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寂不知睡了多久,最后在冰凉的地砖上醒来。
寒意从脊背一寸寸渗进骨缝,他撑着身子勉强爬起。屋里立着一面穿衣镜,才上山几日,他便瘦脱了相。
明明这辈子也就这张脸能看,如今却瘦得嶙峋可怖,像个鬼。
直给他气得额角突突跳。
人倒是就此彻底清醒,直愣愣走到床前,盯着榻上那具安安静静的身子——他现在真的很想跟这人大吵一架。
谁说跟死人没法吵架了?
“你起来!”
“……”
“你看看我!”
“沈瑾谦,你以为闭眼往那儿一躺,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
“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说过跟你在一起后,一辈子不会让我挨饿,不会让我受苦——我都四天没吃饭了!!!”
“……”
“我真傻。真的。”
“就一个人在家里乖乖待着,吃吃喝喝,享尽荣华富贵难道不轻松吗?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应有尽有。”
“多好?你也不会嫌我难以掌控,一点点不合心意就不要我!”
“……”
“……”
“沈瑾谦,你又怎么会明白。”
“若你这般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立于云端,光芒万丈的,又怎会明白……”
“旁人一身泥泞,步履蹒跚,用尽力气也永远追不上、抓不住的感受?”
“呵……呵呵……”
“还装模作样祝我前程远大,寻到更好的人——真当全天下都如你沈瑾谦一般修真圣体、道心稳固,世间万物都影响不了你一分一毫!!!”
“凭什么啊?”
“凭什么你能在这安安心心,闭眼什么不管。”
“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在这发疯?”
“……”
姜寂越说越恨。
却也彻底明白了——高门大户确实高瞻远瞩,沈瑾谦要求分开其实是对的。
哪里不对呢?
是早该分开了,再不分开迟早两败俱伤。
可是。
可虽然恨……他狠狠抓着沈瑾谦的衣领,终究还是缓缓地,再度将人抱入怀中。
……不想抱的。
可他身上实在太冷了。
何其可笑。
十几年,他是给他做牛做马太久了!竟都分开了,还是本能地、习惯性地下意识想要温暖他。
29.
姜寂犹记,当年他一步登天,缠绵温存之时也曾酸唧唧问过沈瑾谦——
像他沈大仙君一般出身矜贵、品貌过人,身边虎视眈眈者不知凡几,怎么会在他之前不曾有过别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姜寂毕竟一辈子就没摊上过几件好事,自然不信命运会平白无故地便宜他。
放着这么好的人,孤孤单单这么多年,只为了等他?
天底下能有这样好事才怪!
当然,他这么想,外头的小白莲精们更这么想。
尤其他们自恃门第、禀赋样样不比他差,更是难以理解沈瑾谦为什么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却对姜寂情有独钟???
于是渐渐的,便有了两方的流言。
其一,沈瑾谦心中定有一位难以忘怀的朱砂痣,姜寂不过是眉眼与那人有几分相似,才有幸捡了个替身来做。
其二,倘若没有什么白月光朱砂痣,那便是沈仙君天生志在天下苍生,无意小情小爱。
之所以选中姜寂,不过是因为成日被家中长老催婚催得紧。他无可奈何,却又不愿辜负真心,干脆便找个图利而来、需要攀附他的对象——
彼此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
这些流言沈瑾谦自然也曾听到过,很是无奈。
“阿寂,在你之前,我确实没有旁人。”
“至于家里催促……也催促多年了,又何曾真就催得动我?”
后来很多年,姜寂暗中观察。
事实证明,沈瑾谦确实没有什么白月光或朱砂痣。
但另一条流言可就难说了!!!
……
毕竟,倘若沈瑾谦真的爱过他半分,又怎么会仅仅因为他不再乖巧顺从,就将他扫地出门?
当然,名门正派最讲究体面,是决计不可能承认自己虚伪的。
所以分开时才会那般对他慷慨万分,还装模作样祝他遇到更好的人。
当然姜寂也没惯着他。
沈瑾谦大度,他比他更大度——
他也祝沈瑾谦也早日寻到比他更趁手的道侣。
最好比他懂事好看,比他极品炉鼎,还要兼得他的上进、有趣、无微不至与体贴用心!
呵呵。
沈瑾谦就去找吧,祝他真的找得到!!!!
也不想想……
沈仙君这些年出门时永远一尘不染、光风霁月,一天天是谁替他打理的?
要知道沈瑾谦本人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生活能力!
且对日常琐事的心不在焉,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呵……若让他自己搭配衣裳鞋履,他就只会给自己从头到脚穿一身丧葬白了事。
若让他自己去弄吃食,他便只会吃粥,吃粥,吃粥,一天三顿吃白粥!
