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餐厅顾客少得可怜。
姜荼白来时只有两桌游客,等菜上齐时,只剩下她一个人。
服务生留下一个银色摇铃,有什么需要只需要摇动铃铛。
他不愿打扰这位美丽女士的晚餐时光,在音乐软件上找到女士点的音乐,点击播放,等到听见旋律响起,方才去了后厨,不再出现。
姜荼白想她和原身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她不喜欢孤独。
如果餐厅还坐着一位陌生人,她都不会有这种感觉。
幸亏落寞寂灭的心情没有持续太久,手机铃声响起,她慢吞吞瞥了一眼,是童乾音!
“嫂子!”
童乾音压低嗓音:“嗯,你大姐在开幕晚宴一高兴就多喝了两杯,有点醉。参加的有些人身份不同寻常,她担心说错话就先行告别,刚回房间休息,现在正在卧室换衣服,我在洗手间怕她听见。”
姜荼白猛地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还是乖巧地笑了下:“我能过去了吗?”
“我觉得可以了,但有一点必须提前告诉你。”
“什么?”
童乾音语气加重,反复强调:“我是绝对绝对不会给你开门的,绝对不会!”
姜荼白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没想到童乾音这么怕老婆!还以为两人是棋逢对手,童乾音不愧是入赘的。
她家一家五口,每个人脾气都大相迥异,互相克制。
家里能制服姜荼白的只有妈咪和大姐。
但有一个女人堪称无敌,就是大姐,妈妈妈咪都拿她没办法,甚至有时候还要听她的话。
蓦地,姜荼白的目光落在收银台边,碳炉正中火光如点星,煨着一锅醒酒茶,她灵机一动:“大姐喝醉了,大嫂需要去买醒酒茶。”
童乾音立即会意:“我现在出门去买,大概二十分钟回来。”
“我二十分钟到……”
“2102。”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姜荼白心情愉悦,摇铃叫来服务员,打包两份醒酒茶。
茶用纸碗装着,一路上她连走带跑,既怕醒酒茶洒了,更怕见不到大姐。
走进电梯,她才算勉强松了口气。
升至18层时,电梯忽的停了下来,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叮——”。
看清门外的刹那,姜荼白不由得一惊,拎着袋子的手紧了又紧。
虞兮满依旧穿着白天的白色无袖旗袍,只是素来淡然镇定的她,身影微晃,走进电梯时,姜荼白甚至怀疑她会站不稳,做好搀扶一把的准备。
虞兮满猝然抬起头,冷漠如霜雪的美人脸还是一如既往极具冲击力。
她喉咙上下一动,开口:“你去哪了?”
鼻前的冷香混着酒精、青柠的汁液气息,出奇得醉。
姜荼白心底狐疑,似乎是惹着她了?不敢确定,又想不出来,索性实话实说:“我去餐厅吃饭了,离酒店不远。你找我了吗?”
虞兮满抬眸直直地看着她,眸光湿润迷离,显然是喝多了。
直到电梯门关上,逐渐上行,她才缓缓道:“没有。”
姜荼白疑惑不减。
电梯停在21层。
副主席的待遇更好,21层的走廊地毯看起来都比18层高端。
“我走了。”姜荼白刚迈出一步,想担心又怕自己不够资格,但她还是转身,怯怯的小嗓音好似透露出无尽委屈,“这么晚了,你不回房间休息是准备去哪里吗?还是回去休息吧,你喝了酒,到处走不太好。”
虞兮满神色一滞。
电梯门即将关闭,姜荼白按下打开,虞兮满的冷淡沉默让她以为自己规劝成功,然而下一秒就听见她冷冷一句——
“跟你有关系吗?”
砰地一声,姜荼白被狠狠砸回原地,提醒她们的关系薄弱,不过一纸合同。
她是没资格关心,倒是显得多嘴,不懂事,不成熟,给甲方添麻烦。
于是她礼貌温婉地笑着,终于迈出电梯,按下关门按钮,说话时微微歪头,深色长发泛丝绸般的光泽在肩头摊成一面扇:“那我走了,再见,二小姐。”
·
见大姐这件事很快就取代了这个小插曲带来的烦闷,姜荼白加快脚步,地毯吸食了所有的声音。
童乾音站在门边,不断着急地看手机。
隐瞒老婆这种事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胆大包天的一件事,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分钟,姜荼白的及时出现让她长舒一口气。
行事作风雷厉风行,又聪慧至极,谁会不欣赏这种作风。
她轻声:“你姐还在里面,她没有发消息催我,应该是不急。”
姜荼白示意她看自己的衬衫兜,里面装着一张万能房卡:“我去找经理要的。”
童乾音震惊,差点失声:“就这么给你了?随便给了?”
那还有安全可言吗?
