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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定北侯(一)


    她昨晚洗漱后就睡了,一夜无梦,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柔柔地洒进屋内。


    明昭坐起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鸟雀清脆的啁啾声,与冬日里凄厉的风声截然不同。也少了凛冽的寒意,多了几分湿润温和的气息。


    她刚起身,春华和秋实便端着温水、布巾等物走了进来。


    春华手脚利落地服侍她梳洗,秋实则去整理床铺,又打开了窗户通风。清新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令人精神一振。


    “女公子,今日天气真好,一夜之间,柳树梢都见着绿意了。”


    秋实一边铺床,一边声音轻快地说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秋实,她叫春华,将军让我两来伺候女公子。”


    明昭听了应了一声,她两看着年龄也小,大概才十三左右。


    明昭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墙角的几株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真的蒙上了几点鹅黄绿意。天空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水洗过般的湛蓝,高远明净。


    虽然北地春寒料峭,但勃发的生机,是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用过早膳,青娘便引着四个丫鬟正式来见礼。


    除了春华、秋实,还有两个眼神清亮的小丫鬟冬青和夏草。四个女孩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仪态虽显青涩,却明显用心调教过礼仪。


    这个时候人是最不缺的,能被贵人买下当丫鬟,都是卖身为奴争抢的事。


    “以后我屋里的事,春华、秋实多费心。院子里的洒扫、浆洗、跑腿传话,冬青、夏草担起来。由青娘总管着,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青娘。”


    “是,女公子。”


    四人齐声应下。


    祖母那边照顾的多是仆妇,小姑娘没力气,青娘到了这边也清闲下来了,她离祖母很近,刚开始就让她管管就好。


    以后有事再说。


    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动静。


    赵煦一马当先地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身更利落的窄袖胡服,衬得身姿挺拔,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紧随其后的,是陆野和赵怀远。


    陆野依旧是一身半旧皮甲,腰挎长刀,赵怀远则穿着赵府部曲的劲装。


    而在这三人身后,是四名身着统一制式玄色轻甲,腰佩环首刀的军士。他们与陆野、赵怀远气质截然不同。


    这正是赵缜拨给她的四名亲卫——


    王猛、李贵、张石头、孙小乙。


    “昭昭!”赵煦几步窜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人都齐了!阿父说了,今天起,陆大哥、怀远哥,还有王猛他们四个,就专门跟着保护你!你去哪儿他们都跟着!”


    陆野和赵怀远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女公子。”


    那四名亲卫右手抚胸,沉声道,“末将等奉命护卫女公子!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明昭看着眼前这阵容——


    父亲这安排,真是煞费苦心。


    “有劳诸位。”明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我们先在城内走走,熟悉环境。阿兄……”


    她看向赵煦,“你跟着我就好。”


    “没问题!”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赵府小院。


    走在云城略显泥泞的街道上,这支队伍格外引人注目。


    路人纷纷侧目,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小小身影时,更是露出好奇、敬畏的神色——


    这是哪家的贵女,出门这么大排场?


    初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晨寒。


    远处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整个壶关,都从冬日的死寂和紧绷中,随着这一缕春风,缓缓地苏醒了。


    赵煦兴致勃勃地指着沿途的建筑和巷口,介绍着哪里是粮仓,哪里是匠营,哪里是校场。


    明昭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更多地在观察——


    房屋的修缮程度,行人的神情气色,街角堆积的杂物,甚至排水沟渠的状况。


    这是她未来一段时间要赖以生存的城池。


    走过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根,前方传来整齐的号子和夯土声,显然是在加固城防。


    明昭停下了脚步,转向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王猛。


    他是四名亲卫中看起来最为沉稳干练的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国字脸,眼神锐利。


    “王猛,”明昭开口,声音清晰,“我父如今,以壶关为基,周边具体控制了哪些地方?我需心中有数。”


    王猛略一迟疑,看了一眼旁边的赵煦,赵煦摸了摸鼻子,“阿父说过,昭昭想知道什么,只要不涉机密军情,但说无妨。”


    王猛这才抱拳,沉声禀报,言简意赅,“回女公子,将军自去岁冬夺回壶关后,首要在于稳固关防,肃清残敌。”


    他顿了顿,在组织语言,好让眼前年幼的女公子能听懂。


    “一是壶关本关及关内三寨。关城自不必说,已加高加固。关后依山势,建了飞云、磐石、青溪三座辅寨,成犄角之势,屯驻精兵,储备粮械。关前五里内的丘陵隘口,皆设烽燧哨卡,日夜警戒。此为根本,不容有失。”


    明昭微微点头,这是据险而守。


    “二是关外一日至两日脚程内的要害之地。”


    王猛继续道,语气骄傲,“东面七十里,控扼滏水渡口的临河戍,已被我军拿下。那里原有戍卒百余人,将军亲至招抚,现驻兵三百,卡住了从河北平原西来的水路要道。”


    “西面,沿旧粮道深入太行余脉约五十里,有一处唤作黑风隘的险要山口,易守难攻。将军派一队人马进驻,扼守粮道西端,监视山西方向动静。”


    “此外,”王猛补充道,“关城以北三十里,有几处相连的河谷,土地相对肥沃,水源充足,名青河谷。将军已遣部分军户及新附流民前往垦殖,建立军屯,是为我军粮秣之基。”


    明昭心中快速勾勒着这幅地图,壶关是心脏,临河戍和黑风隘是东西门户,青河谷是粮仓。


    “还有呢?”


    王猛的神色变得稍微复杂了些,“壶关大捷之后,将军威名远播。周边百余里内,尚存的大小汉人坞堡,如张氏堡、李家寨、周家峪等七八处,皆已遣人来拜,表示归附,愿结盟互保。他们尊奉将军号令,提供部分粮草、丁壮,遇警会向壶关求援或退避。但其内部事务,我军暂未插手。可视为藩篱与耳目。”


    他看了一眼明昭,似乎怕她不明白其中的微妙,“这些坞堡墙高壕深,家主多为地方豪强,乱世自保而已。将军眼下兵力尚不足以尽数吞并,故以笼络为主。然此确为我军缓冲,令胡骑小股不敢轻入,他们大军来袭亦需先拔除这些钉子。”


    明昭听懂了。


    这就是影响区,是盟友也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但现阶段利大于弊。


    “胡人呢?最近可有异动?”


    “去岁围攻壶关的胡人主力,溃退后似有内争,加之寒冬损耗,开春以来,壶关正面百里之内,未见大队胡骑集结。仅有零星游骑在外围逡巡,见我烽燧严整,也多退去。然将军有令,不可松懈,斥候日夜四出,远探二百里。”


    明昭心中了然。


    胡人暂时被内耗和赵缜的狠厉打懵了,正在舔舐伤口或争夺利益。


    这给了壶关极其宝贵的喘息发展期。


    “多谢,我明白了。”


    “女公子客气。”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加固的城墙,又看了看街上神色忙碌的人们。


    她理了理,如今是壶关已稳,门户已控,粮仓在建,藩篱已立,敌人暂时蛰伏。


    天时、地利、人和皆备。


    现在是时候往这个骨架里填充血肉,让它真正强壮起来了。


    她正好知道一些能让这血肉长得更快、更结实的法子。


    “阿兄,”明昭看向赵煦,眼中跃跃欲试,“我们先去匠营看看,烦请带路。”


    “好嘞!”


    赵煦立刻响应。


    一行人朝着城中铁木匠人聚集的区域行去。


    春日暖阳下,少女娇小的身影被一群精悍的护卫簇拥着。


    从匠营出来,日头已微微偏西。


    明昭此行收获颇丰。


    她亲眼见到了壶关内匠人的窘迫,工具老旧,铁料短缺,木料多是湿材,仅能勉强修补兵器甲胄和制作一些粗陋的农具、生活用品。匠人们的脸上带着常年烟熏火燎的痕迹。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仔细看了几件正在修补的皮甲和几把新打的锄头,问了问铁料的来源和木料的处理,心中已有了盘算。


    回府的路上,比去时略显沉闷。


    明昭默默整理着思绪,直到远远看见赵府门前似乎比平时多了些人影和车马。


    走近了才发现,府门前停着两辆装饰简朴却规制严谨的马车,几名身着官服、风尘仆仆的吏员正在与赵府管家说着什么,旁边还跟着一小队护送的车夫和随从。


    他们身上的服饰与北地常见的粗布葛衣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江南的精致。


    “是朝廷的人!”


    赵煦眼尖,低呼一声。


    明昭心头一动。


    朝廷的人?在这个时节,来到壶关?


    她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刚到门口,就见赵缜已闻讯从府内大步走出。


    他已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那几名朝廷吏员见到赵缜,连忙上前,为首一名中年文官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努力保持着庄重:


    “壶关守将赵缜接旨——”


    赵缜撩袍,单膝跪地。


    那文官开始宣读圣旨。


    辞藻华丽,满是褒奖之词,盛赞赵缜忠勇奋发、力挽狂澜、克复险关扬我天威……


    将壶关大捷描绘得如同擎天保驾般的奇功。


    听得赵煦和周围不明就里的仆役部曲面露激动之色。


    然而当听到实质性的内容时,明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擢升赵缜为使持节、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征北将军、领并州牧,封定北侯,食邑千户,赐金百斤,帛千匹,御酒十斛……”


    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都督三州、征北将军、并州牧!


    听起来权势熏天,几乎是将整个黄河以北的军事和行政大权都交给了他。


    还有封侯、赏金赐帛。


    但是圣旨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兵一卒的增援,没有提一粒粮食的补给,没有提一铁一甲的补充。


    对于赵缜先前请兵表中“速发精兵、运粮秣北上,里应外合”的恳请,更是只字未提。


    朝廷仿佛认为,只要给了这滔天的名分和些许财帛,赵缜就能凭空变出兵马钱粮,去收拾那糜烂的北地,去对抗凶悍的胡骑。


    旨意念罢,赵缜叩首领旨,“臣赵缜,谢陛下天恩。”


    他起身,接过那卷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圣旨。


    那文官脸上挤出笑,拱手道,“赵将军立此不世之功,朝廷倚为北地柱石,陛下更是殷殷期盼。些许赏赐,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望将军再接再厉,早日廓清北疆,以慰圣心。”


    赵缜也客套地应酬了几句,命人安排天使一行去驿馆休息,并将那些赏赐搬入府库。


    待到朝廷的人离开,赵府门前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赵煦还有些兴奋,低声对明昭说,“昭昭,阿父当大官了!都督三州呢!”


    明昭没有回答,她看着父亲。


    赵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卷明黄圣旨,目光却望向北方的天际,那里是他的封地,也是胡骑盘踞的广袤土地。


    春日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他脸上没有任何得偿所愿的欣喜,反而是了然的讥诮。


    朝廷的封赏到了,也意味着朝廷的态度明确了,给你名分,给你荣誉,甚至给你画一张天大的饼,但实际的代价和风险,你自己扛。北地是死是活,看你赵缜的本事。


    第32章 定北侯(二)


    翌日清晨,壶关议事堂。


    晨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尘埃在光中浮沉。


    赵缜端坐主位,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腰束革带。他将那卷明黄圣旨随手置于案角,像放一卷无关紧要的文书。


    谢云归坐于左首,神色沉静,看着他身旁的圣旨,又看了看赵缜,对面明显气得装都不想装了。


    宋臣与卫衡坐在右侧下首——


    这是赵缜的安排,让这两位新投之人列席,是极大信任,也是非常缺人的模样。


    陈岱坐于谢云归身旁。


    明昭坐在父亲侧后方专设的小椅上,她安静得像一抹影子,唯有眼睛清亮,默默观察着每个人。


    “朝廷的恩赏,诸位都知道了。”赵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众人一凝,他手指点了点那圣旨,“使持节、都督三州、征北将军、并州牧,定北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金百斤,帛千匹,酒十斛。昨日已入库。”


    帐内一片寂静。


    这些名头听起来煊赫,但在座都是明白人。


    “陛下与朝廷诸公厚爱,缜感激涕零。”赵缜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然壶关库中存粮,尚不足支应现有军民三月之需。箭矢刀枪,修补尚且艰难,更遑论新造。去岁血战,将士折损近半,新补入者多为流民,未经操练。”


    他说着说着心情都没了,“胡人虽暂退,但其势未衰。并、冀、幽三州,九成疆土仍在胡骑马蹄之下。朝廷予我此名分,是让我去收复,还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让我在这空衔之下,自生自灭?”


    谢云归率先开口,他抚须沉吟,“府君,朝廷此举,意料之中。”


    对于朝廷衮衮诸公,他实在太了解了,“南渡之初,江东立足未稳,各家门阀争权夺利,搜刮田亩尚嫌不足,岂肯将手中兵粮北调?予此虚衔,一则可安抚北地人心,昭示朝廷未弃河山。二则若府君果真能以北地残破之基,自筹粮秣,聚拢散卒,抵挡胡锋,甚至有所进取,则朝廷坐享其成,名望尽收。若府君不幸败亡……”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于朝廷而言,也不过是逆胡猖獗,忠臣殉国,又可借此激励江南士气,凝聚人心。无论成败,朝廷皆不失分毫。”


    诸公算盘声,他在壶关都听见了。


    帐内空气更冷了几分。谢云归的话,剥开了华丽的锦绣,露出底下冰冷的政治算计。


    宋臣轻笑一声。


    这笑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他脸色依旧苍白,手指拢在袖中,眼神却亮得灼人。


    “谢太守所言甚是。朝廷此策,看似荒唐,实则精明。”


    他向来说话扎心,字字如针,“他们给了将军最难的路,却也给了将军最大的自在。”


    “自在?”


    陈岱忍不住出声,满脸不解。


    宋臣看向陈岱,“都督三州诸军事,并州牧。这意味着,在此三州之地,将军有权自行征募兵卒、任命官吏、征收赋税、处置一切军政事务,无需再向建康请旨,不必再受江南诸公掣肘。”


    他转向赵缜,声音清晰,“将军,以往您胜了,朝廷有人忌惮,断您粮草,召您回朝。您败了,更无人理会。如今,他们亲手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权柄,交给了您。”


    卫衡听得心头剧震,他自幼所受教育皆是忠君体国、尊奉朝廷,宋臣这话,几乎是在鼓动赵缜行割据之实!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见赵缜和谢云归皆神色凝重,并无怒色,反而若有所思。


    陈岱冷哼一声,声音粗砺:“宋先生说的在理!可这自在是拿命换的!没有兵,没有粮,没有铁,这名头就是催命符!胡人下次再来,可不会管咱们有没有圣旨!将军,末将不懂那些弯弯绕,只知道,咱们得抓紧时间,练兵!存粮!修城!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坞堡豪强!还得防着南边……万一有人觉得将军尾大不掉,暗中使绊子!”


    他的话糙理不糙,空有名分,没有实力,就是众矢之的。


    卫衡此刻心潮翻涌。


    他是飘零感怀的士子,今日坐在这决定北地命运的议堂。士族的骄傲、对朝廷法统的敬畏,与眼前赤裸裸的生存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赵缜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将军,诸位。卫衡愚见,朝廷旨意虽未尽如人意,然其名分大义,并非全无用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舆图上那些标注的坞堡,“北地人心散乱,诸多坞堡、流民帅,乃至残存郡县,之所以观望,除却势单力薄,亦因缺乏名正言顺之旗帜。将军得此朝廷正式册封,便是北地汉家正统所在!以此为号召,收拢人心,整合诸堡,其阻力必大减。许多事,便可奉诏而行。”


    他顿了顿,看向宋臣,“宋兄所言自在,固是实情。然若能以朝廷名分为皮,以将军实控为骨,以利相诱,以威相慑,可更快聚拢北地之力。若全然抛开……恐予人口实,反令亲者疑,仇者快。”


    卫衡试图在现实与忠义名分之间寻找平衡,他不再空谈,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规则。


    赵缜静静听着,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


    最后他微微侧首,“昭昭,”


    他声音温和下来,“你昨日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明昭身上。


    明昭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父亲身旁。她的视线先落在那幅粗糙的舆图上,然后缓缓扫过堂内每一张紧绷的脸——


    “阿父,”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诸位叔伯兄长。明昭年幼,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军国大事。只是前些日子随祖母北上,沿途所见,胡骑过处,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她顿了顿,“朝廷给了阿父一张泼天的大饼,却连一粒芝麻都没舍得给。这饼,画在纸上,悬在空中,看得见,闻不着,吃不到。”


    “但,”她话锋一转,“这饼,未必不能变成真的。”


    “只是不能一口就想去咬那张最大的饼。”


    他们现在势力实在太小了,“胡人势大,控弦之士以十万计,据河北膏腴之地。我军新疲,粮械两缺,若贸然东出,与胡骑争锋于平原,是以卵击石。”


    宋臣眼中精光闪烁,这女童的开场,竟已有了几分战略视野。


    赵缜也愣了愣,“那该如何?”


    明昭的手指在太行山脉上重重一按。“阿父,壶关之利,在险不在阔。胡人骑兵再强,翻不过太行山的天险。我们的生路,不在向东去抢胡人嘴里的肉,而在向西,先吃掉胡人还没来得及吞下、或者吞下了却消化不了的山河。”


    她抬头看向赵缜,眼神清澈,“首先不是空谈练兵存粮,而是要让我壶关,真正变成扎在太行山里的一颗铁钉。”


    “如何固?”


