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毅在石凳上落座,指尖触到微凉的石面,竟一时不知该将目光落向何处。他垂着眼,避开明昭清凌的视线,喉间微涩,先开了口:“大司马宽宥,未将毅囚于深牢,已是仁至义尽。”
明昭抬手为他斟了一盏清茶,青瓷杯盏映着茶汤,递到他面前时,语气平和得不见半分胜利者的骄矜:“苻郎不必如此拘谨。成王败寇,自古常理,你我昔日虽为敌手,却从未有私怨,今日只论寻常故人,不谈国仇家恨。”
苻毅接过茶盏,指节微微收紧。
他抬眼望去,明昭眉眼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执掌天下的沉稳气度,那目光坦荡澄澈,竟无半分奚落轻视,反倒让他满心的局促不甘,都显得小家子气了。
“毅惭愧。”
他有些抑郁,“昔日固守关中,自以为能护氐族子民,能守一方疆土,到头来不过是困兽犹斗,让百姓跟着我受了数年饥苦。如今看长安街市繁华,子民安居乐业,才知我之固执,有多可笑。”
明昭望着院中风动竹叶,缓缓开口:“苻郎错了,你守关中数年,虽国力疲弱,却未曾纵兵劫掠,未曾弃民于不顾,将关中残破之地缝补得尚能立足,这份苦心,天下人看在眼里。你并非过错,只是时势不在你这边罢了。”
这番话落进耳中,苻毅心口猛地一震。
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或是冷遇,或是嘲讽,却从未想过,她如此胸襟。积压在心底一年的憋屈、自责与不甘,被这几句话轻轻戳破,泄去了大半,眼眶竟微微发热。
“大司马……”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宽慰。”
明昭看向他,眼神温和,“我知你才略,知你心中有沟壑,有治世之能,难道甘心一辈子困在那方小院里,当亡国之君吗?”
苻毅听了,眼中翻涌着惊色与希冀,但又迅速黯淡下去:“毅乃亡国之君,身份尴尬,大周朝堂,怎会容我?更何况我乃氐族,非中原旧人,纵有心想效力,也怕惹人非议。”
明昭轻笑一声,语气坦荡,“慕容恪曾是异族俘虏,如今官至上将军,谢晏出身世家,却愿为我整肃内务。我大周用人,从来不论出身、不分族群、不计前嫌,只看是否有真才实学,是否愿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她看着他,开始画饼,“昔日诸葛武侯,未出茅庐便定天下三分,辅佐刘备建立蜀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求的从不是一己之帝位,而是伸大义于天下,救万民于水火。大丈夫立于世,何为功?何为名?不是非要登基称王、坐拥万里江山,而是能让天下归安,四境太平。”
“苻郎,”明昭掷地有声,“你若心中装的是氐族子民,关中百姓,便该明白,降周不是屈辱,是成全。你若有治世之才,便该站出来,为这天下添一份力,让你昔日守护的百姓,能过得更好——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为,才不负你年少意气,不负氐族儿郎的期盼。”
话音落定,院中唯有竹叶沙沙作响。
苻毅坐在石凳上,心头翻江倒海。他想起阿木在冶铁坊里满足的笑,想起氐族族人安居长安、再无流离之苦,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年纪,不该就此沉沦,不该辜负一身才学与心气。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明昭深深一揖,脊背挺直,再无半分囚居的颓唐,意气重新在眼底燃起。
“大司马所言,如惊雷点醒梦中人。”
苻毅抬头,目光坚定声音清朗,“毅不才,愿弃昔日虚名,追随大司马左右,尽绵薄之力,伸大义于天下,护苍生安稳,虽万死不辞!”
明昭看着眼前重新焕发光彩的青年,扶起他,真是她的一员大将,无论在庙堂还是战场,都气场很足。
第二天一早,苻毅准时出现在府衙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头发高束,站在晨光里,脊背挺直,眼神清明,跟昨天那个在小院里窝了一年的颓唐青年,简直判若两人。
薄越把他领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苻公子,这边请。”
苻毅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谢云归与宋臣两人在府衙门口遇上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太傅可知大司马召见何事?”
谢云归摇摇头:“不知,说是来了个新人,让咱们认识认识。”
宋臣挑眉:“新人?哪个新人值得大司马亲自引荐?”
谢云归也想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衙,穿过前堂,走到后厅。明昭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案上摆着一摞文书,她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来了?坐。”
谢云归和宋臣依言坐下,然后同时愣住。
明昭身侧站着一个人。
那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气度沉静。
谢云归认出了他。
苻毅。
亡国之君,氐族可汗,去年灞水之战败降的那个。
谢云归的眼角跳了跳。
宋臣的眼角也跳了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大司马这是要干什么?
明昭看着他们俩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怎么,不认识?”
宋臣清了清嗓子:“认识,苻……公子。”
他差点说出苻贼二字,好在及时收住。
谢云归点了点头,“苻公子。”
苻毅也回了一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明昭等他们见完礼,才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是介绍一个人。”
她指了指苻毅。“从今天起,苻毅是我的秘书长。”
谢云归宋臣两人同时看向明昭,又同时看向苻毅。
明昭咳了咳,“就是在我身边,帮我处理文书、整理奏报、起草政令、协调各曹事务的人。”
谢云归理了理,就是中书舍人啊。
宋臣轻咳一声:“大司马,这……合适吗?”
明昭看着他:“有什么不合适的?”
谢云归斟酌着道:“苻公子毕竟是身份特殊,若是在大司马身边任职,朝中难免有人议论。”
明昭点点头:“议论什么?”
苻毅见状,上前一步,对着谢云归与宋臣拱手行礼,举止得体,气度从容,全无昔日敌首的倨傲,也无降者的卑微:“苻毅见过谢太傅、宋太常,往后共事,还望二位多多指教。”
谢云归:······
行吧,他还能说什么?
这明明是纵虎归山,他入朝为官,昔日氐族的官员还不聚拢在他身后?
不过好像没几个,但谁能说日后不会结党?
这些明昭想过,但她从不怕手下人有野心、有过往,只怕他们无能无用。一个苻毅,顶得上十个尸位素餐的官员,往后整肃百官、梳理民政、安抚氐族,这人正是最趁手的刀。
再说论结党,谁能比得过世家?南边的皇帝跟吉祥物一样,世家只顾自己的体面。
很明显有了得利干将就是不一样,苻毅处理起来很得心应手,毕竟他手下坑成那样,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的,明昭这边的官僚系统比他那草台班子可好太多了。
明昭从各种琐碎事务抽身出来,脑子都清醒很多,不然一天天的,光生气了。
慕容恪这几日过得像做梦。
白天在军营里操练士卒、处理军务,一板一眼,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一到夜里,他就忍不住往大司马府跑。翻墙翻得越来越熟练,连哪块墙砖松了、哪棵树的枝丫能借力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长安城里,不止有薄越一双眼睛。
这日傍晚,慕容恪刚从军营出来,就被人叫住了。
“上将军,王上有请。”
慕容恪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跟着来人往王帐走去。
赵缜住在原秦王府,如今改成了周王行辕。慕容恪进去的时候,赵缜正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军报,眉头微微皱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来了。”
慕容恪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上。”
赵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雍凉的军报,你看了吗?”
慕容恪点点头:“看了,那几个部落已经归顺,只是还有些小股残兵在山里流窜,不足为虑。”
赵缜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军务,慕容恪一一答了。
气氛看起来很正常。
可慕容恪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安静了一会儿,赵缜开口了。
“明昭今年二十了。”
慕容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赵缜继续说:“这些年她跟着我打仗治天下,耽误了婚事。如今北地已定,该办的事,也该办了。”
慕容恪坐在那里,手指微微收紧。
赵缜看着他,“太常已经将回洛阳的日子定下了,待回了洛阳,就让她与谢晏成婚。”
慕容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看见赵缜的嘴在动,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响,震得耳膜发疼。
谢晏。
他当然知道谢晏是谁。
谢家嫡子,明昭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年纪轻轻,温文尔雅,才学过人,出身清贵,样样都比他强。
他算什么?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赵怀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过来问:“上将军,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慕容恪摇摇头,没说话。他往前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赵怀远。”
赵怀远吓了一跳:“在。”
“今天不练了,你们自己安排。”
赵怀远拉住他,“你咋啦?难道是知道苻毅与明昭的事了?”
