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祁泊君平静自若地翻过卷轴,“忘记还有几条记在了背面。”


    乌昭已经抖成了地里迎风颤抖的庄稼苗,闻言一把扯住祁泊君的衣袖,“不要再说了!”


    祁泊君垂眼,见面红耳赤的乌昭疯狂给他使眼色,一脸绝望又难堪,顿了一下,只好将卷轴收起来。


    费伏对乌昭的难搞程度叹为观止。


    在祁泊君念他那一卷“育昭指南”之前,他是做了心理准备的,但现在看来,是做少了,太少了。少到他想立刻给乌昭套个麻袋扔回春玉堂,就当从来没有见过。


    他气还没顺过来,就听祁泊君问了一句:“是嫌麻烦了?”


    牧邱猛掐一把虎口,让自己活了过来,揩了把虚汗道:“怎么会,小友多虑,我等盼昭儿盼了三年五载,怎么会嫌这些?反而还要感激小友如此细心照料昭儿才是。”


    祁泊君颔首:“如此最好,先前贵宗答应的住处和田地,也望别食言。”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牧邱露出个大事了却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乌昭的脑袋,“昭儿这一路舟车劳顿,怕是累了,我让你师兄带你到处认认地方,就回你的新房子里休息。”


    费伏一脚已经溜出了门,身后一道灵力飞来缚住他,牧邱道:“费伏,由你来带。”


    费伏满心想拔剑自刎,让他带个麻烦精师弟,还不如让他上最无聊的史课,他深吸一口气,在牧邱不容置疑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鼻子不是鼻子地道:“行行行。”


    牧邱对乌昭笑道:“去吧,昭儿,等明日再带你认认你的师兄师姐。”


    乌昭在那只宽厚的、来自长辈的抚摸中蹭了蹭,小声说:“好,谢谢长老。”


    牧邱唇角扩大,又摸了一下,然后便收回手,目送乌昭跟着怒气冲冲的费伏远去。


    待三人一前一后乘仙鹤飞走,有弟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恭敬问道:“长老,不用先测小师弟的修为吗?”


    琼塘山派是八大宗中对入门要求最为苛刻的,品行要端,仪态要佳,修为还要中等以上。


    牧邱摆手道:“不必。我方才探了探,昭儿是有仙骨的,只是多年流落在外,恐怕在修炼上会落于同龄人许多,先让他在这里安顿下来,多玩些时日再安排进学事宜吧。”


    他低头思索,嘱咐,“你吩咐下去,让弟子们莫要测昭儿修为,也莫要提修习相关的事,莫要让昭儿觉得自己不如他人。”


    弟子:“是。”


    *


    费伏刚走没多久,就想跑回去给牧邱磕头,说自己胜任不了这份神圣的任务了。


    继“麻烦精”这个印象之后,费伏对乌昭又有了新的印象——“话痨”。


    这人离开了满是生人的地方,就跟新生了似的,嘴巴就没停过。


    乌昭担心祁泊君不自在,每隔半晌都要问一嘴他,冷不冷,累不累,要不要御剑载他,类似的车轱辘话来回说。


    费伏听得嘴角狂抽,硬生生按捺住燥火,抱臂转到另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谁知这端水的小师弟问完自家夫君,又怕冷落了新认的师兄,捏着块布帕调转矛头,眨巴着眼问费伏:“师兄,你累吗?要不要给你擦擦汗?”


    “……”费伏看向他,真诚地问,“你是不是想和我打一架?”


    “我没有。”乌昭嗫嚅否认。见费伏如此不识抬举,他很是难过,委屈收起布帕,想和祁泊君搭话寻求安慰。


    铮一声,费伏拔出佩剑恐吓道:“我说小师弟,你知不知道现在是青霄白日啊?再做些伤人眼的动作,我就把你这位便宜夫君一剑轰出琼塘山——伤耳朵的话也不行。”


    乌昭立刻张开手臂,把祁泊君护到身后:“师兄,你可以轰我,但不可以轰祁泊君,这样不礼貌。”


    费伏额头青筋暴开:“他是你爹?”


