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因为他的大脑难以提供稳定、连续的复杂思考,对外界刺激极其迟钝,理解和沟通、输入和输出都变得极为艰难。


    世所仅见的病例,棘手到无解。


    依靠前半生的本能和习惯,依靠身边人的支撑,依靠难以计数的药品——或许可以活下去,但也仅此而已。


    很偶尔地,夏明余的大脑会“回光返照”。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谢赫以为是夏明余的意志和昂贵的药物治疗终于引来奇迹。


    夏明余不记得生病,也不记得很多很多事。谢赫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几乎把积累许久的爱意都说尽。


    记忆断了带的爱人,勉强跟上他的步伐,但那也不过持续了一周——以惨烈的结束方式。


    雁过尚且留痕,但夏明余的记忆是一条流逝得太过湍急的河流,在余生的漫漫岁月里,将谢赫独自拋下。


    回光返照的次数多了,谢赫也渐渐从狂喜、到绝望,再到……熟练。


    他无法释然,无法平和,无法轻轻放下。


    但看着夏明余对过往一无所知的眼睛,谢赫不再去提生病以及任何相关的话题。


    他被迫学会向夏明余掩饰、撒谎、粉饰太平。


    假装一切都在既定的轨迹上运转,替夏明余解释和安排,正常交流。


    就像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和夜晚,而他们总是拥有着爱里的余裕,可以随意挥霍。


    昨天夜里,夏明余一如既往地窝在谢赫怀里,像汲取温暖和庇护的小兽。


    夏明余总是保持沉默,极少回应谢赫,但或许出于本能,他还是很依赖他。


    夏明余抗拒医护人员的接近,抗拒大多数食品,甚至抗拒天气与季节的流转。他对这偌大世界维持着曾经的敏感,但不再好奇、不再思考。


    每一次夏明余主动靠近他,都在刺骨地提醒谢赫,夏明余确实非常爱他。


    昨天夜里,夏明余不肯吃药,反过来不安地咬着谢赫的脖子——无关情。欲,只是撒娇和示弱。


    药没喝一口,谢赫的身上倒是被咬得乱七八糟。


    被夏明余蹭来咬去挑起的潮热,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渴求和愧疚。谢赫无奈地叹气,只能揉揉夏明余的头发。


    谢赫独自解决完时,夏明余已经沉沉睡去。


    这样的一晚过去,夏明余竟然久违地“醒”了。


    谢赫换上衣服,照常回头看夏明余,去牵他的手。两人间的沉默,只有他的自言自语打破。


    但夏明余摸上了他无名指的素戒,含着轻淡的笑意,喊了他的名字,“……谢赫。”


    谢赫无法描述出那一刻过量的情绪。


    好像漫长的坚持与等待,终于能短暂停泊靠岸,让他久违地得以呼吸。


    他压制下心脏剧烈跳动带来的颤抖,用无比刻意的平常,和夏明余交换清晨的话语。


    但夏明余背过身换衣服时,谢赫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忍住。


    “怎么了?”


    谢赫埋在夏明余的颈窝里,珍而重之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早晨。”


    他的声音不能更轻了,生怕戳破这场梦一样飘忽的重逢。


    以做早餐为由离开卧室,谢赫检查着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幸好他一直没有放弃。


    便签每隔一段时间都在更新——谢赫像写日记一样写它。家里没有任何尖锐物品。


    夏明余的清醒是有代价的,他变得谨慎多疑,幻觉严重,尤其——


    怀疑谢赫。


    有次实在太惨烈,夏明余连谢赫是谁都不记得。


    夏明余撕碎了相册,碎片哗啦啦地从手里落下,如同枯萎残破的黄叶,然后质问他,“我不记得你说的这些……不要用伪造的故事欺骗我!”