    陈岱忍不住追问。


    “将流民分而用之。”


    明昭语速加快,“善耕者,授田于青河谷及关内平缓处,仿曹魏旧制,行军屯民屯,许其纳粮代役,头三年所产,官民四六分之,后渐增赋额。使耕者有其田,守者知其为何而战。”


    “善战或敢战者,汰弱留强,不必贪多。精选三千青壮,由陈叔日日操练,不练花架子,专精守城、山地奔袭、弓弩狙击。以此为壶关锐士,是我军脊梁。”


    “其余老弱妇孺,亦不可闲。组织健妇成营,专司缝补、炊爨、救护。”


    “孩童中聪颖者,可随卫阿兄这样的先生识字算数,将来或为文书,或为医士。使关内人人有事做,人人知分工,人人见活路。”


    谢云归抚须的手停住了,眼中露出深思。


    卫衡更是听得怔住,这套分工安民的思路,竟出自八岁女童之口。


    “然后,连横。”


    明昭看着他们,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战略眼光是超前的,“这些坞堡,墙高粮足,却是散沙。阿父既有朝廷大义名分,当效法光武揽河北豪杰故事。”


    “遣能言善辩、熟知北地情势之士,携征北将军府符节印信,分赴各堡。”


    她看向卫衡,“卫阿兄文采风仪,正堪此任。陈叔可遣精骑于后,以为威援。说之以大义,诱之以官爵,慑之以兵威。不要求他们立刻交出堡寨,但须令其尊奉号令,互通消息,商旅往来,必要时应援。先将他们从藩篱,变成我们伸出去的触角与耳目。”


    宋臣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有理。不求速统,但求缓图,以利结网。”


    “壶关稳下来,有了兵粮,便可西进。”


    明昭的手指坚定地指向太行山以西,“并州表里山河,多山险之地,胡骑虽强,难以尽控。且去岁大乱,晋阳虽陷,但并西诸郡,必有义军残存,或据城,或守寨,或游移山谷。”


    她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阿父西出黑风隘,不是去与胡人主力决战,而是循山而进,联诸堡,抚流亡,击小股,拔孤寨。先夺回太行西侧滏口陉等要道控制权,打通与并西联络之径。若遇胡人大军,则避入山中。若得并西义军归附,则我势力可悄然翻倍,且得山险纵深。”


    “胡人非铁板一块,匈奴、羯人,乃至鲜卑诸部,其隙可乘。且其骤得北地,劫掠无度,民怨沸腾,根基未固。”


    “我方内修政理,西连并土,东抚诸堡,固守壶关。待其内乱生变,与河北他部胡虏相攻,力分势弱之际——”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赵缜:


    “那时,阿父再提壶关精锐,汇并西新附之兵,东出井陉,直指晋阳!”


    “晋阳一下,则并州可定。据并州山河之固,拥太行表里之险,南可屏护河洛,东可虎视河北。届时,阿父手中这张都督三州的空头诏书,才算有了第一笔可以兑付的本钱!”


    第33章 定北侯(三)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清晰的四步方略震慑住了。


    这不是孩童的臆想,而是一个立足于现实、有阶段、有重点、有策略的生存与发展图景。


    谢云归长叹一声,打破沉默,“先固根本,次联藩篱,再图并西,后待天时……女公子此言,虽简而备,虽幼而老成。此非争一时一地之策,乃立根本、谋长远之略。若依此而行,则壶关可活,并州可望,北地汉帜或能不坠。”


    宋臣凝视明昭,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冷意的眼眸里,浮现出近乎震撼的郑重,这孩子先前不是说大话啊!


    “将军,女公子之见,深得强干弱枝、由近及远、积小胜为大胜之精髓。更难得者,句句不离根本,粮、兵、人心、地利。此策可行。”


    卫衡早已听得心驰神往,激动得面色发红:“以朝廷名分为旗,以壶关为根,以太行为凭,连横诸夏,徐图并州,堂堂正正,谋定后动!此乃王霸之基也!”


    陈岱虽对许多文绉绉的话不甚明了,但精兵、夺要道、打晋阳他是懂的,用力一拍大腿:“就该这么干!先把咱们自己弄结实了,再一口口啃!”


    赵缜缓缓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拉长,目光从舆图移到女儿稚嫩的小脸上,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更有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豪情交织。


    他的昭昭,不仅看透了朝廷的虚妄、胡人的虚实,更在这绝境之中,为他,为壶关,劈开了虽布满荆棘却方向明确的生路。


    这条路上,有土壤可深耕,有山川可依凭,有盟友可联络,有时机可待。


    “诸君!明昭之言,虽出幼口,实乃天赐我壶关之机!”


    “即日起——”


    “谢云归总理内政,屯田、通商、抚民、固本!”


    “陈岱整训新军,卫衡草拟法令文书,宋臣参赞军机谋略!”


    “昭昭……”他低头,看着身边眼神清亮的女儿,大手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你就跟着为父,父会一个一个,把它们变成真的。”


    他抬头,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朝廷给了我们一张空白的契书。”


    “那我们就用自己的血汗,在这北地的山河之上,打出一条路来,诸君共勉之!”


    “谨遵将令!”


    ……


    明昭回到自己的小院时,春华和秋实已经准备好了热汤和简单的膳食。


    她安静地吃完,洗漱完毕,让她们都下去休息。


    独自坐在窗前,她在磨墨写细的章程,写了许久,天色都慢慢暗了下来,春华进来给房里点灯,说道晚饭也好了。赵缜在军营里,明昭与祖母兄长用完,回房望着窗外壶关的夜景。


    自己今天的话,会带来改变,也会带来更深的关注,乃至风险。父亲眼中的震惊与复杂,谢云归的深思,宋臣那仿佛要看透她的目光,都清晰地印在她心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乱世之中,若不秀于林,便只能化为尘土。


    她没有选择。


    父亲说要一个一个把它们变成真的。


    她会看着,也会尽自己所能,去推动,去加速这个过程。


    不是为了什么宏伟的天下大义,最初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活得久一点,活得好一点。


    但现在,看着壶关内外那些面孔,看着父亲眼中那沉重的担子与微光,她感到自己的肩上,也似乎多了点什么。


    “慢慢来吧。”


    她望着窗外开始泛绿的枝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一起为这条漫长的路,点亮了第一盏灯。


    ……


    回到暂居的院落,谢云归并未立刻处理公务。


    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明昭那番四步方略。


    “先固根本,次联藩篱,再图并西,后待天时……”


    他低声吟哦,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坎上。


    他出身陈郡谢氏,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也见过太多眼高手低的所谓名士。


    可今日一个八岁女童,在绝境之中,寥寥数语,竟勾勒出一条如此清晰、务实、步步为营的生存扩张之路。


    这绝非寻常的早慧。


    这是近乎妖孽的洞察力与战略。


    她看透了壶关的根本困境,却不去空谈悲壮,她看清了胡人的强大与弱点,她更精准地把握了北地各方势力的心态与可利用之处。更难得的是,她提出的每一步,都是可为的。


    “此女若为男子……”谢云归长叹一声,未尽之言里是深深的惋惜,但随即,这惋惜又化为更为复杂的情绪。


    即便为女子,她又岂会甘于困守闺阁?


    他想起了明昭那双过于清澈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依赖,也没有寻常贵女的娇怯,只有清醒和蛰伏。


    她今日献策,固然是助父,但何尝不是在为自己,为这支赵氏势力,谋划一条活路,乃至一条通天之路?


    谢云归缓缓坐回案前,此女不可仅以赵将军爱女视之。他在心中重新评估着与赵氏的关系,尤其是与明昭的关系。


    以往他看重赵缜的忠勇与能力,是北地难得的英雄。如今或许还要加上一条,他有一个未来可能极其可怕的女儿。


    ——


    宋臣回到暂居的客舍,关上门,那股支撑他在议事堂上的气力仿佛抽空。他扶着案几,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良久,咳声才渐止。


    他倒了一碗冷水,慢慢饮下,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的腥甜。


    但胸腔里那股被点燃的火焰,却无法熄灭。


    他坐了下来,脑海中回放的,是明昭站在图前,眼神清亮,侃侃而谈的每一个细节。


    “分而用之,强干弱枝,由近及远,积小胜为大胜……”


    “呵……哈哈……”宋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有些抑制不住,牵动着肺腑,引来又一阵闷咳。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笑自己半生飘零,自负才智,于陇西边塞、于流亡路上,冷眼观这乱世群丑,总觉得世人皆醉,难觅真主。


    即便选择投奔赵缜,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认定此人军事出众,有坚守之志,是乱世中为数不多值得一赌的选择。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甚至感到恐惧的,不是赵缜,而是赵缜那个年仅八岁的女儿!


    她的策略,并非多么奇诡莫测,恰恰相反,它正统得可怕,牢牢扣住了生存与发展这个最根本的命题。


    她不谈虚妄忠义,只谈如何活下来,如何壮大。


    这太对他宋文若的胃口了。


    “赵将军……”宋臣望向赵府方向,眼神深邃,“你得一女,胜过十万精兵啊。”


    他之前献策,说朝廷给了赵缜自在,但现在他隐隐觉得,赵缜身边真正的变数和未来,或许正是这个女孩。


    随即又摇了摇头。不,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她还太小,是男是女在这世道更是天堑。


    但是——


    那股气象,已然初显。


    宋臣闭上眼。


    他仿佛看到,在那幅北地舆图上,一团小小的火,正在太行山的险隘中倔强地燃烧。它现在还微弱,但它的燃烧方式,是如此稳定,如此明确,早已看穿了风的方向,只待积聚足够的热量,便要燎原。


    “有意思。”


    ······


    距离会议一周后。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时,明昭便醒了。


    她起身披衣,走到前两天一直写写画画的书案前。


    粗糙的麻纸上,墨迹已干。


    这是她凭借记忆和这些日子对壶关农具的观察,草绘出的几样东西。再好的战略,也需要最基础的农具,去翻开第一锹土,播下第一粒种。


    晨光熹微中,明昭带着春华,抱着一卷图纸,走向赵缜处理军务的书房。


    赵缜这些日子很忙,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异常矍铄。案头堆着陈岱送来的新军遴选名册,谢云归呈上的屯田区域划分图,还有卫衡熬夜起草的《垦荒令》初稿。见到女儿进来,他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


    “昭昭,这么早?可用过早膳?”


    “用过了,阿父。”明昭将怀中的图纸放在案几空处,“阿父前些日子说要一个一个变成真的,女儿想了想,这第一件事,可以从让春耕更省力更快些开始。”


    赵缜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这是?”


    明昭展开第一张。


    上面画着的,是一种与当下北地普遍使用的直辕长犁截然不同的犁。


    “阿父请看,这是曲辕犁。”


    她用小手指点着图纸上关键的几个部位,“我们现在用的直辕长犁,辕直且长,转弯回头极不方便,需要两头牛牵引,且笨重费力,在地里拖动,入土不深,起垄也不好。”


    “女儿画的这个,将直辕改为曲辕,辕头可活动,就像……就像可以调节的机关。”


    她尽力用赵缜能理解的话解释,“这样只需要人力就能拉动。犁辕短了,转弯灵活,节省力气。更重要的是——”


    她的手指滑到犁铲和犁壁的部分,“这里,女儿画了两种。一种犁铲尖利,能更轻松破开板结的硬土。旁边这个翻土的犁壁,我把它画得略带弧度,像一片卷起来的叶子,这样泥土翻过来时,能更好地将下面的生土翻上来,把杂草埋下去,田地更容易变得松软肥沃。”


    赵缜虽不精农事,但常年治军,深知后勤根本在于粮食,对农具也只一二。


    他凝神细看,越看神色越郑重。


    这图纸上的犁,结构清晰,各部件标注了名称和作用,甚至有些连接处还画了简单的榫卯或铁箍固定示意。


    这绝非孩童信手涂鸦。


    “此犁果真能省一半畜力,且翻地更深更匀?”


    “原理上当是如此。”


    明昭谨慎回答,“具体尺寸、弧度,可能需要有经验的木匠和铁匠,根据我们壶关的土质,稍作调整试制。女儿只是画了个大概样子。”


    她又展开第二张图纸,上面是几样相对小巧的工具。


    “这是耧车。”她指着一个有三条中空足的器械,“播种时,将种子放入上面这个斗中,牵引前行,种子通过这三条足均匀摇落进提前犁好的沟里,后面跟着的人只需覆土即可。比现在一把一把撒播,更均匀,更节省种子,也快得多。”


    她都是画的不太需要铁的农具,他们现在太缺铁了,不过还好,这里是壶关,山西这地方,众所周知,是资源特别丰富的地方,壶关的铁矿煤矿是很有名的,他们可以慢慢找。


    最后一张图,画的是一种多层架子,“这是秧马,插秧时用的。人坐在上面,可以滑行,不用一直弯腰在水田里移动,能省不少力气,加快插秧速度。不过我们北方旱田多,这个或许暂时用不上,但若将来能在河边低洼处开辟水田种稻,或许有用。”


    她一口气说完,将图纸推向父亲。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晨风穿过窗隙的微响。


    赵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图纸上。


    他没有问她从何得知,前些日子女儿那番话已让他明白,这孩子身上有着超越常理的通透与学识。


    他只是感到震撼——


    她不仅在谋略上看得远,竟连这最基础、最苦累的农事细节,也能拿出如此具体,切实可行的改良之法!


    这些工具若真能制成,哪怕只成功一两样,对于急需抢在春耕时节之前开垦更多土地、收获更多粮食的壶关来说,意义何其重大!


    这些看似微小的改良,汇聚起来,就是实打实的粮食增产,就是支撑军队、稳固人心的硬道理!


    “昭昭……”赵缜抬起头,看着女儿平静的小脸,声音有些发涩,“这些图你可能解释得更细些?为父立刻召集匠营中最好的木匠和铁匠!”


    “女儿可以试试。”明昭点头,“不过,最好先找有多年耕种经验的老农来,他们最清楚田地需要什么,力气如何。女儿画的只是形,合用与否,还需他们来看实。”


    “好!就依你!”赵缜霍然起身,雷厉风行,“来人!速去匠营,传手艺最好的鲁、陈二位师傅!再去屯田处,请几位经验最老道的农人来!立刻到前厅!”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前厅里便聚集了匠营的鲁师傅、陈瘸子,还有三位被匆匆找来的、手上满是老茧、脸上刻满风霜的老农。


    他们有些惶恐地看着端坐的赵缜和站在一旁的小女公子,不明白将军召见他们所为何事。


    赵缜示意明昭上前。


    明昭也不怯场,将图纸再次摊开在桌上,用清晰平实的语言,将曲辕犁、耧车等物的原理、可能的优点一一说明。


    起初老农们还战战兢兢,但听着听着,眼神就变了。


    他们不懂太多道理,但一辈子和土地、农具打交道,图纸上的东西能不能用,有没有道理,他们凭着直觉和经验就能判断个七八分。


    一位姓张的老农颤抖着手,指着曲辕犁的图纸,眼中放出光来:“将、将军,女公子,这犁,看着真轻巧!要是真能人就拉动,转弯还便当,那、那可了不得啊!咱们现在犁地,最愁的就是牛不够,地犁不透!”


    另一位老农盯着耧车,“这个播谷的匣子好啊!撒种最怕不均匀,密的地方苗挤死,稀的地方收成少。这个要是能成,可是大功德!”


    两个匠人也两眼放光。


    前厅里的气氛,从最初的惶恐疑惑,变得热烈。


    明昭一边回答着问题,一边根据老农和工匠的反馈,用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做着标记和修改。


    赵缜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波澜起伏。


    女儿不仅拿出了奇思妙想,更懂得如何让这些想法落地,尊重经验,倾听百姓的声音。这份沉稳与务实,让他骄傲,也让他心中那个念头更加清晰。


    他的昭昭,绝非池中之物。


    “鲁师傅,陈师傅,”赵缜最终开口,“就按女公子所画,结合几位老丈的经验,即刻试制!所需木料、铁料,优先拨给!先做一两件样品出来,拿到田里实地去试!哪里不好,立刻改!我要在十天之内,看到能用的新犁、新耧!”


    “张老丈,你们几位,这些天就辛苦些,配合匠营试制,多提意见。试成了,你们便是头功!”


    “诺!”


    众人轰然应命,脸上都带着兴奋,能让土地多打粮食的东西,就是天大的好东西!


    众人领命匆匆而去。


    前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阳光暖洋洋的。


    赵缜走到女儿身边,再次揉了揉她的发顶,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感慨。


    “昭昭,你为壶关又立一功。”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这些东西也是梦到的吗?”


    明昭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阿父,能让土地多产粮,让人少受累,总是好的。女儿只是希望,壶关的春天,能来得更快些,更暖些。”


    赵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无论这身本领从何而来,此刻它是壶关的福祉。


    “好。”他得天独厚,女儿如此惊才绝艳,他望向窗外忙碌起来的匠营方向,“那我们就让这个春天更暖些!”


    第34章 定北侯(四)


    匠营的烟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与锯木声交织,成了壶关春日里最生机勃勃的乐章。


    鲁师傅和陈瘸子带着一群徒弟,几乎是住在了工棚里,对着明昭那些标注详细的图纸,反复琢磨、试制、修改。


    十日期限未到,第一架改良后的曲辕犁和第一架耧车便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了青河谷新划出的试验田头。


    这是个晴朗的早晨,土地还带着湿冷的寒气。人们在什么时候都是最爱凑热闹的。不少正在附近垦荒的农人被吸引过来,围成了一圈,好奇又期待地看着那两样模样陌生的家什。


    张老农在众人的注视下,握住了曲辕犁的把手。他试了试手感,调整了一下犁评的位置,然后沉腰发力,向前推去。


    锋利的犁铲轻易地破开了略带板结的表土,划出一道深浅均匀的沟壑。而带弧度的犁壁,将下方的湿土翻卷上来,覆盖在旁边的沟垄上,土块细碎,杂草被深深埋入。


    整个过程,比使用旧式直辕长犁时,明显省力,转弯时只需轻轻一带,犁头便灵巧地转了过来,不像以前需要拖着沉重的犁身费劲调头。


    “成了!真的成了!”张老农直起身,脸上笑开了花,“轻!快!翻得深!盖得严实!好!好东西啊!”


