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心知肚明,刘成仁无奈叹气,王逐北垂眸看不出喜怒,许昭宁僵着手指却难受地恨不得咆哮大吼,真真是神仙斗法,百姓遭殃,最后还要说百姓愚昧!
天子舍不下太子,又想要官员清廉,最后憋出个烂到极致的国策来,又因不满吴阁老,也不与之商议,就这般颁了圣旨,天下不乱才怪!
许昭宁也算想通了,天子膝下无子,也不可能再生出儿子来,这天下早晚都是太子的,那折腾这一圈干嘛呢?
还不如将应天府内的事收拾好,直接交给他罢了,也不至于到天罚的地步,才算是两全其美。
是一味包庇太子而舍弃被太子强占的妇人及其家人的性命,还是要惩戒太子以至天下大乱、雪灾不断以至饿死的千万百姓,这不该是她许昭宁一个平头百姓能权衡得了的。
坐拥天下的天子使了个昏招,左右都想要,最终左右都没得到,而开国五大都督除了许之玉外,现下看来不是自身难保就是左顾右盼,也无甚用。
反而这个被后人口诛笔伐的大奸臣王逐北,于今夜将宵小尽数拿下。
她见识了他的本事,佩服他的干脆果决,可今夜过后,他与太子便是死敌。
许昭宁没得选。
她在看清一切后,再度回到了原点。
马蹄无声没入雪中,天边泛白,王逐北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桂花糕,糕粉于口腔融化,甜入心扉。
忙了一天也都饿了,刘成仁瞥过头装作没看见,被捆了一夜的书生们远远闻着味儿直咽口水。
锦衣卫衙署院中捆满了人,王逐北见了便让人赶紧将他们都塞进诏狱里,“什么一人一间,五六人一间尽够了。”
“吃?先饿一天肚子再说,明日开始一天一碗白粥,不饿死就行!”
书生们不敢怒也不敢言,被推着垂丧着头往诏狱走,榜眼李用和探花李展落在最后,隐约间听见王逐北低声道:“他们能和礼部尚书谢自清谢大人相提并论?!咱们能这么快查清案子,还多亏了他,以贵客之礼相待,万不可马虎!”
周大明笑眯了眼,强忍着笑应道:“是。”
牢狱里,谢自清迎来了这几天最丰盛的一顿早膳,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就看见乌泱泱一群人从身边走过,昏暗中他仔细辨认,看清后错愕惊呼:“李用?李展?李方毅?你们怎么来了?”
李展看着他秀色可餐的饭菜,狠狠吐了口口水:“呸!装什么大尾巴狼!我们这样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什么?”谢自清慌了神,前头的书生闻言好似明白了什么,一通吵嚷,就在他们还要细说时,周大明呵斥道:“说什么狗屁呢!还不快走!”
长鞭挥舞,猎猎作响,书生们不敢再辩,闷头直往里走,生怕慢了一步就要挨鞭子。
“尚书大人放心,我们有人轮值,绝不会让他们欺负了你去。”周大明中气十足,一字不落地落到了还未走远的书生们耳中。
谢自清眼神惊恐地看着周大明,说不出一个字来。
“怎么看着谢自清反倒不像礼部尚书,那探花郎在他面前都能如此猖狂。”刘成仁不解地看着惶恐不安的谢自清,“他进了诏狱就这样怂包了?”
谢自清虽外强中干,但对不如自己的一贯是高傲自大、目中无人的,这些书生得这进士还多亏了他,如今生死未定,他们就这般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谢自清不缺金银,也并未收过他们的金银,那为何要惹这一身骚?
卖太子个面子?
他好歹也是礼部尚书,也不用这般狗腿吧。
完全是亏本的买卖啊。
许昭宁惴惴不安,总觉得还有大事,王逐北也不想瞎猜,只道:“对个还未入仕的罪犯这般怂包必定是心里有鬼,不急,让他们先窝里斗会儿。”
刘成仁彻底放了心,拱手告辞,“如今事已办妥,我便先去宫中和陛下复命了。”
他心下愈发钦佩这位还未满十八岁的钦差总督,怪不得大哥对他委以重任,也难怪三哥只两面便彻底改观,不禁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他边走边感慨,不想刚出衙署便迎面撞上怒气冲冲的五妹许之玉,“事儿办的不顺?”
“他奶奶的!”许之玉也不理他,直往衙署正殿去,“让老娘去解散后院,后院他娘的一个女人都没,就是洒扫的都是小厮!老娘硬是将整个东宫都翻过来搜了一遍,硬是一只母苍蝇都未找到!”
“怎会如此?”刘成仁蹙眉深思,怎么比榜眼、探花要自戕还难办?
许之玉口干舌燥,端起茶壶掀了壶盖仰面咕噜咕噜喝尽,喝完后泄愤似地将茶壶摔在桌上,直瞪王逐北:“总督不会查错了吧?”
是了,是了!
许昭宁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心下连连点头,定是太子将金元宝赏赐给了旁人,旁人拿着他的金元宝装成他在外狐假虎威!
就是如此!
桑叶只见过金元宝,故而笃定是太子,其实是弄错了!
至于邓管事,定是见势头不妙故意扯谎!
