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说好的各取所需呢? > 4、第 4 章
    12.


    为了接近沈瑾谦,姜寂埋头翻了好几个月的藏书阁。


    终是囫囵攒了一堆高深问题。


    就这么装出一副勤学态度,待沈瑾谦再来栖云舍巡视之日,硬是一把扯住了这位清风朗月正道魁首的衣角,全然不顾长老们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沈仙君看着面善。


    他想,也许他能纵着他些。


    结果沈仙君比他想象中还要平易,特意叫他去了书房,认真将所有问题一个一个拆解开来,不急不躁地同他讲解。


    怎奈他实在才疏学浅。


    面上微笑点头,实则听不明白,暗暗心虚至极。


    总觉得不过是沈仙君心善,没有当场拆穿他的不懂装懂罢了。


    ……


    之后一段时日,姜寂更过上了这辈子最为积极灿烂、全然不像自己的时光。


    他自知本性不讨喜。


    毕竟从那样一个泥潭般的家里长起来,他若还能一个一心向善、活泼开朗,那才真叫见了鬼。


    整个年少,他都是既深恨自己生来便是这般注定被索取压榨的炉鼎体质,又对周遭那些毫不遮掩的算计与贪婪目光格外敏感抵触。


    可与此同时……


    又会暗戳戳地自矜自负。


    毕竟,在他那个穷困潦倒的家里,他确实是特殊的。


    爹娘兄妹都不过中人之姿,唯独他生了一副出离美貌。还只需割开手腕放一碗血出去,便能为全家挣回半个月的吃穿用度。


    待后来进了栖云舍,姜沉更是发现,自己还十分天资聪颖。


    13.


    在栖云舍四年,姜寂不曾交到过一个朋友。


    实在是他那时一边深恨自己开蒙过晚、一无所长,觉得旁人都瞧不起他、排挤他针对他;一方面却又自负天资,觉得若不是事事都得从头学起,早就该他独占鳌头。


    如此,越发孤芳自赏。


    旁人见他孤僻,也都不愿理他。


    如是,按他这般浑身带刺的性子,真见了沈瑾谦那般与他云泥之别的天之骄子,更该自惭形秽、自怜自伤,躲得远远的才是。


    可他却也不知自己究竟哪根筋搭错。


    竟一反常态地,不仅目不转睛盯着看,还陡然生出不知哪来的勇气,一心想要设法靠近。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何。


    或许,终究是太不甘心了吧。


    始终还想最后为自己挣扎一下,万一呢?


    ……


    姜寂也不知,自己竟那么有卖惨的天赋。


    处心积虑捉住沈瑾谦袖子时,他特意好几日不曾进食。


    直饿得脚步虚浮、摇摇欲坠,一张脸苍白憔悴,整个人瞧着楚楚可怜。


    可憔悴之外,他又暗戳戳偷偷尽力把自己打扮了一番。穿着洗得干净的、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栖云舍舍服,还特意剪去了袖口凌乱毛边。


    还好他身量高挑,腿也长。


    普通的舍服,到他身上却显得整个清俊挺拔。


    沈瑾谦倒也一如他所想,细致又心软。


    两人在书房没坐多久,他便蹙眉问他脸色惨白是否身子不适,还拿出灵果与灵饼给他吃,叫人沏了养生茶。


    那灵饼实在入口即化,满口生香。


    搞得姜寂原本是想心机上演一出病弱昏倒,赌一把沈瑾谦会不会将他带回去救治的。


    结果吃得过于如饿死鬼投胎,吃得沈瑾谦一张淡然的脸默默都有些垂眸掩笑,吃得他自己都没脸继续演病弱。


    但那日终了,他仍旧战果辉煌。


    只是姜寂自己后来怎么都回忆不起,他究竟是如何一次便从沈瑾谦处讨来了传音玉佩的?


    反正晕晕乎乎从书房出来,珍贵传音玉佩就在他手里了。


    之后的月余,他便小心翼翼以仰慕后学的身份,每日斟词酌句又很是克制地传讯向沈瑾谦问安,隔三差五没话找话地套近乎。


    如今想想,他真感激沈瑾谦不曾冷待他。


    都不敢想,如若当年沈瑾谦根本不愿瞧他一眼呢?那


    他就真彻底没有指望了,也许早早就找个没人处,去寻个了断也说不一定。


    他真这么想过的。


    反正他烂命一条,横竖以后也是无依无靠。还不如早早死了干净,对他来说也算解脱,一了百了了。


    14.


    可沈瑾谦毕竟没有给他死的机会。


    他们渐渐熟络,姜寂也得以受邀到玉京宗帮忙做些琐事。


    其实他也知道,杂事找谁都能做。之所以次次叫他,不过是沈仙君有意照拂。


    每次事后,仙君也总会不由分说塞给他一些衣裳银两、补药吃食。只说是酬劳,不容他推拒。


    他就这么有了新衣服、新丝被、新书、手头不再穷巴巴的。


    再后来,沈瑾谦因抗魔而身受重伤。


    他闻讯更是立刻自荐贴身照料,赶都赶不走,只闷声不吭地守在榻边,端汤递药,擦身更衣,昼夜不肯安枕。


    那是他十六年人生走得最对的一步。


    每每回想,都觉如梦似幻。


    明明一开始,他的目的依旧单纯。不过是抓住机会想要全力侍候沈仙君,只图将关系处得更近些罢了。


    直到日日喂药换衣、肌肤相触,意外觉察沈仙君的动作暗暗的僵硬和不自然。


    他不敢置信,不动声色去探究。


    听着沈仙君总和探望的亲朋说什么“阿寂便如我多得了一个乖巧弟弟一般”。


    可哪家正经哥哥看弟弟,是那般带着克制温度、沉甸甸的目光?