    围观的老农们嗡地一声议论开来,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挤上前,争着要亲手试一试。


    一试之下,个个啧啧称奇。


    接着是耧车。


    一个年轻些的农人推着它,沿着犁好的沟前行,耧斗里的粟种通过三条中空的耧足,均匀地洒落进土沟里,疏密得当。


    后面跟着的人用脚轻轻覆土,一趟下来,又快又整齐。


    “神了!这匣子真神了!再不怕撒不匀了!”


    “这得省多少种子!省多少工夫!”


    喜悦在农人们饱经风霜的脸上漾开。


    他们围着两件新农具,摸来摸去,爱不释手,问题也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鲁师傅,这宝贝是咋想出来的?”


    “陈头儿,啥时候能多做几架?咱们那片地等着用呢!”


    “将军从哪儿请来的能工巧匠?这可是救命的家伙什啊!”


    鲁师傅被问得满脸红光,与陈瘸子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道:“咳!这可不是咱们老头子能想出来的!这是咱们赵将军的爱女,明昭女公子,亲手画的图样!咱们就是照着做,按着老哥们提的点子改改!”


    “女公子?”


    “画图样?”


    农人们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将军的女儿?那不就是前些天那个时不时带着一群护卫在街上瞎溜达的金尊玉贵的小女娃吗?还能懂这个?


    就在这时,人群里几个从云城跟随谢云归迁来的老匠户和农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你们这就大惊小怪了的神情。


    一个云城来的嗓门洪亮地开了口:“这有啥稀奇?你们是没见识过去年冬天在云城!要不是女公子,咱们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人!”


    这话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


    “老哥,快说说!咋回事?”


    壶关本地的农人追问,居然还有瓜?


    原本互相排斥的人,有了话题,搭上了话,云城来的几人顿时来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你们知道火炕不?就是盘在屋里,烧一把柴火能暖和一整宿,还不呛人的那个!那就是女公子想出来的法子!谢太守夫人亲自带人推广的!去年云城那个冷啊,多少人家靠那火炕熬过来的!今年冬天你们也能用上,不用挨冻了。”


    “还有织机!女公子改了织机,织布又快又好!咱们身上这厚实点的衣裳,不少就是云城织坊出来的!”


    “何止啊!你们见过用树皮捣烂了重新做出来的布吗?也是女公子教的法子!”


    “最神的你们是没见着!”云城汉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女公子在城外起了新窑,烧出来的炭,乌黑发亮,跟乌玉似的!烧起来没烟,热力足,一块能顶寻常粗炭三四块!谢太守府上,还有周边那些大户坞堡,抢着要,拿粮食铁器来换!那炭行,就是女公子办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壶关的农人们目瞪口呆,简直像在听神仙故事。


    八岁的女娃?


    做织机、盘火炕、捣树皮造布、烧乌玉炭、现在又画出这般好用的新农具?


    “这……这真是神仙点化吧?”


    一个老农喃喃道,下意识朝着将军府的方向拱了拱手。


    “肯定是!不然咋能懂这么多?还样样都是救苦救难、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旁人立刻附和。


    “怪不得将军能守住壶关,原来家里有神仙帮衬!”


    “嘘!可不敢乱说!是女公子聪慧,有天佑!”


    消息像长了翅膀,随着春风,迅速传遍了青河谷,又传向壶关内外的其他屯垦点。


    农人们干活的劲头更足了,看着手中正在赶制的新农具,眼里充满了希望。


    对于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小女公子,农人们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谣言越传越离谱。


    府衙里,谢云归听到下属禀报坊间流传的神仙点化之说,不置可否。这些声望,于治理有益,也能给孩子造势,重点是新农具推广开后的增产。


    他们非常需要粮食。


    春日的暖阳透过新糊的窗纸,柔柔地铺在临窗的矮榻上。明昭坐在那里,看着赵煦像只忙碌又快乐的小蜜蜂,围着一个崭新的书包打转。


    书包针脚细密,用的也是相对细软的棉布,显然是新做的。


    赵煦正高兴地将里面的物事一样样展示给她看,一刀略微泛黄但边缘齐整的左伯纸,两支簇新的紫毫笔,一方带着天然云纹的歙砚,还有一小锭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松烟墨。


    “看,昭昭!都是新的!”赵煦拿起那刀纸,爱惜地摸了摸,“阿父前日特意让人从库里找出来的,说是给咱们读书用。笔是阿父赏我的,我没舍得用,给你!砚台和墨是谢世伯听说你要入学,特意让管家送来的!”


    他献宝似的把东西一一放回书包,特别兴奋,“阿父说了,从明日起,咱们兄妹就一起去学堂!你放心,我都打听好了,学堂就在以前守备府旁边的空院子里,离咱们家不远!也不知道先生是谁,希望他不要用戒尺。”


    赵煦今年刚满十二岁,因为自幼习武,骨架匀称,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此刻他眉眼飞扬,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充满了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谢谢阿兄。”明昭其实很无力,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想直接参政呢,结果要跟着娃娃一起练书,起因是那天她帮赵缜写了文书,赵缜拿起来一看,字不是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就是没上没下,还写得贼大贼丑。


    让他恍然大悟,他女儿还没上过学!


    梦里面能记住东西,但很明显,手没学会。


    他憋着笑准备给她找西席,但是壶关文士太少了,孩子还不少,干脆弄学堂吧。


    “谢什么!我是你阿兄嘛!”赵煦把书包放到明昭身边,自己也挨着她坐下,压低了声音,“昭昭,你放心,学堂里那些小子我都熟!王都尉家的石头,李校尉家的栓子,还有陈叔家的虎头……都是从小跟我一块爬树掏鸟蛋的交情!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谁要是敢对你不好,或者笑话你……哼哼!”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说的是实情。


    壶关就这么大,能进这个新设学堂的孩子,要么是军中中级将领的子弟,要么是像谢家这样文官的家眷,年龄多在十到十五岁之间。赵煦武艺在同龄人中是拔尖的,性子又爽朗仗义,很自然地成了孩子堆里的头领之一。


    明昭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很无语,她身边有六个亲卫啊,在她父的地盘,谁没长眼睛敢欺负她?


    跑过来得罪她,这个世界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了吗?


    emmmm好像真没有。


    “学堂里除了识字算数,还学别的吗?”


    明昭一脸绝望,她不会上的幼儿班吧?


    “主要就是识字、背书、算数。”赵煦挠挠头,露出苦恼的神色,“那些字弯弯绕绕的,记起来头疼。算数倒是有意思些,就是不知道还是不是苦城那个老账房教,他讲得太慢了。”


    他又想起什么,“谢晏和恒厥弟弟也来。恒厥那小子,听说你要来,昨天还跑来找我,塞给我两块麦芽糖,央我到时候让他坐你旁边呢!”


    哼,对他刚九岁的妹妹有企图,简直禽兽,休想!


    明昭微微挑眉。


    谢晏和谢恒厥也来?


    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阿兄,”她目光落在那个新书包上,“我丫鬟说外面有很多人在议论我?说我是神仙点化的?”


    赵煦老开心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天天这么阳光开朗,“是啊!到处都在说!说什么昭昭你是天上仙女下凡,会点石成金,救苦救难!把你说得跟庙里的娘娘似的!”


    他说着又不服气了,撇撇嘴,“我才不信那些呢!我妹妹就是聪明!特别特别聪明!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那些农具、火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本事,跟神仙有什么关系!”


    在他简单直白的世界里,妹妹的厉害是实实在在的,不需要任何神怪光环来加持。他只是单纯地为妹妹骄傲,又隐隐有些担心,名声传得太玄乎,会不会反而给妹妹带来危险?


    听说南边的坏人还喜欢童男童女炼出来的丹。


    明昭看着他毫不作伪的维护,开玩笑逗他,“阿兄不怕别人说我是妖怪吗?”


    “谁敢?!”赵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些,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我妹妹是天下最聪明的妹妹!谁敢胡说八道,我第一个不答应!阿父也不会答应的!”


    他顿了顿,看着明昭沉静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认真,“昭昭,你别理会外面那些闲话。有阿父,有祖母,还有我呢。咱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一边的。”


    窗外,阳光更暖了,在赵煦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跳跃,也落进明昭清澈的眸底,漾开细微的波澜。


    “嗯,我知道。”明昭伸手将那个崭新的粗布书包拿过来。布料柔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


    这世界哪有神佛,外头人吃人,都被胡人直接当两脚羊充军粮了,若是有神明,怎么可能这世道?


    那些越传越离谱的流言,就让它传吧。它能给在苦难中挣扎的农人慰藉和希望,能让壶关的军民多一分凝聚力和信心,那它就有其存在的土壤和价值。


    “阿兄,”她抬起头,对赵煦笑着说,“明天去学堂,你要记得叫我,我怕睡过了。”


    赵煦被这个笑容俘获,妹妹头一回对他笑耶!


    他愣了愣,胸膛不自觉地挺得更高,所有的担忧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保护欲:“好!阿兄一早来叫你!咱们一起吃早饭,然后一起去!”


    翌日清晨,壶关的晨钟还在悠荡,赵煦已经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了明昭的院门外。春华和秋实看见他时,手里正捧着热腾腾的蒸饼和粟米粥。


    兄妹二人一起用完简单的早膳,赵煦便迫不及待地抓起自己和明昭的书包,牵起明昭的手,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学堂走去。


    六名亲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既安全又不至于吓到其他孩子的距离。


    女公子如今名声大噪,他们更得护着,免得出事。


    学堂所在的旧院落已经修缮一新,青石铺地,虽然简朴,却干净整洁。他们到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二十来个孩童少年,大多在八岁到十五岁之间,穿着浆洗过的旧衣,正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


    赵煦一出现,几个相熟的将门子弟立刻围了上来。


    “阿煦!你可来了!”


    “这就是女公子吧?见过女公子!”


    赵煦笑嘻嘻地跟伙伴们打招呼,一边把明昭护在身边,一边大大咧咧地说:“没错,这就是我妹妹明昭!以后大家多照应啊!”


    明昭安静地站在兄长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未来的同窗。他们脸上有好奇,有拘谨,都是小孩。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出现了两道身影。


    年长些的少年约莫十二岁,穿着月白色的细麻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举止间从容雅致,正是谢晏。


    他身边跟着一脸兴奋的谢恒厥,恒厥今日也穿了新衣,靛蓝色的棉袍衬得他小脸愈发白净漂亮。


    谢晏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赵煦和明昭,唇角微扬,带着弟弟快步走了过来。


    “赵郎君,明昭妹妹。”


    谢晏拱手为礼,声音清朗温和。


    “谢郎君!”


    赵煦对谢晏很客气,连忙还礼。


    谢恒厥却已经按捺不住,冲到明昭面前,仰着脸,猫儿眼里满是璀璨的笑意:“明昭!你真的来啦!我昨天让阿兄帮我温书温到好晚呢!”


    他献宝似的说完,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草编蚱蜢,递给明昭,“这个给你!我早上刚编的!”


    那蚱蜢编得活灵活现,青草还带着晨露的湿润。明昭看着少年纯粹热切的眼神,伸手接过,“谢谢恒厥。”


    谢恒厥立刻笑开了花,还想说什么,旁边的赵煦已经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挡在了他和明昭之间,干咳一声:“恒厥啊,快找位置坐吧,夫子快来了。”


    谢晏温言对明昭道:“明昭妹妹初来,若有不明之处,尽可询问。”


    明昭点头:“谢过晏阿兄。”


    几人还没来得及多说,院中那口不大的铜钟被值守的老仆敲响了。


    “当——当——当——”


    钟声清越,院子里的嘈杂声瞬间低落下去,孩子们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望向正堂门口。


    先出现在门口的,是一角素雅的深青色裙裾,崔夫人捧着两卷书,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依旧穿着简洁的深青衣裙,发髻只簪一根白玉簪。


    晨光洒在她温雅沉静的面容上,通身的气度从容,她手中没有戒尺,目光平和地扫过院中的孩子。


    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少年们,在这目光下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连最跳脱的几个也收敛了神色。


    崔夫人的目光在赵煦、明昭、谢家兄弟身上略微停留,并无特别示意,便移了开去。


    “都进堂内坐吧。”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孩子们鱼贯进入正堂。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二十多张矮几和蒲团。


    赵煦自然拉着明昭坐在了最前排一侧,谢恒厥眼疾手快,立刻蹭到了明昭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


    赵煦瞪了他一眼,谢恒厥假装没看见,只眼巴巴地看着明昭。谢晏则笑着坐在了弟弟身后。


    崔夫人在上首的矮几后安然跪坐,将书卷置于案上。


    她并没有立刻开始授课,而是再次看向堂下这些稚嫩而神情各异的面孔。


    “我是你们的夫子,姓崔,以后你们可以唤我崔夫子,也可唤我崔先生。自今日始,我受托于此,与诸君共读诗书,同习道理。”


    她开口,声音如溪流淙淙,不疾不徐,“此地非江南文华鼎盛之所,乃壶关,是兵戈之地,亦是存亡之基。”


    “尔等父兄,或执干戈卫戍城头,或运筹策劳形案牍。他们血汗辛劳,所期者何?”


    崔夫人目光缓缓移动,“不过是盼此关城屹立,盼家园得安,亦盼尔等年齿渐长,能知书明理,有安身立命,继志述事之能。”


    她的话连最坐不住的少年,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读书识字,非为寻章摘句,空谈玄理。字,乃文明薪火相传之薪。数,乃生计军务实务之基。史,乃兴衰得失明鉴之镜。理,乃为人处世立心之本。”


    崔夫人是有名的才女,“今日所学,看似微末,然它是将来你读懂紧急军情,厘清仓廪账目,明了为何而战,为谁守土的关键。”


    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孩子们的眼神变得专注,连赵煦也收起了嬉笑,若有所思。


    崔夫人这才拿起一卷书:“我们今日,便从《急就篇》始。此书虽为童蒙识字而纂,然天文地理、百官器物、人事性情,皆有所涉。识字,亦是识世。”


    第35章 定北侯(五)


    崔夫人开始讲授,将《急就篇》中的字句与壶关的现实巧妙结合。她声音温和,讲解清晰,虽是最基础的识字课,却无半分枯燥。


    对明昭而言,这些内容实在太过简单。


    那些字她早已认得,甚至理解得远比崔夫人此刻所讲更为深入。她端坐于蒲团之上,目光落在书本上,思绪却已飘远。她在思考青河谷的屯田进度,匠营新一批农具的产量,以及父亲昨日议事时提到的并西情报……


    一堂课的时间,便在崔夫人循循善诱的讲解和明昭神游天外的思索中悄然流过。


    当下课的钟声再次响起,崔夫人合上书卷,温言道:“今日便到此。回去后可将今日所识之字,与家中器物、关内所见之物对证,加深印象。休息一会。”


    孩子们恭敬行礼,崔夫人微微颔首,捧起书卷,步履从容地离去。


    堂内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孩子们三两聚在一起,讨论着课堂内容,或是相约去何处玩耍。赵煦身边很快围上了几个伙伴,兴奋地比划着今日学到的某个字。谢恒厥则紧紧挨着明昭,小嘴不停地说着话,从草蚱蜢又说到他昨日新学的拳法。


    明昭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扫过逐渐空荡的课堂,眉头蹙了一下——


    她没看到明淑。


    正想着,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孩子怯怯的说话声。


    只见明淑牵着一个比她略高些,同样穿着粗布衣裙的女孩,正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明淑小脸上带着不安,看到明昭望过来,眼睛亮了亮,却又有些犹豫。


    围在明昭身边的几个孩子也看到了她们。


    有人好奇地张望,有人则因为被打扰了与女公子说话的机会而有些不悦。


    明昭抬手拨开挡在身前的谢恒厥,他不情不愿地让开半步,对周围人道:“诸位且散了吧。”


    她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扫过时,竟让几个半大少年下意识地噤声,各自散开。


    连赵煦也停止了和伙伴的交谈,看了过来。


    明昭这才起身,走到门口。


    明淑和那个陌生女孩连忙向她行礼。


    “阿姊……”


    明淑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心虚。


    明昭目光先落在明淑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发髻有点松散,衣裙下摆沾了点泥渍,显然来得很匆忙。


    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女孩,女孩约莫八九岁年纪,肤色微黑,眉目间爽利劲儿,此刻正有些好奇又带着点敬畏地看着明昭。


    “怎么方才没见着你?”明昭问明淑,语气平静,却让明淑的头垂得更低了,“课中偷偷跑进来的?”


    明淑咬了咬下唇,小声答道:“嗯……阿姊,我、我来迟了……是陈姐姐帮我,我才悄悄溜进来的,没让夫子看见……”


    她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女孩。


    明昭目光转回明淑身上,眉头微皱:“为何迟到?”


    明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委屈:“母亲……母亲方才让我照顾弟弟吃早食,弟弟闹腾,不肯好好吃,母亲便让我哄着喂完,我、我出不来……才迟到了。”


    “家中无人吗?仆妇呢?”


    明淑声音越来越小,“母亲要织布,仆妇要烧火做饭洗衣,家中又请不起旁人。”


    他们的钱还是伯父给的,住的院子也是,她父帮伯父跑腿办事,更没时间了。


    照顾弟弟?明昭有些生气,她那位婶娘,在逃亡路上也只顾着自己的幼子,对女儿不闻不问。自打到了壶关,仗着是赵氏族亲,又见老夫人心善,便有些拿腔作调。


    自己不肯亲自照料幼子,倒支使起才六岁的明淑来,误了上学时辰也不在意。


    这般作态,无非是觉得女孩读书无用,不如在家帮衬。


    明昭看着明淑泫然欲泣的小脸,心中已有计较。


    她伸出手,拍了拍明淑单薄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莫哭了。从今日起,你搬来我院子里住,与我同住。衣食住行,皆由我院中安排。你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


    明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明昭,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真、真的吗?阿姊?我可以跟你住?”