    “不是爹。”乌昭语气坦荡,“是伴侣,我们有婚书的,可以拿给师兄看。”


    费伏点头:“嗯,现在就去拿给我,我一把火烧了丢去食斋后厨,给今晚的春笋炖鱼添把火。”


    乌昭见费伏是来真的,不敢再反抗地闭上了嘴巴,大魔头费伏非常满意,并让泪汪汪的小师弟再接再厉,争取变成个哑巴,“半柱香内,只准我说话,你不准说。”


    乌昭蔫蔫的:“噢。”


    接下来的半柱香里,费伏简直神清气爽,趾高气昂地带着哑巴师弟在琼塘山到处转。


    “那是食斋,供应一日三餐,记得每天早点到,山里一堆饭桶,去晚了就得饿肚子。”


    “那是寝居,你自己有间大的,看看就得了。”


    “那是观星台,都是老头子去。你大概也没这闲情雅致,知道有这么个地就行。”


    “喏,铸剑阁,你爹以前经常去那。”


    “……”


    乌昭跟个鸡崽子一样,跟在费伏后面转悠,屡次见到稀奇的地方,都想开口说话,却被费伏一个眼神杀制止。


    但乌昭依旧很高兴,他觉得自己像个小青蛙,见到了传说中遥不可及、波澜壮阔的修真界,这些以前离他都是很远的。


    三人刚路过炼丹阁,费伏忽然递过来个东西,乌昭接过来,手忙脚乱下忘了在被禁言:“这是什么?”


    放在手中的是一条银链子,坠着个小巧却精致的小麒麟,在雪天浥烟里极美。


    费伏耸肩:“你娘的东西,你爹做的,和你的长命锁配对,你带上吧。”


    乌昭惊喜,忙戴在手腕上,他晃了晃手,银链流光溢彩,“好漂亮,谢谢师兄。”


    费伏:“又不是我做的。”


    乌昭眨眼:“可是师兄不是一直在保管吗?上面没有磨痕,说明师兄把娘亲的东西保管得很好。”


    费伏高声道:“话怎么那么多,还没让你说话呢!”


    不等乌昭说话,他抬手指向另一个地方,“那是兵甲对擂台。”


    乌昭抬头,发出很没见识的一声感慨:“好高的塔。”


    费伏哼笑:“一共有九十九层,当然高。兵甲对擂台是八大宗共创,从第一层到九十九层的试炼,都是复刻的宗内各长老或掌教收服过的妖魔,由简到难,专供弟子修炼闯关用。”


    “八大宗新弟子入门,都要到塔里滴血,滴血即能以宗内弟子身份进天骄榜。闯关越多的弟子,在天骄榜排名越高。”费伏说着,突然啧声,“我忘记拿你房子的符文匙了,你先进去找门口的人滴血,我等下过来接你。”


    乌昭:“好!”


    负责在兵甲对擂台登记的弟子,每日要见数百人,看到乌昭进来,问清来意,便熟练地让他划破手指,挤几滴血在一颗石头上,再在册子上取个化名。


    乌昭拉着祁泊君的袖子,在塔里到处探头探脑,听见弟子说可以走了,忍不住好奇心,问道:“滴完血就可以开始闯关吗?”


    弟子愣道:“理论上是可以。”


    乌昭眼睛晶亮,跃跃欲试:“那我也来试试!”


    半柱香后。


    兵甲对擂台外围了一圈人。


    兵甲对擂台旨在让弟子们精进修习,不管哪一层在被使用,那一层的塔身都会变为虚无,闯塔人的一举一动,都能被塔外的人观摩,而闯塔层数,会在对擂台正对的一块大石碑上实时显示。


    对擂台在琼塘山建了几十余年,弟子们对它的兴趣早就淡了,此时在最激烈的午饭时刻,外围竟破天荒地围了好几十人。


    “现在谁在塔里面?石碑上显示他一口气闯了二十层??”


    “不知道,是个新名字,估计是新弟子,开了隐面符,看不见脸。”


    “我娘嘞,没带法器就进去了?那他用的什么武器啊??”


