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白皙修长,关节和指腹有层薄薄的茧子——那是笔和武器留下的痕迹。手背上凸出的青筋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只能感受到这双手蕴藉的力量感。


    美人的骨覆上细腻的皮,将骨感和美感融合得近乎完美,总归都是透着一股摄人的、无可挑剔的魅力。


    任谁看都会知道,这是一位绅士,更是一位战士。


    一个隐在楼上阴影中的身影欣赏了许久,看得很仔细,眸光慢条斯理地从夏明余身上每一寸滑过,征服欲和野心掩都掩不住。


    这人喊来酒保,低声嘱咐了几句,满意地微笑起来。


    夏明余擦干净了手指缝隙,结账时,却被酒保告知,他的费用都已被结清。


    “——先生,您以后来这里消费,也都会是免费的。”


    夏明余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只是很淡地问,“是谁?”


    愿意买单的人,肯定都对他有所图谋,不会甘心就这么默默付出,起码也要交换姓名才肯罢休。


    “是海琥珀女士。”


    酒保的语气恭谨而小心。


    “海琥珀”的名号一出,酒客们都沸腾起来。


    他们沸腾也各有各的原因。


    酒吧归属于黑市,而黑市全然归属于一个神秘的男性哨兵。但就算是这么势力滔天的人,也只是海琥珀的其中一位情人。


    除却精彩的花边情史,海琥珀最让人敬畏的身份还是——北地荒墟竞技场的所有者。这意味着,北地荒墟最大的一条命脉就握在她一人手中。


    悠扬的小提琴声从楼上传来。只听前奏,夏明余就认了出来。


    ——《克罗地亚狂想曲》。


    充斥着战争、灰烬、残垣断壁的疮痍,每个音符都浸透在血色的夕阳之中。永不褪色的经典。


    她的乐曲大开大合,充满张力。


    诡谲而狂放的一曲终了。


    那人放下小提琴,一手把着琴身,一手握着琴弓,缓缓从楼梯走下。每一声脚步,都带来精神力的波涛与星云。


    幸好海琥珀是个哨兵,她弹奏的乐曲不能带来精神影响,否则,她大概会是第二个PonPon女神。


    喧哗了整天的酒吧从小提琴声响起后,就陷入了噤声,静得落针可闻。


    夏明余上一次见到这么骇人的气势,还是在谢赫的首席仪式上。


    “喜欢吗?”海琥珀很淡地问道,声音低沉沙哑。


    海琥珀是美的。她的美充满力量感和上位感。小麦肤色,流畅肌肉,高挑健硕。她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如同一头逡巡领地的母狮。


    夏明余看不到她的模样,只能感受到她澎湃的精神力和发烫的精神污染。


    “喜欢?艺术的欣赏门槛太高了,不是吗。”夏明余的语气带着嘲意。


    海琥珀的态度,才是真正的、来自上位者的傲慢和优越。


    明明只是贪图他的皮囊,追逐一次性的生理刺激,却要用故作高深的调。情技巧打动他,把爱当做性的润。滑。剂。


    众目睽睽,海琥珀走到夏明余的身后。


    夏明余左手拄着鎏银拐杖,海琥珀笑了一声,把琴弓送进夏明余空空荡荡的右手。


    “需要我手把手教你怎么握琴弓吗?新抹了上好的松香,别辜负我的心意。”


    夏明余面无表情地握住琴弓。


    “哈,我还当你真的不会呢。”海琥珀的手探过夏明余的肩膀,架住小提琴,“那我们再一起演奏一遍?”


    她的手摁上琴弦,夏明余能感受到她时而绷紧时而放松的手臂力量,以她的节奏拉动琴弓。


    醇厚的松香,优美的手指,精准的旋律。


    海琥珀对她意外捕猎到的猎物非常满意。


    海琥珀凑在夏明余的耳边,压低声音问,“你是谁豢养的宠物?”这等的皮相和装束,她不觉得这个男人单纯。


    夏明余微笑道,“海琥珀女士,您这样问,是出于主人的情。趣吗?”言下之意,他已经心甘情愿地跪倒在她的身下。


    海琥珀放下小提琴,挑起眉,用手指勾住夏明余的下巴,逼他回头。


    昂贵的遮面,简朴的花纹,遮住了男人的上半张脸。而仅仅是微抿的薄唇和下颌的线条,都引人遐想。


    “……这么听话?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


    夏明余任由着海琥珀粗暴的动作,很淡地开口,“进入高级竞技场的资格。”


