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漱玉被明安公主这充满侮辱性的话语震惊了。


    她听谢明姝说过,安王的生母原本只是个宫女,皇帝醉酒后宠幸了她,让她怀上了安王。她因为其貌不扬,一直不被皇帝喜爱,哪怕生了一个皇子,也只得到了一个贵人的位份,死后也只追封为妃。


    谢明姝还说,有些皇子很看不上安王,比如魏王。


    但昨日在宜春苑,魏王也没有像明安公主这般……直接。


    林漱玉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安王,意外发现安王面容平静,波澜不惊。


    似乎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羞辱。


    林漱玉心中不禁腾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安王淡淡道:“我记得父皇尊崇佛法,且曾多次训诫皇妹,要皇妹宽厚待人,若父皇得知皇妹搅扰佛门清净,不知会如何作想?”


    “你居然敢威胁我?!”明安公主又惊又怒。


    安王笑而不语。


    明安公主纠结地咬了咬唇,而后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没好气儿地道:“你们给我等着!”


    说罢,她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林漱玉脱离桎梏,诚恳地叉手朝安王一拜:“多谢安王殿下仗义执言。”


    安王温声道:“林娘子不必多礼——林娘子没事吧?”


    林漱玉摇了摇头:“无事,多谢殿下关心。”


    “没事就好。”安王松了口气,又问,“林娘子今日是来上香的?”


    林漱玉摇了摇头,低声道:“准确来说,我是来给先父先母祈福的。”


    安王眸光微动:“真巧,我也是来替先母祈福的。”


    林漱玉闻言,不由得对安王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亡者的话题太过沉重,林漱玉不愿多聊,笑了笑,岔开话头:“对了,我还要多谢殿下昨日的酥山。今日偶遇,身无长物可表谢意,择日定当补上。”


    安王轻笑:“娘子不必介怀,我体弱畏寒,吃不了冰的,酥山给我也是浪费。”


    旋即,他转移话题:“说起来,我正打算找时间去拜访林娘子呢,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遇见了。”


    “拜访我?”林漱玉很是惊讶。


    她何德何能,能让皇子屈尊拜访?


    安王道:“我斗胆班门弄斧,为林娘子昨日所作的诗句对了个下联,想请娘子瞧瞧。”


    “当真?”林漱玉又惊又喜,“我自己都没对出满意的下联呢。”


    安王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林漱玉眸光一亮,情不自禁地鼓了几下掌,赞道:“都说安王殿下才华横溢,果然如此。”


    安王谦虚道:“林娘子过誉了,是娘子珠玉在前。”


    两人就这句诗聊了起来,各抒己见后惊喜发现,他们对诗歌的见解实在不谋而合,堪称“高山流水遇知音”。


    林漱玉一边欣喜,一边意外,她没想到安王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看来他的身子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一些。


    知音难觅,她恨不得与安王聊上大半日,可惜上值时辰快到了,徐澈还在后门等她,她只能忍痛告辞:“殿下,祈福时辰不能误了,我们下次再说吧。”


    “下次是何时?”安王问。


    林漱玉道:“我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来白马寺的。”


    安王微笑:“好,我知道了。”


    林漱玉转身离去,安王目送她远去,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殿下对这个女人很不一般呐。”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安王扭头看去,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玄衣男子自树后走出,朝他而来。


    安王不置可否,只微笑唤道:“明仲。”


    吴明仲道:“属下提醒殿下一句,她毕竟是镇国公府的人,殿下欲成大事,需对她有所警惕。”


    安王颔首:“明仲放心,我心中有数。”


    ……


    林漱玉走出白马寺后门,徐澈一如既往地在那儿等待。


    “今日怎么晚了些?可是遇见什么事了?”徐澈关切道。


    林漱玉将自己方才的经历说了一遍,顺便又提起安王昨日赠她酥山一事,道:“安王是个好人呢。”


    徐澈看着林漱玉眼中的欣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道:“我听说安王身子不好。”


    “是啊,怎么了?”林漱玉有些不解。


    徐澈一脸严肃地说:“所以,并非良配。”


    林漱玉哭笑不得:“你说什么呢?我对安王没有那种想法。”


    徐澈不以为然:“我这是未雨绸缪。”


    林漱玉:“……”


    ……


    之后的几日,林漱玉每每去白马寺都能遇见安王。他们见得多了,自然就渐渐熟悉起来了。


    至于谢衡之,林漱玉居然一次也没遇见他。


    她知道,定然是他在故意避着她。


    哼,管他呢,反正她也不是很想见到他!


    这天傍晚,林漱玉结束一日的疲惫,回到国公府。


    走到小花园附近时,晚风送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林漱玉听出这是谢明姝的声音,她颇喜欢这位热情可爱的表妹,想着与她聊聊天,便加快脚步循声而去。


    然而没想到,拐过一道弯,映入眼帘的却是这样一副景象——


    镇国公笑呵呵地推谢明姝荡秋千,谢明姝笑得眉眼弯弯,兴奋地叫道:“爹爹,再推高些!”


    镇国公应道:“好!抓稳了!”


    站在一旁的崔夫人不放心地嘱咐道:“别太高了,小心些。”


    “放心吧阿娘~爹爹一定会接住我的~”谢明姝笑道,“爹爹你说是不是?”


    “我女儿说的是!”镇国公道。


    崔夫人失笑摇头。


    看着这阖家欢乐的场面,林漱玉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眼眶微微发酸。


    曾几何时,她的爹娘也会陪她荡秋千。而如今,她再也无法感受到这样的幸福……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林漱玉咬住唇,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进膝盖中。


    与此同时,对面路口处,刚刚下值回来、一袭绯红官袍的谢衡之正冷眼看着那幸福的一家三口。


    这场景他看了十一年了,早已习惯。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绕路而行。


    低低的啜泣声传来,他看见前方蹲着一道天水碧色的娇小身影,肩头一颤一颤的,犹如雨中的花朵。


    他黑如点漆的眸中,一股复杂的暗流若隐若现。


    林漱玉掏出手帕擦拭面上泪水,然而一张手帕根本不够用,她翻遍了全身都没能找出第二张帕子,只能用上袖子。


    谢明姝的笑声仍在回荡,林漱玉看了看自己狼狈不堪的衣袖,心中凄凉更甚,两声低低的呜咽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站在谢衡之身后的陈淮看着这一幕,不免心生怜惜:这表姑娘真是可怜……


    忽地,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他一怔,疑惑地抬眼看向自家世子。


    “手帕。”谢衡之低声道。


    陈淮震惊得瞪大双眼:他家世子这是要关怀表姑娘吗?天呐!


    要知道,曾经在谢衡之面前故作脆弱的女子数不胜数,谢衡之一个也没正眼瞧过,更别提会递手帕了。


    林漱玉,是第一个例外。


    说来世子也真是奇怪,前几日见到表姑娘还掉头就走,一副讨厌表姑娘的做派,今日却又主动递帕子——真可谓“世子心,海底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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