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的长发在潮湿后会自然卷曲起来,连倾落的弧度都美得颇有氛围。狂风刮过,黑色披风和长发一同飒飒起舞。


    夏明余问,“你怎么会认识古斯塔夫?”他还以为,暗影里的大人物不会和荒墟有交集。


    他又体贴地补上一句,“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可以不回答。”


    “没有不方便。”谢赫的回答很简略,“我和古斯塔夫是在科研所认识的,觉醒哨兵后,我们一起出过任务。他退役之后在北地荒墟定居,我们只偶尔聚聚。”


    “在荒墟定居”。看起来,古斯塔夫的确把这里当成了余生的归宿。


    夏明余蓦然想,他是会继续四海为家地流浪,还是也能找到个归宿呢?


    他上一世定居的荒墟现在还没发展起来。在南方第一基地租的房子空了这么久,可能已经被转手了——他还交了那么贵的房租!


    想到这里,夏明余沉郁地吐出一口气。


    但夏明余更关注的是另一个信息,“你以前在科研所?”


    “嗯。”


    “那你也知道Metamorphosis计划?”


    谢赫挑起眉,“古斯塔夫和你说了这个?”夏明余点头后,谢赫道,“科研所一直没有停止救世计划。Metamorphosis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也不是最危险的禁制文件。”


    ——救世计划。真是耳熟极了的名字。


    科研所致力于召集最顶尖的科学家,鼓励他们提出不同的救世方案,并大力支持研发。


    但最后是如愿以偿,还是培育出新的怪物,都未可知。科学在抵御恐怖的最前沿,往往与难以名状的存在有着更密切的接触途径。


    “所以,古斯塔夫定居北地荒墟,其实是郁郁不得志后的隐居?”夏明余想开个轻松的玩笑,揭过这个话题。


    但谢赫淡淡道,“是古斯塔夫自己终止了Metamorphosis。他没和你说这个么?”


    夏明余怔了一下,“是他自己终止的?”


    谢赫轻声道,“科学能决定我们从哪里开始,但人性能决定我们在哪里结束。”他笑了笑,“古斯塔夫一直有成为恶棍反派的梦想,我是不是戳破他的伪装了?”


    夏明余也笑开,“看来是的。”


    末世后人们逐渐变得唯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各有各的疯狂。


    夏明余对各种救世的行为都怀有最乐观的期待和最悲观的准备。世界是个果核,搭满了草台班子。从外向内是摧毁,从内向外是新生。


    人与人之间都是命运共同体。如果成功了,就一起生存;如果失败了,就一起灭亡。


    这是夏明余的“果核论”。


    他寥寥几句开了个头,又觉得不该说这么多,显得自大,不再继续了。


    谢赫却没放过夏明余难得的剖白,缓声问,“如果世界只是个果核,那我们呢?”他顿了一下,“我是说……”


    无从解释,于是也顿住了。


    他又能从夏明余这里求得什么回答呢?他们现在还什么都不是。


    “我们?”夏明余很轻地笑了一下,主动递了台阶,“我们是在果核里一起看星星的人。”


    微型宇宙的璀璨星河还萦绕在两人之间,莹莹地照耀着谈心时的距离。


    一个不让他落空又不至于逾矩的体面回答。


    谢赫甚至隐隐觉得,夏明余是看在救命的恩情上,才这样模棱两可。


    他左手是精神拓印的银色河流,右手是触手可及的隐晦亲密。唯独,两颗心离得最远。


    但至少,夏明余不讨厌他。


    浅尝辄止。该知足了。


    夏明余探出手,亮银色的精神力从他的手心汩汩涌出,云雾般缥缈缭绕,覆盖住了果核宇宙。


    半透的银色云雾散去,谢赫创造的星河流转,变成了……


    棉花糖宇宙。


    云絮般的星河是扯开的棉花糖纹路,星球与星环是棉花糖揉搓过的糖果。深深浅浅、形状不一、斑斓各色。


    夏明余的悟性很强悍,谢赫眸中盛着欣赏,轻声问,“为什么是棉花糖?”


    夏明余轻松地笑了笑,“我把自己想象成拉棉花糖哄小孩开心的人。”


    ——他才不会承认,有他缺乏了亿点点物理知识的原因。


    在姆西斯哈之境后,夏明余心底隐隐抵触过于庞大的野心。


    成为“造世主”,成为“上帝”,成为“神像”,成为“英雄”。都不是他想要的。


    不如,就用平凡抵消伟大。


    夏明余的言下之意,尽管内敛含蓄,谢赫却不言而明。


    他很淡地勾起笑意,“那很好。”


    荒墟的雨响亮得几乎盖过了说话的声音。现在,夏明余的确觉得有些冷了。


    他无奈地笑问,“雨会变小吗,纳撒内尔?”


