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等两天,能和阿彻见上一面。你还没见过那孩子。”古斯塔夫说是这么说,语气里却也没有多少挽留,像是顺便提一下罢了。


    夏明余笑了笑,“要是离别得太圆满,都不好为重逢找理由了。”


    古斯塔夫哼了一声,“我和你本来也没有太多缘分好讲。”


    离别前,夏明余再次想到,上一世,古斯塔夫在异形金属改造义体的功绩中销声匿迹。


    往外迈的脚尖又转回一半,夏明余道,“古斯塔夫,你多保重。”


    机械臂里的身影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难得别扭。


    夏明余明白过来,古斯塔夫该是不喜欢离别的人。


    *


    这一夜明明发生了太多事,却还是没等来天明。时间这样模糊的概念,竟然能具象得如此清晰而漫长,像这场绵绵不绝的雨,让人憋闷。


    夏明余在雨中涉步,血腥味的异能之雨打湿了他的长发和眼睫,又在极端的低温里渐渐凝出了霜雪。


    他在幽夜里缓慢地眨着眼,如钻石璀璨的湛蓝在一身肃杀的黑里显得格外突出,像缕游荡的鬼魅。


    夏明余走出北地荒墟这一路来,暗中有不少窥视的眼睛。他猜是海琥珀的手下。


    从海琥珀手中拿走上等的异形金属,无异于虎口夺食。纳撒内尔这座靠山未免太硬,让夏明余平白多受了些忌惮的目光。


    纳撒内尔,纳撒内尔。


    ……啊。真是想到这个名字就有些头疼。


    夏明余发誓,他有时也会厌恶自己出于本能的反应——本能地寻根问底,本能地试探疏离,本能地思考怀疑。


    因为过往长久的弱势,他需要倾尽全力、算无遗策,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忘了以前是谁和他说过,夏明余,你这样的人该是很难爱上什么人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谈天,而不是戳破铜墙铁壁的伪装。


    人心毕竟是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向纳撒内尔借火时,夏明余总止不住地想,纳撒内尔是怎么点燃这支烟的?


    他没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一点精神力闪过,这簇火就燃起来了。


    夏明余的思绪便扩散开来,这是纳撒内尔的异能么?元素控制?用“火焰”出名的,他只听说过敖聂。或者,是“风”?


    以至于探入纳撒内尔的精神图景时,夏明余仍在走神想这件事。


    ——暗影工会,强大到能创造微型宇宙,异能的端倪……还有更多细枝末节。


    纳撒内尔完全可以做得更干净些,不露出丝毫痕迹。


    但就像夏明余最后说出“海洋”的谵妄,人大概就是会鬼使神差地做些糊涂事。


    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后,真相似乎已经近在咫尺。夏明余想,他该更大胆些,但依旧逡巡不前。


    说到底,还是害怕墨菲定律真的应验。


    夏明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


    长街的尽头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脸藏在伞下,但夏明余知道,这是在等他。


    “您要走了。”有些书卷气的平和声音。


    是为夏明余画像的四号林博。


    夏明余推测,这是最逼近“林博”本质的衍生体。那次谈话中,他的言语同时透露出理性和疯狂。


    林博上移开伞,露出清瘦的面容。他是真的瘦极了,到了嶙峋的程度。人裹在衣服里,空空荡荡,纸片儿似的。


    就像所有的生命力都奉献给了他信仰的艺术——抑或者,“邪神”。


    林博凝视着夏明余,露出一丝恬淡的笑意,“先生,您有一双属于造物主的眼睛。”


    他看起来是真的欣赏,赞叹道,“很漂亮,很适合您。”


    夏明余算是栽在了林博手上,如果不是纳撒内尔,他现在就是荒原里的一缕幽魂。


    但此刻与林博对峙,夏明余心里却很平静。


    或许是因为真的理解了林博所谓的“疯言疯语”,夏明余没办法单纯将他看做罪魁祸首。


    林博看起来不像是来找他麻烦。夏明余问,“来和我道别?”