“酒店是我妈的。”
“……”
童乾音对姜家的家产只了解一点微不足道的皮毛,她怀疑她见过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
姜荼白拿卡刷开房门,小心翼翼踮着脚尖进去,在她关门的时候,一个熟悉的温柔声音越来越近。
“亲爱的你回来了?哎呀我不想吃那玩意,苦得要死——”
说话的人好似在呢喃轻语,带着江南水乡女子的温婉底蕴。
程令颐用手指梳着发丝,从卧室走出来,她穿着粉色绸缎浴袍,赤裸双脚,刚吹好的卷发沁着水汽和玉兰香。
她长像气质都完美遗传了妈咪,线条柔软的鹅蛋脸,五官深邃尽显温柔。
看见姜荼白,她先是一愣,紧接着想起什么似得,眉眼舒展开来,但依旧警惕地问:“你怎么来了?阿音呢。”
姜荼白很懂事地回答:“我回来时看见大嫂出去了。”
出去肯定是买醒酒药了!她只能帮大嫂到这一步了。
程令颐眯了眯眼,线条漂亮的脖颈上一条筋微微凸起收紧:“那你呢?”
姜荼白小心翼翼把醒酒茶放在餐桌上,乖巧低头,弱小可怜只叫人心疼:“我是来找大姐赔罪的。我知道你们心疼我,也害怕我,为了防止意外,我只能用这种办法。”
半晌,空气仿佛凝结了。
程令颐深深叹了口气:“阿白,原来你还记得我们是一家人。”
姜荼白毫不犹豫,跑过去抱住她。
香味和怀抱都那么熟悉,好像这几年的冷漠疏离不存在,一切如昨,一家五口欢声笑语。
程令颐坐在沙发上,一点点抿着所谓的醒酒茶——这是中草药吧,太难喝了。但她心情愉悦,没有辜负小妹的一番好心。
她干脆直言:“阿白,你还记得那天吗?你跟我们说你喜欢虞家那个大小姐虞予之,但是你才二十二岁,外人以为你青春年少谈个恋爱,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们还不懂吗?”
备受宠爱的小妹什么会突然喜欢一个听都没听过的人?甚至那人还是无数连给她提鞋都排不上队的人之一。
但小妹对虞予之确实不一样,她们嘴上说不管实际上调查得一清二楚,连她每晚住哪里吃了什么都由专人送到家里。
小妹变得卑微,甚至学会利用低头和黑白灰的穿着遮掩美貌,像是恨不得把惊为天人的美貌送给那个女人,还要把姜家富可敌国的财富拱手让人。
姜荼白说:“大姐,我现在是真的不会了,我很后悔。”
程令颐摇摇头,她酒力不好,酒精让她昏沉沉的,她不习惯自己这种样子,所幸道:“我去天台吹风,顺便醒醒酒,去那里谈吧。”
“好。”
·
今夜乌云遮月,高楼天台风大到站不住人。
程令颐是这家酒店的常客,轻车熟路带她走进玻璃幕墙打造的自助酒吧中。
酒店住的都是参会人员,峰会十分重要,没几个敢在这种时候来酒吧小酌,免得耽误正事。
她们推门进来时酒吧的灯已经打烊,漆黑一片,只有附近的霓虹灯光,七零八落。
姜荼白看见了开关。
“别开了,晃眼。”
程令颐阻止她,没有坐下,走到小窗边,推出一条细小的缝,让大小适宜的海风吹在脸上:“阿白,你刚走的那几个月,我和妈咪不止一次商量,既然你这么喜欢虞予之,还痴恋到不回家让我们担心,不如就想个办法把婚事给定了,让她嫁给你,当姜家媳妇,两个人都能在家里好好待着。”
姜家经商,程家从政,两家都能轻松做到。
虞家不会不识抬举。
姜荼白集姜家程家这两家宠爱于一身,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生得美貌绝伦又乖巧可爱,真是百般呵护宠溺都不为过。
程令颐说完,看着小妹。
姜荼白羞愧万分只是垂眸,声音低得宛若带上哭腔:“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了我,还想这么做。”
程令颐还是关上窗,看着玻璃中倒印的倩影,霓虹灯光打进来,倩影乱成一团。
她又是一声叹:“但妈咪调查后,说无路如何都不行。她甚至说宁愿你死在外面,都不能和虞家有半点关系。阿白,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荼白颔首。
虞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事,光是说出口就足以打入地狱的罪孽。
“虞家从上到下,烂得不能到烂,大姐最后警告你一遍,希望你以后都谨记——你不能喜欢虞家任何一个人,大小姐不行,二小姐也不行。”
她的语气骤然犀利起来,厉声呵斥:
“你最近和虞兮满走得那么近,甚至私自拜访,住她家里,开着她的车……还要我再说什么吗?”
吧台是回字形,从她们的角度来看,看不见坐在吧台另一侧、被酒水架遮挡的虞兮满。
她面前有瓶打开的矿泉水,喝了三分之一。
间或有几束霓虹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色旗袍包裹住堪称完美的身段,她垂着眼眸,眼底的所有神情都被阴影遮住,看不分明,只有冷漠漂亮的脸庞寒意涔涔。
她屏住呼吸,听见了窗外呼啸的海风声。
以及脉搏强而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
而后她就听见,曾经在她耳畔妩媚喘息的嗓音说:
“大姐,我不喜欢虞予之,更不会喜欢上虞兮满。你最近看见我和虞兮满走得太近,那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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