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对丹尼尔会说话这件事表现出那么强烈的高兴情绪？”
尤里乌斯有些迟疑的问马尔蒂尼道。
怀里抱着熟睡的丹尼尔和克里斯蒂安，马尔蒂尼满脸疲惫的靠在飞机的椅背上，苦笑着说：“我也这么觉得。”
自从发现自己会说话以后，丹尼尔开始用谁也听不懂的婴语混着磕磕绊绊的人类语言激动地宣泄情绪。
他说一分钟的时候，马尔蒂尼和尤里乌斯都温柔地倾听他说话。
他说十分钟的时候，马尔蒂尼和尤里乌斯都平静地聆听他说话。
他说半个小时的时候，尤里乌斯抱着膝盖靠在马尔蒂尼的腿上，两个人疲惫地听他兴奋地叽叽喳喳。
丹尼尔仿佛解开了某种封印，小话痨一路从家里说到了机场，又从机场一路说到了飞机上，所幸随着飞机开始滑行，丹尼尔也累得睡着了，不然尤里乌斯现在就得起来给其他旅客道歉了。
“你说他睡醒了还会继续说吗？”尤里乌斯疲惫地问道。
“我希望不会，”马尔蒂尼苦笑一声，“你要不要也睡一会儿？我们还要在飞机上待很久呢。”
尤里乌斯把U型枕套在他的脖子上，“你先睡吧，我耳朵有点痛。”
相较于旁人，他对气压格外敏感，耳朵一直有些不舒服。
但尤里乌斯并没有表现出来，他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小说，对马尔蒂尼说：“我看会儿书消磨一下精力。”
难道这就是十几岁小男孩的精力吗？马尔蒂尼叹为观止，很快，在飞机的平稳飞行中，他也跟着两个孩子一起睡了过去。
尤里乌斯招手，请空姐拿了一块毯子过来，看着睡在里面的一大两小，尤里乌斯的脸上罕见露出了一些温情。
他的情感一向收敛得很好，在马尔蒂尼和两个孩子面前尤里乌斯总会表现出自己最可靠的那一面，只有这种当他们看不见的时刻，他才愿意展现出一些温情。
尤里乌斯轻轻把毯子往上扯了扯，随后关掉了头顶的主灯，只打开自己面前那盏小小的阅读灯，在温润的灯光下静静地阅读小说。
这一觉睡得黑沉香甜，等马尔蒂尼睁开眼睛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有些沉，他侧了侧头，尤里乌斯手里还拿着那本小说，但人就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纤长的白色睫毛轻轻颤抖，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在他的面孔上投下一片阴影。
尤里乌斯睡着的样子出奇的乖巧，他靠在马尔蒂尼的肩头，头发落在马尔蒂尼的脖颈里，有些痒。
怀里的两个孩子早就醒了，但看见尤里乌斯靠着马尔蒂尼睡着了，他们居然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靠在爸爸怀里，看窗外的风景。
“要去洗手间吗？”
马尔蒂尼小声问道。
两个孩子摇了摇头，克里斯蒂安用气声跟马尔蒂尼说：“爸爸，你不要说话，哥哥睡觉觉。”
马尔蒂尼失笑，居然也就不再说话了。
等尤里乌斯醒过来的时候，他手中的书被马尔蒂尼轻轻取了出来，放在面前的小桌上。
此时，距离落地没多少时间了，不知道为什么，在飞机上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让人感觉自己像一棵冬眠的树，仿佛在柔软的座位中扎根了一般，等下飞机的时候下意识就想舒展一下身体。
但是尤里乌斯没有动。
他的意识似乎还停留在令人困倦的长眠中，那双璀璨的金色眸子半合着，沉浸在思想的殿堂中。
马尔蒂尼饶有兴致地望着尤里乌斯的眼睛，凝固的灿金色落在他深邃的眼窝之中，仿佛一块凝固了亿万年的琥珀，将那个年幼的灵魂隐秘地保护在这具躯体内。
他知道尤里乌斯有很多事都没跟他们说清楚——为什么一个德国未成年会背井离乡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意大利，为什么尤里乌斯身上有那么多伤口，为什么尤里乌斯如此能打……这一桩桩一件件，变成一层接一层的迷雾笼罩在尤里乌斯的肩头，让人看不清，也摸不透。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尤里乌斯现在是他家的一员。
“……保罗，”尤里乌斯声音沙哑地叫道，“我们是不是要降落了？”
“对，”马尔蒂尼笑着说，“起来清醒一下，尤里乌斯，我们要降落了。”
两个人虽然行程是突发奇想，但马尔蒂尼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通过可靠的中间人预约了一个非常棒的地陪，此时他已经开着车在机场停车场等待他们了。
尤里乌斯推着行李车，马尔蒂尼抱着两个孩子，漫长的飞行让两个孩子都有些疲惫，乖乖地靠在爸爸身上不吵也不闹。
地陪很快下车把他们的行李都收到后备厢里，尤里乌斯和孩子们坐在后座，马尔蒂尼和司机坐在前排，丹尼尔又一次趴在尤里乌斯怀中睡着了，克里斯蒂安躺在他腿上，小声地问道：“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去迪士尼？”
好家伙，克里斯蒂安已经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还是惦记着要出去玩这件事。
尤里乌斯有些好笑，他单手圈住克里斯蒂安小小的身体，轻声哄道：“我们后天才去，睡吧，克里斯蒂安。”
克里斯蒂安下意识抱住他的胳膊，“哥哥。”
“嗯？”
“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
“当然可以啦，”尤里乌斯想了想又说，“我和爸爸还有莫妮卡姑姑他们都陪着你们呢。”
克里斯蒂安弯起精致的眉眼，对他笑了笑，不多时，躺在尤里乌斯腿上睡着了。
落地美国的十个小时，这一家四口都在睡觉。
等时差调节得差不多了，马尔蒂尼打电话询问了一下家人，很快大家就在马尔蒂尼的房间内集合，开始商量行程的事情。
尤里乌斯没什么打算，他甚至都没仔细听马尔蒂尼他们商量的，那本科幻小说他看了一半，迫不及待想要得知后面的剧情。