    也有过离家出走,夏明余想逃离他,犯病后晕倒在路边。谢赫因此在每件衣服里都放了字条。


    更偏激时,夏明余抽开小提琴的琴弦尝试自杀,鲜血渗进钢琴里,谢赫回家时,呼吸都停滞了。


    再后来,连普通的笔都可以成为夏明余自戕的凶器。


    谢赫其实并不乐见这种戏码,他被太多人私底下评价为——清冷理性,不好接近,什么都没有科研追求重要,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科研数据分析完。


    遇到夏明余后,一切都有了反例的佐证。


    每一次夏明余的清醒,谢赫都带着“他们这次何时结束,会以怎样惨烈的方式”的某些猜测,甚至是自虐般的快感迎上。


    割舍不下的爱人,因为无论如何也戒不掉,最后落得遍体鳞伤。


    但依旧,每一次谢赫都做好了新伤覆盖旧伤的准备,正如他现在。


    似乎对夏明余,他永远不知悔改,不懂放弃。


    用番茄酱在吐司上画爱心的时候,谢赫先是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


    夏明余既惊喜他的用心,又好笑他的肉麻,最终化为一个落在唇上的吻,似乎怎样都欣然。


    那些笑意还历历在目,但现在只留下谢赫一人守着这些记忆,克制着不肯真的落泪。


    我依然爱你。


    只是,很偶尔地,我还是会想念你。


    *


    谢赫视角的设定完整、流畅、自圆其说,但塞勒希德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夏明余。


    他开始觉得,他可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毕竟,夏明余的意识体看着快碎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种本就没有固定形态的灵体,怎么还能看起来碎碎的。


    在此之前,塞勒希德也没想到“谢赫”的视角会这么……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形容。


    总而言之,“谢赫”竟然就这么甘之如饴。


    梦境世界的所有设定都不能脱离现实基础,比如他同事接到的龙傲天设定。


    梦主的意愿再强烈,都无法改变敖聂是首席哨兵、谢赫是暗影首领这类基础设定。


    所以说,“谢赫”能在梦里为夏明余不顾一切,真实的谢赫大抵也相差无几。


    “唉。”不知道为什么叹气,但先叹一口吧。


    塞勒希德看着碎碎的夏明余,犹豫地开口,像是不太乐意,“嗯……你需要我抱抱你吗?”


    夏明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塞勒希德当即准备开溜,“好嘞不需要是吧那我走了哈——”


    夏明余拎住了他的后脖,“带我回去。”


    塞勒希德道,“因为这里的时间流速和梦境世界不一样,等你意识和身体嵌合好之后,看起来大概是……昏迷了两天?”


    他不太确定,又算了算,“哦,是三天。”


    夏明余周身升腾起了概念可感的杀意。


    塞勒希德立刻在指令屏上一通操作,又分神问,“你现在的记忆情况怎么样?记得外面的事儿吗?”


    “你指哪个。”


    “你作为向导和战士的真实世界。”


    夏明余没回答,但塞勒希德从他的神情猜出来,应该想起来的不多。


    “你觉得,刚刚我给你展示的——‘谢赫’眼里的真实,算‘真实’吗?”


    塞勒希德幽幽道,“你看起来已经接受了这里只是梦境,但你有接受,‘谢赫’也只是你臆想出来的幻影吗?”


    夏明余沉默了很久,在塞勒希德以为他已经不会再回答时,夏明余轻声道,“……我必须接受。”


    夏明余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如果想要否认刚才令他窒息的心疼,他只能在两种都很坏的可能性里,规避更大的痛苦。


    夏明余宁肯它荒谬、虚假,也不想要谢赫一人承担的牺牲。


    塞勒希德没有听明白,不明所以但满意地点头,“那很好。”


    他看向指令屏——梦境稳定指数:63%。


    很好!借助其他视角的设定补完,稳定指数正好擦过基准线!


    “梦境已经稳定下来了,回去之后,你可以正常说话和行动。”


    夏明余点了点头。


    回归躯体前,夏明余短暂地意识模糊了一下。


    他听到塞勒希德兴高采烈的声音,“——夏明余,接下来,你只需要杀死梦中的幻影,一切就都结束了。”


    *


    寂白的冷夜。


    在这场梦里,大雪从未止歇。


    夏明余醒来时,谢赫坐在一旁的沙发里,板正地翘着腿。腿上的书还摊开着,但他犯了困,已经抵着手腕睡着了。


    夏明余深深地看了谢赫一会儿,离开了病房。


    他拿着自己的手机,回到了暗格里的保险箱前。


    塞勒希德没太留意那个细节,他倍速快进了——但夏明余注意到了。


    谢赫把夏明余的笔记本锁进了保险箱里。


    夏明余只匆匆地掠到一眼,但里面肯定不是谢赫所说的科研所机密文件。


    夏明余依旧不知道密码,输错两次后,他停下了。


    他想起谢赫说,“你想知道真相,只需要信任我。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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