慕容恪:?
苻毅与明昭这事都被史官记小本本了,明昭还骑着踏雪,赵怀远也没在意,明显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
他安慰慕容恪,“不就是他与明昭又在一起了,这点小事哪这么计较,你都是上将军了,何必在意她身边人?”
慕容恪:?
慕容恪问清楚赵怀远说的事后,更恍惚了,原来明昭在他身边的时候就有新人了吗?
慕容恪站在大司马府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从军营出来,一路浑浑噩噩,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这扇门前。
门口值守的兵卒认得他,正要行礼,他已经进去了。
薄越正在院子里遛弯,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上将军?您今儿怎么走正门了?”
慕容恪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薄越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这是怎么了?脸色跟吃了秤砣似的。”
明昭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慕容恪站在门口,隔着门板,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昏黄的光。
他有点不敢进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谁在外面?”
慕容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明昭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慕容恪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关上。
明昭看着他,“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慕容恪站在那里,看着她,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明昭等着他说话。
屋里很静,过了好一会儿,慕容恪才开口。
“大司马。”
他的声音涩涩的,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听说,你要与谢晏成婚了。”
明昭的眉头动了动。“谁跟你说的?”
慕容恪抬起头,看着她。“王上。”
明昭点了点头。“对。”
慕容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明昭继续说:“我答应过父王,关中定下来,就与谢晏成婚。”
慕容恪听着她的话,字字钻进耳朵里,像是冰锥,一下下扎进心口,疼得他都嗓子都堵了。
明昭叹了一声,“慕容恪,难道你会放弃所有的一切,来我的后宅吗?”
她不是感情至上的人,她也不可能将她的天下当成嫁妆,来一个一世一双人。
慕容恪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会,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会吗?
他是上将军,手握重兵,军中将士视他为主心骨。他是慕容部的族长,族中老幼指着他过活,这条命早就不只是自己的。
他从来不敢想,放下之后,他能给她什么?
“那你就不是慕容恪了。”
慕容恪抬起头看着她,烛火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的。
他的声音涩涩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晏就能?”
明昭点了点头。
“谢晏能,谢家本就与赵家一体,他入仕也好,入后宅也好,谢家都在。他的族人不需要他扛着,他的命是他自己的。”
第87章 天下归心(七加更)
日子一天天过去,慕容恪像是从明昭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样。
明昭照常处理政务,苻毅跟在她身边,把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她轻松了不少,脸上的倦色却一点没少。
薄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事,不是他能插嘴的。
夜里明昭批完最后一份文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竹叶沙沙作响。
她想起那些夜里,有个人翻墙进来,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如今这堵墙还在,那个人却不来了。
她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团子显然感受到她的心情不好,在她腿边撒娇,明昭艰难的抱起实心的熊猫。
赵缜最近心情好得很,走路都带风。议事的时候,脸上总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看谁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薄越有一次在府衙门口遇见他,行礼的时候,赵缜居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最近辛苦吧”。
薄越受宠若惊,回去想了半天,才琢磨出味儿来,王上这是高兴慕容恪那小子终于消停了。
众所周知,这片土地上的家长,古往今来都一样。自家的孩子是最好的,如果变坏了,那一定是有人蓄意勾引,带坏了自家孩子。
赵缜护短得很,明昭从小到大,他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如今女儿被人勾引,半夜翻墙私会,传出去像什么话?他不怪慕容恪怪谁?
“那小子,仗着一张脸,把我女儿迷得神魂颠倒。”
赵缜私下跟宋臣抱怨,“我早就看他不顺眼。”
宋臣端着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心想,您女儿那个性子,谁能把她迷得神魂颠倒?她不把别人迷得神魂颠倒就不错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
赵缜叹了一声,“还好婚事定了,回了洛阳,让她与谢晏成婚,那小子就死心了。”
宋臣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军营里的将士们发现,上将军这几天像是变了个人。练兵练得更狠了,自己下手也更狠了,每天从早泡到晚,不把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绝不收兵。
赵怀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天慕容恪又在校场上把自己练得浑身是汗,赵怀远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刀。
“行了行了!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还是跟谁过不去?”
慕容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要拿回刀。
赵怀远把刀往身后一藏。
“慕容恪,你怎么了?”
慕容恪的眼神动了动,四下无人,他与赵怀远道,“明昭与谢晏要成亲了。”
赵怀远叹了口气。“慕容恪,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慕容恪看着他。
赵怀远道:“她是大司马,又不是公主下嫁驸马,她是将来要继承王位的人。天下一统,你见过哪个天子,身边只有一个人的?又不是傀儡。”
慕容恪这几天一直很难受,少年人嘛,对于感情总是要死要活的,天崩地裂的,完全没想到这些,他脑子里都是,他心爱的女孩要嫁给别人了。
人在恋爱里智商是清零的,不论男女。
赵怀远这话像是给他找了个台阶一样,打通他任督二脉,他想去找明昭,但自己一身的汗,先回去洗了个澡与头发。
索性少年人火气旺,擦干头发晾着一会就干了。
慕容恪翻墙进来的时候,明昭正抱着团子坐在廊下。
月色如水,竹影婆娑。
团子如今已有几十斤重,圆滚滚的一团,趴在她腿上,被揉得直哼哼。明昭的手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眼睛却望着院中那丛竹子,不知在想什么。
墙头有动静,她抬了抬眼。
一个黑影翻过来落进院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他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全干,墨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美艳,眉眼被月色柔化,像是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明昭挑了挑眉。
慕容恪站在那里,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忐忑,有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团子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他,又趴回去继续哼哼。
明昭看着他这张脸,觉得造物主真是厚爱他。
慕容恪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她还在坐在原地,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明昭低头看着他。
这个姿势,他从下往上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靠近。
明昭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每次她出门回来,它就蹲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就扑上来摇尾巴。有一次她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它就蹲在那里,眼神就是这样委屈,又带着一点不敢确定的小心翼翼。
慕容恪开口,声音有些涩。“明昭,我来了。”
慕容恪伸出手,握住她放在团子身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有些凉,大概是刚洗过澡,又一路走来。“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
他的声音低低的,“想我能给你什么,我是不是真的放不下那些。”
明昭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
慕容恪握着她的手,握得紧了些。“明昭,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唯一。”
他的声音有些抖。“我想要的,只是你眼里那一点光。”
明昭的心软了,她本就喜欢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勾勒得极好看。
“明昭,不管你跟谁成亲,不管你身边有多少人。”
慕容恪很有当三的觉悟,毕竟要生气,也是谢晏生气,怪不得那小子在朝堂上针对他,“只要你眼里还有我就够了。”
院子里静极了。
只有竹叶沙沙的声响,和团子偶尔发出的哼哼。
明昭她伸出手,拨开他额前一缕散发。
慕容恪的呼吸顿了一下。
明昭的指尖凉凉的,从他额前划过,落在他的脸颊上。
“傻子。”
慕容恪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他把脸埋进她掌心,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团子在他们腿边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明昭的手贴在他脸上,指尖从他脸颊滑到下颌,抬起他的脸。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慕容恪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她看着他,“进来。”
她站起身,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团子被撂在廊下,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进来。
明昭没有停,她把他按在门上。
慕容恪的后背抵上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欺身上前,吻住了他。