    夏明余纵容的笑意,似乎在告诉谢赫——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场一旦开始便轻易不会结束的雨。


    他是明白的,但他还是停下了步伐。


    谢赫心跳漏了一拍的失神,让他们头顶的“屋檐”漏了点雨淌下来。在雨滴落在夏明余身上之前,谢赫又及时用异能接住了。


    ——这里从来没有过屋檐,不过是谢赫用异能隔开了瓢泼大雨。


    隔成平面的、透明的雨帘,仿佛一面倒置的池水涟漪。叮叮咚咚,像他的心跳。


    “回去吗?”


    “……好。”


    潮湿的、晦暗不明的北地荒墟。潮湿的、尘埃落定的罪恶。


    潮湿的、不明不白却默契至极的同檐。潮湿的、他的心。


    大雨漫了一整夜,打翻了少年情窦初开的琉璃瓶,散落一地满溢而出的、欲壑难填的心愿。


    在今夜之后,它们都被印上了夏明余的名字。


    这是属于纳撒内尔最伟大的占有,属于谢赫最渺小的私心。


    第53章 但愿


    通澈而冷冽的金属色泽,每个棱角都如同精密地切割过,按照斐波那契数列排列递增的密度。


    古斯塔夫摘下眼上的简易显微镜,喝了一大口冷水冷静思绪。金属表面的类藤蔓图纹鬼斧神工,透着诡异的气息,看久了几乎摄人心魄。


    “啧,海琥珀这次出手可真大方。”能让古斯塔夫看了都头昏的异形金属可不多了。


    自从答应了夏明余,古斯塔夫就一直在研究义眼。这是他曾经半途而废的方向,再次拾起,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至于作为义眼主人的夏明余和纳撒内尔?


    古斯塔夫忍不住嗤了一声。铁老巢还是第一次做别人秘密约会的地点,真是怎么听怎么新鲜。


    他启动了手边的仪器,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


    夏明余坐在床侧,长瀑般的黑发披散而下,端静地等在那儿,像是幽夜里的一抹煞白。


    清脆的器械声音,是纳撒内尔关上了灯。


    开不开灯于夏明余都无异,在一双盲眼前,什么都只是黝黑。那么,纳撒内尔关上灯,又是为了遮住什么、躲避什么呢。


    夏明余略微抬起眼,凭借直觉看向纳撒内尔的方向。


    战靴落在地上的声音沉闷缓慢,纳撒内尔的气息逐渐逼近。夏明余数着心跳,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


    还剩最后两根抑制环。解开它,他就不会再被压制力量,也能安心地躺上古斯塔夫的手术台。


    在北地荒墟停滞的生命时针,又能重新开始运转。


    蝴蝶轻吻上谢赫的指尖,传递来微微的烫意。进入图景的刹那,夏明余握住了谢赫的手腕。


    “我在。”谢赫低声哄道。


    夏明余因为纳撒内尔的回应愣了一下。


    纳撒内尔似乎真的把他看成脆弱的小蝴蝶了,一个时刻需要保护的弱小者。


    尽管在北地荒墟来看,他的形象的确如此,但夏明余还是觉得很新奇。


    “不,我不是觉得害怕……”夏明余笑了笑,“只是想最后再问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一定需要一个理由?”


    “我想,是的。”


    谢赫反握住夏明余的手腕,安抚地轻拍了拍。他低声道,“那我想,你肯定也明白,人并不总能得到想得到的东西。”


    他松开了手,“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如此。”


    这样模棱两可的语气,应该更能降低夏明余的警惕吧。也不知道他离开之后,夏明余又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会猜出来么?猜出多少?


    夏明余轻笑一声,“好。”干脆利落,没有纠结。


    谢赫垂眸看着他。精神图景中的蝴蝶熟稔多了,也温柔多了。


    像荒墟的这场雨,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


    最开始,他是为什么想要带走夏明余呢?


    向哨间致命的吸引力是,兜兜转转的命运暗示也是,却都没有压倒性的必要。


    ——让他停驻目光的,还是夏明余身上的谜团。


    在南方第一基地的初见,是阮从昀和殷成封促成的。因为夏明余身上的堕落者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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