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下了整夜,第二天也不见减小。


    虞氏集团总部大楼,一层接待厅,女人坐在黑色真皮沙发上。


    她穿一件质感极好的珍珠白半袖衬衫,搭配淡灰色包臀中裙,肤白如雪,眉眼唇都是天然颜色,不带任何妆容,却比盛装更精致袭人。


    显得纤细脆弱,又十分令人心疼。


    女人盯着窗外,盯着每一辆过往的车,清莹如水晶的眼神中流露出期待。


    招待台后,特聘的女前台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被她吸引,于是一遍遍警告自己小声,生怕一个喘息就把眼前这份美好打碎。


    蓦地,女前台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那个身影璀璨耀眼,和眼前这个朴素单薄的女人大相径庭,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弯下腰,轻声问:


    “是姜小姐吗,我见过你,在四年前的宴会。”


    女人转头,正是令她念念不忘的人。


    她眉眼中全是重逢的喜悦:“姜小姐,我是那场宴会的侍者,你看见我,说我手腕那么细但是能把一盘子香槟酒端得稳当,是干管理的好料子。然后我就被提拔,一路干下来,多亏了姜小姐的夸赞,我们团队已经揽下虞氏的对外接待。”


    女人显然已经不记得了,当年她众心捧月,性格张扬,一句话能让所有人鞍前马后,更别提改变一个陌生人的命运。


    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罢了。


    她淡然一笑:“恭喜你。”


    这个笑意虽然有些落寞,她手背上青色也更加突兀,但她就是四年前那场极尽奢靡的盛宴中,众心捧月的月亮。


    四年前。


    姜荼白十八岁,家里举办了一场私宴为她庆祝成年,只是未受邀请的同辈朋友们有心追捧,为她攒了一场极尽奢靡的盛宴。


    当夜她明艳如玉,一件玫瑰粉的抹胸长裙,腰线收在脐下三寸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几近完美的玲珑身材,高跟鞋袋松松垮垮地绑住纤细脚踝,每走一步都有无数贪婪而疯狂的目光紧紧跟随。


    人人盛装打扮,西装革履与高定礼服,香槟红酒开了一瓶又一瓶。


    白的红的粉的玫瑰花瓣撒了一遍又一遍,碾成泥后香味彻底留在鞋底。


    唯有姜荼白是独一无二的耀眼,肆意妄为地挥霍所有人的讨好与殷切,殊不知这样只会让她更诱人。


    前台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个耀眼的女人,看着无数嫉妒到发疯的眼神,但更多的人跃跃欲试想要离她更近一点,然而围着她不愿离开的人更多,谁都不愿意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前台想,如果可以离她更近一点,他们怕不是会迫不及待舔干净那双高跟鞋底。


    现在,虞氏集团总部。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窸窸窣窣。


    当年宴会上明艳无双、耀眼夺目的女人浑身淡色,不带首饰,笑容内敛,收尽光芒,只剩下别具风味的素颜。


    像是在当陪衬。


    谁能让姜荼白甘愿当陪衬?


    冷风迎面扑来,两位训练有素的保安打开大门,保安主管带着白手套殷切地举起黑伞,弓着腰站在加长林肯的后座前。


    前台说:“是虞总来了……”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姜荼白迅速起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前台看着她的背影,在心底喃喃,原来那个让姜荼白从众心捧月跌落凡尘的,是另一个女人。


    ·


    虞予之冷着脸走进大厅,目不斜视道:“今天开会,材料写好了吗?”


    她身后跟着的助理和秘书都没有回答,因为他们知道,这话不是对他们说的。


    有个人比他们更干练精准,更一丝不苟,宛如最精密的机器人,包揽公司大小事,甚至包括说服难缠的股东、应付高管之间的勾心斗角,里里外外,手到擒来。


    这样一个人到哪家公司任职都要拿股份领分红,人人敬重,助理和秘书们原本还嫉妒姜荼白天才般的优秀,然而一想到再优秀也不过跟他们一样追随在虞予之身后,甚至还不如他们,他们还有工资呢。


    姜荼白卑躬屈膝追了那么多年,有结果吗?


    据说有一次姜荼白亲自送虞总和小明星回家,还要坐在停车场的车里给虞总改第二天晨会的发言稿,第二天又先是陪虞总来总部开会,结束之后再给了小明星一大笔封口费。


    把美人拉下神坛,想想都痛快。


    ·


    姜荼白看着虞予之冷峻的侧脸,笑容温暖,吐气如兰:“写好了。”


    “对了,今早我妈打电话提醒我,那个贱人也在。”虞予之忽的停下脚步。


    姜荼白笑容不变:“有我在,虞总,我不会让她碰到你。”


    原本还刻意保持距离的虞予之突然笑了,像是某种奖励,靠近半步,睫毛一闪,眼神暗戳戳带着勾引,用她惯用的猎艳口吻说:“辛苦你了,荼白,你知道我和我妈最恨的就是那个贱人。”


    这时候姜荼白脸上看不出任何笑容,又让人找不到破绽:“我知道,虞总,我不会让任何人抢你的东西。”


    虞予之满意地点点头:“好,你快跟我去会议室吧。”


    总裁专用电梯就在员工电梯的后面。


    电梯门缓缓关上的刹那,门外传来一个慌里慌张的声音:“等等我!”