“……明天去迪士尼。”马尔蒂尼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腿，同时着重观察了一下尤里乌斯膝盖上的生长纹——现在已经好多了，看起来没有那么狰狞，只有一些发白的陈旧损伤能证明那些伤痕曾经存在过。
尤里乌斯下意识挣动了一下，但马尔蒂尼不撒手，他也就随他去了：“行，明天几点起床？”
“不用很早，”马尔蒂尼发出有钱的声音，“我买了快速票，不用排队的那种。”
虽然不用排队，但是带着孩子们出门就注定了手忙角落。
尤里乌斯怀里抱着丹尼尔，克里斯蒂安骑在马尔蒂尼脖子上，莫妮卡看着一家四口如出一辙的淡蓝色碎花衬衣，忍不住会心一笑，调侃道：“要是我们不说，还以为尤里是保罗的大儿子呢。”
马尔蒂尼有些羞涩，他确实比尤里乌斯年长不少，但尤里乌斯转过头仔细打量了一会儿马尔蒂尼，认真地说：“也不像，保罗像我的哥哥。”
“还是很帅的哥哥。”
他补充道。
莫妮卡哈哈大笑，保罗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抓着尤里乌斯快步往前走。
身后的莫妮卡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别走太快，记得听电话喔——”
“知道啦！”
保罗拖长了调子回答她。
尤里乌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一切。
自他出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来游乐园。
加州的迪士尼乐园是全球第一家迪士尼乐园，尤里乌斯把小帽子戴在丹尼尔头上，又检查了一下克里斯蒂安身上的防晒霜，这才放心地跟着马尔蒂尼去玩项目。
说实话，克里斯蒂安才五岁，丹尼尔也太小了，他们能玩的项目相对比较少，但两个大人都很有耐心，在这里马尔蒂尼的知名度并不如在意大利时那般恐怖，墨镜帽子都戴上，扛着克里斯蒂安的样子看起来也像一个寻常的爸爸。
寻常的，身材特别好的爸爸。
尤里乌斯没戴墨镜，他自认能认出他的人少之又少，但此人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是个建模怪这件事了，一张精致英俊的面孔反而吸引了很多少女少年的目光。
“丹尼尔，你要不要喝水？”
尤里乌斯从背包里拿出杯子，先喂了一点给克里斯蒂安，又尝试给丹尼尔喂一点，但丹尼尔正是兴奋的时候，自然也顾不上喝水。
“哥哥！要——！”
如今，他的语言沟通能力已经今非昔比，他指着道路中央的主题店，表达自己的意愿。
骑在马尔蒂尼脖子上的克里斯蒂安也开始撒娇，小孩一看到满商店的米老鼠就走不动道了，马尔蒂尼和尤里乌斯对视一眼，调侃道：“你要不要也买点什么？”
“我准备给你买只小熊陪你睡，玛尔达，”尤里乌斯眯起眼睛，促狭地说，“毕竟我们圣西罗公主也需要一些毛茸茸的点缀啊。”
马尔蒂尼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话还没说完，他就想明白了，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比利——！”
远在希腊海边的科斯塔库塔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奇怪了，难道夏天也会感冒吗？”
科斯塔库塔狐疑地想到，同时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他暗暗想道：“总不会是保罗或者是德米想我了吧？”
远在美国的马尔蒂尼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严肃地说：“今天的消费我买单，你能忘记那个外号吗？”
“不能，”尤里乌斯说：“因为我觉得不太准确，保罗，你不仅是圣西罗公主，你也是米兰内洛的公主殿下。”
第27章 二十七只尤里乌斯
米兰内洛的公主殿下垂头丧气的跟在三个孩子身后。
尤里乌斯一手抓着丹尼尔的肩膀，另一只手牵着克里斯蒂安的手，胳膊上挎着一个购物篮，整个人好像一个出没在各大商超，神不知鬼不觉拿走特价商品的怪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尤里乌斯就是给人这么一种气质，远处的一个男人几次都自以为悄咪咪地看过来，似乎是在监视着尤里乌斯
“哥哥，选哪一个呢？”
克里斯蒂安看着手里的两个高飞玩偶陷入了纠结，两个不同打扮的高飞玩偶用同样欢欣的表情注视着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一阵心痛，丹尼尔怀里也抱着一对米老鼠的娃娃，眼巴巴地看着尤里乌斯。
“我的选择是，”尤里乌斯沉吟片刻，把孩子们手里的娃娃都放进了自己胳膊上的篮子里，“all in。”
他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哥哥有钱，你们可以都要。”
马尔蒂尼跟在他们身后，被尤里乌斯的话语逗得笑了起来，但在两个孩子的眼里，尤里乌斯的身影被无限拔高，看起来跟爸爸一样了。
“真的嘛，哥哥？”
克里斯蒂安眼睛亮亮的，他仰头看着尤里乌斯，撒娇道：“真的可以拿两个吗？”
“可以的。”尤里乌斯说，“你可以全都要。”
克里斯蒂安欢呼一声，飞快把自己手里的两只高飞丢进购物篮里，丹尼尔也有样学样，购物篮一下子就被四个玩偶占满了。
看着孩子们明快的笑脸，尤里乌斯的心情是难得的愉悦，他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还要买什么吗？”
“哥哥，想要钥匙扣。”
克里斯蒂安说，“我一个，丹尼尔一个，哥哥一个，爸爸一个，我们是一家人。”
尤里乌斯呆了一下。
他抿了抿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站在他们身后的马尔蒂尼，马尔蒂尼的手臂越过他，拿起货架上的钥匙扣：“都买这种小玩偶钥匙扣好吗？”