她吻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几天的空白都补回来。
慕容恪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手臂收紧,把她更深地拥进怀里。他的手扣在她腰上,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的体温让他心跳加速。
明昭的手攀上他的肩,指尖陷进他的发间,发丝缠绕在她指间,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
她微微退开一点,看着他。
昏黄的烛火下,他的眉眼被染上一层朦胧的光,眼睛里像是燃着火,却又被她看得有些局促,睫毛颤着。
明昭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看着我,让我很想欺负你。”
慕容恪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他的呼吸灼热,喷洒在她颈侧,他的唇贴着她的锁骨,缠绵悱恻。明昭的手抚上他的后颈,指尖在他发际线处轻轻摩挲。
“慕容恪。”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明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笑。
“抬头。”
他抬起头,眼睛里湿漉漉的,又亮得惊人。
明昭指尖从他眉骨滑下,划过他的鼻梁,落在他唇上。
他的唇很软,带着一点温热。
她的指尖按了按,他的呼吸就重了一分。
明昭笑了,“慕容恪。”
明昭拉着他来到床边,轻轻一推,他就坐了下去。
他坐在床沿,月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朦胧,她站着,他坐着,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起脸看她。
她从发间抽下发带,青色的丝带,还带着她体温。
她俯身下来的时候,一缕香气缠上来,和她身上如出一辙的气息,此刻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沾染了谁。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细长,近到呼吸交错时,空气都变得黏稠,慕容恪慢慢搂上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隔着丝绸摩挲在她腰背,有些没有真实感。他害怕这一切只是他做的一场梦,害怕他醒来时,怀里空无一人。
明昭没有克制,她低头,吻上他仰着的唇瓣。
唇齿碰触的一瞬,慕容恪仰着头深吻上去。
呼吸交缠,唇齿相依。
他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像是久旱的土地迎来第一场雨。这一吻抵死相缠,谁也不肯先退,谁也不肯先放。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微微分开。
亲吻过后带来的酥麻触感令人骨头松软,热烘烘的气息喷洒在脸上,让这夏夜更加燥热。
她的唇微微红肿,他的眼角泛着潮红。
青色的丝带遮住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张开的唇。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扯,却被她按住了手腕。
“别动。”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
慕容恪不动了。
明昭的头发丝丝缕缕散落下来,她的长发和他的长发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她伸出手,解开他的亵衣。衣襟滑落,露出他紧实的胸膛。烛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
她的指腹游走在他胸膛上,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一些。
她的手很凉,此刻在他身上点燃一簇簇火。
她触上他的胸膛,轻轻一推,他就倒了下去。
很乖地任人摆布。
明昭顺势压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紧抿的唇。
她伸手从床头取下红烛,烛火跳动,映在她眼里,蜡油滴落。
第一滴落在他胸口。
温热的液体迅速凝结,在他皮肤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花。他喉头一紧,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每一滴落下,他的呼吸就重一分。那些红痕在他身上绽放,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多了欲味,浓得化不开。
她把红烛放回原位。
慕容恪抬手,扯下发带。
他握着她的腰,翻身把她压下。他这般看着她,对上她的眼眸,眼里的火熊熊蔓延。
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纱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将满室旖旎笼进朦胧的阴影里。
外头白日里被晒卷的梧桐叶,在夜露降临时悄悄舒展开来。露水沿着叶脉缓缓滑落,渗进干裂的土地,无声无息。焦渴的土地迎来的第一缕湿润,轻柔绵长,带着抚慰一切的力量。
秋深了。
赵缜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渐渐染黄的田野,宋臣站在他身侧,慢悠悠道:“王上,车驾都备好了。明日一早,便可启程回洛阳。”
赵缜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关中这地方,以前来的时候,满目疮痍。如今再看,倒是有了几分人样。”
宋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夕阳把一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这都是大司马的功劳。”
赵缜点了点头。“那丫头,比我能干。”
宋臣笑了笑,没接话。
赵缜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他。“对了,那小子最近怎么样了?”
宋臣愣了一下:“王上说的是……”
“慕容恪。”
宋臣挑了挑眉,斟酌着道:“上将军这几日都在军营里,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动静。”
赵缜哼了一声,“算他识相。”
宋臣心想,您这高兴得未免太早了些。但这话他不敢说,只是陪着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明昭骑着踏雪,走在队伍中间。团子被塞在她的马车里,大竹笼里放了竹笋,它趴在里头,啃一会儿,睡一会儿,浑然不知自己正在搬家。
薄越策马跟在明昭身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辆车。“大司马,团子不会晕车吧?”
明昭看了他一眼,这货以前可嫌弃熊猫了,怎么回事?真香了?“它晕什么车?它那车里比咱们住的驿馆还舒坦。”
薄越讪讪地闭了嘴。
队伍一路向东,走了半个月,终于望见洛阳城的轮廓。
明昭勒住马,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心里有些感慨。她离开的时候,还是春天,如今已经是深秋了。
第88章 天下归心(八)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旌旗如林。
赵勇带着百官已在城外候了整整两个时辰。他一身戎装,腰悬长刀,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乌压压一片官服。文官捧笏,武将按剑,个个挺直了脊背,目光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官道。
日头渐渐西斜,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有年轻官员忍不住小声问:“怎么还没到?”
旁边的人瞪他一眼:“急什么?王上回京,能不准时?等着就是。”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骑斥候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王上车驾已过伊阙,距此不过十里!”
赵勇点了点头,沉声道:“列队。”
百官瞬间肃然,按品级站好,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齐齐望向官道尽头。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烟尘渐起。
先出现的是前锋骑兵,玄甲红缨,马蹄声如雷。接着是仪仗,旌旗蔽日,伞盖如云,缓缓驶入视线。
赵勇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在道旁跪了下去。
“臣赵勇,率洛阳百官,恭迎王上、大司马凯旋!”
身后百官如潮水般跪倒,衣冠济济,乌压压一片。
“恭迎王上、大司马凯旋——”
声音汇成洪流,滚过原野,惊起远处林间的飞鸟。
马车停下,车帘掀起一角。
赵缜从华盖马车里探出身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官,又望向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城墙上旌旗招展。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起来吧,众卿辛苦了,进城。”
赵勇起身,退到一旁,车队缓缓启动,继续向前。
明昭骑着踏雪,跟在马车后面。她一身玄色骑装,腰悬长剑,乌发高束,在风中猎猎飞扬。薄越策马跟在身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快要进城的时候,明昭勒住了马,薄越一愣:“大司马?”
洛阳城的城门已经大开,从城门洞往里望,能看见主街两侧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中心,看不见尽头。
城墙上,城楼下,街道旁,屋顶上,到处都是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有踮着脚的年轻姑娘。他们挤在一起,伸长脖子,望着这支缓缓进城的队伍。
第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周王万岁——”
像是点燃了引线,欢呼声瞬间炸开。
“万岁!万岁!”
“大司马!大司马!”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排山倒海般涌来。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把手里的花瓣撒向空中。红的黄的白的,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明昭的马踏进城门的那一刻,花瓣落在她肩上,落在踏雪的鬃毛上,落了一地缤纷。
人群里,一个年轻汉子挤到最前面,扯着嗓子喊:“大司马!俺是从关中来的!俺家有地了!俺娘有饭吃了!”
明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汉子愣在那里,眼泪哗地流下来。
更多的手伸过来,更多的人在喊。有人想往前挤,被维持秩序的兵卒拦住,还在喊,喊得嗓子都哑了。“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昭骑在马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花瓣落在她身上,欢呼声灌进她耳中,那些脸从她眼前掠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汉人胡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光。
赵缜比她更为感慨,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进洛阳的时候。那时候城里一片荒芜,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偶尔有几个百姓,也是面黄肌瘦,缩在墙角,看都不敢看他。
如今这些人,在笑,在喊,在哭,在向他伸出手。
薄越跟在后面,眼眶有些发酸。他是最知道的,当年他与父亲薄盛就是在洛阳起事的,他偷偷揉了揉眼睛,装作是被风沙迷了。
赵缜听着外头的动静,对蹭他马车的宋臣很是感慨,“宋臣。”
“嗯?”