可若把他伺候好了,给他换上搭配得宜的衣服,他也会愣愣对着镜子歪头发呆。
真给他弄了一桌佳肴,他尝到时,眼里会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浅浅的生动。
“……”
姜寂当年乐此不疲努力做菜,不过为了博那一瞬的鲜活。
如今想想,真是自作多情!!!
他就不该那样卖力。
从卖力替他洗手作羹汤,到处处尽力想与他比肩,再到因为太想脱胎换骨堂堂正正站在他身侧,反倒被嫌弃。
越想越觉得吃了大亏,烦透了。
“……”
分明十几年间,沈瑾谦早已习惯他的妥帖照顾。
姜寂真心觉得,要不是沈瑾谦先躺尸了,肯定会在分开的日子里一天天想起他的妥帖细致,想起他的种种好来。
肯定会不习惯,肯定会怀念他。
所以。
他一定要重新把他弄活!!!
他要弄活沈瑾谦,再狠狠离开他。
他就等着后悔吧!
30.
可算来,他也在这雁回山上结复生大印三四天了,却至今半点动静也没有。
姜寂越等越不耐烦,索性又下山去,瞧瞧那群蠢货在折腾什么。
结果笑死。
瞧见了一出兄弟阋墙的好戏!
今日那大竹子精也来了山下。
却并非来助阵围攻,反倒是苦口婆心地劝说诸位长老收手回去。只是那些人铁了心要破印,他死活说不动,只得退而求其次——
至少把自家那个小白莲精弟弟给拎回家去。
结果小白莲精还跟他闹,死活不肯走。
大竹子精:“够了,萧韫明!那是旁人道侣,你这般心心念念作甚?都十几年了还不够?莫要再给萧家丢人了!”
小白莲精则眼眶一红,声音都带了哭腔:“萧韫修,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当初……当初若不是我自惭形秽,自以为配不上瑾谦哥哥,也不会让那人捡了便宜!而你身为我兄长,不仅从来不在瑾谦哥哥面前帮我说话,还一味只念着自己清正端方、家族颜面清誉,叫我退让!”
“如你这种不讲亲情、冷心冷意之人,又怎会懂我的心情?呜呜,嗷——!
小白莲精终于被大竹子精用捆仙绳利利索索地捆了个结实。
还被大竹子精低声骂了句“丢人”,一脸嫌弃,不顾哭嚎扛了就走。
姜寂:“……”
这一刻,他虽觉得活该,却又莫名觉得小白莲也是有点惨。
毕竟,此人纵然多年挖他墙脚,到底也算真情流露。算是这修真界众多高门大户公子里难得一位毫不虚伪做作的性情中人。
可惜他的兄长却真不愧是沈瑾谦的好竹马,跟沈仙君一模一样的太上无情!
好在这世上并不是真的有那话本子里的无情道功法,不然,这二位定是头两个飞升的。
到时候一群冷冰冷的上仙,在上界冷冰冰地开会。
呵,想来应该也挺有意思。
……
姜寂实在饿得受不住,胃里一阵阵绞痛。
终究得吃点东西。
雁回山虽是不周印幻境,同时却也还是一座真实的山,山里面有野兔,屋外有灶台。
姜寂便去抓了一只打算烤来填肚子,却在回来路上又无心撞入一片很大的桃林。
分明还是初春时节,枝头却挂满了硕大鲜甜的桃子,沉甸甸地坠着,香气扑鼻。
……他最爱吃桃子了。
犹记头一回尝到,是玉京宗的贡桃。
那时他和沈瑾谦还未在一起,那人却也拿最好的吃食招待他。
桃子香甜,饱满汁水。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正吃得迷糊恍惚,抬眼便撞上沈瑾谦的目光。那人正一脸温和专注看着他,眉眼间带着淡淡笑意。
从那以后,每年桃子成熟,他桌上总会放着最新鲜、最大最甜的那一茬。
“……”
就连此刻,沈瑾谦不在了,可幻影却仍旧飘荡在他身边。
一如既往,安安静静围观他吃桃。
其实。
沈瑾谦以前,真的对他挺好的吧……
不仅最好的吃食宝物想着他,给他授艺,带他治病,桩桩件件无声守护。甚至公务繁重常累得眼下发青,可因为他夜夜噩梦缠身,便即便困倦至极从不肯分床而眠。
只因要在他被梦魇困住时及时叫醒他,然后一整夜地陪他说话,直到天光破晓。
“……”
有的时候姜寂也会想,沈瑾谦真能是他哥哥就好了。
若他生来便在玉京宗这样的地方,从小有一个这样疼他、护他、替他遮风挡雨的哥哥,他一定不会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一定会长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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