    林博矜持地点头,递来了两样东西——唐尧鹏送的那根彩绳,还有一卷封好的画。


    夏明余接过时有些感慨。三号林博为他扎头发时用了彩绳,应该是那个时候被替走的。


    这根彩绳也算是命途多舛,居然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手里,时也命也。只是,不知道送它的人是否也有九死一生的幸运。


    他与唐尧鹏其实也没有多么深厚的情谊,但“他乡遇故知”,大概是这个心情。再次将彩绳环在手腕上,夏明余心底泛起了一股酸痛。


    “您能接受阿彻,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林博盯着彩绳,冷不丁地问。


    他语调平淡,但这句话对四号林博来说,已经算得上用意赤。裸。换别的林博来,大概是在歇斯底里。


    夏明余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阿彻送我的?”林博上一次给出的理由显然没有说服他。


    林博这时又惜字如金起来,“气息。”他又有些释然,“看来不是阿彻。”


    “这是我为您画的像。毁掉它,您身上被数据化的痕迹就会消失。”


    林博说完后,夏明余甚至没有打开来看一眼,就用精神力将它摧毁成了碎屑。


    有些可惜,林博想。


    他其实很满意这幅画的。他已经很久没有从人类现存的艺术中得到过满足,在归顺邪神后,他的兴奋阈值变得畸形。


    但夏明余不同。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欲望本身,那种痴恋比癌还痛。大雨浇透全身,却像从岩浆里蹚过,看着叫人心烫。


    林博道,“我有一个恳求。”


    夏明余寡淡地看他,“我以为我们之间有共识,我们最起码也是互不相欠的关系。”


    “只是一个恳求,先生。”林博瘦得像会被风刮走,示弱起来毫不含糊,“求您。”


    “林博”选择让四号来,果然有他险恶的用心。夏明余说,“先说说看。”


    “求您杀死林博。”


    夏明余问,“你想死吗?”四号林博愣了一下,夏明余重复了一遍,“林博求死,但是,你想死吗?”


    “我就是林博,先生。”四号林博垂下眼睫,“试探我是否具有独立意识,是没有意义的,先生。就算我不想死,也只代表了林博仍有生死的纠结与挣扎,不会动摇集体意识的最终决定。”


    夏明余只抓取出他想要的关键词,“所以,你不想死。”


    四号林博固执地维护道,“先生,这只说明了,林博还具有人类的情感和思维模式,会斟酌不同的选择。”


    夏明余想,如果他能实现林博的恳求,他早就实现了。被囚起来的日子里,夏明余没有一刻不想杀死他。


    所以,“林博”是认为自己有能杀死他的潜力。


    直到夏明余错身离开,四号林博都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下了没有。


    蓝月幽幽地照耀在夏明余湿润的长发上,像拢了一束极光,漂亮极了。


    在某一刻,他有种想将伞递给夏明余的冲动——但是,不行。他的身躯不过是异化的人偶,在荡涤污秽的异能之雨中,活不过三分钟。


    夏明余走开几步,连背影都出奇得标致。


    林博望着他,然后听到夏明余淡而清晰的声音划破暴雨,“再多画几幅画吧,林博。”


    划破他的内心。


    没有任何一个林博向夏明余提过,他为什么会向邪神献身,自甘堕落。


    但是,他的疮痍在那双神性的蓝瞳中不言自明。


    最开始,他就是跪倒在这片荒墟上,用血作画。


    他画的是爱。


    *


    夏明余往南徒步走了几天。北地荒墟周围都荒得厉害,杳无人烟。


    夏明余遇到怪物就顺手剿灭了,累了就找个废弃的地方休息。说是休息,但也只是闭目养神一会。独自赶路,夏明余不敢松懈。


    风餐露宿,习以为常。


    这几天下来,夏明余最明显的感受是,北方基地衍生重叠境之后,怪物的异变都升了一个等级。


    他站在嶙峋的矮石上,周围是一圈低嘶的丑陋怪物,放眼望去,竟然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只有夏明余所处的中央空荡。


    这里曾经有境的衍生和毁灭。


    这些奇崛的怪石并非此处地貌,只可能是境的残留。


    夏明余淡淡地瞥了一眼怪物,它们想蚕食他,却又畏惧他的力量,迟迟不敢上前。


    他解下手腕上的彩绳,慢条斯理地扎起头发,结束后,还客客气气地笑了笑,“抱歉,还麻烦你们等我。”


    夏明余拔起深插入地面的长剑。他刚刚随手淬炼的,还泛着流光。蓝瞳不经意透露出些许厌倦——他一向不喜欢重复而低效的工作。


    夏明余扬起温和的笑,“那我们速战速决吧。”


    *


    女孩盯着污染监测仪表盘——这是涅槃工会为出任务的成员配备的工具,能探测出方圆十里内的污染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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