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的规则将力量与秩序强加于混沌之上。


    锈色的钥匙执掌着能解开我们所知世界里全部悖论和奥秘的真相。


    真理降落时,比狂怒的雷霆更惊天动地。


    像一柄长矛,刺穿了我的身体。


    梦魇觊觎着我的命运。


    任何理性都使我向深渊滑落,任何反抗都使我向绝望坠去。


    永远长眠的未必是死亡,


    经历奇异万古的亡灵也会死去。


    我所见的,何处是梦境,


    何处又是真实?


    祈祷仪式已经就绪。祂高悬于上,观测着这一切。


    或许不久后,我也将献身为祂的信徒。


    残破的精神早已污浊不堪,行将就木,正是这一秒,我意识到,我必须为后继的生者留下些什么。


    因为,你——见到我的遗志的勇者,


    你置身于时间与它的迷宫,


    却像我一样,


    一无所知。


    【……无论是谁……


    ……请找到我留下的线索……


    ……留意我最后的挣扎,它绝非毫无意义……


    若你能解读这些文字,一定就能……】


    *


    恐怖的失重感催促着他醒来。


    夏明余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灌进身体,流向四肢百骸,夏明余恍惚以为自己死过一回。


    他身旁的人安睡着,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夏明余被这细小的动静惊到,身体朝另一侧仰去,竟然直接跌下了床。


    地毯缓冲了大半力道,但夏明余还是忍不住轻嘶一声。


    记忆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滚过脑沟,痛得他发颤又胆寒。


    他有时是所谓的向导和战士,有时是站在讲台前捧书的教授。


    上一秒在春日里与人言笑晏晏,下一秒从血肉模糊的巨大腐尸里破体而出。


    哪个才是他?


    哪个是真实,哪个是梦境?


    抵着地毯的手掌心传来一阵黏腻的温热,夏明余低头去看,才明白那种尖锐的痛意从何而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梦里出现的匙刀,刀尖划过他的后腰,伤口正汩汩淌血。


    真是可笑。梦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夏明余望向床上的谢赫,他的……爱人。


    谢赫安静睡着,月色在浓睫下洒落阴影,他的轮廓隐在明灭之间。


    本该是平和温馨的场景,但夏明余只觉得恐惧——他无法否认这份紧攥心脏的感受。


    梦里的他有与现在天壤地别的本能,一旦察觉到危险,就如同嗅到鲜血的猛兽,随时准备咬断危机的脖子。


    ……不能再看下去了。


    夏明余不知道手握利器的自己,下一秒可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夏明余颠颠撞撞地走到离主卧最远的盥洗室里,脱力地倒在浴缸里。


    强烈的渴意。或者说,那更像是脱离了海洋的鱼,意识到了干涸的死亡正在接近。


    他需要很多水,干净的水。


    水淅淅沥沥地流出来,淹没夏明余的脚踝、膝盖、胸膛,又从浴缸边缘溢出来。


    匙刀依然被他握在手中,像在握着某种真实的幻影。


    后腰的伤口仍在作痛,血在水里扩散,像一匹鲜红的细绸,紧紧地缠绕在夏明余周身。


    “嘀嗒,嘀嗒——”


    夏明余抹了抹鼻子,满手的血——不止是鼻子,他的眼眶、嘴角,甚至于皮肤下的细胞都在隐隐趋向破裂。


    “……知晓门。……即是门。……是门的钥匙和护卫。过去,此时,未来,在……均为一体。”


    夏明余在心里喃喃念诵着,像魔怔了一样。


    那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而祂,竟然想见他……夏明余猛地捂住腹部,痛苦地呕出了形状不明的血块。


    “夏明余,夏明余?你在哪里?!”


    是谢赫慌张的声音。


    把他惊醒了吗?还是说,在自己身旁,谢赫从来都无法熟睡,需要时刻留心?


    毕竟,他是个状态岌岌可危的病人啊。


    夏明余缩在浴缸里,盯着被反锁上的门。


    谢赫找到了这里,竭力克制着,拍门问,“夏明余,开门,是我……”


    门被晃得扑簌扑簌,夏明余莫名想,如果门也会觉得痛、也有血肉,现在也该像他一样流血了。


    “回答我,夏明余,你还醒着吗?夏明余?”


