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塔夫朗声大笑,“他还真捡了个白雪公主回来,但可惜性别得换一下,活不活的成,也还不知道。”


    阿彻前几天出荒墟,为古斯塔夫狩猎怪物,搜集机械义肢材料。


    古斯塔夫在悉心研究下,发现有些怪物的獠牙和骨骼含有神奇的金属物质,甚至比人类科技下的合成物都更坚硬,并且能与精神进行链接。


    基本可以说,机械义肢是古斯塔夫一手扶持起来的产物。


    但那天回来,阿彻不仅背回了一袋子的怪物残肢,还背回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阿彻用手语飞快地解释,自己没算准时机,被怪物缠住。解决怪物后,他迷失了方向,结果在沙漠荒墟里,遇到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蝴蝶群。


    一只巨大的王蝶指引着阿彻找到了回到北地荒墟的方向,也带他找到了这个男人。他倒在沙漠的血泊里,生死未卜。


    蝴蝶一直焦急地在阿彻身旁绕圈圈,阿彻心软了一下,就把他背回来了。


    古斯塔夫虽然对外名声狠辣,但对与他相依为命的小男孩阿彻很好。


    阿彻这么说了,古斯塔夫就同意了,把这人塞进治疗舱里,看能不能救活过来。


    哨兵嗤了一声,“怎么听着和童话故事似的。”


    ——怪假的。


    古斯塔夫拍了拍哨兵的腿,“动一动。契合得好吗?”


    含光内敛的黑色流质金属,连接起了哨兵的断肢。机械与生命的融合,在此刻显得威慑力十足。


    哨兵活动了一下,看神情很满意。


    古斯塔夫这才续上刚才的话题,“阿彻最喜欢的就是听童话故事,他是个好孩子,可不会用他喜欢的东西编谎话。”


    “嚯,你是说我——犯贱正好踢到硬板上了?”非要用白雪公主说事。


    古斯塔夫似笑非笑,“不,我是想问你,你这么喜欢机械义肢,什么时候把尾款结清?”


    *


    温暖的子宫,幽深的襁褓。意识堕落入十九层深渊,不见天光。


    如同背叛上帝、断翼的路西法,曾经的光耀晨星堕落为地狱的撒旦。因为他拥有了过于庞大的野心——甚至贪欲,渴望只属于上帝的力量与权。力、荣誉与荣耀。


    ——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野心是如此空虚轻浮,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当人自以为掌握真理、参悟真谛,他真的能掌握住如此庞大的力量与野心吗?


    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在夏明余的指尖碎裂,成为银河瀑布,漂浮于宇宙中不断熵增的以太。