赵佐遣人来说的?其中定有隐情,不然他说人已纳入太子府中为妾,怎得会没人?
“许大都督觉着是周大都督府上管事撒谎,还是赵大都督撒谎了?”王逐北也不相让,一句话便堵得许之玉没了脾气。
“她们肯定还在城里,不如画了肖像全城通缉?”刘成仁灵机一动。
许之玉翻了个白眼,“她们犯了什么罪要被通缉?大哥还没给太子定罪,你先判他个抄家?”
“确实不成。”刘成仁是个武将,战场厮杀的计谋他还能想出个一二,可这朝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实在不擅长,他歪头看向王逐北,虚心请教,“总督,你可有什么好主意?说出来我和五妹定全力配合。”
王逐北垂首,来回揉捏右手食指和中指,力度适中,疏松筋骨却不觉酸痛,反倒是让许昭宁全身都热乎了起来,可无论他怎么捏,她就是一动也不动,王逐北不自觉拧紧眉头,“与其大海捞针,不如让知道内情的人主动说出她们在哪儿。”
“既不是大都督们提前知会了太子,那必定是锦衣卫里有人告密了。”
“若能揪出来倒好办了。”许之玉泄气似地猛地一屁股坐下,“这可是杀头的罪,人能主动出来?”
“外头那个不中用了?”刘成仁瞥了眼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的李一二。
王逐北揉捏地更细致了,“他肯定晓得是谁,我也能猜到几分,只是得设个局,让那人主动跳出来,这事儿才好办。”
“也是,要不然吵来吵去没个头,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许之玉思来想去确实只有这一条路了,“你说怎么办吧。”
“广而告之,就说我知道叛徒是谁了,但感念都是锦衣卫的兄弟,想给他一日来主动认罪,故而不愿现下和你们说。”王逐北将右手抬起,转动手腕翻来覆去地看手指,“你们自是不服,和我大吵一架,而我忙了一夜也累了,要好好睡上一觉。”
“钓鱼?硬逼着他去杀你?”刘成仁连连摇头,“这也太冒险了,你既知他是谁,不若说出来,咱们将他逮了好好审上一审,不信他诏狱刑具都轮上一遍还能嘴硬。”
“怎得又绕回来了,四哥,你战场上视死如归劲儿去哪儿了。”许之玉不耐烦地将刘成仁拉起来就往外走,“他不愿意说是吧,咱去找大哥去!我看他对着大哥还说不说!”
“咱再商量商量嘛。”刘成仁左右为难,犹豫之际已被许之玉扯了出去,许之玉出了门还不忘痛骂道:“他就是拿我们兄妹当枪使呢!让老娘丢了个没脸还在这儿卖官司,老娘倒是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四哥,走!咱们进宫!”
外头的锦衣卫不明所以,待二人打马走后赶紧去问王逐北什么情况。
王逐北看着怎么弄都不动的手指,神情落寞,“你们谁偷摸和太子告了密便主动站出来吧,不然等天子诏令来了,我也兜不住。”
“有了个李一二,谁没脑子还去告密啊。”周大明急得一个头两个大,“镇抚使,你向来心里有成算,可今时不同往日,这是杀头的死罪,您便告诉兄弟们谁是叛徒,兄弟们捆了他也好交差不是。”
剩下的人也跟着附和。
“大家伙都是兄弟,今儿有人一时头昏脑热走岔了路不打紧,两个时辰内,主动来找我认错,我便给他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王逐北站起身来,“忙了一天,兄弟们也都累了,我也乏了,都回去歇息吧。”
说完便朝衙署后院的供他临时歇息的小屋走去。
剩下的人如热锅上的蚂蚁般不知所措,最后还是周大明挥手道:“便听镇抚使的,大家伙也累了一天了,散了吧。”
人群四散,李一二还在雪地里跪着,大家不禁心想,一个没办成事的叛徒都这般了,真告了密耽误事的还真能给机会将功赎罪?
镇抚使的心思,他们猜不透,好在他们不是叛徒,最多是白忙活一场领不到赏。
后院小屋,王逐北点了根安神香后躺下,他举着右手,左手手指直戳右手食指,语气哀怨道:“我做错了什么,你这般不满意?”
“你想点那名册,我不是也应了吗。”
“那他们闹成那样也不是我的错。”
“你若觉得丢脸,我们走趟诏狱,好好教训教训他们找回场子便是,何苦这般和我闹呢。”
“若有人杀我,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
他自言自语了许久,直至安神香烧了一指,困倦袭身,他缓缓将右手放下,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许昭宁闻着安神香的气味也逐渐冷静下来,她这一刻清醒地意识到,王逐北越是孜孜不倦地要去查,那就越该死。
只要没了他,太子便不会被三废三立,天子昏聩的国策便能以最快的速度被收回,这样天下就不会乱,暴风雪便不会那么凶,也就不会死那么多的人。
她不想饿肚子,不想见到那么多死人,更不想是因为自己的“助纣为虐”才导致那么多人被饿死。
小屋木窗被轻轻掀起,一身黑衣的孟正轻手轻脚地翻窗而入,手里还紧紧捏着尖锐的匕首,他轻手轻脚地靠近,许昭宁动也不动。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