    夏明余恐惧地瑟缩着,不敢回应。尽管他并不知道害怕的是谢赫,还是……另一个自己。


    谢赫快疯了。


    他无法睡得踏实,在焦灼的梦里翻身,却隐约摸到身边空空荡荡,惊醒后,他看到夏明余的那一侧床已经冰凉。


    然后,是蜿蜒了一路的血迹。


    谢赫沿着已经干涸的血,停在反锁的盥洗室前,觉得灵魂都被他最深的恐惧啃食殆尽。


    夏明余听到了谢赫焦急离开的脚步,又很快回来,随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被打开了。


    夏明余在分不清血与水的浑浊里,和谢赫对视。


    谢赫的眼眶顿时红了。只是这么会儿时间,他已经吓出一身涔涔冷汗,脸上血色褪尽。


    他几乎是扑到浴缸旁边,去探夏明余的额头、脸庞、脖颈,然后直接把夏明余拥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夏明余身体僵硬,想躲却无法挣脱。他分神想,谢赫的身体竟然比他还冷。


    谢赫关掉水,拿出浴巾擦拭夏明余被糊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脸。


    似乎只要把一切复原成有条不紊的样子,就都还有粉饰太平的余地。


    夏明余见着谢赫眼里的哀伤和疲惫化为落下的巨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就像这不是谢赫第一次面对这么血腥的场景。


    谢赫搂着夏明余,想将他从浴缸里带出来,极尽耐心地哄道,“回房间,好不好?我去联系医生。”


    已经是凌晨,但私人医生的时间早都被谢赫买断,一切都以夏明余为主。


    夏明余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


    他不想见医生,他没有病,但极度的恐慌造成了语言功能紊乱,他只是沉默地抗拒着谢赫。


    尽管潜意识里,他清楚他该回应更多。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谢赫察觉到了不对劲。


    匙刀还在夏明余手里。他藏在背后,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


    他随时可能晕厥过去,而那之后的空白里,他可能还会遇到塞勒希德,遇到……祂。


    只是想到祂的降临,夏明余都要恐慌症发作。


    谢赫将手伸到水下,去够夏明余的手。


    谢赫的手并不温暖,但足够柔软,摸到夏明余冰块般僵硬的手指时,谢赫眼底有很浓的痛意。


    随即,他触碰到了锋利的匙刀。它戳破他的指尖,血珠像泪滴一样涌在水里。


    刀刃已经深深割进了夏明余的手心,谢赫努力平复心跳,“夏明余,松开手……听话,松开,把它交给我。”


    谢赫另一只手抚住夏明余的脸庞,他凑近,和夏明余额头抵着额头,低声道,“还听得懂我说话吗?明余,它太危险了,放开它,好吗?”


    转移夏明余注意力的同时,谢赫制着夏明余的手臂,抬出水面。


    匙刀割在两个人的肌肤上,彼此的血融合在一起,蜿蜒在交握的手上,又顺着流淌到胸膛。


    没关系的。谢赫想着,另一只手擦着夏明余脸上不断滑落的眼泪。


    夏明余茫然地落泪,谢赫能读懂他的无措和空白。落泪的是他,但明白泪水重量的,却是为他擦去眼泪的人。


    谢赫吻去夏明余越流越凶的眼泪。


    夏明余渐渐松了力气,两人交织的、近乎滚烫的鲜血都交付到谢赫手上。


    没关系的。谢赫默念着。


    至少,他们难道不是在一起流血、一起疼痛吗?


    如果夏明余是一艘即将沉底的船,他难道不是在和他一起沉沦在风暴里吗?


    “……你。”


    夏明余沙哑地开了口,尝试了几个音节,在寻找语言原本的含义。


    汗水与溅落的血水从谢赫耷拉的发梢滴下,谢赫将匙刀远远扔开,紧盯着夏明余的唇。


    “……你是,谁?”


    夏明余先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落泪,后来,他觉得他并不认识眼前的人。


    他的痛,他的吻,都让夏明余感到陌生和恐惧。


    夏明余的视野里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刺眼盲区,猩红、明黄与荧蓝的光交错叠加,掩盖住身前的人。


    他记得他的伴侣,谢赫,但他是谢赫吗?


    夏明余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从浴缸里出来。错身离开时,夏明余很小声地说,“不要跟着我。”


    客厅里有相册。记忆会欺骗他,但凝固住的图像不会。


    谢赫维持着跪在浴缸旁的姿势,没有回头,只是拉住了夏明余的衣角,低声道,“……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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