    “……”


    沈仙君该不会是对他……


    陡然有了这样念头,姜寂心如擂鼓。


    难以置信,又受宠若惊。继而更是狂喜、得意非常。


    毕竟又怎么能不狂喜?


    谁若他一般被这世上最高贵雅正的仙君看中,即将一步登天,能不如他一般得意忘形?


    那可是沈瑾谦!正道魁首,万仙之表,多少他望尘莫及之人求而不得、恋慕成疾的对象!


    却看中了他。


    那是不是说明——他也没有那么不堪?


    也并不是真的一无是处、注定悲惨、只配遭人嫌弃?


    是不是平生头一遭,他也被命运眷顾,终于能够到……这世间的种种好。


    ……


    有了沈瑾谦的青眼与偏爱,姜寂终于再也不想死了。


    倒不是爱救赎了他。


    至少跟沈仙君在一起最初两年,他其实是根本没有“爱”这个东西的。


    倒不是沈瑾谦哪里不值得爱。


    沈仙君风华绝代,温润儒雅,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完美道侣,哪里都值得爱。


    只是。


    “爱”这样东西,对于姜寂这样一个半辈子都在挣扎求存,惶惶不可终日之人而言,终究太过奢侈了。


    他匮乏太多。


    就如干涸之地,满目疮痍寸草不生。


    一朝被甘霖浇下,就只顾拼命地贪婪地汲取水分,哪有余裕思量别的?


    加之那段时日一度每天占据他的,又全是让他应接不暇的种种——


    沈瑾谦与他两情相悦,便什么好的都想拿来送他。


    以至他今日才得稀罕的法器,明日便被赠了灵膳药材。昨日才有沈仙君手把手指点秘密功法,后日便又穿上了昂贵的云锦华服。


    沈瑾谦更是用骨节修长的手牵他,带他走过落满红叶的石径、玉京宗开满莲花的池塘。


    拉着他尝试了灵脉温泉的氤氲暖意,见识了秘宝藏山的云海翻涌,走过宗内宫殿的玉阶朱栏。新送来的灵宠也只只活泼漂亮、乖巧通明。


    姜寂就那么沉浸在被砸晕一般的幸福里。


    同时倍感不安。


    大概人在突然获得太多时,都是本能会害怕的。


    所以在那段他日日幸福得像泡在蜜罐里的日子,反而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一身冷汗。


    梦里,他又回到了曾经的家,被锁在柴房割血,铁链在地上拖拽发出声响,映衬着爹娘数银子的狰狞笑声。


    他如浸在冰水,喘不上气,浮不上来。


    直到有一双手将他拥入怀中。


    他才会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在沈瑾谦怀里颤抖,无声啜泣。


    而沈瑾谦则会将他密密实实地裹住,像哄一只受惊的幼兽。一遍又一遍地亲吻,无尽安抚。


    直到姜寂的每一寸肌肤都被体温熨帖,渐渐困意袭来,放松身子,沉溺于救赎般的充实和安宁。


    15.


    姜寂也不知那段时日自己到底怎么回事。


    他从小过得艰难,也没哭过几回。来了玉京宗过上被捧在手心里宠的好日子后,倒是突然莫名矫情了起来。


    常会眼前发黑、手脚冰凉,回过神来已经在沈瑾谦怀里,被疏导真气、悉心照顾。


    如此几次,沈瑾谦不可能不问他的过往伤心事。


    他则就那么顺势一半实话一半添油加醋地,将自己何等悲惨、爹不疼娘不爱的过往全部讲给他听。


    一直讲到沈瑾谦无言抱紧他。


    轻轻摩挲他密密麻麻全是刀痕的手臂,然后隔日又是多更更好的礼物,流水似的送到姜寂面前。


    那些从前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就这么无穷无尽地填满他。


    ……


    但沈瑾谦毕竟是第一大修真门派的宗主,地位超然。


    日日那么多双盯着眼睛,很快外头就有了流言。“那姜寂心机深沉,惯会博取仙君怜惜”、“那人贪得无厌,简直不知收敛”。


    但其实姜寂无论怎么做,横竖左右都是错。


    将沈瑾谦送他的东西显摆出来,会被说“小人得志,猖狂无状”;收着不用,又会被说“心机深沉,老鼠做仓”。


    那些人还在外头添油加醋,细数沈瑾谦白给了他多少多少奇珍异宝,说得咬牙切齿仿佛亲眼所见。


    殊不知,他们连造谣都低估了他的受宠程度。


    人永远无法想象自己未曾见过的东西。


    沈瑾谦予他的,实则远比那些人口中最为夸张的编造还要多出数倍。


    多到姜寂时常暗暗得意,若真让那些人瞧见沈仙君究竟对他大方到什么程度,只怕他们嘎巴一下直挺挺就气死了。


    至于说他老鼠做仓。


    这些名门贵族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个个没饿过,自然不会知道饿惯了人便是捧着山珍海味,也逃不开害怕没了下一顿的心慌。


    所以他当然还要继续老鼠做仓,一直做,一直做。


    大概只有有朝一日真的攒够了、存足了,堆成金山银山、砌成铜墙铁壁,才敢稍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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