丹尼尔大声地说：“好！”
克里斯蒂安问道：“丹尼尔，你知道什么是好吗？”
丹尼尔转过脸看着他，又非常大声的说了一句：“好！”
看来是不懂得了。
等孩子们终于心满意足地停手，尤里乌斯提着篮子去结账，他的口袋里装着他半年的工资，这是尤里乌斯的底气。
他想要孩子们快乐，也希望自己能够开心。
扫码，结账，装袋……每一个流程都如尤里乌斯所想，他平静地结账，平静地提着两个袋子走向孩子们，平静地填满了那个没去过游乐园的孩子的心。
尤里乌斯从来没去过游乐园。
马尔蒂尼站在道路尽头，带着两个孩子等着他，尤里乌斯加快了脚步，也是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说实话，尤里乌斯险些一脚踹过去，幸好抓住他胳膊的那个人开口得快，不然待会儿马尔蒂尼就得给他叫救护车了。
“你好！”那个人紧张地说：“请问你是模特吗？你想当模特吗？”
尤里乌斯眨了眨眼，“……我应该想吗？？？”
“你当然应该想！”那人斩钉截铁地说，他用热切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尤里乌斯的面孔，“你会闻名世界的，孩子！”
“出什么事了？”
马尔蒂尼见尤里乌斯被人缠上，顿时带着孩子们走了过来，他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站在尤里乌斯身边，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这个男人：“先生，他还未成年，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吧。”
“老天！”那个男人夸张地捂住胸口：“你想不想去当模特？！”
尤里乌斯和马尔蒂尼交换了个眼神，两个人一手一个抱起孩子，做好了后撤的准备。
那男人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恐怕引起了他们的误会，他讪讪一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口袋里拿出名片盒：“不好意思，请你们不要误会，我是科里，是个模特经纪人。”
马尔蒂尼接过他的名片仔细看了看，发现他确实是一个有正经工作的模特经纪人后才松了口气，但还是警惕地问道：“您想要什么？”
“我想邀请这个男孩去当模特！”
提到自己的职业范畴，科里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他用热切的目光隔空描摹着尤里乌斯那张英俊的面孔，“老天，你可真英俊，圈里可没有你这一款的模特，巴黎那群神经病会为你发疯的。”
“科里先生，请自重。”
马尔蒂尼不喜欢他对尤里乌斯的那个态度，他单手压在尤里乌斯的肩头，冷淡地说：“尤里是我的家人，他还没成年，我们没有这个打算，抱歉。”
尤里乌斯反而有些吃惊地看着马尔蒂尼。
平日里脾气好性格也温和的马尔蒂尼消失了，此时此刻，出现在他和科里中间的马尔蒂尼冷淡、严肃、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这时候尤里乌斯才意识到，就算平时脾气好得不得了，马尔蒂尼也是稳稳坐在AC米兰骑士桌上的那个人。
他抿了抿唇。
科里也能察觉出马尔蒂尼对他的不满，他赶紧高举起双手，为自己解释：“我没有恶意，先生，只是……”
“谢谢您。”马尔蒂尼打断了他的话，他单手扶着尤里乌斯的肩膀，对着科里颔首示意：“但我们不需要。”
“走吧，尤里。”
尤里乌斯迟疑了一下，但他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与马尔蒂尼的分歧，乖乖跟在了马尔蒂尼身后。
等走远了一点，尤里乌斯才开口问道：“你觉得那样不好吗，保罗？”
“什么？”马尔蒂尼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平静的尤里乌斯，反问道：“你觉得那样会好吗？”
“我不知道。”尤里乌斯说，“我没有了解过那部分，但我想要更多的钱。”
马尔蒂尼下意识说：“那我给你多加一些零花钱。”
“我指的不是这个，”尤里乌斯抬起头看着他，“我想要更多的收入，养家不应该只是你自己的工作。”
马尔蒂尼一时语塞，他干巴巴地说：“在意大利，我们不用未成年人养家。”
“我想这么做。”尤里乌斯继续说道，“我不想你一个人承受生活的压力，而且我以后想要买一栋自己的房子……。”
他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马尔蒂尼停下脚步，皱起眉看着他。
过了半晌，他说：“要等你成年。”
尤里乌斯下意识抬起头。
马尔蒂尼严肃地重复：“不管你要做什么，都要等你成年以后再说。”
也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严肃，他缓和了一下表情，低头摸了摸尤里乌斯的小脑瓜，调侃道：“如果尤里喜欢房子，那我给你买一栋。”
“或者我们干脆买一套新房子吧。”明明是个突发奇想，但马尔蒂尼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们买一个距离米兰内洛和孩子们的幼儿园更近的房子。”
尤里乌斯呆滞住了，下意识问道：“我们为什么突然要换房子？”
“因为孩子们都长大了啊，”马尔蒂尼说得很轻松，他蹲下身，对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问道：“你们想要新家吗？”
“新家？什么是新家？”
克里斯蒂安问道。
“新家就是我们住到新房子里去怎么样？”马尔蒂尼兴致勃勃地规划道：“一个新的房子，我们会有更大的花园，还可以给你们准备一个小球场，怎么样小伙子？”
