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塞勒希德和那些记忆都只是他精神错乱的臆想,这里就是他的真实,那夏明余还是需要离开这里。


    夏明余不能接受一直精神失常地活下去,更不能接受再拖累谢赫。


    他没救了,但谢赫不是这样的。


    谢赫是不该被埋没的天才,在科研领域功绩赫赫,而他本可以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怎么能被无用的爱情盲了目。


    塞勒希德的叮嘱颠来倒去地说,夏明余却只弄明白了一件事——梦境世界里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


    所以,他用两天时间做了最终的决定。


    夏明余怀疑塞勒希德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所以才会那么恨铁不成钢地焦急。


    谢赫的那支烟已经燃到一半,他却并没有抽几口,只是任由着它走向熄灭。


    夏明余想,这就像是某种计时的沙漏,这根烟结束后,谢赫就要回到他身边。


    如果是这样,夏明余希望这支烟长长久久地燃烧下去。


    夏明余在转角的橱柜外围够到一包新拆的烟——大抵就是谢赫手里的烟,他也拿出了一支。


    指间传来的淡淡烟草味道,就像他在和谢赫共享体温,交换彼此的气味。


    夏明余并不喜欢烟,它会让他嗓子变得低哑,容易咳嗽。印象里,谢赫也是烟酒不沾的,只是夏明余的“印象”不知要追溯到多久之前。


    这些年里,谢赫能独自熬过来,大抵少不了这些容易成瘾性的东西。


    从镜子里看,谢赫抽一口烟,夏明余也抬起手,假装抿一口烟。


    烟都没有点燃,毫无意义的、幼稚得要命的动作,但夏明余竟然觉出了一丝乐趣。


    他咬着烟蒂,压进肺里嗅了嗅,然后很淡地蹙眉——果然,他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再抬起头,夏明余在镜中和转过身的谢赫正对上视线,顿时尴尬地避开。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爱人交谈,却偏偏大半夜的坐在地上偷看,怎么想都很奇怪。


    谢赫眼里蓄着很浓的笑意,衬在那双水蓝青金的眸子里,像日光熔金时的灿烂,太叫人心动。


    他俯身拿起红酒杯,朝夏明余走过来,故意搬出逗小朋友的语气,“多大了,怎么还偷偷抽烟?”


    谢赫的浴巾系得松松垮垮,只是这么几步,夏明余都生怕它中途掉下来。


    夏明余又想了想,那也没关系。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谢赫,“不知道。”


    ——的确是不知道。


    重生前是一个年纪,重生后又倒回了五年,至于现在……粗略算算他和谢赫相识的十三年,应该三十多了?


    活得稀里糊涂的。


    谢赫从喉咙里溢出很轻的一声笑,手里的酒液晃晃悠悠。


    他仰头喝尽红酒,酒杯随手放在桌子上,走到夏明余身前。


    夏明余抬头望他。


    酒精在谢赫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一向气质冷感的人,却在这样的夜里任由理智脱缰。


    谢赫的左手握成拳抵在墙上,缓缓俯身,低声道,“烟不是这么抽的……别咬。”


    潮湿的发尾凝出水珠,随着谢赫低头的动作,从他的肩膀,急促地滴落到夏明余的脸颊上,再滑下脖颈,像一串断了线的泪。


    谢赫的那支烟快燃到尽头。


    他直接跨坐在夏明余身上,夏明余就这么被禁锢在谢赫和墙壁框住的空间里。


    劲瘦有力的宽肩窄腰,毫不遮掩地逼在夏明余面前。裹挟着冰雪的体温,却让夏明余觉得烫。


    夏明余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预感到了什么。


    每次夏明余露出这幅神情,谢赫都很想叫他蝴蝶。不为什么,只是喜欢。


    太漂亮的、狡黠的、在这种时候温柔又恶劣的、他的爱人——夏明余总是希望都在他的主导之下。


    而且,夏明余眨着眼看他时,浓密又忽闪的长睫,可不就是蝴蝶么。不然怎么飞进了他心里,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


    这么想着,谢赫咬上烟蒂,略微低下头。


    夏明余眼疾手快地伸手,撩开谢赫垂落的头发,手指沾染了一片水润。


    谢赫抬起眼看夏明余,就这么不躲不闪地、明晃晃地看着他,点燃了夏明余衔着的烟。


    夏明余觉得这画面无端熟悉,就像不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做——以暧昧的距离借火。


    明亮的火光在阒静的夜里炸溅开来,莹莹地照亮了夏明余和谢赫对视的双眼。


    他们在彼此眼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夏明余否认了刚才的用词,不,不是暧昧,谢赫就是在明晃晃地和他调。情。


