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的那位朋友是谢赫——虽然古斯塔夫并不常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但是,随着“谢赫”声名显赫,他的另一个名字也湮入尘封的记忆了。


    夏是S级,说不定他也认识谢赫?不认识的话,让他来牵线也不赖。


    古斯塔夫飞快地盘算了一圈,却听到夏明余语气很淡地道,“之后会转会的。涅槃。”


    ……涅槃工会?也挺好,敖聂建立的。但敖聂已经战死了,新一任的首领大概会是游衍舟吧?


    古斯塔夫不欲干涉夏明余的决定,但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暗影真的挺好的,你再考虑考虑?”


    “你是暗影工会的?”


    古斯塔夫斩钉截铁道,“不是。”


    夏明余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只是瞎了,又不是傻了。就算不是成员,古斯塔夫也八成和暗影有关系。


    古斯塔夫不再扯闲,把他刚刚拿过来的器械装在了夏明余头上。


    夏明余没有反应过来,刚接触到的那一瞬,他的灵魂仿佛被抽离出来,留下失去知觉的躯体,轻盈地置身于一片无人的旷野。


    古斯塔夫的声音——不,是信息,传输了进来。


    古斯塔夫的话语被拆解成零与一的编码,再重新组合为信息,灌输进夏明余的意识中,连音色和语调都一比一完美复刻。


    “我对机械义体感兴趣,是因为我很好奇——心脏和大脑,可以被替代吗?这是我所认为的,最能撼动生命本质的器官。”


    随着古斯塔夫的话语落下,夏明余的意识彻底陷入了信息洪流,最后,聚形成为一座湖边的小屋。


    明媚的阳光,柔和的湖面,温馨的小屋。在和平年代很常见的自然景象。


    ……他恢复视力了?夏明余低下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不,这里全都是幻象。


    古斯塔夫在屏幕前,能实时解码夏明余的脑电波,他道,“幻象?如果,是这样呢……”


    紧接着,夏明余的面前变成了北地荒墟的场景——他没有亲眼见到过,但夏明余可以笃定,这里是铁老头的老巢。


    “如果你的眼睛还在,你能辨认出北地荒墟。有一天,你从睡梦中醒来,见到了与往常一样的场景。你会警惕吗?你会质疑这是幻象吗?”


    夏明余察觉到了自己第一直觉的回答——未必。


    “这是我在基地芯片后,提出的第二个设想:脑世界。”


    “在我最完美的理想中,脑世界里没有末世,也没有谵妄,所有的侵扰都不复存在,所有人——包括普通人,都会永恒地生活在幸福与和平之中。”


    夏明余伸手去触摸老巢的大门,但那只是一片虚影,“破绽太多了,难度也很大。”


    他没有评价古斯塔夫这疯狂的想法,只是客观地指出了缺陷,然后问道,“世界的真实性,对你而言,不重要吗?”


    古斯塔夫已经没有再和人提过他隐秘的野心,科研所的人觉得他彻底疯了,但古斯塔夫始终觉得,他从未如此清醒过。


    他冷静地叙述道,“腐坏的真实,不如希冀的虚假。”


    ——这是由古斯塔夫作为主要提案人的Metamorphosis变形计划。


    在提案的终极目标中,人类的新生代会从小就生活在脑世界里,这就是他们一生延续的所有真实。


    因为没有接触过“真实”,所以不会意识到“虚假”。


    而一部分人类会被挑选出来,继续智脑的维护。智脑存在一天,人类种族就存在一天。


    古斯塔夫统计过末世以来的出生率与死亡率,采用Metamorphosis计划,人类也不会灭绝得更快,并且,还能在平和的极乐中死去。


    这就是古斯塔夫为人类选择的未来。


    Metamorphosis被封锁在基地和科研所的S级权限档案,永远等不到解封的那一天。


    古斯塔夫独自做出了雏形,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的野心,已经随着命运的诸多转圜,彻底凋敝了。


    夏明余问道,“倘若我知道这是虚假,并且想从虚假中挣脱出来,你有为我这样的人提供出路吗?总会有人不想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我会解开你的装置。但如果你想从内部离开……这是我还没有解决的地方。Metamorphosis在只有雏形时就被封禁了。”