    电梯里没有人理会这个声音,只有虞予之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拦住电梯门,电梯门重新打开,一个女孩喘着粗气跑进来。


    她把打湿的双肩包背在胸前的,拿着伞,伞尖滴滴答答淌着水,淋湿了脚下的地毯。


    现在已经过了上班时间点,她可能是因为迟到而着急,看见有停在一楼的电梯就急急忙忙拦住,完全忘记最后一部电梯只服务高管股东和高级客户。


    以虞总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肯定会把她赶出去。


    然而女孩丝毫没有发现异常,正准备收伞,却猛地发现电梯的按钮面板出现从未见过的楼层。


    她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忙不迭红着脸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下去!”


    虞予之说:“没关系,几楼的?”


    女孩小心翼翼抬头,和她目光对视,忍不住一愣,白皙的娃娃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像只被人任意搓圆揉扁的兔子,漂亮乖顺。


    面对这么一张脸,虞予之出奇地有耐心:“问你呢,实习生吧,几楼的?”


    女孩磕磕巴巴地说:“五……五楼。”


    还是天生的诱人奶音,带着三分笨拙。


    虞予之满意地笑了,朝助理示意,十分有眼力见的助理立刻刷卡按下五楼。


    电梯里的助理和秘书屏住呼吸,要知道虞予之的口味就没变过,无一不是身材丰润的网红明星,被无数粉丝追捧,从不看路边的野花野草……这是换口味了?


    他们忍不住看向姜荼白,顿时觉得这个女人可怜又悲惨。


    然而姜荼白只是低头,不做声,看不清表情。


    他们想,是恨得牙痒痒了吧。


    真的很爽呢。


    实际上姜荼白低头只是为了方便翻白眼,她原本可以不按原书内容演下去,一走了之,但她想着稀巴烂的狗血剧情以及给自己安排的操蛋人设,就咽不下这口气,怎么也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谁穿书不好,偏偏是她。


    她睚眦必究。


    谁惹她,鸡犬不宁。


    原著中的姜荼白就是一只蠢驴,放着高贵的大小姐生活不过,莺莺燕燕的追求者不要,偏偏爱上虞家大小姐虞予之,然而虞予之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拼劲浑身解数追求,甚至协助虞予之夺下虞氏总裁之位。


    原主以为这下该修成正果了,虞予之该多看她一眼了,这时候这本书真正的主角才出现,就是电梯里遇到的毛手毛脚出身普通的实习女孩齐柒。


    虞予之找到真爱,两人爱得浓情蜜意,原主自然不甘心,起了歹心,各种挑拨离间,作生作死,极尽小人之能。


    后来在本文最大的boss算计下,虞予之的事业遭受重创甚至自己也面临牢狱之灾。


    虞予之找到原主,让她自证真心,而证明方法就是让原主独自承担下所有罪名,锒铛入狱。至于虞予之,当然和她的爱人柔情似水,好不快活。


    书中的姜荼白只是个配角,书的后半部分着重描写爱情,不忘交代她的结局——试图拆散主角的配角能有什么好下场?入狱后的姜荼白丢尽了姜家的脸,被逐出门,众叛亲离,出狱后的她一分钱都没有,等待她的就是以前连给她舔鞋都不配的那些人……


    姜荼白穿过来后,立刻明白原主这么死心塌地,其实是中了虞予之的高级pua。


    身为虞家大小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连拿下虞氏都要靠原主协助,可见她就是个脓包,但她私下接触的三教九流不少,也就学会了一些拿捏人的手段。


    原主在整本书中存在的意义就是给虞予之带来权和钱,满足虞予之的奢靡生活,所以她要被虞予之吊着,像吊着一头驴,以为为虞予之做完一件事,就能有结果,然而还有下一件、再下一件……


    虞予之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原主为她夺来的,包括找到一生挚爱,姜荼白想她只不过拿回属于原主的东西,就看虞予之……


    嘻嘻。


    女孩在五楼下了,电梯继续上行,停在顶楼。


    顶楼的会议室只供内部召开重要会议使用,其中规模最小的会议就是每周一的晨会。


    助理上前一步,拉开沉重的原木门,尴尬的气氛挥散殆尽,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除了一个人。


    坐在总裁对立位上穿黑色修身旗袍的女人,半肩上有银线若有似无得勾勒出凤凰文,棕色的大波浪长发,暗红色的唇,仪态说不出的慵懒、自得以及惬意,处处都是风情,偏偏每一处都冻着刺骨寒冰。


    她左手带着祖母绿手镯,骨肉匀停的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正漫不经心的玩弄。


    大门打开时,她连眼皮都懒得台。


    虞予之被她的无视气得够呛,但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姜荼白就会为她找补回来。


    助理提醒:“虞总,姜小姐,要交手机了。”


    虞家老古板定下的弱智规矩,重要会议一律不许带电子产品,以防重要内容被监听,连会议室里也装了信号屏蔽仪,专业人士会定期检查。


    姜荼白在心底嗤笑一声,真正要防的,不该是这些个参会的人么。


    她正准备把手机关机,就看见屏幕显示一条未读消息。


    她眉头微拧,时间紧急,还是选择打开看一眼:


    “穿这么少,欠/操怎么不早说。”


    姜荼白关上手机,深吸一口气。


    无性恋,也就只能打打嘴仗。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