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没来得及捕捉莱尔一闪而过的念头,他的浑身已经化成腥臭的黑浆,无数只死瞳和活瞳流淌其中。


    这是——林博一般的气息。邪物的气息。


    夏明余早就察觉,他对邪物的敏锐度远超其他人,甚至可以区分邪物之间的细微差别。


    它攀沿着刀向上,又单独化形出莱尔的人头,那猩红的长舌露出来,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夏明余用精神力猛地震刀,将这恶心的不明物体甩开。


    “......Tekeli-li!Tekeli-li!”


    它一边尖叫着,一边重新聚形,无数分泌着绿色黏液的黑暗触手连接着中间巨大的肉瘤,瞳孔们在它的身躯上自由地流动,四处乱转。


    它撞开另一边舱门的,滑落了下去。


    夏明余拾起成块的碎玻璃,将它们淬炼成尖锐的刀刃,站在艇舷旁,朝它猛地甩出十数把,将它钉死在地面上。


    在夏明余给异能枪注入精神力上膛的时候,它却又像煮沸的沼泽一样融化开来,避开刀刃,再次聚形。


    无数或大或小的触手,使得它逃跑的速度非常快。


    这一个多月来,夏明余经常找艾尔肯学习武器库里的武器用法,训练强度大到令人咋舌。


    夏明余天生手稳,准头非常好,但遇到如此快速运动的目标,难免有些棘手。


    ——嘭。


    夏明余这一枪射中了它的正中央,冰雪迅速在它身上弥漫,但凝固到触手的速度,远不及触手爬行的速度。


    夏明余又连射几枪,最终还是被它逃走。


    继续追下去的成本太大,得不偿失。夏明余放下异能枪,在驾驶台上操作自动返航,同时不住思考。


    到底是莱尔被异形吞噬附身,还是说……从来没有过莱尔这号人物,而是异形伪装成人类,长久地潜伏在基地里?


    哪种可能性都不容乐观,但后者尤甚。


    境内黑暗流转,里面深不可测的未知之处传来声响。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声音,而只是一种混沌的感觉,只有依靠过于敏感的人类的想象,才能将它转化为一些模糊杂乱的、不可能由人类发出的声音。


    面朝着不断吞噬扩大的境,夏明余从暗扣里拿出那枚硬币。


    莱尔将它扔下,夏明余接住了它,而现在,他终于有看清楚那是什么。


    硬币大小的异形金属。密度和重量都很大,放在手中沉甸甸的。


    夏明余抬起它,与眼睛齐平,旋转着观察它的凹凸不平和金属纹理。


    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符合。


    夏明余突然忍不住发笑。


    当人意识到被命运愚弄至此的时候,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无力和愤怒,而是单纯的——嘲笑自己,嘲笑精心计划,不过是步步走上注定的圈套。


    是否该说,他还是低估了命运待他的恶意?


    那分明是Metamorphosis计划的秘密核心,封藏在科研所的0013号救世计划原型,古斯塔夫最疯狂也最庞大的野心和心血。


    夏明余在科研所亲眼看到了它的结局。


    空间自毁的大火带来了盛大的爆炸,金属大脑萎缩成一枚硬币大小。


    它已经消失了,它本该消失的。


    但它却在这里,从莱尔那儿,来到夏明余的手心。


    姆西斯哈之境让夏明余流落到北地荒墟,被阿彻和古斯塔夫救下,得知陈年的秘辛。


    回到南方第一基地,加入涅槃工会,研究记忆的卢柯逸带他去科研所,见到Meta计划的终结。


    所有的所有,由这枚“硬币”串联起前因后果,不过是为了让夏明余此时此刻,站在这个为他而生的境前,并且不得不——迎着陷阱,纵身一跃。


    “你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夏明余很轻地呢喃着。


    莱尔读的诗。


    但是,那最初是夏明余在舞会上对覆面的黑眸男子读的诗。


    夏明余事后常常觉得那夜是酒精促使的过度开屏,不然,就是鬼迷心窍——居然,真的是。


    所以,那个黑眸男子是谁?


    巧合和直觉让夏明余浮出一个诡异的猜想——难道,是谢赫吗?他为了来见自己,甚至特意改变了瞳色?