    “对上什么兵甲,就抢用什么东西。”


    “啥?”


    只见塔身中,一道身影与二十一层的塔主,赤炎魔将对立。


    乌昭悬于空中,赤手握着由赤炎铸成的剑柄,细窄的剑身横在双眼之下,剑意弥天散开。


    千万缕炎丝从剑尖抽离,自上空朝魔将侵袭。


    岩浆猩红,炎火纷飞。


    浩荡的剑意让塔内无风自起,三千青丝飞舞,掠过乌昭的眼尾和唇畔,下一瞬,剑身上方双眸抬起,杀意闪过,手腕微微一动。


    那些挥剑便能斩断的炎丝,在须臾一刻之内,齐刷刷向下刺入,似一座岩浆樊笼轰然压下——


    根根炎丝利如刀片,落到地上发成铿铿响,截断了所有的退路,那魔将无处可去,竟被困在原地,让那些炎丝由外向内蚀了皮肤、心脏。


    魔将仰天长啸,万万没想到不断带给他剔骨削肉的痛楚的,是和他同根同源的东西。


    他抡起铁锤往乌昭的方向扔,却连半里都没接近,就在半空喀嚓碎成粉末,见此情况,魔将发疯一般乱锤乱打起来。


    那画面让外面饶是过了二十一层的弟子,也被狠狠冲击了一下。


    这份冲击感,让众弟子直到里面的人停止闯塔,切断连接,还迟迟回不过神。


    许久,才有人喃喃看向石碑,颤声问:“这个‘幽冥炼狱诛神日召大帝’,究竟是何方神圣?”


    乌昭不知道新入门的弟子一口气闯二十层塔是什么概念,过完打怪瘾,听到外面有人声,便悄悄从塔的后门溜出去。


    主峰是琼塘山最高的峰,气温也极低。


    乌昭刚打完架,身上微微沁着薄汗,一出门又让大风迎面一糊,没走两步就用袖子掩住脸,啾地打了个喷嚏。


    他泪眼朦胧地正要拢紧衣服,却发现费伏站在前门口,青筋直爆,满脸不耐。


    显然是拿完符文匙,准备带人去峰底屋子,人却不知跑去了哪玩,整个人都在火山喷发的边缘。


    乌昭连忙往过跑,怕人太生气,遥遥便喊:“师兄——我在——这呢——啾——”


    他一路跑,一路打喷嚏,到费伏跟前时,已咳得像风刮过的春柳似的。


    费伏盯住这脆弱难搞的小师弟,一兜子教训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骂,显得太无情苛刻,不骂,他这满身火都能将头发燎着。


    费伏最终决定还是骂两句,让乌昭长个心眼,他横眉竖目地张唇:“麻烦精!只让你进去滴个血,你乱跑到哪……”


    谁知这时从旁递来一件鹤氅,披到了乌昭肩上。


    “原来你拿着鹤氅啊,这下暖和多了,”乌昭对走来的祁泊君仰脸笑了笑,又偏过脸,“师兄,你刚刚说什么?”


    费伏:“……”


    他忍气吞声道:“没什么,赶紧走,去你的屋子。”


    乌昭的屋子是峰底独一间被收拾出来的,叫“昭苑”,内里五脏俱全,崭新无尘,小到连一盏茶杯都有人擦拭过,且坐落的位置,一开窗便能看到山高水远。


    费伏将他们送到就走了,乌昭拉着祁泊君在屋里高兴地逛。


    被褥是新的,特别软,乌昭一头扎进去滚了半圈,又红着脸坐起来到处张望,然后就发现床头有个做工精致的檀盒。


    祁泊君写的那卷天书里,说到乌昭极易得风寒,每逢冬天出门赶路,回到家都得发一晚上热。于是这檀盒里便放着散热的丹药,甚至考虑到乌昭不肯吃药,又备了几小瓶酒,以便祁泊君倒进沐浴水里,用布帕给乌昭擦拭身体降热。