赵缜的声音有些沉。“我打了一辈子仗,到今天,才觉得值了。”
“王上统一了北方,使百姓免受流离之苦,无论何时都是百姓崇敬的。”
队伍缓缓穿过城门,向城中行去。
欢呼声一路追随,久久不息。
团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发出一声好奇的哼哼。
有人看见了它,惊呼起来。
“那是什么?”
“食铁兽!是食铁兽!”
“大司马养了只食铁兽!”
人群里爆发出笑声和惊呼声,孩子们踮着脚想看得更清楚些,被大人举起来扛在肩上。
团子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缩回马车里,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脑袋,继续看。
薄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这玩意儿,还挺会凑热闹。”
明昭也笑了。
她翻身上马,策马往城里走。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却不肯散开,跟在队伍后面,一路走一路欢呼。
洛阳城的街道两旁,店铺都开着门,门口挂着彩绸。有人在楼上推开窗,探出身子往下看,挥着手喊些什么。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篮子果子塞给路过的士卒。几个半大孩子跟在队伍旁边跑,边跑边喊,被大人拽回去,又挣脱了跑出来。
回到洛阳的第三天,明昭才抽出空来见谢晏。
不是不想见,是实在抽不出空。堆积如山的奏报要批,各州县的官员要见,秋收的账目要对,还有那些络绎不绝来拜见的洛阳权贵——
明昭正在明淑的府衙后厅看奏报,薄越进来通报的时候,她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明淑头一回当洛阳令,虽然没有出大乱子,但是很多小事出纰漏,手下帮忙修补,如今已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脚步声响起,明昭抬起头,愣了一下。
谢晏站在门口,一身素白深衣,腰系青玉带钩,头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自有清贵之气。秋日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了淡淡的金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出尘。
他上前几步,在案前站定,微微一揖。
“大司马。”
“坐。”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谢晏依言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摞册子,放在案上。
“这是洛阳这半年的账册,请大司马过目。”
明昭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账册记得极清楚。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日期,经手人,事由,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字迹清隽,排列工整,像是刻上去的。
她翻了十几页,眉头渐渐挑起来。“洛阳城东、城南、城西,一共建了十二座官办工坊?”
谢晏点点头:“冶铁三座,织造四座,琉璃两座,造纸两座,农具一座。”
明昭看着账册上那些数字,心里飞快地算着。“这些工坊,是你一个人办的?”
谢晏摇了摇头,“臣一个人办不了,工曹署的人跑了三个月,把洛阳城里城外能用的地都量了一遍。幽州调来的老匠人带了半年徒弟,一个带十个,十个带一百。城里招的工匠,头一个月不敢来,臣就让工曹署的人带头,把自己的亲戚送进去。他们一进去,百姓就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钱都办工坊了,那修宫殿的钱,是从怎么来的?”
她三天前回洛阳,看见壮阔的宫殿都有点懵,去年周王宫已经修了一半,明昭寻思着就这样吧,反正她父也没后宫,殿宇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不建。
结果她这次回来,洛阳宫殿已经有大一统王朝的范了,她看见洛阳宫城坐落在城北,占地方圆数里。明昭骑马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片朱红的宫墙在秋日阳光下煌煌而立。
宫墙是新修的,高三丈,宽两丈,夯土筑成,外面包着青砖。墙头覆着青瓦,每隔百步设一座角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她穿过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正殿矗立在汉白玉台基上,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覆着金黄色的琉璃瓦。阳光下,那些琉璃瓦泛着耀眼的光,把整座殿宇衬托得如同天宫。
殿前立着十二根朱红巨柱,每一根都需要两人合抱。柱身雕着云纹和龙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殿门的门槛是整块的青石,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的影子。
明昭踏上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台阶两侧的栏板上,雕着精美的图案,有祥云,瑞兽,花草,人物,一刀一刻,细致入微。她伸手摸了摸,石面温润光滑,没有一丝粗糙的痕迹。
走上台基,她转过身,俯瞰整座宫城。
正殿两侧,东西配殿对称而立,同样是重檐歇山顶,覆着琉璃瓦。配殿之后,是重重叠叠的廊庑和楼阁,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顶,层层递进,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还能看见御花园的轮廓,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楼榭,错落有致。
整座宫城坐北朝南,地势高敞,气象万千。
明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在这宫城里,一切都那么安静庄严,与外面的世界隔着如同天阶的屏障。
明淑与赵勇与她说,是谢晏主持修的。
明昭想了想,根本不敢问账,毕竟军费与民生支出都是正常流水,还得抚恤修路治水。
看着这宫殿,她觉得该不会谢晏与萧何一样,把自己的金库都搭进去了吧?
国库根本不够啊。
她看着谢晏,“谢郎,你这半年,睡过几个整觉?”
谢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清清浅浅的,像是春风吹过湖面,“大司马不在,臣不敢睡。”
明昭:?
她怎么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她想起那年,在云城刚见到谢晏的时候,他还是个青涩少年,做事一板一眼,不多说一句。如今他站在这里,气度从容,像是从魏晋名士的画卷里走出来的人。
他眼睛清亮得像山间的泉水,能照见人的影子。
“谢郎,这修宫殿的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谢晏看着她,“国库。”
明昭摇摇头:“国库有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不够。”
谢晏道:“还有商行这几年,一直在挣钱。冶铁、织造、琉璃、茶叶、药材,什么挣钱做什么。”
他顿了顿。“修宫殿的钱,有三分之一就是从商行里出的。”
明昭目光复杂,商行是她的钱,“算国库借的?”
谢晏点了点头,“也只借出去三成,商行也要运转。国库的钱,留着打仗、赈灾、发俸禄、修路、修水利,能挤出来的不多,账本上面有。”
明昭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账册,看着看着,她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
她指着账册末尾的一行小字,谢氏垫付,计三万贯。
明昭抬起头,看着谢晏。“三万贯?”
谢晏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臣贴补了一些。”
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三万贯。
三万贯是多少钱?够一万户普通人家吃一年。够在洛阳城外建一座新的村庄,够养活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半年。
他一个人,垫付了三万贯。
“谢晏。”
谢晏看着她。
明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哪来这么多钱?”
谢晏想了想,才开口。“臣的俸禄,赏赐,臣家中给的产业,臣这些年攒下的。”
明昭捏了捏他脸,“你把你家底都掏出来了?”
这就是她还没说话,这个男人给她花了几个亿吗?
谢晏点了点头,明昭抱住了他,毕竟谢晏这一年要管的事太多了,朝政与商行这么多事,他居然还能亲自督建这么大的宫殿。
实在太强了。
谢晏的手落在她的背上,她的身子温热,隔着衣衫能感觉到。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就这样抵着,闭上了眼睛。
屋里很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过了好一会儿,明昭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闷闷的。
“谢晏。”
“嗯。”
“你这样做,我会觉得欠你的。”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大司马不欠臣什么,臣做的,都是臣想做的。”
明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像是山间的泉水,能照见人的影子。此刻那泉水里,倒映着她的脸。
“谢晏。”
谢晏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明昭的手贴在他脸上,能感觉到他脸颊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唇角,“我们成亲吧。”
谢晏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不愿意?”