克里斯蒂安尖叫了起来，他一把抱住马尔蒂尼，撒娇一般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住新家？”
“新家在哪里呀？”
“爸爸明天可以去吗？后天呢？”
丹尼尔也抱着马尔蒂尼的大腿开始吱吱呀呀地大喊。
尤里乌斯看着这混乱的一切，难得有些茫然。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第28章 二十八只尤里乌斯
他难得地有一些茫然。
也许不是只有一些，而是有很多很多的茫然。
不是在聊他搞副业的可能性吗？为什么突然谈到买房子上了？
但其实，马尔蒂尼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
他当时把尤里乌斯带回家里，是想隔开那群对尤里乌斯并不友善的青训孩子们，尤里乌斯就算再能打，但双拳终归难敌四手，如果发生了什么事，那对于AC米兰来说也是一场灾难。
决定做得太仓促，马尔蒂尼忘记了自己的房子其实只有两个没有人使用的房间——一个是杂物间，另一个就是现在尤里乌斯住的那一间。
那个房间并不算舒适，采光一般，房间狭窄，放一张床和一个小巧的衣柜就基本填满了，没有一点空间留给尤里乌斯自由发挥。
尤里乌斯对此没有意见，但是马尔蒂尼很有意见。
老实说，尤里乌斯是一个很完美的同居人。
在家里，他像个管家一样照顾孩子、料理家政，还会做饭，马尔蒂尼最大的工作量就是陪孩子们。
而且如果没有他搭手，马尔蒂尼确定自己应该不能把这两个孩子照顾得如此好。
这是应该感谢的事情。
但尤里乌斯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
他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要报答马尔蒂尼的心愿，长久且坚决地照顾着所有人，有些时候马尔蒂尼都想不明白，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耐心和执行力……这些都是值得嘉奖的事情。
所以，一个更好的房间，这是尤里乌斯应得的。
而且……马尔蒂尼也有自己的心事。
他们现在居住的房子，还是当年结婚时，他的前妻选择的装修，家具大部分也是随了她的心意，马尔蒂尼觉得自己是时候走出来了，那也许换个房子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尤里乌斯能得到一个更好的房间，孩子们可以拥有更大的花园和小球场，马尔蒂尼拥有一个新的开始。
一举三得。
越想马尔蒂尼越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在尤里乌斯瞳孔地震的表情里，他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助理，请他代为寻找一处新的房产。
要求就是花园要大，房间要多，采光要好，距离米兰内洛、孩子们的学校和他父母家比较近，如果可以的话距离阿尔贝蒂尼和科斯塔库塔家也近一点最好。
助理把他的要求记录好，马尔蒂尼美滋滋地挂掉电话，下一刻他扛起丹尼尔和克里斯蒂安，指着他们刚出来的纪念品店：“我觉得我们应该给新家选一些纪念品和装饰品，水手们，你们觉得怎么样？”
尤里乌斯已经完全跟不上他的进度了，只会茫然地发出“啊？”一声。
但是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都get到了爸爸的意思，克里斯蒂安发出一声欢呼，指着纪念品店大喊：“船长，全速前进！”
马尔蒂尼父子三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纪念品店，如蝗虫过境一般扫荡了许多抱枕、杯子、钥匙扣和毛毯。
尤里乌斯想不清楚也懒得想了，考虑到许多队友们都有孩子，他干脆也加入进去，挑选预备送给队友小孩的伴手礼了。
等莫妮卡和他们汇合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大人一个亚成年大人两个幼崽手里都提满了购物袋……
她有些迟疑地问：“你们去抢劫迪士尼的纪念品店了？”
马尔蒂尼对她眨眨眼，答非所问：“我们给你们也带了礼物喔！”
看来是激情上头，莫妮卡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一群人在迪士尼的餐厅吃了午饭，尤里乌斯并不是很饿，干脆先照顾孩子——不只是丹尼尔，还有瓦伦蒂娜的孩子，也需要人辅助进食。
考虑到是在外面，尤里乌斯干脆开始了喂饭，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捏着可爱的小勺子，对着两个坐在宝宝椅中的孩子面无表情地开口：“小飞棍来咯——！”
说实话，瓦伦蒂娜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住自己的笑意。
尤里乌斯顶着一张冷酷的帅脸，又仔细又温柔地喂孩子们吃饭，两个小孩就像两只嗷嗷待哺的小鸟，还没等他怎么哄就把嘴巴张开，等着他把食物喂进去。
克里斯蒂安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拽了拽尤里乌斯的衬衣，他嘟着嘴，嘀嘀咕咕地说：“哥哥，我也要喂！”
说着说着，小孩一张白嫩的包子脸就红透了。
克里斯蒂安已经到了会对这种事感到不好意思的年纪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哥哥喂弟弟妹妹，他就也想被哥哥这么照顾。
马尔蒂尼还没开口，尤里乌斯就先把手里的碗和小勺放好，转身拿过克里斯蒂安的小勺子，舀了一勺咖喱饭捏在手里，认真地说：“小飞棍来咯——！”
克里斯蒂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大大的张开了。
吃了一勺，克里斯蒂安还在咀嚼，尤里乌斯趁这个空当又转头喂了喂另外两个孩子。