    “嗯。”明昭点头,“你既唤我一声阿姊,我自当管你。读书是正事,不可荒废。往后每日,与兄长一同上学散学。”


    她没时间天天待学堂里,只要考试的时候她考第一就好。


    明淑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彩,破涕为笑,用力点头:“谢谢阿姊!谢谢阿姊!”


    能跟最崇拜的阿姊住在一起,还能安心上学,不用再被母亲支使着做这做那,对她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嗯。”明昭点头,“稍后我会让人去与你母亲说。你安心收拾便是。”


    “谢谢阿姊!谢谢阿姊!”


    明淑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小手紧紧抓住了身边陈英的胳膊,小脸上阴霾尽散,满是灿烂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身边的小伙伴,忙拉着陈英的手,对明昭介绍道:“阿姊,这是陈英姐姐!她方才帮了我!她父亲是陈岱将军!她可厉害了,识字比我快,算数也好!”


    陈英被明淑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挺了挺小胸脯,对明昭露出大方英气的笑容。


    她对陈英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陈女郎,今日多谢你相助明淑。”


    陈英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小事!女公子放心!我会看着明淑妹妹的!”


    赵煦听了个大概,对明淑笑道:“淑儿妹妹搬来跟昭昭住?那好啊!以后更方便了!”


    谢恒厥则好奇地看着新出现的陈英,陈英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挺直了小身板。


    “既然认识了,下午散学便一起走吧。”明昭对明淑和陈雅说道,又看了一眼赵煦和谢家兄弟,“你们晚些时候要去哪吗?”


    都摇头,明昭见了点点头,成,那就跟她去干活吧!


    下午上完算术课,散学的钟声悠扬响起,明昭没有耽搁,示意赵怀远收拾好书本,便带着刚刚收编的小伙伴们——


    赵煦、谢晏、谢恒厥、明淑以及新加入的陈英,离开了学堂。亲卫不远不近地护卫着。


    他们没有回各自的府邸,而是径直来到了赵府内专属于明昭的那处僻静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新移栽的几株翠竹给简陋的庭院添了几分生气。


    明昭让春华秋实去准备些茶水点心,便招呼众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石桌粗糙,石凳冰凉,但没人介意。


    “阿姊,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明淑挨着明昭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赵煦也摩拳擦掌,“昭昭,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点子了?跟农具似的?”


    谢晏安静地坐着,目光沉静地看向明昭,等待她开口。


    谢恒厥则好奇地东张西望,最后目光还是黏在明昭身上。


    陈英与他们都不熟,略有些拘谨,但腰背挺直,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


    明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谢晏:“晏阿兄,你可知如今壶关仓中,存粮几何?每日消耗多少?尚能支撑多久?”


    谢晏略一沉吟,他耳濡目染,对这类数据比旁人敏感:“前几日听父亲与赵世伯议事时提及,去岁存粮及今春各地坞堡输送、商队换回之粮,合计约不足三万石。壶关现有军民逾两万,每日仅维持基本口粮,便需耗粮近两百石。若无新粮入仓,最多……支撑三月有余。”


    他语气凝重起来,“且这还未算春耕青黄不接时,可能需拨出的种粮与接济粮。”


    三个月。


    这个数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孩子心头。


    就连年纪最小的明淑和陈英,也隐约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三个月内没有新的粮食来源,壶关可能会陷入饥荒。


    赵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捏紧了拳头。


    “所以,”明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们非常需要粮食,需要能快速换来粮食的东西。”


    她看向众人:“织机、火炕、新农具,这些都能改善民生,稳固根基,但换粮见效慢。青乌炭利润高,但产量有限,且主要用来换取药材等更紧缺的军资。我们需要一种新的、能量产、价值高、且能吸引商贾,尤其是富庶人家愿意用粮食来交换的东西。”


    这个时候是乱,不是真的没有吃的了,大户人家的地窖里,粮食多得发霉,士族炫富成风。


    但是他们还只能看着,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胡人不一样,他们是外族,本来就是来抢劫的。可如果像她父这样的朝廷兵马,或汉人兵马,敢对他们下手,这些人是不好惹的。


    这就好比明末崇祯皇帝,官员很富,田连阡陌,他知道,百官也知道他知道,但是不能动,因为在王朝末年皇帝一旦下手,他们会非常应激,内部直接速亡。


    掀桌!


    此时的赵缜也一样,他若敢对这些北地坞堡下手,那么坞堡会联合让他先死。扫清屋子再请客的前提是,这屋子里没外人,现在北地都被胡人占完了,他们必须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势力。


    分清主次,别管家里人有什么极品,先把强盗赶出去再说。


    “什么东西?”


    赵煦迫不及待地问。


    明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候在廊下的秋实道:“去请周娘子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一位三十余岁、穿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妇人走了进来。她正是带他们找到云城的周娘子,几个月已经脱胎换骨。她入了纺织厂,谢云归迁来壶关,人手自然也跟了过来。


    “周娘子,”明昭示意她坐下,“云城过来的织妇,安置得如何?可能尽快在壶关也将织坊重新操办起来?”


    周娘子行礼后坐下,她很感谢当时的自己遇到明昭,她真是遇到贵人了,否则她不敢想她带着两孩子该怎么活——


    她恭敬答道:“回女公子,坊里都安置妥当了,织机也运来了一些,管事的正寻合适的场地和木料准备仿制更多。只是……”


    她顿了顿,“壶关如今不比云城安稳时,百姓首要顾着吃饱肚子,对布匹的需求虽也有,但肯花钱买好布的,怕是不多。织出来的布,若只供关内,销路有限,换不来太多粮食。”


    “嗯。”明昭点头,周娘子说的在理。粗布麻衣,壶关自己也能勉强解决,价值不高。“若我们做的,不是寻常粗布,也不是一般的细绢,而是带着香气、洁净去污、专供高门贵眷盥洗沐浴用的香胰子呢?”


    “香胰子?”众人都是一愣。


    胰子此时已有雏形,多用猪胰脏和草木灰混合捣制,去污尚可,但气味不佳,形制粗糙,乃寻常百姓所用。


    贵族多用澡豆,以豆粉合药制成,较为讲究,但也并非稀罕物。香胰子是什么?


    明昭心中早有盘算。


    真正的香皂制作工艺并不复杂,关键在于油脂、碱和香料的配比与加工。这个时代油脂珍贵,但壶关背靠太行,山中有不少可榨油的乌桕、桐籽,猪油虽也缺,但并非无法获取。


    碱可以用草木灰提炼,香料则可以用本地可采集的草药、香花提炼。


    更重要的是,香皂的概念对此时追求奢华生活的士族极具吸引力——


    洁净、芬芳、彰显身份。


    一块制作精美,香气怡人的香皂,在能换回的粮食,或许远超等重的丝绸。


    “我所说的香胰子,与寻常胰子不同。”


    明昭解释道,“取其洁净之效,去其污秽之气,佐以花香药草之精,凝制成块,晶莹如玉,触手生温,用之沐手浴身,不仅去污,更留清香,久而不散。亦可雕以花纹,饰以锦盒。”


    她描述得简单,却勾勒出前所未有的精致之物。


    周娘子听得眼睛发亮,“女公子,这……这真能做出来?”


    “原理不难,难在材料配比和工艺。”


    明昭道,“我需要人手尝试。周娘子心灵手巧口风紧,且略通些草药与香料的,也别织布了,跟着我吧,我再从壶关本地找一两个信得过的老匠户帮忙。所需物料,我会列出单子,让陆野去筹措。”


    她又看向石桌旁听得入神的孩子们:“这事,光靠我和周娘子不够。你们若愿意,也可以帮忙。”


    “我愿意!”


    赵煦第一个举手。


    “我也愿意!”


    谢恒厥不甘落后。


    明淑用力点头:“阿姊,我能做什么?”


    陈英也鼓起勇气,虽然她什么也不会,“女公子,我,我帮您看着东西!”


    谢晏沉吟道:“明昭妹妹,此事关乎换取粮秣,非同小可。试验所需物料、人手、场地,需得周密安排,避免浪费,也防泄露。我可协助整理清单,记录过程。”


    明昭赞许地看了谢晏一眼。


    “好。”明昭当即分配任务,“晏阿兄协助周娘子,总管物料登记、试验记录,并负责与府库协调。阿兄和恒厥,你们负责带人去找陆野,按单子搜集所需物料,尤其是各种可能出油的植物种子、可用的香料花草。记住,多问山中猎户和老农。明淑和陈英,你们年纪小,便跟着周娘子,学习辨认材料,帮忙打下手,也看着试验场地,莫让闲杂人靠近。”


    她将一群半大孩子安排得明明白白,各司其职。


    毕竟以后都是她的得力干将。


    “此事初步阶段,需秘密进行。对外只说是试着改进织机或琢磨些女孩儿家的小玩意。”


    明昭叮嘱,“成败未知,不宜宣扬。”


    众人凛然应诺。


    接下来的几天,壶关似乎一切如常。


    学堂里书声琅琅,青河谷田亩井然,匠营烟火不息。


    但在赵府小院的一角,和周娘子临时腾出的一个偏僻小院里,悄然忙碌起来。


    谢晏拿着一份明昭草拟的,写满了各种物事名称的单子,与周娘子一起清点着有限的物资,并记录下每一次尝试的配方与结果,字迹工整清晰。


    赵煦和谢恒厥则成了搜山小队的头头,带着几个亲卫和家仆,跟着陆野跑遍了壶关附近的山林沟壑。


    他们按照明昭画的简陋图样,寻找乌桕树、采集带有香气的野花、挖取可能有用的块茎和香草。


    两个少年这些日子黑了不少,却劲头十足。


    明淑和陈英像两个小尾巴,跟着周娘子辨认送回来的各种古怪材料,帮忙清洗、晾晒、捣碎。


    明淑学得认真,陈英则眼疾手快。


    明昭坐镇中枢。


    她根据谢晏送来的记录和赵煦他们找来的实物,不断调整着配方。动物油脂暂时短缺,她便指导用初步榨取的乌桕油混合少量猪油尝试。


    没有现成的纯碱,她便让匠户用草木灰反复过滤、熬制,得到碱液,香料提取更麻烦,只能用水煮或酒浸的土法尽量获取香精。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不是油脂与碱混合不好,凝结不成块,就是气味怪异,或者去污力太差。


    但没人抱怨。


    连最跳脱的谢恒厥,在又一次捧回一篮子散发着清苦气味的不知名树叶后,也只是抹了把汗,眼巴巴地问:“明昭,这个行吗?”


    明昭看着孩子们和周娘子等人眼中日益明显的疲惫,话都放出去了,带着小伙伴一起折腾了这么久,自己必须成功。


    这是关乎于粮食的事,也是关乎于她面子的大事!


    终于在半月后的傍晚,当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时,周娘子小心翼翼地从简陋的木模中,磕出了一块淡黄色,质地均匀散发着淡淡皂角与野茉莉混合清香的固体。


    它还不够晶莹,形状也有些粗糙,但触手温润,放入温水中轻轻搓揉,便产生了细腻的泡沫,洗净手上油污后,皮肤清爽,留有余香。


    “成了……”


    周娘子声音有些颤抖,捧着那块香胰子,如同捧着珍宝。


    围在旁边的明淑、陈英、赵煦、谢恒厥、谢晏,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块不起眼的黄色方块。


    明昭走上前,拿起那块香皂,仔细看了看,又沾水试了试,终于点了点头,唇角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初步成了。”


    她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落了地,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他们真的做出来了!


    “这只是第一步。”


    明昭环视众人兴奋的脸庞,“接下来,要改进香气,让味道更持久怡人。要调整配方,让它更耐用。要设计模具,让它形状美观。还要想办法包装……最重要的是,要估算成本,计算一块这样的香胰子,需要多少物料人力,又能换回多少粮食。”


    她看向谢晏:“晏阿兄,这部分,要麻烦你了。”


    谢晏郑重点头:“必当尽心。”


    她又看向陆野,“陆野,你挑选出绝对可靠的人手,开始小批量试制。同时,想办法将消息透给与我们有过往来的门阀内眷。不必说得太明,只言我新得古方,制出奇香玉胰,洁净留芳,有养颜之效,数量稀少。”


    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谢云归的代言了,现在的她在北地可吃香了,她有什么都很受追捧。


    毕竟她有神仙点化。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在越传越偏的谣言里,假的也成真的了。他们说得煞有其事,什么难怪去年将军有风助,有雪助,原来是有神仙助!


    “是,女公子!”


    陆野干劲十足。


    赵煦搓着手:“昭昭,那我们呢?还去找香料吗?”


    “找。”明昭点头,“但不止是找。你们不用自己带人去了,交给其他人就行了,要开始学着算账。”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小院里点起了灯。


    第一块粗糙的香皂静静躺在桌上,散发着微光。


    第36章 定北侯(六)


    第一块玉香胰的成功,只是漫长路途上的第一步。明昭深知时间不等人,壶关的粮仓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可不想体验外有兵马围堵,内里弹尽粮绝是什么滋味,那肯定是她承受不住的地狱,没有义务再来一遍。


    她辛辛苦苦来这是求生的,不是比外面更地狱的。


    她迅速将接下来的改进、工艺完善、模具设计等工作全权交给了谢晏与周娘子。谢晏心思缜密,善于统筹。周娘子经验老道,手艺精湛,两人配合足以将生产环节打理得井井有条。


    明昭将目光投向了另一片战场——


    宣传与造势。


    香胰子再好,若无人知晓,无人追捧,也只是一块无用的凝结物。她要让它成为北地豪门贵眷趋之若鹜的奇珍,这需要巧妙的运作,更需要能打动人心的说辞。


    至少需要这一笔粮让他们撑到秋收。


    一旦收成到了,这地广人稀,地大物博养活这么点人,绰绰有余。


    这日她没去学堂,明昭带着春华,径直来到了卫衡暂居的客舍。


    卫衡如今协助谢云归处理文书,并参与《垦荒令》等法令的起草修订,已渐入佳境。


    他的房间简朴整洁,书案上堆满了简牍和纸张。见到明昭来访,他有些意外,连忙起身相迎。


    “女公子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卫衡拱手问道,态度比初来时从容了许多,少了些飘零文士的彷徨,多了几分参与实务的踏实。


    “确有一事,想请卫阿兄相助。”


    明昭开门见山,示意春华将一个用细布包裹的方正物件放在书案上。


    卫衡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块淡黄色、印着简单云纹的皂块,质地温润,散发着清雅的茉莉香气。


    “这是?”


    卫衡拿起,触手感觉颇为新奇。


    “此物名为玉香胰,是我与兄长伙伴们近日试制的小玩意,洁面沐身颇有效验,且能留香。”明昭简单解释,“如今打算制售,以贴补用度。只是酒香也怕巷子深。我想请卫阿兄这样的才子,为此物写几句雅赞,不拘是诗是赋,或是几句清雅的品评,若能流传于士林闺阁之间,当能增色不少。”


    卫衡立刻明白了,他出身卫氏,自幼浸淫文墨,深知那些高门贵胄、文士名流最吃哪一套——


    实用是其次,主要华美,附庸风雅,有故事,有格调。


    这个心理上海人就很懂,比如有故事的酒店一晚上五万八,漂亮饭一人两千八,撇开食物味道与酒店舒适,咱就是说,这个价格有没有格调吧?


    他拿起那块玉香胰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沉吟片刻:“此物确与寻常胰子、澡豆不同,质地如玉,香气清远,洗涤留芳,颇有雅趣。为其作赞,倒也不难。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若要流传开去,还需一个契机,或是一个足够分量的由头。单凭在下几句诗文,恐怕……”


    他毕竟初来乍到,虽有文名,但在北地根基尚浅。


    明昭正欲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仲平兄这是要为人捉刀,润笔扬名了?”


    随着话音,宋臣缓步走了进来,他身上裹着件半旧的青色外袍,那双眼睛总是让人不敢与之对上。


    卫衡有些尴尬:“文若说笑了,是女公子有事相托。”


    宋臣的目光落在书案那块玉香胰上,又扫过明昭平静的小脸,嘴角微扬,“哦?可是女公子又有了新神通?此物看着倒有几分意思。”


    他毫不客气地拿起香胰子,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是加了香料?好东西。”


    “宋先生慧眼。”明昭坦然承认,“确是试制的新物,欲换取些粮食布匹。正想请卫阿兄帮忙写些雅致词句,好让它在士族女眷间有些名声。”


    宋臣将香胰子放回案上,在旁边的蒲团坐下,拢了拢衣袖,看向明昭,“女公子志向不小,先有青乌炭,又用新农具强基,如今这香胰子,从闺阁雅物入手,结交高门,聚敛资财?”


    他一语道破明昭的意图。


    明昭也不否认,点头道:“乱世求生,开源节流而已。此物成本不菲,非寻常百姓能用,正是为那些家有余粮、讲究体面的人家准备的。”


    “想法不错。”宋臣淡淡道,“只是,单靠仲平兄的诗文,或许能在小范围内流传,但想让它真正成为人人追捧的奇珍,甚至卖出高价,还需些别的火来烧一烧。”


    “哦?请宋先生指教。”


    明昭神色认真起来。


    她来找卫衡,本就有借其文采打开局面的意思,但宋臣似乎有更妙的点子。


    宋臣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女公子可知,如今北地,最缺的是什么?”


    明昭想了想:“粮食?铁器?安稳?”