谢晏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明昭……”
明昭打断他,“在长安的时候,父王问过我好几回了,太常已经选好了吉日。”
谢晏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离他那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细长,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她的手还贴在他脸上,温热柔软的。
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明昭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轻轻叹了口气。
谢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好。”
这一个字,有他所有的欢喜。
赵缜知道他们开始谈论婚事,与谢云归已经开始称亲家了,谢云归对这个倒贴的长子已经不想说话了,还没成亲,他已经想象得到别人会怎么议论他家了。
这些不知道谢晏癫狂的人,肯定会骂他谢云归为了傍新君,居然连嫡长子都嫁。
他冤啊——
还有次子还不知道这事呢,根本不敢宣传,不能让次子知道,他不敢想两兄弟闹起来有多少吃瓜群众。
这脸是怎么也丢不起的。
于是这场婚事在赵缜人逢喜事精神爽,与谢云归的皮笑肉不笑下,由宋臣操办起来了。
大朝会那日,洛阳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汉白玉的台阶上,把整座宫城染成银白。
赵缜正式称帝,明昭走在前面,身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衣冠济济,乌压压一片。
正殿大门洞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御座设在九级台阶之上,赵缜端坐其中,衮冕加身,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烛光中隐约可见。
明昭在文臣班列之首站定,微微垂眸。
身边站着的是谢云归,再往后是宋臣、谢晏、苻毅。对面武臣班列,慕容恪一身玄甲,按剑而立,身后是赵勇、赵怀远,还有那些从并州起兵就跟着的老人。
辰时正,鼓声响起。
礼官高声唱道:“大朝会启——百官入班——”
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肃然,按品级站好,人人屏息凝神。
赵缜的目光扫过殿中文武,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
有跟着他从并州杀出来的老人,有在幽州归降的旧部,有从江南来投的士人,有氐族归附的降将。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自壶关起兵,至今十年。如今,北方一统。东至大海,西至陇西,北至幽燕,南至巴蜀,尽入大周版图。”
“这天下,不是朕一个人打下来的,是你们,与战死的将士,与种地的百姓,一起打下来的。”
他最后道,“今日大朝会,论功行赏。”
礼官上前,展开一卷长长的帛书。
“谢云归听封——”
······
是长长的封赏圣旨,很多在地方上没来的,也封了,比如守在关中的陈岱,还有她兄长,也封了齐王。
慕容恪的上将军正式封了下来,还有苻毅也封了侯。
她也从太原郡公变成了秦王。
谢云归还是太傅,宋臣成了御史大夫,她还是那个权臣,总领朝政。
明昭从正殿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她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洛阳城,觉得这一年过得太快了。
从春天到冬天,从长安到洛阳,从大司马到秦王。
换了封号,换了朝服,可手头的事还是那些。案头堆积的奏报,各州县送来的账册,还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
薄越跟在她身后,他有些兴奋,大司马封王了耶,“秦王,您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明昭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不一样,该批的文书还得批,该见的人还得见。”
薄越挠了挠头。“可大家都挺高兴的。”
明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殿前的广场上,那些刚领了封赏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脸上都带着笑。有人互相道贺,拱手作揖,拍着肩膀说着什么。就连那些平日里板着脸的老臣,此刻也露出了笑意。
她听见有人在说:“秦王,这个封号好啊,当年始皇帝设二十等爵,秦王可是最高一等。”
又有人说:“北方已定,下一步就是江南了吧?到时候咱们大周,可就是真正的一统天下了。”
“司马家那点地盘,算什么正朔?咱们大周才是自己打下来的。”
明昭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弯。
这些人高兴,不是没道理的。
晋室偏安江左几十年,虽说一直打着正朔的旗号,可那点地盘,那点兵马,那点民心,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要不是北方战乱不止,他们早就被赶下海了。
如今大周统一北方,地大物博,兵强马壮,民心所向。
南下只是迟早的事。
她转身往殿里走,身后那些议论声渐渐远了。
明昭刚回到自己的值房,还没来得及坐下,薄越就急匆匆地跑进来。“殿下,陛下那边有点事。”
明昭眉头一挑。“什么事?”
薄越的表情有点古怪。“陛下在选妃。”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选妃就选妃,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前些日子那些大臣就一直上奏立后选妃。”
这很正常,谁家开国皇帝光棍啊,这说出去还以为她父有什么别的癖好。
薄越的表情更古怪了。“……朝臣们给陛下送的画像,年纪都比您还小。”
明昭的笑容顿了一下。
“最大的那个,才十九岁。最小的那个,十六岁。”
明昭的沉默震耳欲聋,“父皇怎么说?”
她不能有比她还小的小妈。
“陛下看了那些画像,脸都绿了。”
明昭忍不住幸灾乐祸的笑了,“然后呢?”
薄越说着他打听完了的八卦,“然后陛下让人把那些画像都退回去了。里头雍凉那边呈上来一份画像,是个新寡的美人,二十五岁。陛下看了,说这个还行。”
明昭点了点头,二十五岁,确实比十六岁的小姑娘靠谱多了。“那人是谁?”
薄越想了想,“是雍凉那边一个豪强的遗孀,姓梁,听说生得极美,知书达理。雍凉归附之后,她一直寡居在家。”
明昭觉得还行,封妃而已。“那挺好的,年纪相当,又是边地的人,可以联络感情。”
薄越点点头。
明昭又问:“那朝臣们怎么说?”
薄越道:“朝臣们还能怎么说?陛下说不选就不选呗。不过他们私下里都在嘀咕,说陛下这是不给他们家女儿机会。”
明昭笑了。“不给就不给吧,他们家的女儿,还不如在自家好好待着。”
毕竟赵缜就两个孩子,如果有新生儿,不论男女封地肯定都不小,怎么都很赚啊。
对于这种好事,朝臣一直劝,恨不得自己嫁。
薄越想了想,觉得也是。
明昭正要低头看文书,薄越又开口了。
“对了殿下,还有一件事。”
明昭抬起头。
薄越的表情,这次是真的复杂了。“南边来人了。”
明昭眉头一挑。
“南边?晋室?”
薄越点点头。“晋室派使者来了,说要与咱们联姻,愿嫁公主过来。”
明昭愣了一下,晋室要嫁公主?“父王怎么说?”
薄越低声道:“陛下拒绝了,说他还是高看了晋室。”
明昭笑了,是啊,她还是高看了晋室。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
很快,雍凉的送亲队伍进了城。
仪仗前面走,鼓吹很是热闹,十几辆牛车,轧着积雪的官道,缓缓驶入洛阳城的西门。
明昭正在值房里看奏报,薄越掀帘进来,“殿下,人到了。”
“谁?”
“那位梁夫人。”
明昭放下手里的笔,“这么快?”
薄越低声道:“雍凉那边一听陛下选了人,生怕这边反悔,连夜就把人打扮好送来了。刺史张家给的嫁妆,装了整整十车。”
“人在哪?”
“已经送进宫了,说是先安顿下来,等礼部择日。”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张家给的嫁妆?”
薄越点点头,“说是认了梁夫人做义女。”
明昭笑了,“聪明。”
雍凉张家,她是知道的。当地最大的豪强,当年苻毅在的时候,他们就左右逢源。大周接管之后,他们第一个归附,送粮送钱送人,殷勤得很。
如今又送了个美人进宫,还认了义女。
薄越看着她,“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明昭想了想,宫里没有皇后,她还是得去看看,尽地主之谊。“去吧。”
她披上斗篷,跟着薄越往外走,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安置梁夫人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几株腊梅正开着,金黄的花瓣上覆着薄雪,香气若有若无。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廊下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外罩一件银灰的斗篷,站在腊梅树下,正抬头看着枝头的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女子生得极美,她眉眼像是江南三月烟雨里晕开的远山。站在那里,素衣银裳,与满院的雪和腊梅融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明昭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那女子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福下身去。“妾梁氏,见过秦王殿下。”
她的声音也好听,清清冷冷的,明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起来吧。”
梁氏站起身,垂着眼,没有看她。
明昭走近几步,打量着她,近看更美。
唉,我见犹怜,何况老父。
“夫人路上走了多久?”
“半个月。”
明昭看着她。“累吗?”
梁氏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还好。”
明昭嗯了一声,“住得惯吗?”
梁氏有些小心翼翼,“洛阳很好。”
“你不用怕。”
梁氏抬起头看着她。
明昭的目光很平静,“既然进了宫,就是皇家的人。好好待着,没人会为难你。”
“多谢殿下。”
明昭点了点头,看了看过了,叮嘱了伺候的人几句,转身往外走。
出去后薄越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殿下,怎么样?”
明昭想了想梁氏的模样,“很美。”
薄越愣了一下,“就这样?”