就这样喂完你的喂他的，喂完他的喂她的，尤里乌斯硬是把三个孩子都喂饱了。
马尔蒂尼的二姐唐娜泰拉之前是个篮球运动员，她叹为观止地看着乖乖低头喝汤的尤里乌斯，“我们尤里以后一定是个好父亲。”
这么说着，唐娜泰拉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尤里乌斯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是年长的，还是年幼的呢。
瓦伦蒂娜问出了这个问题：“尤里，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年长的姐姐们问这个问题或多或少带了一点调侃的语气，尤里乌斯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唐娜泰拉开始思考，“那你之前谈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
“……我没谈过女朋友。”
这下，两个女人是真的惊讶了，她们对视一眼，唐娜泰拉率先开口：“你没有谈过恋爱吗？”
尤里乌斯乖乖地点了点头。
瓦伦蒂娜小鸡手都捏出来了，她吃惊地说：“你已经十七岁了，尤里乌斯，可以谈恋爱的。”
莫妮卡接话道：“对，保罗第一段恋爱可是在幼儿园谈的。”
马尔蒂尼吃惊地瞪大眼睛：“莫妮卡！”
“干嘛？”
作为最大的姐姐，莫妮卡直接无视了保罗的抗议，兴致勃勃地给尤里乌斯分享马尔蒂尼的糗事：“保罗在幼儿园的时候喜欢隔壁班的一个小女孩，还把自己的小点心给那个小女孩吃，结果小女孩吃了他的点心不和他玩，保罗还委屈地哭了呢。”
“嘿！”
保罗捂着脸：“你们还要把这件事讲给多少人听啊。”
坐在他身边的尤里乌斯却轻轻笑了起来。
他真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眉眼深邃硬挺，蜜色的肤色无损他的英俊，反而为他增添了一些野性的气息，尤里乌斯笑起来，尖尖的虎牙抵在下唇上，马尔蒂尼望着他，发现这孩子居然有一对小小的酒窝。
尤里乌斯不爱笑，但他笑起来却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睛。
马尔蒂尼能察觉到周围有人盯着尤里乌斯发出惊叹声，但美丽转瞬即逝，尤里乌斯下一刻就恢复了他平静的模样。
他评价道：“很生动的一课，保罗从那以后应该都知道，单纯付出无法俘获芳心。”
这下大家都笑了起来，马尔蒂尼故作生气地捏着他小小的下巴左右晃了晃：“淘气鬼！”
但最后，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孩子们疯玩了一天，还在车上的时候就在车后座睡着了，像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猫，两张白嫩的小脸睡得粉嘟嘟的，尤里乌斯看着他们，只觉得自己的心轻飘飘的。
如果我建立家庭，也能有这么可爱的孩子吗？
尤里乌斯开始思考。
其实也不用像丹尼尔和克里斯蒂安这么可爱，不可爱也没关系，淘气一点也没关系……反正，我一定会给我的孩子更好的生活。
我要让他们在爱里长大，直到他们自己选择离开我。
尤里乌斯想，我再也不要我的孩子像我一样，从小就为了保护自己而攻击别人，也不会让他们饿肚子，不会对他们说难听的话，我会爱他们，像保罗爱丹尼尔和克里斯蒂安一样。
会有人愿意和我组成家庭吗？
马尔蒂尼察觉到长久的沉默，他随口问道：“想什么呢？”
尤里乌斯脱口而出：“结婚。”
“啊？？？”
马尔蒂尼呆住了，尤里乌斯自己也呆住了。
就算蜜色的皮肤也能看到他整张脸红得彻底，尤里乌斯急切地解释：“不是，我不是结婚……不对，我不是不结婚，嗯，就是，啊……”
马尔蒂尼反应过来，含笑欣赏着如此慌乱的尤里乌斯。
这可真是难得一见。
直到尤里乌斯脱口而出：“如果有人愿意和我组成家庭，我就坚持踢到三十岁退役！”
马尔蒂尼笑不出来了。
他惊愕地问道：“什么？什么叫你三十岁就退役。”
尤里乌斯还没意识到马尔蒂尼的情绪，他耐心地解释道：“我想27岁就退役，但如果有家庭需要多攒一点钱，所以我就三十岁退役。”
马尔蒂尼迅速打方向，把车停到路边，拉好手刹，打开提示灯。
他严肃地问道：“什么叫作踢到27岁就退役？你27岁年纪正好为什么要退役！？”
尤里乌斯愣了一下，轻声说：“……我不想被赶走。”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俱乐部和球迷都会抛弃状态下滑的球员，在绿茵场上有太多温情，也没有温情。
尤里乌斯不希望自己最后是被AC米兰赶走的。
最恐怖的是，万一是马尔蒂尼来提出这件事，尤里乌斯会开始恨他的。
他不要恨马尔蒂尼，这已经是他人生中对他最好的人了。
第29章 二十九只尤里乌斯
马尔蒂尼有些生气，尤里乌斯能看出来。
他难得有了一丝心虚的感觉，就连声音也有些软：“而且，我不知道我的人生能做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这双手在过去为他和好友打出了一片喘息之地，也在他枪伤未愈的时候撕开床单连接成一条长绳，让他从“那里”逃了出来。
但逃离了那里，他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事实上，哪怕过去了一年，他依然记得那个狼狈的晚上。
疼痛、虚弱、疲惫……行走在山林间，尤里乌斯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但是他不能晕倒，他不能……他不能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
下午，他被迫离开的朋友送来了他的包。
因为尤里乌斯还要遵医嘱在医疗室待一段时间，他的朋友先一步完成了退学。
那个软弱的男孩沉默地跪在病床边，死死地握着尤里乌斯的手，温顺的棕黑色眸子如一汪深潭，里面藏着两只怪兽。
是名为“仇恨”和“愤怒”的怪兽。