    “都对,也不全对。”


    宋臣缓缓道,“对于许多南渡无门、困守坞堡的士族而言,他们最缺的,是希望,是体面,是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并未完全沦落,文明尚存,未来可期的象征。”


    他指向那块香胰子:“此物洁净、芬芳、精巧,正是文明与雅致的缩影。它在此时出现,恰逢其时。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叫卖,而是将它造势。”


    “造势?”卫衡若有所思,毕竟造势是士族子弟一直在学的事,反正怎么博眼球怎么来,毕竟名声代表官途,当然,高门不需要,像王与庾,人家说出姓氏就是官途。


    “对。”宋臣眼中光芒闪烁,“咱们可以暗示,此物之方,源于古之遗泽,或与祥瑞、天命所归的意象若有若无地牵连。”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敲在人心上:“譬如,可传言此物乃女公子梦中得仙人指点,以瑶池玉露、昆仑芝草之精合制而成,非但洁身,更能涤心。再譬如,可借崔夫人之口,言其香气清正,暗合君子之德,于纷乱污浊之世,尤为难得。”


    崔夫人,名韫素,她出身高门,自幼以才名让世人仰望,更是贵族女子的偶像,她嫁的门当户对,夫妻恩爱,便更让人羡慕了。


    她比卫衡含金量高多了,明昭也知道,所以请人家写广告词不合理,崔夫子不会理她,甚至会布置更多的作业。


    宋臣看向明昭,目光深邃,“女公子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神仙点化之说,已深入人心,何不借此东风?人们买它,不仅是买一块胰子。”


    明昭懂了,这是让冤大头们买一份对神异的向往,甚至是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奇迹的一份投资与认同。


    没毛病。


    卫衡听得目瞪口呆,明昭心中亦是震动。


    明昭看着他,她就说这人适合当她的军师,“宋先生之意,是以玉香胰为引?”


    “正是。”宋臣点头,“如此,此物便不再是寻常货殖,而成了那些坞堡主、士族家主,为了安抚内眷、彰显格调、乃至向外展示自己并非蛮荒之辈,必会争相求购。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毕竟留在北地的也不是穷人,只是身份不够,有钱买不到身份,让他们很自卑。


    古往今来,人们为了显示自己与大众不一样,是真的会花大价钱做很多匪夷所思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不可直白宣扬。诗文雅赞要写,但要写得朦胧,写得有仙气,有古意。消息要通过崔夫人这样的贵妇圈层,以闲谈、品鉴的方式自然流出。与坞堡的交易,也要保持稀缺和高雅,宁可少给,不可滥卖。”


    明昭深吸一口气,看向宋臣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宋先生果然洞悉人心,此策甚妙。我回去仔细斟酌。”


    一块小小的香胰子,在宋臣的谋划下,被赋予了远超出其本身的价值与使命。它将成为一枚棋子,被放入北地错综复杂的棋局中,试探人心,联结势力,聚拢资源。


    明昭告辞离去时,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客舍内,卫衡铺纸研墨,开始构思那篇需要兼具仙气与雅致的《玉香胰赋》。


    宋文若是真的很会难为他!


    卫衡不负才名,三日之后,一篇洋洋洒洒、辞藻华美又暗藏玄机的《玉香胰赋》便送到了明昭案头。


    赋中并未直白夸耀香胰如何好用,而是极尽铺陈其诞生之神异,言其“采撷瑶台之英,汲取昆仑之粹”,又云“有女怀德,感通上玄,梦授奇方,涤尘留芬”。


    将明昭的神仙点化之说巧妙地融了进去。


    更妙的是,赋文后半段将使用此物与澡身浴德、在浊世中守一方清净的君子之操联系起来,使得这块小小的香胰,瞬间承载了道与风骨。


    “卫阿兄大才!”明昭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此赋一出,玉香胰身价倍增。”


    这还不拿下这群士人?


    好不好用他们不在乎,但这个象征他们抗拒不了。


    卫衡有些赧然,这赋文确实耗尽了他这些日子补读的杂学典故和文字巧思,力求在雅与玄之间找到最微妙的平衡。“女公子过誉了,但愿能有些助益。”


    明昭小心收起赋文,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了宋臣那看不见的手,以及她自己身边的自来水。


    宋臣的办法迂回而有效。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这篇赋文,而是通过谢云归府中与外界往来的书吏、以及陆野手下那些看似粗豪实则精明的商队伙计,将赋文的片段和其中一些惊人的句子,以听闻、据说的方式,悄然散播出去。传播路径直接指向那些与壶关有往来、或是消息灵通的士族坞堡。


    与此同时,明昭身边的小伙伴们,成了最好的活体广告。


    赵煦、谢晏、谢恒厥这些男孩,身上总带着一种极淡的、不同于熏香的清冽气息。连最坐不住的赵煦,指甲缝和袖口都干净得异于往常。


    谢晏举止本就文雅,配上这若有若无的清气,更显风度翩翩。


    明淑和陈英两个女孩的变化更明显。


    她们跟着周娘子打下手,近水楼台,用的更多些。


    不仅身上带着清雅的茉莉或兰草香气,连头发都显得格外光洁顺滑。明淑原本有些怯懦的小脸,因这份洁净芬芳,也多了几分自信的光彩。


    学堂里的同窗们最先察觉到异样。


    少年少女们对于气味和仪容本就敏感,何况这香气如此特别,与常见香囊的浓郁截然不同。


    “阿煦,你身上什么味儿?怪好闻的。”


    “明淑妹妹,你的头发怎么这么亮?用了什么?”


    好奇的询问接踵而至。


    赵煦得了明昭嘱咐,回答得颇为矜持:“哦,你说这个啊?是我妹妹弄的什么玉香胰,洗洗就有的味儿,还行吧。”


    谢晏则更含蓄些,只微笑点头,并不多言。明淑被问得脸红,小声说:“是阿姊给的……”


    越是语焉不详,越是引人遐想。


    加之外面隐约流传的《玉香胰赋》片段和仙家遗泽的传闻,很快,整个学堂的孩子们都知道,赵女公子又弄出了新奇好东西,不仅能让人变干净,还能留下特别好闻的香气,好像还很有些来头。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崔夫子的耳中。


    她授课时,也听到了孩子们课间压低的议论。她并未点破,只是在讲授《诗经》中描写君子品德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篇章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修身洁行,亦如琢玉。内外澄澈,气自芳华。近日观诸生仪容清整,心气亦静,颇合此道。”


    这话说得含蓄,却无疑是对学生们的肯定。


    出自德高望重、才名远播的崔夫子之口,分量立刻不同。孩子们回去一说,各家父母自然也对这能让孩子仪容清整,心气亦静的玉香胰留了心。


    时机成熟。


    这日散学后,明昭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等到其他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带着春华,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来到崔夫子休息的静室前。


    “学生明昭,求见夫子。”


    她声音清亮,仪态恭谨。


    “进来吧。”


    崔韫素温雅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明昭步入静室,只见崔夫子正临窗煮茶,动作舒缓,气度宁和。她行礼后,将锦盒奉上。


    “学生前些时日,与兄长伙伴们胡闹,试制了些玩意,名唤玉香胰。此物虽微,然学生私心想着,其洁净留芳之效,与夫子平日教导的修身洁行之旨略有相通。”


    “学生特精选其中品质尚可者奉与夫子。万望夫子不嫌粗陋,闲暇时或可一试。若觉尚有可用之处,学生便心满意足了。”


    夫子给她带点货吧!


    崔韫素放下茶匙,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又抬起眼看着明昭,对于外面那些愈演愈烈地神仙点化传闻和近日关于玉香胰的种种风声,她岂会不知?宋臣的暗中推动,卫衡的华美赋文,孩子们身上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这孩子还是这么一如既往地让人欣喜。


    “你有心了。”崔韫素看向明昭,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此物精巧,可见用心。你能于纷乱之际,不辍实务是好事。只是……”


    她顿了顿,缓缓道:“玉香胰也好,青乌炭也罢,乃至火炕织机,皆是器物,是手段。器物可利人,亦可惑人。名声如风,可载舟,亦可覆舟。你年纪虽小,却已涉入风波。当知,持身以正,立心以诚,方是根本。莫要迷失于外物虚名之中。”


    明昭见她收了,揖礼道,“夫子教诲,学生谨记于心。学生所为,不过是为壶关多添一份生机,略尽绵薄,断不敢忘本逐末,恃物骄人。”


    崔韫素微微颔首:“你明白就好。去吧。”


    “学生告退。”


    明昭退出静室,轻轻关上门。


    廊下的夕阳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清晰。


    崔韫素这才打开木匣。


    里面整齐摆放着三块香胰,分别是茉莉、兰草、松柏香型,形状圆润,云纹清晰,色泽温润,香气幽远。


    她拿起一块,触手生温,质地均匀,远非市面粗劣胰子可比。


    她将香胰放回匣中,望向窗外明昭远去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含着笑意。


    “小小年纪,心思玲珑,手段亦是不凡。更难得的是,这份于绝境中寻找生路、并愿为之付诸行动的韧性。”


    她低声自语,“赵将军有此女,或许真是天意。这北地的棋局,因她一人,倒多了许多变数。”


    她合上木匣,心中已有计较。


    过几日府春日宴,倒是可以不经意地提起,赵家那位聪慧异常的小女公子,新制了一种洁面沐身的雅物,香气清正,她试用后觉得颇好。


    至于其他传闻,她不必多言,自有旁人去补充、想象、传播。


    第二日,当几位前来拜访崔夫人的坞堡女眷,在静室中偶然看到书案上那精美非凡、雕刻兰草、幽香袭人的玉香胰,并恰好听闻崔夫人提及“此乃学生明昭所制,小儿女胡闹之作,然洁身留芳,尚有可取”时,玉香胰在高端女眷圈中的口碑与神秘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连崔夫子都亲口说了可取!


    求购的暗流,瞬间变成了明面上的汹涌浪潮。


    而明昭在送出那块精心准备的兰草玉香胰后,便不再过多关注后续的喧嚣。她相信宋臣的操盘,也相信崔夫子所带来的巨大能量。


    她回到自己的小院,看着谢晏和周娘子呈上的最新一批更加精美、香型更多样的成品,以及陆野报来的、已经排到秋后的各色订单,心中那块关于粮食的巨石,稍稍松动。


    宣传的火焰已经点燃,接下来,就是稳扎稳打地供货,将这股虚火,变成实实在在支撑壶关熬过青黄不接时期的实粮。


    窗外的春意,又浓了几分。


    第37章 定北侯(七)


    春日里生机盎然的绿,映照在关城内无数张愁云密布的脸上。粮仓里粟米的高度,每日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百姓的口粮已经减了又减,掺入野菜麸皮成了常态。新开垦的土地尚未见收成,而胡骑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赵缜站在城头,望着关外莽莽苍苍的原野,眉头锁得死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无足够的粮食,军心不稳,一切雄心壮志皆是空谈。他连日来与谢云归、陈岱等人商议,除了向关系尚可的坞堡赊借、组织兵卒百姓加紧春耕外,一时竟也找不到更好的开源之法。


    就在这焦灼时刻,一个奇异的景象,开始出现在壶关城内,并引起了赵缜的注意——


    一车车满载着粮食的货车,络绎不绝地驶向赵府内院旁边,一处被严密看守起来的独立小院。


    负责押运的,有时是陆野麾下那些精悍的商队护卫,有时则是来自各坞堡的熟悉面孔。卸下的货物堆积如山,很快便将小院那原本不小的库房塞得满满当当。


    起初赵缜只当是谢云归调拨来的支援物资,或是与某些坞堡的正常贸易往来。


    但次数多了,他便察觉出不对。


    这些物资的流向太固定,且接收方似乎并非府库公中,而是那个由明昭主事,专门捣鼓些奇技淫巧的院子。


    更让他讶异的是,这些物资数量惊人,尤其是粮食,几乎是来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


    而流出去的,却并非丝帛,而是名叫玉香“的,用精美锦盒盛放的香皂块。


    那东西他见过,明昭给他和母亲房里都放了一块,确实好用,香气清雅,但他从未想过,这小小的玩意儿,竟能换来如此海量的硬通货!


    这日赵缜处理完军务,信步走到那小院附近。


    恰逢又一支商队卸货完毕,十几辆大车排成长龙,正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粟米搬入院中库房。库房显然已满,新来的粮袋只得暂时堆放在廊下,垒起半人高。


    赵煦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人手,一抬眼看见父亲,连忙跑过来行礼:“阿父!”


    赵缜看着儿子晒黑了些却精神奕奕的脸,又看看那堆积如山的粮袋,心中又是欣慰,又是疑惑。“煦儿,这些粮食都是昭昭用那香胰子换来的?”


    “是啊阿父!”赵煦抹了把汗,脸上掩不住的兴奋与骄傲,“昭昭可厉害了!那些坞堡的夫人小姐,还有逃难来的有钱人家,都抢着要咱们的玉香胰!拿粮食来换!您看,这才多久,库房都堆不下了!昭昭说还要再起两间库房呢!”


    赵缜的心狠狠震动了一下。


    再起什么库房,他库房空得老鼠都要饿死了。


    他知道女儿聪慧,弄出的东西新奇实用,却万没料到,在短时间内汇聚起如此庞大的资源。


    这几乎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对赵煦道:“去请你妹妹过来,就说阿父有事与她商量。”


    不多时,明昭带着春华来了。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浅青色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小脸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见到父亲站在堆积的粮袋旁,她眼神微动,已然猜到了。


    但她装傻。“阿父寻我?”


    赵缜挥退左右,只留父女二人站在廊下。


    他指了指那些粮袋,开门见山:“昭昭,你这些日子,做得极好。这玉香胰,为壶关立了大功。”


    “女儿立了什么大功?”


    她怎么不知道,昭昭表示很疑惑。


    赵缜看着她的小脸,心中感慨万千,但还是说出了来意:“如今关内粮草吃紧,军卒百姓口粮不足,春耕未收,胡虏虎视眈眈。昭昭,你这里既有如此多的存粮,可否……先借予为父应急?待秋收之后,府库丰盈,定为父必定双倍奉还。”


    他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目光殷切地看着女儿。在他想来,女儿小小年纪便知为国为家筹谋,如今家国有难,她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倾囊相助。


    然而,明昭却沉默了。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父亲,“阿父,这些粮食,是女儿与谢阿兄、周娘子,还有诸多伙伴,耗费心血、本钱,一点一点换回来的。并非公中之物。”


    赵缜一怔,没想到女儿会如此回答。“昭昭,阿父知道这是你的心血。但如今关城危急,公私之分,暂且放下可好?为父给你打欠条,秋后双倍偿还,绝不食言。”


    明昭摇了摇头,小小的身影站在粮袋前,“阿父,不是女儿不肯。而是这些粮食,女儿另有用处。”


    “另有用处?”赵缜眉头微蹙,“昭昭,如今还有什么用处,比稳住军心民心,守住壶关更要紧?你若担心堆不下,为父可命人即刻搬入府库,绝不让你这里拥挤。”


    明昭看着赵缜焦急的神情,心中叹了口气。她理解父亲的难处,也深知壶关安危系于一线。


    但她有她的计划和考量。


    她的东西她有决定权,如果这还是在云城,她会毫不犹豫卖给谢家,免得出矛盾。


    但这是壶关,她的地盘,嗯,她父的就是她的,没毛病。


    “阿父,这些粮食,女儿确实自有安排。至于堆不下的问题……”她指了指院子角落正在夯实地基的工人们,“女儿已在扩建库房。莫说眼下这些,便是再来一倍,也堆得下。”


    赵缜压下心绪,他很缺粮食,“昭昭,你可知,若无充足粮草,军卒无力守城,百姓无心耕作,壶关一旦有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这些粮食,又能保全到几时?”


    明昭迎上赵缜的目光,毫不退缩:“阿父,正因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女儿才更要守住这些粮食。女儿并非要将它们藏于地窖,坐视壶关危急。女儿是要用它们,做比直接充入军粮更重要的事。”


    “何事?”


    明昭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女儿自有用处,阿父,这粮食在我这又跑不了,壶关确实到了山穷水尽、非此粮不能解的地步,女儿绝不迟疑,即刻开仓。”


    赵缜怕她跟粮商学坏了,“不能做奸商。”


    明昭摇头,“不做不做。”


    成吧,反正在赵府边上,他派多点人看着就行。


    赵缜最终没从女儿手上借到一粒粮食。


    他离开时背影沉缓,眉宇间郁结的焦虑并未散去,反而添了难以言说的忧心与困惑。


    他理解女儿有主见,却也担心她年少不通世情,将粮食视作私产,囤积居奇,失了仁心。


    他回到府衙,下令军需官再清点一遍库存,心中盘算着还能向哪家坞堡开出条件,去赊借些许救命粮。


    明昭才不管他,这是她的粮食,应该变成她的私产,亲兄弟明算账,亲父女也一样。


    她可不是会把自己钱全给父母,指望父母空头支票的人,她有自己的势力要养。


    她父的是她的,她的还是她的,至于她兄的,他穷,暂时没什么可图的,等他富了,也是她的!


    “春华,”她唤道,“去请谢晏、陆野、宋先生,还有周娘子,速来议事。”


    一盏茶后,几人齐聚在那间挂着筹算室牌子的屋子里。


    后面库房是堆积如山的粮袋,屋内则摊开了一张明昭亲手绘制的简图,上面不仅标注了壶关周边,还延伸出几条细细的、指向不同坞堡和北方草原的虚线。


    谢晏与陆野看着那堆积的粮食,眼中难掩兴奋,这是他们忙活这么久的收获。


    宋臣面色依旧苍白,那双浅淡眸子落在地图上时,却亮得惊人。周娘子显得有些拘谨,腰板挺得笔直。


    “粮食,我们有了。”明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但坐吃山空,非我本意。壶关缺粮,我们就用这些粮食,生出更多的粮食,生出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


    她指向地图:“玉香胰打开了高门的路,换来了这些粮食。如今,我们要用这些粮食做本钱,走第二条路——布匹。”


    她要当大资本家,织机是她弄出来的,她太知道这东西能创造什么价值了。


    宋明为什么富?不就是产业吗?


    周娘子眼睛一亮。


    “周娘子,”明昭看向她,“改良后的织机,一台一日能出多少布?若原料充足,女工熟练,最多可管多少台?”