明昭看了他一眼,“还要怎样?”
薄越没说话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89章 天下归心(九加更)
小年的那天,明昭一早起来,薄越就进来通报:“殿下,齐王的车驾已经到城门口了。”
她刚洗漱好,正吃早饭呢,“走,去接。”
薄越赶紧跟上。
城门口,一队人马正在缓缓入城。
打头的是一匹青骢马,马上那人一身玄色锦袍,外罩狐裘大氅,风帽半掩着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利落的下颌。身后跟着几十骑亲卫,再往后是几辆马车,车轮轧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辙痕。
明昭站在城门楼下,远远就认出了那个人。
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齐王赵煦。
赵煦远远看见明昭,他猛地一夹马腹,把亲卫们甩在后头,策马狂奔而来。“阿妹——”
那嗓门大得,城门口的戍卒都吓了一跳。
明昭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煦已经勒马停在她面前,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哎哎哎——”
明昭被他抱得双脚离地,气得,她不要面子的吗?“你放我下来!”
赵煦笑着将她放下来,“昭昭,你这几年是吃了什么好东西?越长越好看了。”
明昭理了理衣裳,忍不住笑了。“兄长,几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
赵煦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瘦了。”
明昭摇摇头:“没瘦,倒是你,看着结实了不少。”
赵煦哈哈一笑:“在并州天天骑马射箭,能不结实吗?”
他说着回头朝马车那边喊了一声:“阿依莫,下来,见见我妹妹。”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女子探出身来。
她穿着一身赤红的胡服,外罩白狐裘,头发梳成高高的髻,用几根银簪绾住。眉眼英挺,颧骨带着风沙磨出的硬朗,眼神清亮,自有飒爽之气。
她跳下马车,走到赵煦身边,对着明昭行了一礼。“阿依莫,见过秦王。”
她的汉话已经很流畅了。
她伸手扶住阿依莫,“嫂嫂不必多礼。”
阿依莫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好奇,她那时刚嫁来,没注意到明昭。“殿下,你比我听说的还要好看。”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嫂嫂也比我想的更好看。”
赵煦在旁边哈哈笑起来:“行了行了,别互相夸了。昭昭,父皇在哪儿?我带阿依莫去拜见。”
明昭道:“在宫里,走吧,我带你们去。”
三人翻身上马,往宫城方向走去。
路上赵煦絮絮叨叨地说着并州的事,今年的收成不错,工坊又扩建了几座,新招的工匠都上手了,边地的胡人也很老实,没有闹事。
明昭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材料还够吗?”
赵煦道:“够。煤炭并州不缺,铁石从幽州运来,路上有谢恒厥的人护着,没出过岔子。”
明昭点点头,“幽州那边呢?谢恒厥怎么样?”
赵煦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促狭的笑。“谢恒厥?好得很,天天练兵,把那帮新兵操练得哭爹喊娘。听说他每隔几天就往洛阳送一封信,也不知道写给谁的。”
明昭面不改色,“军报。”
赵煦笑了一声,“哦,军报。”
明昭没理他。
阿依莫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谢恒厥,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将军吗?”
明昭愣了一下。
赵煦已经笑出声来:“对对对,就是他,阿依莫你怎么知道的?”
阿依莫道:“我听过他的名字,阿兄说他打仗很厉害,人也长得很好看。”
她顿了顿,看向明昭。“原来他是给殿下送信。”
明昭面不改色,“是军报。”
赵煦笑得更大声了。
阿依莫看看他,又看看明昭,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也弯了弯。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宫门前。
明昭带着他们往里走,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座暖阁前。“父皇在里面,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赵煦看了她一眼:“你不进去?”
明昭摇摇头:“你们先去,我待会儿再进去。”
赵煦点了点头,拉着阿依莫的手,推门走了进去。
明昭站在廊下,望着院里那几株腊梅。
雪后初晴,阳光落在花瓣上,金黄的颜色愈发鲜亮。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薄越。
“殿下,谢公子来了。”
明昭挑了挑眉,“让他过来吧。”
片刻后,谢晏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身月白深衣,外罩鹤氅,头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
他走到明昭面前,微微一揖,“殿下。”
明昭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谢晏道:“听说齐王到了,臣来拜见。”
明昭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让他站在自己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院里的腊梅。“好看吗?”
谢晏点点头,“好看。”
明昭侧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清俊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比我还好看?”
谢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殿下最好看。”
明昭哈哈大笑,她发现谢晏还是很好逗的。
暖阁的门开了,赵煦探出头来,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昭昭,父皇让你进来。”
明昭点点头,迈步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谢晏一眼。“你不进来?”
谢晏摇摇头,“臣在外面等着。”
明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推门进去了。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赵缜坐在榻上,身边坐着阿依莫,正端着一盏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见明昭进来,她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明昭走过去,“父皇。”
赵缜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明昭坐下,看着兄嫂没心没肺的样,她不发表意见。
赵缜看着她,“外头那个,是谢晏?怎么不进来?”
他说完让人去请谢晏,谢晏进了殿门,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谢晏,参见陛下。”
赵缜摆摆手:“过来坐。”
谢晏看了明昭一眼,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赵缜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你们来得正好。”
他放下茶盏,目光从赵煦脸上扫过,又落在谢晏身上,“开春之后,昭昭就跟谢晏成亲了。”
屋里静了一瞬,赵煦刚端起来的茶盏停在半空,他看看明昭,又看看谢晏,又看看明昭。“……啥?”
明昭面不改色。
谢晏也面不改色。
赵煦把茶盏放下,坐直了身子,“父皇,您说什么?”
赵缜看了他一眼,“耳朵不好使?”
赵煦噎了一下,阿依莫在旁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郎君,别这样。”
赵煦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下去,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行,昭昭成亲,好事。我当兄长的,高兴。”
不是,他都听了两年谢恒厥说,等天下太平了,就与明昭成亲,他还祝福说要喝喜酒了呢。
怎么就变成谢晏了?
赵缜看着她两很是开心,他们很登对,跟金童玉女一样,“昭昭,你长大了,成家后才是立业之时。”
明昭点点头。“我知道,阿父。”
赵缜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带谢晏出去走走,别让他老在屋里闷着。”
明昭站起身,走到谢晏身边,拉起他的手。谢晏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明昭忽然回头,看了赵煦一眼。“阿兄,你刚才那眼神,快把谢晏生吞了。”
赵煦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替你把关嘛。”
明昭摇摇头,拉着谢晏出去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洛阳城就醒了。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从秦王宫一直排到谢府门口。红的黄的蓝的,各色的衣裳,各色的面孔,挤在一起,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一个方向望。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
远远地,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几十骑玄甲亲兵,腰悬长刀,目不斜视。接着是仪仗,旌旗蔽日,彩绸飘摇。再往后是一乘八抬大轿,朱红的轿身,金黄的轿顶,四角垂着流苏,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轿前明昭骑着踏雪,一身喜服,她梳着高髻,金玉戴于发上,妆面眉目如画。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秦王千岁!”
“秦王娶亲啦!”