    他拿开烟想要吻上去,谢赫却淡声道,“专心。”


    夏明余顿了一下,遂谢赫的意,偏头抿了口烟,余光瞥着谢赫含着笑意的眼睛。


    氤氲的烟圈袅袅升腾起来,短暂地迷了夏明余的视线,恰好的那个刹那,谢赫吻了上来。


    他想用一个小插曲,打断夏明余主导的节奏——毕竟,夏明余总是对他太坏了,谢赫想。


    这种小小的胜利,就好像他也终于掰回一局。


    夏明余扶住谢赫的后脑,吻得极深。与谢赫清冷疏离的气质不同,他的嘴唇又温又软。


    谢赫尝起来是红酒和烟草的混合,又醇又烈,不是他平时干净清爽的气味,却莫名让夏明余上瘾——是该上瘾的,爱是最有成瘾性的依赖品。


    与这双唇纠缠和追逐,仿佛是在咬一块无穷无尽的棉花糖,能一直到天荒地老。


    谢赫摸索到夏明余的指间,接过那支还在燃烧的烟,又把烟换到另一只手,好和夏明余十指相扣。


    换气的时候,谢赫侧过脸,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往前跨坐了点,夏明余轻嘶一声,辨不清是喘。息还是叹息。


    夏明余轻声问,“你醉了,是不是?”


    “你没醉,就够了。”


    谢赫又凑近过来,夏明余以为是继续这个吻,谢赫闷出一声低笑,却越过他,探手在橱柜里摸索着什么。


    然后,谢赫把小巧的塑料方块咬在嘴里,熟稔地撕开了包装。他朝夏明余伸出一点舌尖,示意他要用嘴,“我帮你戴上。”


    行云流水。


    是了,三十多岁,正是游刃有余的年纪。


    夏明余眼底蒸出潮。红,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着。他很温柔地问,“让我进去,好吗?”


    谢赫还没点头,就被夏明余含混不清的、咬碎在唇。舌间的“谢谢”堵住。


    在极度亲密中猝不及防的疏远客气,还有夏明余看似温柔实则强势的脾性,都让谢赫的身体深处久违地涌起酥麻。


    谢赫微微蹙起眉,忍过一开始的疼痛,又低头去摘下夏明余的戒指。


    他吻他的指尖,再缓缓咬上去,在原本该有戒痕的地方,留下一圈不深不浅的咬。痕。


    他们太熟悉彼此的身体了。


    夏明余单臂搂着谢赫的窄腰,在起伏中望进彼此的眼底,都是被爱河浸透了的模样。


    淅淅沥沥的大雨在他们之间流转不停。


    ——坏极了,坏极了。


    谢赫仰起头呼吸,夏明余转而去吻他的喉结。


    夏明余刻意控制他的起落,又在最关键时捂住他的口鼻,轻微的窒。息快让他崩溃了。


    倘若夏明余是掀起海啸的塞壬,那他就是海面上孤立无援的颠簸小舟。


    谢赫紧紧拉扯着夏明余的衣角,描摹出他此刻心潮的褶皱。


    夏明余注意到了,很轻地笑了一声,“松开。”语气轻柔,但不容置喙。


    听到夏明余低哑的声音,谢赫就知道烟已经燎上来了。很偶尔地,他喜欢夏明余这样。


    夏明余继续和谢赫十指紧扣,谢赫于是克制着力气,生怕会弄疼他。


    夏明余微凉的温度在谢赫的身体里点燃了一场绚烂、盛大、持续的烟花。


    长发滑落下来,落在谢赫胸前,晃来晃去地痒。谢赫略微侧头,将那缕发梢抿在唇间,以此克制难捱的喘。息。


    夏明余让谢赫换个方向,谢赫于是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迷迷蒙蒙间,他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


    怎么醉成这样。


    ……是梦吗?是梦吧。


    *


    天边泛起蒙蒙亮的群青,谢赫的醉劲已经过去,而浴室里,温热的水流盖过了更为亲密的缠。绵声响。


    夏明余的长发被水打湿,或停留、或垂落,像在他优美有力的背部泼下水墨。


    夏明余吻他的时候,谢赫忍不住睁开眼,看到那浓稠的黑墨一滴滴滚落,落在他的胸膛、脖子、耳朵,带着丝丝的痒意。


    他听到了错落有致的水声,不止在他的身体上。


    都是真实的。


    不是醉后的发梦,不是午夜的徘徊,是真的。


    夏明余低声问,“谢赫,你睁眼了吗?”


    被发现了——怎么发现的?谢赫很低地应道,“嗯?”只是从胸腔里振出的气声,都带着明显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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