    周娘子迅速在心中计算:“回女公子,新织机比旧式快三成有余,若用上好麻纱,熟手女工一日可织近一丈半。”


    “好。”明昭点头,“我们做了这么多,现有的织机全部投入。再让匠作坊日夜赶工,我要在一个月内,织机数目翻三倍。”


    谢晏吸了口气:“明昭,这需要大量木料、铁件,还有大量女工。”


    “木料,壶关后山便有。铁件,我记得库房还有一批缴获的胡人废兵器,让铁匠融了重锻,优先供应织机。”


    明昭条理清晰,“至于砍树的人与匠人,女工和粮食……”


    她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招工,用粮食招工。”


    陆野沉声道:“女公子,如今关内流民、贫户甚多,招工不难。只是,若全用粮食支付,消耗巨大,且恐引起城中粮价波动,或有人囤积居奇。”


    “不全用粮食。”


    明昭早有准备,她从袖中取出几张小方纸,纸上画着简单的图案和数字,盖着一个独特的,线条复杂的朱印——


    那是她这两日让匠人连夜刻出来的私章。“我们用这个工票。”


    她将工票分给众人看。


    “凭此票,可在我设立的赵氏工坊兑粮处兑换相应数量的粮食,或者,折价兑换麻布、盐。工票最小面额半升,最大一斗。报酬三成为当日口粮现结,七成发工票。工票可在工坊内部的小市,兑换生活所需,也可攒着,随时兑粮。”


    宋臣拿起一张工票,仔细看了看那防伪的印鉴,嘴角微扬:“以粮食为本,发行私票,只在你的工坊体系内流通,妙。既锁住了粮食流出,又让女工有了盼头,还能借此掌控一个小型市集。女公子,你这是要在壶关之内,再建一个小小的钱粮之国。”


    明昭没有否认,这壶关是她父的,她不是会与老父亲客气的人,况且直接发粮食,能发几天?妇孺抢得到?


    这是最好的办法,祖国母亲的办法还是可以搬一搬的。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宋先生觉得可行?”


    “可行。”宋臣点头,“但需铁腕。一是防伪必须万无一失,二是兑付必须绝对守信,三是需有强力震慑,防止有人强夺或伪造工票,扰乱秩序。”


    陆野抱拳:“护卫之事,陆野责无旁贷,等赵怀远回来了,我会与他抽调最精干可靠的人手,组成护坊队,日夜巡查工坊、兑粮处及周边。”


    “好。”明昭转向谢晏和周娘子,“谢阿兄,你总揽全局,木料开采、物料采购、人员招募、工坊扩建、账目收支,一应事务,由你统筹。周娘子,你负责所有织造女工的技术指导、质量把关和日常管理。直接开始,后面织机增加,女工再增多,纪律和效率是第一位的。”


    周娘子肃然应诺。


    谢晏听着她轻描淡写的工作量有点懵,这,这是他一个人管的吗?他才十二啊——


    “那么明日便张榜招工。以家庭为单位优先,有纺织经验者优先。第一期,先招三百人。”


    招工的榜文次日一早便贴在了壶关几处人流聚集之地。


    条件清晰:赵氏工坊招募织造女工,每日管一餐,报酬以粮食和工票支付,熟练者工酬从优。以家庭为单位报名者,其家中小孩可在工坊附设的蒙童处得到看顾,并有一碗薄粥。


    榜文一出,立刻在愁云惨淡的壶关激起了巨大涟漪。


    对于许多家无余粮、挣扎在饥饿线上的家庭,尤其是失去男丁的妇孺之家,这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


    管一餐,还有粮食拿!


    一时间,报名处排起了长队。


    赵缜很快也得知了消息。


    他站在城头,看着远处赵府小院方向新立起的招工棚子前涌动的人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女儿没有囤粮不发,反而用粮食去招募女工,生产布匹,这比他预想的囤积居奇要好得多,但如此大规模地消耗粮食,万一布匹换不回足够的粮呢?


    他唤来陈岱,低声吩咐:“派几个机灵的生面孔,混进去应工,看看昭昭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工坊运作如何,粮食消耗几何。”


    “诺。”


    陈岱领命而去。


    工坊的扩建和招工在谢晏的组织下迅速推进,原有的院落被整合,相邻的几处空宅直接被征用,打通连成一片。


    她不缺地方,还是那句话,她不会与老父亲客气的!


    木匠坊里叮当声不绝于耳,新的织机框架不断成型。


    铁匠铺里,融化的废铁被锻打成坚固的机括、梭子。


    三百名女工很快招满,在周娘子和几位提前培训好的女管事带领下,分成若干组,开始学习操作新织机。


    工坊内顿时响起了密集的哐当哐当织机声。


    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便形成了有规律的节奏。


    明昭每日都会花时间在工坊巡视。


    她年纪虽小,但神色沉静,目光敏锐,看到操作不当的,会立刻指出。


    她并不高声斥责,但那种无形的压力,让女工们不敢马虎。


    工坊内部的小市也建立起来,用木板隔出几个摊位,出售盐、针线、少量便宜的陶罐等物,皆可用工票购买,价格比外面市集略低但稳定。


    宋臣则隐在幕后,他通过陆野的渠道,不断收集周边坞堡对布匹的需求和能提供的粮食价格信息,同时密切关注着壶关内部粮食市价的波动。


    他建议明昭,第一批布匹产出后,不要急于全部抛出,先以略低于市价但要求粮食现结的方式,与几家信誉较好、需求急迫的坞堡达成小批量协议,快速回笼一部分粮食,稳住基本盘。


    赵缜派去的暗探将所见所闻回报:工坊管理井然有序,女工劳作紧张但并无怨言,粮食消耗确实巨大,但兑粮处秩序良好,工票流通顺畅,甚至开始有百姓私下用少量实物交换工票,因为工票兑粮有保障。


    十日后,第一批两百匹质地均匀的麻布下线。


    谢晏亲自带着布样和一小队护卫,前往最近也是关系最稳固的张家坞堡。


    张堡主看着眼前明显比寻常麻布细密结实不少的布匹,又听说了赵氏工坊以粮换布、以工票运作的种种新奇之处,捻须沉吟。


    他并不十分在意布匹本身,更看重的是这背后展现出的组织能力和赵缜之女那令人惊异的点金手段。


    “谢小郎君,”张堡主最终道,“这批布,我要了。价格就按你们说的,但我要再加一个条件,日后赵氏工坊出的新式布匹,我张氏堡要有优先购买之权。”


    谢晏从容应下:“堡主爽快,此事晚辈可代女公子应下。”


    一笔大单就此敲定,换回了足足五十石粮食。


    粮食运回壶关那日,工坊上下欢声雷动。


    这不仅意味着工坊模式的成功,更意味着她们用双手实实在在地挣回了活命粮!


    第38章 定北侯(八)


    粮食运回那日,壶关的天空都仿佛亮了几分。


    工坊里热泪纵横的不仅是女工,更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家属。那沉甸甸、黄澄澄的粟米,不是施舍,是他们妻女、母亲用一梭梭、一纬纬实实在在织出来的希望。


    工票的信用,在那一刻变得比金子还硬。


    明昭站在工坊新建的二层小楼上,看着下方欢腾的人群,小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微微蹙起了眉。


    “女公子,可是觉得太招摇了?”


    春华在一旁小声问。


    明昭摇了摇头:“招摇不怕,我们有粮有布有护卫。我在想的是,这粮食换了五十石,投入的粮食和物料成本是多少?净利几何?更重要的是,工票只在工坊内部小市流通,终究有限。”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壶关城内那条因战乱和饥荒而关闭,萧索不堪的南北主街。


    “春华,你去请谢晏宋臣和陆野,还有把赵怀远也叫来。”


    宋臣谢晏和陆野很快到了,赵怀远也风尘仆仆地从城外伐木场赶回,晒得黝黑,眼神却锐利沉稳了许多。


    “我们的布换回了粮,工票也稳住了。”


    明昭开门见山,指着窗外那条街,“但工坊女工和家属,加上伐木、运料的男工,如今已近五百户,两千余人。他们的工票除了买盐和针线,还能买什么?他们家里可能还有些旧物、手艺,想换点别的,又去哪里换?工票的用处若只限于此,久了,吸引力会下降,也容易生怨。”


    谢晏点头:“确是如此。这几日已有女工私下问,能否用工票换些菜蔬或是肉食,哪怕一点点也好。但小市里没有。”


    “所以,”明昭的手指点在窗棂上,“我们不能只守着工坊这一亩三分地。我们要把工票用活,要让它在整个壶关,至少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内,真正流通起来,成为钱。”


    赵怀远眼睛一亮:“女公子的意思是开铺子?”


    “对。”


    明昭肯定道,“就开在那条街上。用我们自己的粮食、布匹、盐、还有将来可能有的其他东西,作为储备和商品。允许百姓用工票来购买,也允许他们用手艺、旧物、甚至劳力来兑换工票。”


    陆野皱眉:“这需要大量本钱铺货,更需要极强的护卫力量。那条街鱼龙混杂,如今又萧条,怕是……”


    “本钱我们有。”


    明昭打断他,“粮食、布匹,就是最大的本钱。至于护卫……”她更不缺了,她家有军队,她看向赵怀远和陆野,“怀远兄,陆野,你们直接从我父军队里,挑选忠诚可靠、身手好、脑子也活络的人,组成一支专门的市易卫,负责那条街我们所有店铺的安保、巡逻、以及必要时的清场。”


    跟着她的兵卒,他们的军饷她发就行了。


    她语气平淡,但清场二字却让几人心头一凛。


    “我们先开四家店。”明昭继续部署,“两家赵氏兑行,专司工票与粮食、布匹、盐的兑换,同时兼营典当——百姓可用家中值钱旧物抵押,换取工票或少量应急粮食,约定期限内可赎。两家赵氏粮杂铺,出售粮食、盐、菜籽油、还有我们工坊产的布匹,只收工票或等值抵押物。”


    她不亏了百姓,但她也不做亏本生意。


    谢晏飞快地心算着:“这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复杂的账目,还要有懂鉴定典当物的人……”


    “人手从工坊家属里挑,选识点字、手脚干净、为人精明的妇人或少年,由周娘子和春华先带一带。账目你来总核,我会让人从旁协助筹划。鉴定的人……”明昭沉吟了一下,“我去请卫衡阿兄帮忙,他出身士族,见多识广,辨识古玩金银应是在行的。再不济,还有崔夫人可以请教。”


    计划已定,雷厉风行。


    数日之内,萧条的主街上,四间铺面被迅速清理、修葺、加固。硕大的赵氏匾额挂了起来,虽无甚精美装饰,但厚重的门板和门口持械肃立、眼神警惕的市易卫,显出令人不敢小觑的底气。


    开张那日,没有锣鼓喧天,只在门口贴了告示,言明经营范围和规则。


    明昭亲自坐镇最大的那间兑行。


    起初百姓们只是远远围观,指指点点,不敢靠近。


    他们对工票能当钱使半信半疑,更对那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护卫心存畏惧。


    直到一个抱着孩子的瘦弱妇人,怯生生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簪和一副小小的银耳环,颤抖着问:“这个……能换点工票,给孩子买点稠粥吗?”


    柜台后的春华看向明昭,明昭微微颔首。


    春华接过首饰,仔细看了看,略一掂量,春华便对那妇人道:“铜簪两枚,作价工票半升。银耳环一副,成色尚可,重约三分,作价工票三升。共计三升半工票。你是要现兑粮食,还是留着工票买别的?”


    妇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兑、兑点粟米吧,孩子饿……”


    “好。”春华利落地开出三升半的工票凭证,让妇人在一个简陋的账本上按了手印,旋即从身后的粮袋里,量出足足三升半的粟米,还用一个小陶碗额外添了一点:“开张头三天,每笔典当加赠一点。下次有需要再来。”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粮食和孩子走了。


    这一幕,观望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拿着破旧但完好的皮袄来问价的,有提着半篮子还沾着泥的野菜想换工票的,甚至有一个老木匠,背着自己做的几个小板凳,询问收不收……


    明昭示意,只要东西确实有用、能估值,哪怕价值低微,也收。野菜按品质折价极低的工票,板凳则约定放在粮杂铺代售,售出后老木匠可得相应工票。


    规则清晰,童叟无欺,最重要的是——


    真的能换到急需的粮食!


    很快,四家店铺前排起了队伍。


    典当旧物的,出售手艺的,用工票买粮买盐的……


    萧条的主街,竟因此重新焕发出活力。


    而此刻,在赵氏兑行的后堂,明昭正与宋臣对坐。


    宋臣苍白的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明亮。


    他面前摊开着初步的流水账目。


    “女公子,”他轻声道,“典当行收上来的,多是妇人之物,可见百姓家底已空到何种地步。粮杂铺的工票回收速度很快,百姓还是更信任实实在在的粮食。但这是个开始,工票的信用,正在从工坊内部,向整个壶关渗透。”


    明昭点点头:“意料之中。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渗透。宋先生,下一批粮食,何时能到?”


    宋臣眼中精光一闪:“陆野的人已接上头,十日内就能运进关。”


    明昭嘴角微扬,“玉香胰打开高门内宅,如今也能换价,上好麻布稳住粮食,到了冬天还有炭,我根本不缺钱,有了钱,我能做更多的生意。到了秋天,壶关的粮食有了收成,就更宽裕了。宋先生,你可得帮我。”


    跟着她父不如跟着她。


    以后她父的地盘扩大,她的生意也能扩大,那种霸总文里,他一句话,就能让xxx陷入瘫痪。


    霸总明显是在吹牛,但以后她一句话,是真的可以让北地瘫痪,得了天下,她不坐上去,北地所有人心都得发颤。


    “明白。”


    宋臣应下,咳嗽了两声。


    明昭看着他:“宋先生多保重身体。壶关的棋局刚开,您这执棋之手,可不能先倒了。”


    宋臣掩唇轻笑:“女公子放心,臣这破身子,一时半会儿还散不了架。好戏才刚开始,臣还想多看几眼呢。”


    粮食与工票的循环,给垂危的壶关注入了强心剂。


    赵氏工坊连同新开的四家店铺,在主街上成了小小的,却生机勃勃的商业飞地。每日天不亮,便有百姓在店外排队,或典当,或购物,或用工票兑换急需的口粮。


    市易卫沉默谨慎地维持着秩序,那来自足饷的精悍凛然的气质,与城中其他面有菜色的守军形成了微妙对比。


    搞得其他的兵都有点想跳槽。


    赵缜站在城头,目光再一次落向那条逐渐恢复人气的长街。


    看着女儿一手缔造的小王国运转得井井有条,甚至有反哺整个壶关底层民生的趋势,他心中的震撼与骄傲交织,但另一种更现实的焦虑,却也如藤蔓般滋生,越缠越紧。


    壶关的公仓,都快空得能听见回响。


    军需官的账册上,赤字触目惊心。


    春耕的种子虽已播下,但距离秋收还有漫长的数月,每一天都在消耗本就微薄的储备。


    向坞堡的借贷已近极限,条件愈发苛刻。


    而胡骑的斥候,最近在关外游弋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反观女儿那里粮食堆积如山,布匹流转不息,工票信用坚挺,甚至开始吸纳民间零散的物资和劳力。


    她不仅没动用他想要的粮食,反而用她的工票体系,将壶关内部残存的人手,都吸附了过去,人们自己做活织布,或去山上挖菜砍树,来与她换粮油盐。


    这日傍晚,赵缜处理完军务,心头沉甸甸地回到府中。


    饭桌上,母亲和儿女都在。


    老夫人气色好了许多,正笑着给明昭夹菜。赵煦依旧吃得欢快,大声说着今日在城墙巡逻的见闻。


    明昭安静地吃着,偶尔回应祖母和兄长几句,神色如常。


    赵缜看着女儿那张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沉静聪慧的小脸,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让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饭后,老夫人由侍女扶着去歇息,赵煦也被打发去温习兵书。


    赵缜叫住了正准备回房的明昭。


    “昭昭,陪为父去书房坐坐,喝杯茶。”


    他语气温和,听不出异样。


    明昭脚步微顿,抬起清澈的眸子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好。”


    如今天气有点热起来了,人们精神都好多了。


    赵缜亲手给女儿倒了杯热水,自己也捧了一杯,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仿佛在斟酌词句。


    明昭也不催,小口啜着热水,耐心等待。


    良久,赵缜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放下茶杯,看向女儿,脸上露出无奈、尴尬又不得不为之的复杂神情。


    “昭昭啊,”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寻常家常,“你这些日子,把工坊和铺子打理得极好,为父看在眼里,甚是欣慰。”


    明昭乖巧地点点头:“多谢阿父夸赞,女儿只是尽力而为。”


    “嗯。”赵缜顿了顿,看似随意地一转,“这生意做得红火,往来账目想必也清楚。为父忽然想起一事,按朝廷……呃,按壶关如今的规矩,这商贾经营,获利之后,是该向官府缴纳一定税赋的,谓之市税。”


    他观察着女儿的神色。


    只见明昭原本平静的小脸上,先是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很是惊讶,她毕竟是个孩童,神色写在脸上。


    “啊?阿父,我……我也要交税吗?”


    那声音软糯,充满了疑惑,仿佛第一次听说这世上还有税这回事。


    赵缜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忽然有些难以启齿。他硬着头皮,努力维持着威严与公正:“自然是要的。无规矩不成方圆,壶关军民一体,皆需遵守法度。商税乃维系官府运转、供养军队、修筑城防、赈济孤贫之根本。昭昭,你如今生意做大了,获利颇丰,理当承担相应的责任。”


    明昭眨了眨眼,她放下水杯,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似乎很认真地在消化这个新知识。过了片刻,她才慢吞吞地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情愿,又好像被说服了:


    “原来是这样,女儿以前在云城,与谢太守合作,倒是不曾细究这些。既然阿父说了是规矩,那女儿自然要守规矩的。”


    赵缜心中一松,赶紧道:“正是此理。为父查过旧例,也问过大致情形,这商税嘛……通常按获利的三成计征。你那些工坊、店铺,还有玉香胰、布匹的买卖,都算在内。”


    明昭的小嘴微微张开了些,似乎被三成这个比例惊到了,但她很快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手指抠着杯沿,低声嘟囔了一句:“三成啊……好多。”


    赵缜轻咳一声,补充道:“考虑到你初创不易,又要养活那么多工役,为父做主,你用于护卫店铺、维持秩序的那些人手,便不计入你商队私兵范畴了,他们的粮饷……你自己担着便是,官府不予追究,也不另征税费。”


    明昭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似乎完全没听懂父亲的深意,只是很单纯地在计算得失。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肩膀微微一垮,勉为其难的妥协。


    “行吧……既然是规矩,女儿认了。三成就三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阿父,账目核算需要时间,而且有些货物是换了东西,未必都即时变成粮食或钱帛。这税怎么交?何时交?按什么交?”