    夏明余在脑世界里逛了逛北地荒墟,同时接收着古斯塔夫的信息。


    谈及Metamorphosis时的古斯塔夫,与夏明余接触过的他截然不同。他疯狂,却也冷静克制,甚至是在俯瞰人类的前路。平时的古斯塔夫则是个凶恶的黑商,捣鼓机械的怪胎。


    这是属于科学家与工匠的觉悟。


    想要同时实现过于狂热的科学崇拜和脚踏实地的科技运用,几乎是不可能的。


    古斯塔夫在人生的拐点做出了选择。


    夏明余其实思考过,为什么人在末世时,反而更加愿意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信仰上。


    或许因为这事关如何在一个分崩离析的世界里保持清醒。但荒诞的命运是无法回避的,也并不会因为清醒,就可以得以解决。


    人类所能做的努力是有限的——人必有一死,生命的有限决定了人类努力的上限。


    夏明余也不想询问古斯塔夫,你的坚持有意义吗?


    因为,如果人总是在追寻意义……那么,很遗憾,世间大多数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


    可是,古斯塔夫的野心建立在摧毁其他人的意义之上——夏明余永远不会认同这一点。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命运的巨石轰隆滚落而下,但敢于直面刀锋的人,会一次又一次地迈上巨石的轨道。


    这就是人类捍卫尊严、反抗命运的方式。


    哪怕再艰难、再痛苦,生命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出路……不是吗。


    古斯塔夫摘下了夏明余头上的装置。


    他看着凝聚了无数心血的Metamorphosis雏形,说道,“只要有足够的信息,我就能计算出一枚硬币从弹起到坠落的过程,预知它的轨迹。同样,如果能给人类足够的信息,我们就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他轻微地叹了一声,“在我看来……上帝,就是无限的算力。”


    夏明余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心中定义的“上帝”。那并不是宗。教中的至高存在,只是一种信仰的代称。


    特蕾莎女士说,倘若的确有上帝,祂应当左手持理性,右手持科学,头脑由因果律组成。


    古斯塔夫说,上帝就是无限的算力。


    直到再次走上北地荒墟的腐败大地,夏明余都还在思考——


    那么,他的“上帝”该是什么样的?


    -----------------------


    作者有话说:衔接两段加缪《西西弗神话》


    “一旦做出了荒诞的结论,愿意接受这样的人生,人就会发现意识是世界上最难把持的东西。所有的状况几乎都在跟它作对。事关如何在一个分崩离析的世界里保持清醒。”


    “以前,是要知道生命是否有意义,值得我们活过。而此时,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生命很可能没有意义,它才值得更好地活过。经历某一种经验,经历命运,就是充分地接受它。但是倘若我们不竭尽全力,充分掌握通过意识显现出来的这份荒诞,就无法经历这我们已知是荒诞的命运。”


    ——————


    以下是一点碎碎念。


    昨天和sh大战四个来回,终于把37章重新放出来了。看着删减版,写文的时候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好像有一股力量被阉。割了。


    那股力量用绿色安全健康的名人名言来形容,大概是——“性。欲、爱欲、死欲三者最强烈的时候是一致的。”


    上周在文案里加了一句,末世是真末世,残忍和野性一样不少。希望能找到理想和现实之间(想写的和能写的)平衡的支点吧。


    感谢每一个愿意看到这里的你。


    迄今的每一条评论我都看了,非常非常感谢!


    第41章 梦魇


    “——谵妄会让每个夜晚都成为梦魇。”


    切萨皮克在更衣室脱下紧身的内衬夹克,抵着墙,叹息般道。他嘴里衔着一支烟,吐字模糊含混。没有点燃,他知道夏明余不喜欢尼古丁。


    今夜失乐园的工作让夏明余精疲力尽,他半躺在座位上小憩。


    夏明余伸出右手慢条斯理地解下领带,轻笑一声,“这也不该是你每晚都在哨兵床上寻求慰藉的理由。”


    他阖上了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纤长浓密如蝶翼的睫毛,还随着呼吸轻颤。


    那是一双美丽到危险的眼睛,让夏明余时刻深陷风暴中央——他需要比失乐园里的任何人都更恭顺,也更叛逆,才不至于迷失。


    切萨皮克又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夏明余,你真的不会觉醒吗?”


    夏明余沉默了一阵,睁开眼睛看向切萨,“我连谵妄都没经历过。”眸色沉静如水,却过于沉静了——到了死寂的程度。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