“尤里，”他说，“我要让那些害我们的人都付出代价，我要把他们都吊死，我一定，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他亲吻尤里乌斯的指尖，再次重复他们之间隐秘的承诺：“我们永远忠诚于彼此。”
他说完就消失在了病房内，尤里乌斯被失血和疼痛折磨，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段时间，拿过包，在最底下摸索了一会儿。
果然，他们心意相通，尤里乌斯需要的现金和身份证明，乃至于毕业证都在里面。
他睡了一下午，在暮色四合的时候醒来，乖顺地在监管下吃了晚饭，然后在午夜逃离。
他的伤口裂开了，尤里乌斯用毛巾压着，背着包跌跌撞撞地越过丛林，最后搭上了一辆农车去城里。农夫把他送到了飞机场门口，尤里乌斯站在告示牌前，茫然地看着陌生的一切。
他已经疲惫到说不出话，却又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德国，时间最接近的飞机，一班去米兰，一班去巴黎。
他想起了尤尔根·克林斯曼金色的头发，想起了狂热的观众，想起了自己从来没得选的过去。
他放弃了巴黎，踏上了前往米兰的路程。
这是个坏决定，他的法语足以让他生活，但是意大利语完全是个文盲。
这是个好决定，这里有马尔蒂尼。
尤里乌斯回过神来，马尔蒂尼绷着脸，伤心地看着他：“你才十七岁，宝贝。”
他认真地说，“你才16岁，做什么都行啊，你可以去上学，去旅行，继续踢球，或者读大学换个工作。”
“但是你很有天赋，”马尔蒂尼说，“我希望你能好好利用你的天赋，因为我可以预见你的成就一定会让人顶礼膜拜，但我也希望你能够开心。”
“我不知道我做什么会开心。”
一年了，尤里乌斯第一次对马尔蒂尼吐露心声，“我不知道我应该去做的，具体是什么。”
“那你可以慢慢找，”马尔蒂尼笑了起来，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耳朵，“如果把你的人生当作一年来看，你才十七岁，正是生根发芽的时候呢。”
“别那么着急，piccolino（小毛毛），你的人生还有很多时间给你浪费。”
尤里乌斯看着他，突然问道：“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嗯？”马尔蒂尼再次发动车子，听见尤里乌斯这么问，他脱口而出：“给球队拿个冠军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个赛季确实成绩不太好。”
尤里乌斯却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好，我们下个赛季一定会拿到一个冠军的。”
马尔蒂尼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只是亲昵地揉了揉尤里乌斯的白发，但难掩忧虑。
这个夏天注定不安宁，因为尤文图斯不肯放任，贝卢斯科尼最终还是选择了法蒂赫·特里姆。
说实话，这让马尔蒂尼有些担心。
之前的这个赛季，特里姆带领的佛罗伦萨狠狠地给了AC米兰一拳，这也左右了贝卢斯科尼的决定。
说实话，近些年来米兰急功近利的心理异常膨胀，或许是对三剑客时代的追忆难遣，或许是眼热罗马城的风光无限。
总之，米兰这个赛季非常迷失，如果不是尤里乌斯横空出世掀起的舆论狂潮，AC米兰一定会被媒体骂得体无完肤。
马尔蒂尼能感受到。贝卢斯科尼还是热爱AC米兰的。但是相比起AC米兰，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占据了他的注意力。
而且，完全寄望于特里姆的点石成金这个想法也是致命的。
仅仅凭借一场许多因素充斥的“完胜”就选择了特里姆，马尔蒂尼觉得这并不合理，这有些太仓促了。①
但他不会质疑高层对于这方面的决定，除非牵扯了球员进去。
尤里乌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此时德国人的小脑瓜里只有一个念头。
——马尔蒂尼想要冠军，那马尔蒂尼就应该得到冠军。
尤里乌斯暗暗下定了决心。
把孩子们和战利品搬运到楼上，尤里乌斯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他突然回头对坐在沙发上的马尔蒂尼说：“我想要一个有落地窗的客厅。”
这是他第一次十分明确对马尔蒂尼提出关于自我的需求，马尔蒂尼惊喜万分，他嘴巴里的水还没咽下去，就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尤里乌斯继续说：“……我想要在那儿放一个沙发和茶几，因为我想在那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他终于咽下了那口该死的水，马尔蒂尼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下来。
他追问道：“那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想要什么样的床？或者书桌？没关系，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我也不知道，”尤里乌斯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一起选房子。”
“这是当然的。”马尔蒂尼笑道，“那是我们的家，当然要我们一起选了。”
后面的几天，尤里乌斯和马尔蒂尼陪着两个孩子去海边玩了一天，又去纽约逛了一圈，克里斯蒂安爱上了电视机里播放的蜘蛛侠，对那个戴着红黑面罩的青少年魂牵梦萦。
“哥哥，蜘蛛侠好帅啊。”克里斯蒂安崇拜地说：“如果我被蜘蛛咬一口，能当蜘蛛侠吗？”
尤里乌斯冷静地说：“不能，你只能在医院当病人。”
马尔蒂尼真的要被德国人这种莫名其妙的幽默笑死了，他摸了摸克里斯蒂安的小脑袋，对着失落的他许诺道：“但是你可以拥有一个蜘蛛侠的面罩，爸爸和哥哥买给你。”