    就像一个果核,轻轻地破碎了。


    在果核之中,他是规则、真理、上帝,是过去、现在、未来;是万千生灵的信仰,是滋养哺育的原始元素,是父亲也是母亲。


    在果核碎裂之后,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之躯,一具生命力燃烧殆尽的空壳。


    境中的千万年都成了无谓的云烟与影子,随着果核的碎裂,悄然溢散了。


    夏明余真的……太疲惫了。


    那是透支了灵魂的、难以形容的疲惫。


    他已经赌上了所有的筹码,拼尽了人类的极限,去与来自虚空的、不可名状的存在抗争,为其他人争取一线生机。


    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哪怕长眠不醒。


    *


    夏明余的意识还很模糊,但他能察觉到,他似乎在装满液体的狭窄空间里。


    很舒适,很安全——比起境里他的处境而言。


    偶尔,他的耳边会响起一些脚步声和人声,窸窸窣窣的,在他身边停驻一会儿就离开。


    而此刻,他觉得他又充满了生机,足够他从游离的黑暗中重新回到人间。


    *


    古斯塔夫站在治疗舱外看了会儿。


    浅黄绿色的治疗液体充盈起整个治疗胶囊舱,将身处其中的人类深深包裹着。


    浓藻般的蜷曲长发,白皙紧致的皮肤,修长浓密的长睫。


    他安详地阖着双眼,仿佛不是躺在治疗舱里,而是浸泡在福尔马林中,一具被人怜惜美貌的尸。体。


    像是精致无暇的标本。


    在造物者的怜惜下,留存住了转瞬即逝的美丽——很符合这个男人的精神体,蝴蝶。


    毕竟,哪怕是以古斯塔夫极端挑剔的眼光来看,这个男人都实在有着无可否认的美艳皮囊——如同被上帝恩赐的身材,被天使吻过的五官。


    这几天,他的生命体征稳步攀升,眼下各项数据都渐趋正常。不出意外,他即将苏醒了。


    古斯塔夫决定就站在这里,等他醒来。


    因为,古斯塔夫怀疑,他其实不是人类。


    他的各项数据都太“完美”了,完美到古斯塔夫觉得蹊跷。


    极有可能是S级的精神力和身体素质,堪称神速的恢复速度,倒在荒墟里来路不明,长相也像个假人。


    除此之外,他的精神污染数值居然是惊人的零——这几天,古斯塔夫眼睁睁看着突破人类极限的精神污染一步步清零,像是这个人在恢复**和精神的同时,也在恢复精神污染。


    而众所周知,精神污染的摧毁几乎是不可逆的。


    除了向导的疏导之外,人类至今没有找到别的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


    而这个“人”,居然内部消化了精神污染?!


    神奇,太神奇了。


    古斯塔夫神情古怪地想,他不会是从基地科研所里逃出来的小白鼠吧?


    科研所里的疯子和怪胎可太多了。


    ……很有可能。


    *


    阿彻敲门进来了,比着手语道——有老顾客来了,要现在就见你,她就等在外面。


    古斯塔夫一看阿彻为难的表情,就知道是谁来了。是他的上一任情人——不,严格来说,他们俩谁都没把这段感情当真,说“情人”都算僭越。


    一个有着daddyissue的女孩,外表裹着糖浆,内里全是毒液,不管在战场还是床上都疯得独具一格。


    古斯塔夫皱眉道,“那你在这儿看着,他醒了就喊我。”


    阿彻点头。


    古斯塔夫“嘭”地关上门后,阿彻就又走到治疗舱前,透过被金属隔成小方格的异合金玻璃,专注地看着沉睡的男人。


    ——他是阿彻见过的人里最接近童话的存在。


    那天救下男人的场景,和古斯塔夫向哨兵半真半假讲的故事差不了多少。


    只是,阿彻遇到的不是一只怪物,而是一场小型怪物潮。阿彻差点以为他要命陨于此。


    收割怪物潮的,也不是阿彻,是那群蝴蝶。看着多有诡艳明丽,杀戮起来就有多狠厉果决。


    以及,阿彻不是心甘情愿背这个男人回来的,而是王蝶在旁边恐吓地咬他脖子,逼迫他这么做的。


    ——嗯,真的没差多少。


    只是从睡前童话变成**罢了。


    阿彻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悄悄溜出门,脸上还带着一丝期待的微笑。


    *


    黏稠而偌大的海底宫殿中,暗夜般漆黑的金属恣意横陈,凝聚出不符合几何法则的怪异扭曲,仿佛将理智的疯狂发挥到了畸形的极点。


    翻滚搅动的乳白色云雾和波涛汹涌的午夜蓝潮水,被自然元素拧成强有力的一团,承载住这片宫殿已然复苏的主人。


    ——夏明余。


    在境中,他仿佛经历了亿万光年,却又像南柯一梦。被悲伤、困惑和攫住灵魂的惊恐淹没,此刻却还能落得安然无恙。


    当真是大难不死。


    夏明余倚靠在邪神王座旁,祂赤金色的雕像无喜无悲。而他的指尖上,漂浮着一块邪神刻碑的浮雕残块。


    它被光怪陆离地刻上无可名状的图样,隐喻着宇宙之外的遥远秘密和无法想象的深渊,周身星光点点地泛着黑雾般的光芒。


    仅仅是看着,都能感受到它的造物主纯粹的恶意。


    大概是境中的境核。


    居然阳差阳错地被他带了出来,还在精神图景里放得好好的。


    王蝶翩然降落在他的肩头,亲昵地收拢起蝶翼,示意夏明余——主人,你该醒来了。


    的确是亲昵,毕竟,夏明余与他的蝴蝶们之间,可是数不清的、蚕食血肉的交情。


    他与他的精神体之间,是互为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夏明余收回手,缓缓睁开眼——


    那双澄明多情的桃花眼中,只剩下空空如也的黝黑空洞。


    失去一双眼睛,已经算是很小的代价。


    蝴蝶向海面翩飞。


    浮光跃金,波光粼粼。


    重见天日的灵魂,终于得以回到人间。


    *


    感应到夏明余醒来的刹那,治疗液就自觉地退潮,为夏明余做了干燥处理,治疗舱也自动打开了舱门。


    夏明余已经彻底盲了,看不到周遭的环境,却能触到身边冷硬的金属——像是治疗舱。


    身上没有伤重愈合失败的伤口,断裂无数次的骨骼也重新拼接好了,衣服破破烂烂,却也勉强能遮住关键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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