    他已经打探到,古斯塔夫做义眼需要的原材料,是在高级竞技场赢下比赛才能获得的胜利品。


    倘若他以新手的身份开始,光是挤进高级竞技场都需要不少时间,但夏明余并不打算在北地荒墟耽搁太久。


    “可以。”海琥珀答应得很干脆。


    她有实力也有资本,对强取豪夺和强迫人没太大兴趣。如果能以交易的形式进行,对她而言再好不过。


    她的精神力扫过夏明余的遮面,嵌入了竞技场的通行资格。


    “那么……谢谢您的配合。”夏明余笑了笑,“如果有缘,我们下次也不见。”


    海琥珀怔了一下,随着他话音落下,刚刚几乎在她怀里的男人,眨眼间却到了她的对面。


    他的下巴抵着小提琴,激烈而悲怆的旋律从他指尖的动作汩汩涌出。


    海藻般浓郁的卷曲长发及至腰下,上身微敞的白绸蕾丝间,他紧窄精瘦的腰身一览无余。


    如狂想曲般完美的男人。


    夏明余要放下琴弓,手背在胸前,微微鞠躬。


    随着他的动作,长发流瀑般地从肩上倾泻下来,美得令人心惊。


    标准的谢幕礼。


    海琥珀眼前的景象像被镜子框住,又被打碎,覆满了蜘蛛丝般的裂痕。


    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动用精神力,挣脱出向导悄然设下的层层迷障。


    她回到了真实世界。


    不知何时,酒吧里的人都昏睡了过去,各色的酒水洒了一地,水痕一直漫到了她的脚下。


    她的小提琴化为了一堆木质碎屑,比灰烬还彻底,沾了她一手尘埃。


    她看向酒吧的彩色玻璃门外。


    男人戴着遮面,但似乎有冷而锐利的视线直直地穿透了她的灵魂。


    他温柔地笑起来,握成拳的右手放在薄唇前,张开五指,轻轻一吹。


    深浅不一的碎屑飘舞起来,男人的身影鬼魅一般地消失了。


    隔着这么远,海琥珀却恍惚闻到了裹着松香的木质气息。


    比起恼羞成怒,海琥珀更觉得有趣。


    没见血,没见伤。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她还不会放在眼里。


    ——能骗过她的向导?


    不错。


    既然有求于她,那就竞技场见吧。


    -----------------------


    作者有话说:电影《蝴蝶君》,1993年,铁叔和尊龙主演


    第39章 光明


    夏明余步履飞快,离开了是非之地。


    海琥珀递给他琴弓,就是她最大的疏漏。利用小提琴的乐声,夏明余的精神控制能发挥得更为极致。


    向导向来很金贵,在荒墟里的确碰不到几个,就算海琥珀识人再多,对向导的了解也还是匮乏。


    不过下一次,他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有这么恰当的空子给他钻。


    但无所谓。


    哪怕硬碰硬,他也不会让海琥珀占上风。


    能力或许不能让他终止某些事物,但至少能让他不做妥协。


    *


    耽误了这么久,已经入夜了。


    荒墟上空血色的月晖渗出诡影,谵妄的细碎呢喃不断响起,不可名状的恐怖氛围漫上心头。


    荒墟没有基地独占的屏障,所有人都会直接暴露在极强的精神污染之下。受谵妄感召的人们可能陷入疯狂,因此,荒墟的夜晚一向危机四伏。


    夏明余走到一处无人经过的暗巷。


    四下阒静,拐杖点地的清脆声响轻轻回荡。


    因此,跟在夏明余身后不远处的脚步声,在这样的夜晚中,就格外明显。


    那个脚步声很轻很快,不仔细听就很难察觉。夏明余留神着那个步伐,步伐放慢,做出迷路的模样。


    那人呼吸急促起来,跟得越来越近。


    夏明余想,听起来不像是成年人。


    下一个错身,一柄镰刀高高举起。


    在它割伤夏明余的喉咙前,夏明余用两指并住了刀尖,抵住了攻势。


    镰刀很长,却只能够到夏明余的喉咙。是个孩子。


    夏明余的精神视域里,完全捕捉不到他的精神力,什么都看不到。还是个普通人。


    瞎了还是不太灵便。


    夏明余只是很轻地钳制住少年的手腕,并且微微上提,让他动弹不得。


    出于过往的一些经历,夏明余没有摧毁少年的镰刀。这或许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武器,伤人,但也防身。


    夏明余很淡地开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回应夏明余的只有少年愤怒而含混的低吼。像野兽一样。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