    赵缜见她答应得还算痛快,心中大石落地,语气也轻快了些:“这个好说。你可按月或按季,将总账目呈报府衙,由府中计吏与你的人一同核算,核定应纳税额后,以粮食、布匹、或当下最紧缺的物资缴纳皆可。至于时间……首次缴纳,便定在下月初如何?也让你有时间整理账目。”


    “下月初啊……”明昭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好,女儿知道了。那女儿这就回去让谢阿兄和下面的人开始准备账册?”


    “去吧。”赵缜挥挥手,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早些歇息,别太劳累。”


    “女儿告退。”


    门扉轻轻合上。


    赵缜独自坐在书房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成的商税!以她现在生意的规模,这将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收入,足以大大缓解军需压力,甚至可能支撑到秋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粮仓重新被填满的希望。


    而走出书房的明昭,在回廊转角处停下脚步,笑出了声。随后咳了咳,她还以为她爹还得再憋几天呢。


    看他那如临大敌的模样,逗起来还挺好玩的,不过她爹一看就不会算账,武将还是好欺负。


    她当然知道要交税。


    不交税明显她爹快把自己穷死了。


    她缓步走回自己的小院,春华迎了上来。


    “告诉谢阿兄和宋先生,”明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将军要收商税了,三成。让他们从现在开始,把所有账目做两套。一套明账,要看起来红火热闹,但利润合理。一套暗账,记录真实收支,明账一个月后交给府衙。”


    交税,交多少由她说了算,反正刚好够军中用就行了,她听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万一亲爹变后爹了怎么办?


    春华心领神会,低声应道:“是。”


    明昭走进屋子,在书案前坐下。


    交税,不是损失,是投资,而且赵缜只说了商税,那么她囤积的粮食本身呢?


    她用工票体系吸纳的民间物资和劳力产生的隐形利润呢?她未来可能涉足的其他行业呢?


    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她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窗外,壶关的夜空星子稀疏。


    城内那条主街上,赵氏店铺的灯火已经熄灭,新的游戏规则,在父女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确立。


    一个要粮,一个要权和更大的发展空间。


    第39章 定北侯(九)


    两个月的光阴悄然滑过。


    夏日灼热,田野里的禾苗绿意渐浓,抽出了穗子,虽然丰饶还得一段时间,但那抹绿色,就足以慰藉无数焦渴的目光。


    壶关城内,变化更为显著。


    曾被绝望笼罩的主街,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


    赵氏的店铺又开了几家,兑行和粮杂铺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每日从清晨到黄昏,人流络绎不绝。


    典当的物品种类日渐丰富,从最初的妇人首饰、旧衣皮袄,渐渐出现了做工尚可的铜器、陶器,甚至偶尔有流亡士子典当的书籍、字画。


    粮杂铺的货架上,除了粟米、粗盐、布匹,也开始出现少量菜籽油、干菜、甚至价格不菲的蔗糖块。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些店铺的带动下,主街两侧,竟有七八家原本关闭的小铺面,也试探性地重新开了张。


    有卖草鞋箩筐的,有支起炉灶卖汤饼蒸糕的,甚至还有一家简陋的茶寮。


    他们大多也接受了工票作为支付方式之一,因为往来这条街的人,手里最多的就是这种花花绿绿的纸票。一种以赵氏工票为隐形通货的微型商圈,正在这条街上自发形成。


    工坊的规模更是膨胀了一倍有余。


    织机声日夜不息,女工数量突破了五百人。


    在周娘子的严格管理和技术传授下,麻布的产量和质量都稳步提升。玉香胰的生产也扩大了规模,香气类型增加了好几种,包装愈发精美,不仅供应北地坞堡,鲜卑这些比较富裕的胡人也买。


    这一切繁荣,也源源不断产生利润。


    这日傍晚,明昭的小院灯火通明。


    谢晏的面容清减了些,他简直被明昭当超人用,明昭惊艳的发现,谢晏这些琐事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天啊,这是什么,这是她的萧何——


    然后她给他配了许多人手,不能过于欺压童工,会长不高的。还好谢云归与崔夫人的基因好,没有什么影响。


    毕竟这两个月实在太忙了,他们都好久没去学堂了。


    宋臣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两个月好了些,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温热的药茶。陆野和赵怀远坐在下首,眼神炯炯。


    春华侍立在明昭身后。


    “这两个月,辛苦诸位了。”


    明昭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凝神静听,“壶关能熬过春荒,百姓面上能有些活气,在座各位功不可没。”


    她看向谢晏:“谢阿兄,把这两个月的总账,跟大家说说吧。”


    谢晏应了一声,翻开最上面那本总账,声音清晰地念道:


    “自开春至今,两大主业。玉香胰,共售出大小礼盒一千二百件,换回粮食五百石,各类布匹三百匹,金银器皿、药材等折粮约两百石。净利,按实价折算,约合粮食八百石。”


    陆野和赵怀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


    八百石!这还只是玉香胰一项!


    “其二,织造工坊及附属店铺。”谢晏继续,“共产出各色麻布四千五百匹,其中三千匹用于兑换粮食、盐铁等物资,净换回粮食九百石。其余布匹,部分通过店铺售出回收工票,部分用于支付工酬、兑换民间旧物手艺。店铺典当、销售及其他杂项收入,折粮约两百石。扣除所有工酬、物料、扩建、护卫等成本,织造及店铺净利,约合粮食六百石。”


    两项相加,净利高达一千四百石粮食!


    这还没算上那些暂时无法精确折价、但价值不菲的布匹、旧物、金银等实物储备。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宋臣吹拂药茶的声音。


    明昭点了点头,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


    毕竟他们搞了这么大阵仗,又是玄学又是印钞,她几乎是把她父的地盘,谋士,军队,名望都用上了,这些都没算进成本,她父白给了。如果是别的商人,在第一步就被弄死了,说到底她是用权在生钱。


    这都玩不起来,不如洗洗睡吧。


    她手下人肯跟着她,并不是单纯为了赚钱,是为了她父能统一北方,他们能用从龙之功,说到底是为了权。


    但打天下的过程中,还能分一口汤,得些金银,为什么不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们没贪没抢。


    所以她在用顶尖的资源搞商业,很降维打击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这些利润,是我们所有人齐心协力的结果。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是规矩。”


    她顿了顿,“赵怀远、陆野。”


    两人立刻挺直脊背:“在!”


    “你们二人,统领伐木、运输、护卫、市易卫诸事,劳苦功高,更在维持秩序、震慑宵小上立下大功。每人赏金二十两,绢五十匹,另加三个月双倍薪饷。”


    二十两金!


    还有绢和双倍薪饷!


    赵怀远和陆野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大手笔的奖赏震了一下。陆野突然暴富,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谢女公子厚赏!陆野必效死力!”


    赵怀远年少,毕竟才十五,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怀远定不负女公子信任!”


    “谢晏。”明昭看向他。


    谢晏看向她。


    啊,他也有吗?


    “你总揽全局,调度物料人事,管理账目,事无巨细,皆需操心。功劳甚大。赏金十五两,绢三十匹,另加三个月双倍薪饷。此外,工坊与店铺所有文吏、账房,本月薪饷加倍。”


    “谢……谢明昭。”


    明昭摆摆手,“客气!”


    谢晏有点懵,毕竟这还是谢氏子弟头一回给除了皇帝之外的人打工。皇帝请他们,谢家子弟都爱搭不理,心情不好还不乐意去。


    但转头一想,他这几个月这么忙,要是不拿钱,就更亏了。那话又说回来了,他是为什么开始打工的?


    他竟然想不起来。


    要么说还是孩子好欺负,让谢云归带货都得给他五成股,让谢家嫡长子劳心劳力,只需要开工资。


    “周娘子。”


    周娘子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局促地捏着衣角。


    “你督导女工,传授技艺,严把质量,工坊能有今日产量与口碑,你居功至伟。赏金十两,绢三十匹,薪饷翻倍。工坊内所有女管事、技术骨干,本月薪饷加五成。”


    周娘子眼眶瞬间红了,噗通一声跪下:“婢子……婢子谢女公子大恩!”


    “娘子快起来,这是你工钱,你应得的。”


    “春华,”明昭最后看向自己的贴身侍女,“你与秋实协助内外,传达指令,照料我起居,亦十分辛劳。两人各赏金五两,绢十匹,薪饷加倍。我房中其余侍女、仆役,本月薪饷加三成。”


    春华含着泪,深深行礼。


    明昭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安静喝茶的宋臣身上。


    宋臣放下茶杯,抬眸迎上她的视线。


    “宋先生,”明昭语气温和,“您虽未直接管理具体事务,但这两个月所有重大决策、风险预判、乃至与胡商接洽的方略,皆赖先生运筹帷幄,洞察先机。此非金银可酬之功。”


    宋臣淡淡一笑:“女公子过誉了,臣不过动动嘴皮子。”


    “先生之功,我铭记于心。”


    明昭认真道,“先生体弱,需珍重保养。我已命人从南边商队购得上等山参、灵芝及一些温补药材,不日便到,专供先生调理之用。此外,先生日常用度,一应最好供给,若有任何需求,可直接告知春华,不得怠慢。”


    宋臣微微颔首:“那臣便愧领了。”


    论功行赏完毕,房间里的气氛更加热络,人人脸上都带着光。


    明昭示意大家重新坐下,神色却渐渐严肃起来:“赏已毕,接下来,要说一说我们要面对的难关和必须要做的事。”


    众人神色一凛。


    “下月初,又是向将军府缴纳商税之期。”上回已经给了不少,明昭看向谢晏和宋臣,“明账做得如何?”


    谢晏看了一眼宋臣,宋臣接口道:“已准备妥当。账目显示,两月总获利约合粮食八百石,按三成计,应纳税二百四十石。另有一些零碎布匹、旧物可充抵。这份账目,足以让将军满意,又不会引人过度觊觎。”


    毕竟秋收不远了,她父还寻到了煤矿与铁矿,马上就不缺钱了,她还要辛苦挣钱,但是他有矿。


    所以她要私房钱,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偷税漏税,她能给就已经很好了。


    况且她养活了全城百姓,她父只需要养他的军队。


    明昭继续,“秋收在即,但胡骑动向不明,他们等了这么久,肯定在等秋收搞事,我们必须加快积蓄力量。如今有铁有煤,且挖出来了,我们要炼钢,还要想办法做守城的武器。”


    火药一时半会杀伤力不够,顶多做个炮仗,没什么意义,她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能改进的人,大唐用火药宋朝用大炮,对上马背上的,也没什么效果。


    更别说大明火铳都有,除非科技革命,但话又说回来了,用后世的办法改进改进他们原有的武器还是可以的。


    房间里气氛为之一肃。


    赏金的喜悦暂时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都清楚,盈亏只是添头,战场的生死才是大事,壶关一旦破关,城里的百姓都会变成胡人的军粮,尤其是妇孺。


    其他人也会被屠杀。


    他们的努力也是为了壶关的运转,像女公子说的,这只是开始,万事开头难。


    “铁与煤是好东西,”


    宋臣放下茶杯,“但如何将石头与黑炭,变成能劈开胡骑骨头的利刃,却是另一回事。女公子欲改进武器以对抗骑兵,须知我们现在手中之铁,究竟是何等成色,方能量力而行。”


    他看向陆野和赵怀远:“二位常在军中,又参与矿场开采,如今匠造营初立,可知我们炼出的铁料,大致如何?军中原本的兵器甲胄,又是何等模样?”


    陆野沉吟道:“末将愚见,军中制式环首刀、长矛,刃口尚可,但用力劈砍硬物或胡人厚皮甲,与其铁片相击,常有卷刃崩口。甲胄多为皮甲镶铁片,铁片厚薄不均,防御箭矢尚可,面对胡人重骑冲锋的骨朵、铁锤,往往难以抵挡。”


    赵怀远补充道:“我看了新炼出的生铁锭,质地似乎比以往见过的要坚实些,杂质也少。但具体好坏,还得匠人说了算。”


    明昭听罢,看向宋臣:“宋先生,依您看,我们如今这高炉所出,加上匠人手艺,能使兵器达到何种程度?若要对抗胡骑,我们最急需改进的是什么?”


    宋臣没有直接回答,毕竟明昭年龄小,先对她解释了此时钢铁,“女公子,当今天下,铁器优劣,大抵分三等。”


    “最下等,乃是各地小炉胡乱所出之恶金,杂质多,脆而易断,只能做农具或粗劣箭镞。”


    “中等,便是如壶关以往,或大部分军镇所用炒钢。此法可批量得钢,然火候、手艺掌握不易,所得钢材软硬、韧性不均。上好者可为刀剑,次者制矛头、箭头,再次者只能为甲片、工具。我军旧械,多半此类。”


    “上等,则是百炼,或传闻中的宿铁之法。百炼乃是对优质炒钢反复加热折叠锻打,去除杂质,千锤百炼,所得之钢均匀坚韧,可称宝刀,然费时费力,一柄刀剑或需数十工日。”


    他顿了顿,“至于灌钢之法,传闻能将生铁与熟铁合炼,使生铁之碳匀入熟铁,高效得钢,只是具体工艺,非顶尖大匠不能掌握,且多秘而不宣。”


    明昭听明白了,现在的壶关,大概率处于中等偏下,百炼钢都不能普及,可胡人普及了,比如鲜卑,此时胡人估计在划地盘。他们这壶关过些日子来的是谁,谁也没谱。


    如果是匈奴与鲜卑,就很凉凉,去年的羯羌都全靠天时地利,而且人家只是心理阴影,不代表他们会放弃报仇。


    他们的时间很紧,商场的事全交给谢晏好了,能者多劳。


    “所以,我们当前目标是三管齐下。”她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规划,她会弄焦炭,这种在明清时候才大规模使用的,焦炭炼出来的生铁,质地会更纯。


    “现有高炉必须保证稳定产出优质生铁。炒钢工艺要标准化,挑选最可靠的工匠专司此事,务必让我们制式长枪的枪头、箭镞的质量,稳定超过胡人普通装备。”


    她有钱,这个时候就可以花了,钱要花在刀刃上。


    “我们可以重金礼聘匠人,以及其他可能知晓灌钢或特殊锻造法的匠人。给他们最好的条件,单独划出工区,尝试灌钢法。我不要他们立刻成功万斤,我要他们先炼出几炉灌钢,看看成色,摸索出门道。此钢优先用于打造破甲矛头、弩臂关键构件、以及将领和精锐的刀剑。”


    她思路极其清晰,大批量生产,又要技术突破,还不忘质量。


    “最重要的是守城武器,”明昭继续道,这才是对抗骑兵的关键,也是他们的保命符。“骑兵最大的优势是机动和冲击,我们要让他们冲不起来,或者冲过来就得脱层皮!”


    “宋先生,陆叔,怀远,你们觉得,除了加高加厚城墙,我们最急需在城外布置什么?城墙之上,又该增添何物?”


    宋臣缓缓道:“城外,当设多重障碍。除了传统的壕沟、陷马坑,女公子前些日子所提铁拒马、铁蒺藜确是利器。铁蒺藜可大量铸造,撒于敌军来袭必经之路,坏其马蹄。铁拒马需坚固可移动,置于营门、甬道、缺口处。”


    “城上,首重弓弩。现用弩射程、威力、射速皆不足。我们需要造强弩。”


    陆野补充:“胡骑擅射,常逼近抛射,压制城头。我们需有能及远之弩,在其弓箭射程外予其杀伤。另外,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必不可少。”


    明昭眼中光芒闪动:“我们还可以造令人猝不及防之物,比如,我们可以试制一些夜叉擂?或者狼牙拍?”


    见几人有些不解,她简单解释:“夜叉擂,便是用粗大原木,周身嵌满铁钉倒刺,用绞车悬于城外,待敌兵攀城或聚集时放下,横滚碾压。狼牙拍类似,是巨大木板嵌铁钉,拍击城墙墙面之敌。这些皆是守城古籍中有载之物,或许壶关以往未及制作。”


    赵怀远听得兴奋:“这个好!木头咱们有的是,铁钉也好打!砸下去,可比石头块厉害多了!”


    散会后,众人各领任务而去,小院重归寂静。


    赵煦带着谢恒厥巡视回来了,明昭与他们说了他们的奖励,赵煦瞪大了眼睛,啊,原来他也有工钱吗?


    这还是八岁的恒厥头一回用劳力赚钱,他眼睛都瞪大了,明明家里有,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赚的更香一点?


    难道因为累到了吗?