谢府门口,谢云归站在最前面。
他今日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有点僵。身后站着谢家的一众亲眷,个个脸上神情复杂。
轿子在府门前停下,明昭翻身下马,向谢云归于崔夫人笑着行礼后,大步走进府门。
谢晏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绯红喜服,玉冠束发,站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明昭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两个人都笑了。
明昭伸出手,谢晏把手放进她掌心。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干燥。
明昭握紧了,牵着他往外走,走过正堂,走过庭院,走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外八抬大轿稳稳地停着。
明昭扶着他上了轿。
轿帘落下,遮住了那张清俊的脸。
她翻身上马,走在最前面。
身后轿子稳稳地抬起来,跟在马后。
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花瓣从两旁的楼上撒下来,纷纷扬扬,落了满街。
明昭骑在马上,她的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秦王宫也在宫墙内,宫里人太少,不讲究俗礼,赵缜坐在上首,一身龙袍,脸上带着笑。
赵煦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点复杂。阿依莫站在他身侧,今日也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眉眼弯弯的,看着那对新人走进来。
他想起谢恒厥,赵煦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谢恒厥解释这事。他决定暂时不想,反正那小子远在幽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明昭牵着谢晏的手,走到殿中,两人并肩而立。
百官都在,慕容恪心里的酸水咕噜噜冒着。
礼官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谢晏转过身,看着明昭,明昭也看着他。
两人对着彼此,弯下腰去。
那一刻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跳。
明昭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人,谢晏也在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像是山间的泉水。此刻那泉水里,倒映着她的脸,满满的都是她。
他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明昭。”
明昭看着他,谢晏笑了笑。“往后,我是你的人了。”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握紧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傲娇的说道,“我知道。”
殿外,阳光正好。
二月的风轻轻吹着,带着一点春天的暖意。
第90章 天下归心(十)
红烛燃尽,成亲后的第一个清晨,明昭早早就被唤醒了,窗外天色微明,鸟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
冬青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听见动静,让侍女们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起来,笑着行了一礼。
帮她洗漱后,明昭才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谢晏早就起了,昨天他们洞房花烛夜,他们甚至都没像平时一样胡闹,婚礼还是太累了,今天又要早早入宫。
“殿下,今日梳个什么髻?”
明昭坐到妆台前,她并不喜欢太夸张的发髻,简单一点就好,她在长安都是直接束发。“还是高髻吧。”
冬青应了一声,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明昭的头发又黑又密,冬青一边梳一边夸,情绪价值给得很足,“殿下的头发真好,又顺又亮,梳什么髻都好看。”
明昭笑了笑,“这几天孤大喜,赏!”
冬青笑得更甜了,“谢殿下。”
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如画,冬青手巧,三两下就把头发绾了起来,盘成一个高高的髻,用几根玉簪固定住。又从匣子里取出那对红宝石耳坠,给她戴上。
明昭对着镜子照了照,很是满意。“不错。”
冬青笑道:“殿下今日格外好看。”
明昭正要说话,门帘一掀,谢晏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好了衣裳,一身锦衣,腰系青玉带钩,头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清清爽爽的。
谢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中她高髻峨峨,眉目如画,耳畔那对红宝石坠子轻轻晃着,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明艳。
他看了好一会儿,俯下身从妆台上拿起那支螺黛。
明昭愣了一下。“做什么?”
谢晏手里的螺黛轻抬起,落在她眉上。他一笔一笔,细细地描着。
明昭看着他,他们离得很近,他低着头神情专注,眼睛此刻只映着她的影子。
她觉得谢晏近看也很是耐看。
“好了。”
谢晏直起身,把螺黛放回妆台上。
明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毛描得细细长长的,弯弯的,像两道新月。
她摸了摸,笑了,“画得还挺好。”
谢晏也笑了,“臣画了很久。”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这么有经验?“很久?什么时候练的?”
谢晏嗯了一声,看出她在想什么,“去年与殿下两地分离,臣每日处理完政务,夜里睡不着,想起殿下,就对着镜子画眉,就为了今朝为殿下画。”
明昭揉了揉他脸,“我们也收拾好了,吃点早点进宫给父皇请安吧,你得改口了。”
谢晏才想起这一茬,怪不得昨天他父脸色不好,养这么大的儿郎成别人家的了。
不过他愿意与明昭成为一家人。
清晨的宫道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薄霜,靴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明昭牵着谢晏的手,慢慢往暖阁走。
谢晏的手心有些潮,她感觉到了,侧头看他。“阿晏紧张?”
谢晏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
明昭笑了,“放心,咱们两家都这么熟了。”
谢晏也笑了,他们还是青梅竹马。
寝殿的门开着,里头传来赵缜的笑声,还有赵煦那大嗓门在嚷嚷什么。明昭听了听,在说并州的马场又产了多少小马驹。
她拉着谢晏走进去,赵缜坐在上位,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昭昭来了?坐。”
赵煦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看见谢晏,高抬了下巴,他可是大哥。阿依莫坐在他身侧,正剥着橘子,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内侍端茶水过来,明昭拉着谢晏走到赵缜面前,双双跪下,明昭接过一杯递与,“儿臣给父皇请安。”
谢晏跟着她一道,也呈上一杯,“儿臣给父皇请安。”
赵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都喝了。
“好!好!”他伸手虚扶,“快起来,快起来。”
两人站起身,在旁边坐下。
赵缜看着谢晏,越看越满意。“谢晏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只管跟朕说。”
谢晏落落大方,“多谢父皇。”
赵缜又看向明昭。“昭昭,你如今成家了,往后要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明昭笑得很甜,“儿臣知道。”
赵缜拍了拍手,外面立刻有人抬进几个箱子来。
箱子打开,里头金光灿灿,珠光宝气。
明昭愣了一下。
赵缜笑道:“这是朕给你们的贺礼。昭昭,这边是你的。”
赵缜又指着另外几箱,“这些是谢晏的,金帛、玉器、田产、宅子,都有。朕也不知道你们缺什么,就都备了些。”
谢晏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父皇。”
赵缜摆摆手,“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赵煦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父皇,您这礼可够厚的。我当年成亲的时候,可没见您这么大手笔。”
赵缜瞪了他一眼,“你成亲的时候,朕给少了?”
阿依莫在旁边轻轻扯了扯赵煦的袖子,小声说:“郎君,不少了。”
赵煦讪讪地闭了嘴。
明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转头看向谢晏,谢晏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阿依莫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殿下,吃橘子。”
明昭接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明昭的肩上,暖融融的。
赵煦站起身,走到谢晏面前,一把搭上他的肩膀。“谢公子,走吧,我带你去认认路。这宫里头七拐八绕的,别回头迷了路,找不回我妹妹的宫殿。”
谢晏:?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宫殿是他造的?赵煦这个刚来没几天的,带他认路?
不过谢晏还是站起身,跟着赵煦往外走。
阿依莫也跟着,她不太放心。
三人陆续出了门,暖阁里只剩下赵缜和明昭两个人。
炭火烧得正旺,赵缜看着这个女儿。
她今日梳着高髻,唇边还带着笑意。那笑意是从心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赵缜有些恍惚,孩子一晃眼就成家了。嫁给了她喜欢的人,成了家,往后还要立大业。
赵缜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那盒子不大,乌木做的,通体素净,他把盒子递给她。
“成家就要立业,给。”
明昭接过盒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虎符。巴掌大小,虎形,通体漆黑,只在腹部刻着几行小字。
这是调兵的符信,是天下兵马的信物。
明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早说啊,那她不早就结婚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赵缜。
赵缜笑了笑,笑容里有着欣慰骄傲,“大司马,怎么能无天下兵马?”
明昭握着那枚虎符,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赵缜身份变了,他成了天子,其实还是不太能适应,明昭的婚礼都是按老习俗。
祭告宗庙之后,还是得办了热闹的婚礼,他就两个孩子,其他的宗室他都没什么感情,也就并没有大封。
南边赵氏嫡系过来,他都不是很想认,这些人当年自己逃了,甚至没想起来他母亲。
一过来还敢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挑拨他们一家人?
开国之后也就没理这些人,更别提封宗室了,不封都敢胆大包天,有权势之后这些人无法无天。
国库私库一直都是明昭管,首饰她更是不缺,赵家又没其他女子,阿依莫自有赵煦的小金库,所以赵缜从来都没送过明昭什么,本来就是她的。
如今女儿成亲,她有能力握住这天下,不妨给她,出了什么事他在后头也可以兜底。
明昭很是感慨,她不太能理解把权力完全下放,但开国之君除了权欲特别大的,其实都很放权,她父当了一辈子将军了,可能觉得皇帝也就如此,最大优点的他如今打仗起来没人使劲拖后腿了。
毕竟在没有她的时空里,他也打下北方了,但他并没有称帝,儿女死后,尔虞我诈,他没几年就抑郁而死了。
如今她活过了二十,她二十一了,想到这她的眼睛酸酸的,扑过去抱住了赵缜,声音也闷闷的,“阿父。”
赵缜愣了愣,上一次抱这孩子,还是她小时候,明昭自小就早熟,父女并不是特别亲。
他抚了抚女儿的背,“好孩子,一切有阿父呢,今后的天下,要靠你与阿煦了,一家人要齐心。”
“嗯!”