克里斯蒂安欢呼了起来，毫不吝啬地给了爸爸和哥哥好几个亲亲。
第二天一早，就当尤里乌斯收拾好准备继续和马尔蒂尼一起带孩子的时候，却发现客厅里只有马尔蒂尼。
他愣了一下：“小孩们还没起来吗？”
“他们出门了，”马尔蒂尼微笑着说，“莫妮卡他们带着丹尼尔和克里斯蒂安出去了，他们今天准备继续去海边玩，现在只有你和我在这儿了。”
“我们不用去带孩子吗？”
尤里乌斯疑惑地问道。
“不用，”马尔蒂尼起身，对他伸出手，邀请道：“你喜欢去的地方不是不能带孩子吗？那带我去总行了吧。”
尤里乌斯呆住了。
大部队都已经离开了，马尔蒂尼开车带着尤里乌斯，询问道：“你想做什么呢？”
尤里乌斯犹豫了一下，“你会骑马吗？”
“骑马？”马尔蒂尼一愣，“我不会啊，你会吗？”
“我会啊。”
尤里乌斯说，“我还自己养过马。”
直到看着尤里乌斯拿着胡萝卜和松子糖跟马交流感情，马尔蒂尼都觉得有些吃惊。
跟动物在一起的尤里乌斯看起来放松了很多，他垂着眼睛摸马的鼻梁，语速放得又慢又温柔，插不上手的驯马师站在马尔蒂尼身边，感慨道：“他看起来很有经验，哈？”
马尔蒂尼点了点头，“他做什么都很可靠。”
那是一匹非常漂亮的马，雪白的皮毛，温顺的眼睛，它把头轻轻靠在尤里乌斯的肩膀上，发出细微的磨牙声。
尤里乌斯抬手拍了拍他的脖子，试探性牵过缰绳，马温顺地低下了头。
看着上马的尤里乌斯，马尔蒂尼满心骄傲。
只见尤里乌斯修长的腿夹着马腹，白马在他的指引下悠闲地溜达了一会儿，随后就开始奔跑，尤里乌斯的白发随着马背的颠动而飘扬，他骑着马，就好像古埃及的领主。
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马尔蒂尼微笑着看着他，在心里感慨：怎么会没有女孩喜欢这样的男孩呢？
尤里乌斯花了很长时间跟白马相处，和他玩耍，两个人也在这片草场跑了一圈又一圈。到最后，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尔蒂尼，用手比出了枪的形状对准了他。
他甚至还给自己配了音：“biu——”
马尔蒂尼做作地捂着胸口佯装自己被击中，但尤里乌斯只是笑他：“中枪才不会这样呢。”
最起码是不会捂着再倒下，会在冲击力下直接被放倒好不好。
马尔蒂尼并没有笑，他只是突然想起了尤里乌斯身上那处枪伤。
但他并没有多问，只是对尤里乌斯调侃道：“你好呀，白马王子，你的公主去哪了？”
尤里乌斯挑了挑眉，回道：“我的公主不就在这吗？米兰内洛长公主殿下。”
马尔蒂尼顿时破防。
第30章 三十只尤里乌斯
米兰内洛长公主开始威逼利诱可怜的尤里乌斯。
“你能别再提这个事了吗？”
马尔蒂尼捧着甜筒，可怜兮兮地问一旁同样捏着甜筒的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拿着甜筒，平静地叹息道：“而你，我的朋友，圣西罗公主，你甚至不愿意被称呼一声米兰内洛长公主。”
“你能别再讲烂梗了吗，尤里？”
马尔蒂尼捂脸痛苦道：“我就不该让你看《教父》，你们德国人的幽默也太奇怪了吧？”
尤里乌斯冷静地说：“我们德国人的笑点很正常。”
“才没有很正常，”马尔蒂尼捏着小鸡手反驳：“上次兹沃尼米尔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除了你大家都笑了。”
提起博班，两个人却都沉默了。
和大家关系很好的克罗地亚人选择在这个赛季结束后离开AC米兰，马尔蒂尼打电话挽留他，却被他委婉地拒绝了。
“保罗，”博班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马尔蒂尼不确定那是不是因为电流引起的。
但博班非常认真地说：“我选择离开米兰，不是因为我不爱米兰，恰恰相反，我爱米兰，也爱你们，但现在，我必须要跟你们告别了。”
这个经历了太多的男人语气温和：“保罗，时候到了。”
这件事让大家心里都不痛快。
过了半晌，尤里乌斯伸手拍了拍马尔蒂尼的胳膊：“你能踢到我退役吗？”
马尔蒂尼顿时哭笑不得：“兄弟，我比你大不少呢。”
“没事，我早点退，你晚点退，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尤里乌斯安慰道：“也是享福了。”
马尔蒂尼可不想享这种福，他抬手给了尤里乌斯一个脑瓜嘣：“那你还是先辛苦几年吧。”
在美国玩了一段时间，马尔蒂尼和尤里乌斯带着孩子们率先踏上了返程的飞机——助理传来消息，他真的找到了马尔蒂尼一家的dream house。
“按照你的意思，有大花园，落地窗，距离米兰内洛、老马尔蒂尼先生、科斯塔库塔先生和阿尔贝蒂尼先生都很近，而且，”助理推了推眼镜，“这个房子的原主人是个艺术家，只保留了朝向好、采光好的八个房间，其他的地方敲了做了一个双层的室内运动场，楼下是人工草坪，楼上是室内泳池。”
这听起来确实很好，不仅有室外运动区还有室内运动区。八个房间留一间客房、一间书房、四个特定卧室还能给孩子们准备一个游戏室，甚至还有空。
马尔蒂尼听着很满意，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务必要在新赛季开始把家搬完。
回到米兰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房子。
两个孩子一下车就对着大大的花园发出夸张的惊叹声，尤里乌斯提着外出包跟在他们身后，马尔蒂尼从副驾驶上下车，对这里也很满意。
等中介带他们看完房子，马尔蒂尼更是当场拍板要拿下此处房产。
尤里乌斯对房子没什么异议，但是对价格很有异议。
他扯了扯马尔蒂尼的领口，小声说：“这很贵！”
这当然很贵，位置不错，设施齐全，周边配套有超市学校医院，连安保也很可靠，完全不用担心小偷出没。
马尔蒂尼家里有孩子，再怎么谨慎小心都不为过。
“没关系，我买得起。”
马尔蒂尼这话说得很平静，但他当然买得起，他在世界最好的联赛里最好的球队之一工作，拿的还是球队顶薪，而且马尔蒂尼没什么特别烧钱的爱好，钱生钱，买一套昂贵一点的房子当然没什么负担。