    明昭回府没有歇息。


    她伏在书案前,铺开干净的麻纸,提起笔,将她方才所说的几样器械,以及一些关于改进高炉、处理煤炭的模糊想法,用最简洁易懂的线条勾勒出来。


    她画得并不精美,甚至有些稚拙,但关键的结构、尺寸比例、乃至铁钉的排列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夜叉擂的粗木与铁刺,狼牙拍的厚重木板与绞索,铁拒马的三角稳定结构,还有一个简易的、带有脚蹬环的蹶张弩示意草图。


    画到关于煤炭处理的部分,她停住了笔。


    直接说焦炭太超前,她想了想,在纸上写道:“石炭性杂,恐含毒物害铁质。可仿青乌炭法,置石炭于密闭泥窑中煅烧,去其烟气杂质,或可得坚炭,燃之火力猛而无毒。煅烧时窑内流出之黑油,亦需收集,可涂木防蛀,涂革防水。”


    旁边还画了个简单的密封窑示意图。


    画累了就睡,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她才将这些图纸和说明整理好,小心卷起。


    一家人用罢晚饭。


    赵缜正欲起身去书房处理军务,明昭叫住了他。


    “阿父,”她走到赵缜面前,双手捧着那卷图纸,仰起小脸,“明昭昨夜整理了一些关于城防器械和炼铁之事的想法,画了几个图样,阿父看看。”


    赵缜有些意外,接过那卷略显沉重的纸卷。


    展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结构分明的夜叉擂和狼牙拍图样,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


    他粗通军械,一眼便看出这两种器械若真能造出,对守城士卒来说是何等助益!


    尤其是那夜叉擂,简直是克制云梯和城下密集敌兵的利器。


    他快速翻阅下去,铁蒺藜、改进拒马、蹶张弩草图……


    一件件虽显粗糙却思路奇巧的物事跃然纸上。


    翻到最后,看到了关于煤炭处理的那段文字和简图,赵缜的眉头微微挑起。


    他合上图纸,看向女儿的目光复杂难言。


    有惊叹,有骄傲,这些图样,绝非一个八岁女童凭空能想,即便是梦中所授,也需有极清晰的理解能力。


    女儿这份于实务上的天赋与心思之缜密,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昭昭,”他声音有些低沉,“这些都是你想的?”


    明昭点点头,“有些是女儿胡思乱想,有些是从杂书里看到的只言片语,自己琢磨着画的。也不知对不对,能不能用。”


    赵缜深吸一口气,将图纸仔细卷好,握在手中。“对与不对,能不能用,光看图不行。昭昭,明日你可有空?”


    明昭眼睛一亮:“有空!女儿的事都安排好了!”


    “好。”赵缜脸上露出笑意,“明日一早,为父带你去个地方。让你亲眼看看,我们壶关的铁和火究竟是何模样。到时候,你再跟为父,还有营里的老师傅们,仔细说说你这图上的东西。”


    “好!”


    “嗯,去歇着吧,明日要早起。”


    赵缜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女儿轻盈离去的背影,赵缜又缓缓展开图纸,目光再次落在那关于石炭煅烧的段落上。


    他唤来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第40章 定北侯(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便驶出了赵府,在数名精锐亲卫的簇拥下,径直出了北门,向着城东方向的山谷行去。


    大夏天天气热,赵缜一身常服,明昭干脆穿了短打,头发束起,清清爽爽。马车有些颠簸,清晨的风从车帘缝隙钻入。


    赵缜看着坐在对面,望着窗外的女儿,这孩子,聪慧得不像个孩子,坚毅得也不像个孩子。“昭昭,”


    他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来壶关这些日子,可还习惯?北地风物,与洛阳大不相同。”


    明昭转过头,对上父亲的目光,略一思忖,“阿父,习惯的。壶关虽不及洛阳繁华,但是有阿父在,女儿心里很踏实。”


    她过得可好了,都快称王称霸了,洛阳那些士族看见她,那眼神就让她不舒服,什么长得倒是不错,可惜出身低了些。


    他们按品级给人划分,真分出三六九等,明昭觉得这些人就是欠,她现在生存需求稳住了,她可记仇了,她必须有朝一日去南边找回场子。


    “那学堂呢?”


    赵缜想起崔夫人曾提过女儿聪颖好学,但最近似乎极少去,“听闻你已许久未曾去听崔夫人讲学了?可是课业太重,或是工坊事务太忙?”


    明昭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女儿惭愧。初时是因为要安置祖母,熟悉关内情形,后来又忙于工坊店铺之事,实在分身乏术。崔夫子那里,确是荒疏了。”


    赵缜看着她低垂的小脑袋,心中涌起愧疚。若不是壶关危急,他一人无力支撑大局,何至于让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得不抛开学业,整日与匠人、账目、护卫为伍?


    “学业不可废。”


    赵缜缓声道,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崔夫人学识渊博,德行高洁,能得她教导,是难得的机缘。待此番——


    他顿了顿,“待秋收过后,局势稍稳,你还是要去听学的。治国平天下,终需学问打底。你那些奇思妙想,亦需经史文章润色阐发,方能服众,方能走得更远。”


    光会赚钱、造物,在这讲究门第风骨的世道,终究会被视为匠气、商贾,难登大雅之堂。


    唯有学问,才能让她那些奇技获得士林认可,也为她将来可能涉足的更广阔领域,提供必要的底蕴和保护。


    明昭听懂了父亲话中的深意,她抬起头,“女儿明白了,待手头这几件紧要事有了眉目,女儿定当向崔夫子告罪,重新拾起课业,多谢阿父提点。”


    见她听得进去,赵缜心中稍慰,揉了揉她脑袋又问道:“你与煦儿,还有谢家那两孩子,相处得可好?”


    明昭笑了笑,“阿兄和恒厥都很好,待女儿极好,常帮着巡视、跑腿。谢阿兄更是帮了大忙,没有他,女儿那些账目物料,早就乱成一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都很好,女儿很喜欢与他们一处做事。”


    赵缜看着她脸上的轻松笑意,心中也跟着一松。看来女儿并非全然沉浸于那些冷硬的实务中,与同龄人相处倒还融洽。


    这就好,他真怕孩子过早失去了孩童应有的心性。


    “那就好。”赵缜点了点头,“他们年纪都比你大些,理当照顾你。若有什么难处,或受了委屈,定要告诉为父,或者告诉你祖母。”


    “嗯,女儿记下了。”


    说话间,马车已驶入一处戒备森严的山谷。


    尚未靠近,便已听到隐隐约约的叮当锤锻之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炭火与金属的气味。


    赵缜率先下车,转身很自然地将明昭抱了下来放在地上。


    山谷中的景象,瞬间撞入明昭眼帘。


    只见依着山势,三座用黄泥和石块垒砌的、足有两三人高的土高炉赫然矗立,炉口正吐出橘红色的火光和滚滚热浪。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的工匠们,正喊着号子,用长长的铁钎搅动炉内,或是将烧好的铁锭夹出。


    稍远些的空地上,几十个锻炉火星四溅,铁匠们挥动大锤,正在锻打烧红的铁料,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更远处,堆积如山的矿石和黑黢黢的煤炭像小山一样。


    空气灼热,噪音震耳。


    “将军!”


    “是将军来了!”


    有人认出了赵缜,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赵缜摆摆手,示意众人继续。


    他牵着明昭微凉的小手,避开最灼热的区域,走向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头的老者。


    那老者面容黝黑,皱纹深刻如刀劈斧凿,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灼烫的疤痕。


    “郭老,”赵缜对那老者颇为客气,“我带小女来看看。这是小女明昭。昭昭,这位是郭匠头,军中最好的铁匠,如今这匠造营,多亏他操持。”


    郭匠头有些局促地拱手:“不敢当将军夸,老汉只是尽本分。”他好奇地看了一眼被赵缜带在身边,面对如此嘈杂炙热环境却丝毫不露怯色,反而目光灼灼四下打量的小女娃,心中暗暗称奇。


    怪不得壶关被这女孩盘活了,确实不一般。


    手艺高的人从来不听别人说,但是明昭的名声太响了,她被传得与仙童一样。


    “郭匠头,”明昭学着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拱手为礼,声音清脆,压过了些许叮当声,“我想问问,咱们现在炼铁,用的是后山挖出来的那种黑石头吗?直接丢进炉子里烧?”


    郭匠头没想到这女娃开口就问这个关键问题,愣了一下才道:“回女公子,正是。那石炭火力猛,比木炭经烧,就是……就是烟大些,呛人,有时候炼出的铁性子有点邪。”


    “那炼出来的铁,打东西的时候,容易裂吗?”


    郭匠头眉头皱了起来,看了一眼赵缜,见将军颔首,才叹了口气:“不瞒女公子,是有些……邪性。好的时候挺好,可有时候一炉铁出来,看着成色不错,一上砧子锻打,没几下就裂口子,像是里头掺了脆筋。费工费料,可惜了的。”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一堆颜色发灰、形状不规则的废铁块。


    果然!明昭心中了然。


    她抬起头,对赵缜道:“阿父,郭匠头说的,可能就是女儿在图上写的那种毒物在作祟。那黑石头里,怕是有些不好的东西,直接烧,就跑到铁里去了。”


    赵缜神色凝重起来:“昭昭,你那图上说的煅烧之法,当真能去毒?”


    “女儿不敢保证,但可以一试。”明昭转向郭匠头,语气变得认真,“郭匠头,我烧过木炭,就是把木头放进窑里,不通明火,闷着烧,最后得到黑炭。”


    郭匠头忙问,“女公子有什么好办法?”


    “同样的法子,用密封泥窑,把那些黑石头也放进去,像烧炭一样闷着烧,只是时间可能要更长,火要更足。烧完之后,得到的石头炭,可能就没那么多毒了,而且会更硬,更耐烧。”


    明昭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描述焦炭的炼制原理。


    郭匠头眼中精光闪动,他干了一辈子铁匠,对燃料和铁性的关系有着本能的敏锐。“密封煅烧,去其烟气……留下硬炭……”


    他喃喃重复着,在想着窑内的变化。“女公子这话……似乎有些道理!那黑石头烧起来,确实先冒一股子怪味黄烟,然后才是红火。若是能先把那怪烟闷在窑里烧掉……”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可以试试!将军,老汉觉得女公子这法子,或许真能成!就算不成,也不过费些石炭和功夫,值得一试!说不定真能得一种好炭!”


    赵缜见这位经验丰富,性子执拗的老匠头都如此激动,心中信了大半。他点头道:“好!郭老,此事就交由你办。需要什么人手、物料,直接报上来。尽快试,我要看到结果。”


    “是!将军!”郭匠头干劲十足地应下。


    明昭又趁机将带来的图纸展开,就着旁边一个稍干净的木墩,指着夜叉擂、狼牙拍等图样,向郭匠头和闻讯围拢过来的几个老师傅仔细解释。


    匠人们起初对一个小女娃的图纸还将信将疑,但听着她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讲解,再看图上明确的结构和标注,纷纷议论起来,眼中迸发出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些器械并不算天马行空,而是在他们现有技术基础上完全可以实现的改进,甚至能激发他们更多的巧思。


    赵缜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被一群满脸烟火色、浑身汗味的老匠人围在中间,她小小的身子还不及那些匠人的腰高,却毫不怯场地比划、讨论,时而倾听,时而发问,阳光穿过山谷的尘埃,照在她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小脸上,鬓边细软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这不是玩闹,不是孩童的异想天开,这是真正能洞察关窍、能转化为守城杀敌力量的真知灼见。


    她的聪慧,不仅在于想法新奇,更在于她懂得如何将想法落地,如何与这些最底层的工匠沟通。


    他的昭昭,真的不是寻常孩童。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洞察与执行力,让他这做父亲的,在骄傲之余,竟隐隐生出敬畏。


    而明昭感受着掌中图纸的粗糙质感,听着耳边匠人们用粗粝嗓音提出的实际问题与改进建议,望着高炉中奔腾咆哮的橘红铁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她那些来自后世的、零散的、模糊的知识碎片,正在这片古老而焦灼的土地上,与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数颗在绝境中求生的心碰撞、融合,即将迸发出足以灼烧黑暗、改变命运的真实火花。


    真正的蜕变,就从这山谷中即将点燃的焦炭窑开始,从这些即将被锻造成型的铁蒺藜、夜叉擂开始。


    半月时光,在焦炭试验、铁器试制与日益紧迫的秋收筹备中倏忽而过。


    这日午后,壶关将军府的正堂内,气氛比屋外的夏日更加凝重。堂内并无多少摆设,只正中一张宽大木案,两侧摆放着十余张胡椅。


    赵缜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如铁。


    谢云归坐在左下首首位,崔夫人也被请来,坐在谢云归身旁稍后的位置,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面容平静,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凝思。


    陈岱、卫衡、宋臣依次而坐。


    明昭坐在赵缜右手边的位置,小小的身影在满堂成年人与沉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奇异地不容忽视。


    她今日穿着浅青衣裙,小脸绷着,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份刚刚由赵缜亲卫送来的,墨迹似乎才干透不久的厚厚战报上。


    “诸位,”赵缜的声音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们壶关,自去岁寒冬苦守,至今年春夏,得以喘息,整军经武,开荒屯田。我一直心存疑虑,胡虏狼子野心,岂会坐视我等安稳?为何开春至今,除了零星游骑,竟无大军来犯?”


    他拿起那份战报,缓缓展开:“今日,北边最后的可靠消息终于拼凑完全。壶关之所以能得这半年安宁,非是胡人仁慈,亦非我壶关固若金汤令其却步。而是因为——”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话语如同冰棱坠地:“整个北地,已经彻底乱了。胡人各部,正忙于瓜分我晋室山河,彼此厮杀吞并,无暇他顾!”


    “匈奴刘氏,趁我洛阳陷落,朝廷南渡之机,已占据冀州大部、关中平原,长安、洛阳等北方重镇,皆遭屠戮,尸骸蔽野,十室九空。”


    赵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与愤怒。


    “羌、羯二部,紧随匈奴之后,劫掠补充,去年冬日在我壶关受挫后,并未远去,而是转向北,与匈奴争夺并州北部,如今刚从匈奴手中撕下一块肉,正在舔舐伤口,消化战果。”


    “鲜卑慕容部、段部,东出辽东,已占幽州大部,兵锋直指河北。”


    “氐族苻氏,趁中原空虚,南下抢占中原腹地及巴蜀。”


    堂中一片死寂。


    这些消息零碎时已令人心惊,此刻被赵缜清晰地串联起来,勾勒出的是一幅何等惨烈、何等绝望的图景——


    整个黄河以北,乃至部分长江以北的区域,已尽数沦陷于胡人之手,且被不同的胡族势力割据。


    晋室朝廷,早已退守江南,隔江而望,几无北顾之力。


    “他们今春才大致将地盘瓜分清楚,”赵缜继续道,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都在忙着抢地盘,杀人,分赃,巩固自己的势力。所以,他们才没空来理会我们壶关这颗硬钉子。羌羯去年吃了亏,知道壶关难啃,又忙着从匈奴嘴里抢食,更不会主动来碰。”


    他放下战报,目光如炬,看向众人:“这暂时的安宁,如履薄冰。一旦胡人各部初步消化了抢来的地盘,稳定了内部,腾出手来,我们壶关,孤悬于这胡骑环绕的汪洋之中,会成为谁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会允许汉人的旗帜,继续在这北地飘扬吗?”


    他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诸位,局势已然明了。我们壶关,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趁胡人内斗,主动出击,扩大地盘?是继续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囤积粮草,死守待变?还是另寻他路?”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云归眉头紧锁,缓缓开口:“主动出击,风险极大。壶关兵力有限,新卒居多,守城尚可,野战面对任何一部胡骑主力,皆无胜算。且一旦离开险要,极易被胡人骑兵截断后路,围而歼之。”


    陈岱拳头捏得咯咯响,咬牙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胡人在外面烧杀抢掠,我们缩在城里?将军,末将请命,率精骑出关游击,袭扰胡人后方,烧其粮草,杀其散兵,总好过坐以待毙!”


    卫衡脸色发白,他虽已非昔日只知吟咏的贵公子,但听到如此惨烈的北地全景,仍是心神震动。他声音有些干涩:“陈都尉勇武可嘉,然壶关根本在于百姓军民。若主力出关,城防空虚,万一有失,则万事皆休。当务之急,似是稳固根本,尽快秋收,积攒实力。胡人互斗,或可为我争取更多时间。”


    宋臣一直垂着眼眸,仿佛在养神,此刻才轻轻咳嗽一声,抬起他那双过于浅淡的眸子,声音平静无波:“谢公所言稳妥,陈都尉所言激昂,卫兄所言务实,皆有道理。然则,诸位是否想过,胡人互斗,对我壶关而言,既是喘息之机,亦是致命危局。”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聚焦过来,才缓缓道:“若只有一部胡人势大,我等或可称臣纳贡,苟延残喘,或可凭险死守,待其久攻不下自行退去。然如今,群胡并立,互相倾轧。我壶关地处要冲,乃兵家必争之缓冲地带。无论匈奴、羌羯,还是鲜卑、氐族,当其内部稍稳,欲图扩张或防范邻敌时,首先想到的,便是拔除身边这颗不属于任何一方的钉子。”


    他看向这些人,“届时,我等面对的可能不是一部胡人,而是……被多方觊觎,甚至被其中一部攻伐时,其他部族乐见其成,乃至落井下石。”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陈岱出战的冲动,也让谢云归和卫衡的脸色更加难看。


    宋臣点出了最残酷的现实,壶关的孤立,在群胡割据的背景下,不是屏障,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崔夫人一直静静听着,此时轻声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宋先生所言,洞见症结。然则,危局之中,未必没有转机。群胡并立,彼此猜忌防范,此其一。壶关经女公子经营,民心渐稳,粮械渐丰,非去年冬日之孱弱孤城,此其二。更关键者……”


    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明昭,又看向赵缜:“壶关有赵将军擎旗,有诸位英才效力,更有屡创奇迹、能聚人心、通晓物用的仙童在侧。此非寻常坞堡流民可比。或许,我们不该只想着守或攻,而应想着,如何在这群狼环伺之中,找到一条活路,一条不仅能自保,还能有所作为的路。”


    崔夫人没有明说,但有所作为四字,在此时此地,她将目光引向了明昭。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她看向了那个小女孩。


    赵缜也看向女儿,沉声道:“昭昭,此事关乎壶关生死,关乎这里每一个人,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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