    其余的小檀盒里,放的是些治疗其他外伤内伤的药,统筹兼顾,可谓是非常贴心。


    乌昭今天从费伏那里听说了很多,这屋子貌似是公孙玉瑾收拾的。


    乌昭当然记得公孙玉瑾,只是当时费伏走太快,他没什么机会吃惊,现在又想起来,他才想通当时在梅花坞公孙玉瑾为何会格外关注他。原来公孙玉瑾是他爹爹和娘亲的弟子。


    乌昭环顾屋子,心想,既然公孙玉瑾也在琼塘山,那一定要找机会好好感谢对方。


    *


    乌昭是有点认床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根就在琼塘山,这一晚他居然睡得比在渔村还熟。


    往常他天蒙蒙亮就起了,今日却在午时,被祁泊君摇了三四下,才舍得睁开眼。


    乌昭窝在祁泊君的怀里,默默消化完起床气,祁泊君也给他穿好了鞋履,乌昭仰头对他道:“你肚子饿了吧?我带你去食斋吃饭。”


    祁泊君不置可否,伸手拍拍他的屁股:“自己披上氅子。”


    乌昭:“噢。”


    他拿过屏风上挂着的鹤氅,正要系领边的扣子,却在抬起手时被微光闪了下眼睛,乌昭垂眼望去,又歪头思索一阵,转身去拉祁泊君的袖子。


    半柱香后,乌昭和祁泊君出现在檽慈峰的食斋门口,面前的食斋飞檐入云,挂在头顶的门匾龙飞凤舞地写着“食斋”二字。


    食斋里面已有弟子在走动,人均蓝衣玉冠。


    琼塘山作为八大宗之一,向来不缺来自各世家的娇贵子弟,未免闹事,食斋的饭都是往丰盛了做,往滋补了做,乌昭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刚进门就被饭菜味香得懵了。


    他拿了两个饭碟,拉着祁泊君逛了五六个打饭点,最后端着叠得超高的饭碟,坐到了角落不起眼的位置。


    乌昭正要和祁泊君炫耀自己的杂烩饭和八大水果拼盘,眼睛一抬,和对面的人对视上了。


    乌昭懵道:“公孙……公孙师兄!”


    对面咬着筷箸的弟子长相机敏乖觉,翩若惊鸿,他对乌昭弯唇一笑,露出一口白齿:“小师弟,这么巧,昨日我回到琼塘山已是半夜,没见到你,还想着晚些再去峰底和你打声招呼呢。怎么样,昨夜还睡得习惯吗?”


    乌昭朝祁泊君靠近了些,拘谨道:“习惯,谢谢师兄把屋子收拾那么好。”


    公孙玉瑾放下筷箸:“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若还有短缺的,你尽管说便是。”


    乌昭正要道谢,身侧忽然又走来一人,公孙玉瑾瞥见那人,忙道:“食不言!”


    费伏嗤哼了声,敞开腿坐到了他旁边,随口应了声乌昭惊讶的“师兄!”。


    乌昭没想到费伏也会来这边吃饭,他叫完人,拿起筷箸吃了口红烧肉,嚼着东西想要不要找话题暖场,就听公孙玉瑾突然兴高采烈地抬起头,说起了有的没的。


    费伏嫌他话多,一句都懒得理,祁泊君更是个哑巴僧人,于是全程都是乌昭回公孙玉瑾。


    这人也是个缺心眼,公孙玉瑾问什么都回,怕再过一阵自己的私房钱藏在哪里都能抖落出去。


    费伏听着他们的对话,匪夷所思地抬起头,用“人居然能缺心眼成这样”的眼神看了乌昭一眼。


    结果这一眼望过去,费伏不知瞧见什么,一抬手,猛地掀翻了手边的茶杯。


    砰!


    这茶杯碎的时机非常突然,甚至是莫名其妙,整个食斋都静了下来。


    原本念叨着“食不言”自己却嘚啵个没完的公孙玉瑾,嘴里咬着半个包子,都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碎了,好半天才抬起脑袋看向费伏,眼中飘过略微的困惑。


    他用眼神问费伏:怎么回事?


    费伏没搭理他,只是用阴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乌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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