一家人的午饭摆在东次间。
阿依莫亲自去厨房盯着,赵煦尝了一口,直夸媳妇贤惠,把阿依莫夸得脸都红了。
赵缜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明昭挨着谢晏坐,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尝尝这个,洛阳的厨子做羊肉不如并州地道,但胜在花样多。”
谢晏点点头,低头吃饭。
赵煦在旁边看着,嘿嘿笑了两声。“昭昭,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夹菜了?”
明昭面不改色,“刚学会的。”
赵煦笑得更大声了。
阿依莫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郎君,别笑了。”
赵煦这才收了声,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赵缜这才放他们走。
明昭牵着谢晏的手,慢慢往宫外走。
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宫道两旁的槐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春天快到了。
“我兄长跟你说什么了?”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那盒子不大,红木做的,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明昭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叠飞钱,还是她昭宁庄的。厚厚的一叠,整整齐齐码着,她翻了翻,面额都不小,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贯。
如今北地一统,不止商人为了方便行商,百姓都敢存里头的,虽然钱庄没利息,但钱庄安全啊。
明昭愣了一下。“他给你这个做什么?”
谢晏道:“齐王说,这是给妹夫的见面礼。”
明昭:“……妹夫?”
谢晏点点头,“他还说,以后在洛阳有什么事,尽管找他。要是有人欺负我,他带着并州铁骑来给我撑腰。”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咋,他想造反?“……他是不是忘了,这洛阳城是谁管的?”
谢晏笑了笑,“齐王热情。”
明昭把盒子合上,递还给他,“收着吧,难得他大方一回。”
谢晏接过盒子,放进袖中。
第三天她与谢晏回门,谢云归也给了她不少好东西,加上百官的礼,她在本就富裕的基础上更富裕了。
她与谢晏去城外踏青游玩了几天,假期没了,她认命回来上班。
她成亲那天,苻毅很是惆怅,抚着那只簪子,想着当年他们都年幼,誓言惊天动地,也不过孩童戏言。
随后政务忙得他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伤怀。
明昭的事全落他头上了,他简直为明昭的势力倒吸一口凉气,实在过于大了。
小到商行,大到军务,真是绝了。
明昭迈进议事厅的时候,苻毅正埋首在一堆文书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殿下回来了。”
明昭走到案前坐下,看了看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书,又看了看苻毅眼下那两团淡淡的青黑,笑了。“这几日辛苦你了。”
苻毅摇摇头:“分内之事。”
他说着,从那一堆文书里抽出几份,放在最上面。
“这些是这几日各地送来的奏报,臣已经分门别类理好了。这些是急件,殿下先看。这些是例行公事,可以慢慢批。这些是各州县的账册,臣已经核过一遍,没有问题。”
明昭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翻放下。“还有呢?”
苻毅顿了顿,又从旁边取出一叠拜帖。“还有这个。”
明昭接过来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拜帖,全是拜帖。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足有二三十份。
“这是?”
苻毅道:“这些日子,从南边来了许多名士,都是来投奔大周的。这些人,有的在江南郁郁不得志,有的与北地有旧,有的……是来观望的。”
明昭翻着那些拜帖,嘴角扯了扯。
名士,她对这两个字有阴影。
前两年她父在洛阳称王的时候,也来过一批名士。一个个穿得仙风道骨,手里拿着麈尾,嘴上谈着玄理,开口闭口南边清谈误国,做起事来,一个比一个废物。
让他们管钱,账目对不上。让他们管人,上下离心。让他们管粮,粮仓都能被老鼠搬空。
最后她还得养着这些人,因为他们有名望,因为他们能招揽更多人来。
可有什么用?
她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能说话的人。
苻毅看着她那表情,心里有了数。“殿下可是担心这些人不好用?”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你见过他们了?”
苻毅点点头。“见过几个,谈吐不凡,学问也好,只是……”
“只是什么?”
苻毅斟酌着道:“只是问他们实务,便顾左右而言他。”
明昭冷笑了一声。“那就是跟以前那批一样。”
她把那些拜帖往旁边一推,从案上拿出一张纸,铺开,提笔。
苻毅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
“殿下这是?”
明昭头也不抬,“写个章程。”
苻毅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个大字:科举取士章程。
他愣住了。
明昭一边写一边说:“这些人来投奔,我欢迎。但要入朝为官,得先考一考。算账、断案、治水、屯田、用兵,他们会不会做,能不能做。”
免得来了,坐而论道,口若悬河,说起治国平天下一套一套的。真让他做事,两眼一抹黑,连个账本都看不懂。
有的端着架子,摆着谱,觉得自己是来屈就的,恨不得让明昭三顾茅庐去请他。
有的什么事都不干,天天挑刺,今天说这个不合礼法,明天说那个有违古制,后天又说大周得赶紧把九品中正制立起来,不然名不正言不顺。
明昭想起这些,头都大了。
“按科目考试,考得上就用,考不上就不用。不管出身,不管家世,不管师承,只看本事。”
苻毅睁大了眼睛,这在当今,无异于一道惊雷,“殿下说的这个,臣懂。可……”
苻毅斟酌着道:“殿下,臣斗胆说几句。”
“说。”
苻毅深吸一口气,“科举之制,臣闻所未闻,但听殿下所言,确为良法。可眼下,不是推行的时候。”
明昭挑了挑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当统治者的时候,并不能治好,但他观别人时,很容易看出来局势如何。“如今天下未定,南边还在观望。那些士人,或摇摆,或犹豫,有的在等大周拿出个章程来。他们等的章程,是九品中正,是门阀特权,是他们在江左习惯了的那一套。”
他顿了顿,“如果现在放出风声,说大周要科举,不拘出身,只看本事,殿下,那些人会怎么想?”
明昭没说话。
苻毅继续道:“他们会怕。怕自己那一套不管用了,怕自己几十年积攒的家世名望成了废纸,怕来了大周反而不如在江左。他们一怕,我们统一南北时,他们会拼死反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殿下,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立新法,是先统一。”
明昭看着他。
苻毅的目光很认真。
“先贤有言,欲治天下,先得天下。天下未定,法度先行,只会让敌人警觉,让摇摆者却步。等咱们打过去了,江山一统,再推行新法,那时候谁还能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闘得很。
“苻郎,你这番话,比那些名士的万言书都有用。”
苻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殿下过奖。”
明昭拿起那叠帖子,翻了翻。
“这些人,你怎么看?”
苻毅想了想,“臣想着,不如先按着帖子,请他们来考一场。”
明昭看着他。
苻毅觉得明昭这办法挺好,“不必大张旗鼓,不必广而告之,就说大周想看看他们的才学。考得上的,留下任用。考不上的,发些盘缠送回去。这样既不惊动南边,又能试出真才实学。”
明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可行。”
她把帖子放回案上,“这事你来办。”
苻毅应了一声。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几株刚冒出嫩芽的树上,绿茸茸的,像是给枯枝镀了一层光。
“苻郎。”
苻毅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明昭望着窗外,她想起了这些百姓,“等咱们统一了天下,那些工坊的孩子,种地的农家子,他们也可以考。”
苻毅的声音很稳。“只要殿下想,就能。”
明昭笑了,她转过身,看着苻毅。“那就先打天下。”
苻毅点点头,“臣陪殿下打。”
明昭沉默了,她想起来这人以绝对的兵力优势输给了南边,眼看马上要统一了,他功败垂成。
她拒绝再来一场赤壁之战。
“不必,苻郎,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苻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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