尤里乌斯思来想去，最后下定决心，他严肃地说：“那我会为家具付款……不要拒绝我，你说的，这也是我的家，我给我的家花钱是理所应当的。”
马尔蒂尼一时语塞，一方面他知道尤里乌斯没有很多钱，另一方面让一个年幼者为他花钱，也确实让马尔蒂尼心里不舒服。
尤里乌斯执着地看着他，那双灿金色的眸子非常坚定，马尔蒂尼有些担心拒绝会伤害尤里乌斯的自尊心，所以他委婉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你来选择家里的装饰品。”
他摊开手，自我调侃：“毕竟我高中都没上完，确实没有什么审美。”
尤里乌斯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没上高中。”
他才十七岁，只有一张中学毕业证。
马尔蒂尼脱口而出：“那我送你上学去吧。”
越说他越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尤里乌斯应该跟同龄人进行接触。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许是因为身边都是功成名就的球星，让他和同龄人多接触一段时间，也许能够明确他的目标呢。
马尔蒂尼火速决定：“等学校开始招生我就给你报名，我送你上学去。”
尤里乌斯：？
等会儿，为什么话题变得这么快？我们刚刚不是还在讨论家具与审美吗？
尤里乌斯再一次迷失在了意大利人的脑回路中。
在他的大脑停止思考的时间里，马尔蒂尼飞速完成了付款，他处理完相关事宜，送走了殷切的中介，随后打量起这座空荡荡的房子。
这是个漂亮的房子，樱桃木制成的木地板考究而精致，踩下去也非常有质感，前任屋主选择了漂亮的奶白色粉刷墙面，马尔蒂尼指着玄关和客厅的位置：“我们在中间打个柜子吧，可以放东西。”
尤里乌斯回过神来，点头应道：“好啊，你从美国带回来的那对烛台也放在这里好了。”
客厅内，马尔蒂尼打算根据米兰的传统放一个壁炉，尤里乌斯对这一切都没什么意见，只是说想要白色的沙发，还要放落地灯。
两个人基本敲定了整个家的风格，助理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马尔蒂尼家偏爱的家具品牌供他们挑选，大家席地而坐在空荡荡的房子内，一点一滴选择好了整个客厅的风格。
落地窗在餐厅附近，马尔蒂尼和尤里乌斯商量过后，决定准备一个开放式的厨房。考虑到他们家的客人比较多，餐桌也要买大一点，还要放下尤里乌斯的贵妃榻和小茶桌，角落里也要放几盆绿植。
两个男人的执行力强到可怕，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确定好他们所需要的一切，助理帮忙给品牌下订单，随后就是旧居的处理工作了。
请别误会，马尔蒂尼当然不打算卖掉自己的旧居，这里不只是他的婚房，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也是在这里长大的，这对于孩子们很有纪念意义。
但是有些私人物品确实需要带回。
整个八月，尤里乌斯和马尔蒂尼都在一趟趟的打包——搬运——拆包整理中度过，别说度假带来的幸福肥，尤里乌斯甚至体脂率都练得更低了。
2001年8月18日，贝鲁斯科尼杯，克罗地亚人博班在赛前举行告别仪式。
大家的心情都不好，但博班自己非常平静，他拥抱了每一个队友，包括年纪最小的尤里乌斯，和接替了他位置的鲁伊·科斯塔，广阔的经历让他的心胸开阔，他祝福了科斯塔，希望AC米兰一切顺利。
最后，站在尤里乌斯面前，德国人的眉眼平静，但博班能读出尤里乌斯平静下的难过。
其实博班也很难过。
但他只是张开手臂，把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拥进怀里：“好孩子，留下吧。”
“AC米兰会让你幸福。”
博班的离开让尤里乌斯伤心，因扎吉的加入让马尔蒂尼担心。
“比利，”马尔蒂尼忧心忡忡地说，“我不是想干扰尤里的交友，但是pippo一周两次带他去酒吧是不是不太好？”
虽然赛季内两个人都不喝酒，但是马尔蒂尼一点都不想尤里乌斯还没有法律意义上成人，但已经成了米兰城赫赫有名的浪子。
“我觉得你不用担心。”科斯塔库塔挠了挠眉毛，“我的线人说尤里乌斯带着数学作业去酒吧，pippo下去玩，尤里乌斯在座位上写数学作业，有女生过去搭讪，他当场问人家数学题怎么做。”
阿尔贝蒂尼笑了出来，“那教他了吗？”
“没有，”科斯塔库塔摊手，“那女生叫了自己的数学老师朋友去给尤里乌斯讲得题。”
自从都留在米兰的球队以后，维埃里和因扎吉彻底放飞自我，即使赛季内两个人都很收敛，但休息日还是会稍微放松一些。
维埃里单刀赴会，因扎吉带着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一边上学一边踢球，还要陪好友去酒吧，给他们看着座位上的东西，实在是忙碌。
马尔蒂尼却有点笑不出来：“……尤里有没有跟人家要号码？”
他崩溃地说：“考虑到我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喜欢年长女性，你们说尤里乌斯爱上年长女性的概率有多大？”
科斯塔库塔和阿尔贝蒂尼对视一眼。
不好！我们家的小孩！
老父亲三人组杞人忧天的时候，尤里乌斯坐在酒吧的二楼露台上，喝调酒师特制的无酒精饮料。
pippo和bobo两个人也是一手一杯无酒精，三个人坐在卡座里听那个腿长得可以去当超模的漂亮女孩唱歌，那个女孩似乎有一些拉美血统，一双眼睛自带全包眼线，火辣热烈。
“宝贝，这就是人生啊！”
那女孩唱完，二楼一片沸腾，pippo揽住尤里乌斯的肩膀，大喊：“这才是人生！”
尤里乌斯没吭声，他平静地写完最后一道题，把作业收进包里。
“pippo，你的人生好狂野。”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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