,当时还有数名住客寄宿在酒楼之中,他们不但无一受伤,而且几人都表示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当地官府调查未果,加上死亡人众多,在当地引发了不小的事端,故而将卷宗送至刑部,请刑部遣人办案。”
胤禔目光骤然一亮,伸手捡起卷宗,他虽一言不发,但众人已然明了他的心思。
所有人相视一笑,纷纷走至门口,簇拥着胤褆将大门缓缓推开。
刹那间,朝阳一跃而出,从屋檐上探出身影,璀璨日光不偏不倚地洒落在他们身上,在室内投下长长的暗影。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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