    而他,竟然迟钝到听不出谢赫的声音。


    他认不出谢赫。


    夏明余想,任何人被他遗忘,都比谢赫来得更合理。他居然认不出前世杀死他的人、让他重生的人?多么荒谬啊。


    莱尔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是,“夏明余,你还不够疯狂。你在顾忌什么、克制什么?”


    夏明余将硬币紧紧攥在手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诗人在甲板上丢下被时间与黑暗吞没的硬币。


    这是不可挽回的动作,诗人在那一刻创造了两条连续的、平行的、或许无限的世界线——或者说,可能性。


    硬币被丢下的可能,与硬币没被丢下的可能。


    做出了一种选择的可能,与做出另一种选择的可能。


    但夏明余不是诗人——他早就不是诗人了。


    他是曾被压断脊梁的绝路之人,握剑比握笔熟练。


    他是趋之若鹜的亡命之徒,是抗争的战士,是向无名之物祈祷力量、祈祷逢生的人。


    夏明余跳下飞行艇,纵身跃入境。


    黑暗吞噬了他,随即停止扩张,渐渐变小,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他就是那枚硬币。


    被命运扔下甲板,浸入险恶的、喜怒无常的大海深处。


    流水将他带往深渊,啮咬着他在生与死、睡梦与警醒徘徊的每一刻。


    置身于时间与它的迷宫,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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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在21章第一次引用这首诗的时候,就忍不住想着什么时候能再次写到这个伏笔~终于!


    这首诗可以算是本文的定调之一。


    在此附上全诗。


    《致一枚硬币》


    博尔赫斯


    在这狂风暴雨的寒夜我从蒙得维的亚启航。


    拐过塞罗的时候,


    在上甲板,我丢下了


    一枚硬币,它煜煜发光,又沉入泥浆,


    一件光明的事物,被时间与黑暗吞没。


    我感到,我做出了一件不可挽回的行动,


    在这颗行星的历史中加入了


    两个连续的,平行的,或许无限的系列:


    我的命运,它是由忧惧,爱与徒劳的兴败组成,


    以及那个金属圆片的命运,


    流水将把它带到温柔的深渊


    或是茫茫大海,大海仍在啮咬着


    萨克森人或维京人的赃物。


    我睡梦与警醒的每一个瞬间


    对应着那盲目的钱币的另一个瞬间。


    有的时候我心怀愧疚之感,


    有时,则是嫉妒,


    因为你置身于时间与它的迷宫,像我们一样,


    却一无所知。


    第78章 搁浅


    不停地坠落。


    没有尽头地,仿佛永远不会止歇地坠落。


    混沌不明的想法侵入夏明余的脑海里,问他,“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灵魂深处被侵犯的感觉越发强烈,但除了失重地坠落,夏明余近乎失去意识。


    “失去所爱?……声名、同伴,还是生命本身?”那股想法恶劣地搅弄着夏明余的记忆和情绪,如同一只可憎的大手穿透皮肤与骨骼,直抵他的大脑。


    那股声音继续诱哄着,“你害怕死亡……还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未知……你的……宿命。”


    “——啊,找到了。”


    窸窸窣窣的桀桀笑声忽远忽近,最终,万籁俱寂。


    *


    再次醒来时,夏明余在一道海岸线上。咸腥的海水阵阵潮涌,舔舐着他的身躯。


    夏明余头痛欲裂,潮湿卷曲的长发黏在身上,混着湿沙和不明的黏液。


    好渴……太渴了。歇斯底里的渴意从灵魂满溢出来。夏明余上一次觉得这么渴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不容乐观。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迹象。


    他强制自己从昏沉的状态中回归思考,环视起四周来。


    他在一艘大船上,看规制很像中世纪的制造。


    船破破烂烂的,如同穿行过狂暴的大海风浪,又被巨型生物攻击过,最终孤零零地搁浅在了此处。海水已经浸透了腐朽的甲板,夏明余站起身时,水依旧没过他的脚踝。


    这艘船……已经搁浅很久很久了。


    船外,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这道海岸线上混杂着碎石、淤泥、绿色黏液和挂满海草的巨石建筑。地面上被浓雾笼罩,可见度很低,夏明余只能听到海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安详、平静,透着难以言明的诡异。


    抬头,则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天空。没有日月星辰的点缀,根本无从分清时间的界限。


    竟然是海洋。


    在末世被圈禁起来的邪恶意象,频繁地出现在他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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