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本应该在家人呵护下健康成长的年纪,她已经把家破人亡、亲戚反目和人心叵测都经历过了,最后她在孤儿院被选中,和十多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被送到了这个花园古堡一样的地方。
有人丢给她们干净的衣裳,保证一日三餐,而所有人唯一的目标,就是在严苛的训练和残酷的厮杀后能留在贵人身边,留不下的,自求多福。
是以,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同伴,互相之间也只有防备和戒心。在一个遵循丛林法则的地方,强者往往会抱团欺负弱者,既然是要决出最后的强者,那么弱者就应该先让人放心,起码要保证她绝对没有威胁性。
温潋就是那个弱者。
那时的温潋还没有发育,整个人因为严重营养不良,看起来和豆芽菜也差不了多少。那天,她一如既往没抢到食物,为了充饥只能拼命往肚子里灌凉水。
周围有人开始哄笑,更有甚者要上前来抢她手里的水瓶,那是温潋第一次反抗,她抡着水瓶砸在对方额头上,用了十足的力气。眩晕感传来的瞬间,温潋踉跄着试图离开,却几乎是跌坐在地,这种情况下,失去了反抗能力就相当于给自己判了死刑。
那时的温潋还不知道什么叫不甘心,只是本能的想让自己少受些伤。慢慢飘远的声音里好像忽然多了一阵嘈杂,紧接着有什么甜丝丝的东西在口腔里化开,只是很普通的甜味,却不容抗拒地将她的意识一点点拉了回来。
一个看起来像公主一样的小女孩出现在温潋越来越清晰的视线里,对方蹲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去看她的状况,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温潋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的细小绒毛。
小公主着急地从另一只手上拽了下就要往温潋嘴边送,见她睁开了眼睛才松了一口气,转为去握着那只有气无力的手,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赞同。
“你怎么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啊?”
这是小公主和温潋说的第一句话。
相比于她的坦荡,温潋却是无比戒备,整个人下意识后退,又因为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只能用自认为凶狠的眼神瞪着对方。
老话说得好,不知者无畏,小公主一看就和她们这些每天行走在刀尖上的人不一样,因为没有见过恶意,所以用最善良的态度对待世界。
一如在她的认知里,人不吃饭并不是吃不到,而是和自己一样闹脾气不想吃,所以她认为温潋没有照顾好自己。
温潋用力甩开手上的钳制,冷笑着刚想开口,手里忽然被塞了个东西,低头看去,是一朵被撕了一角的棉花糖,是粉色的,和记忆里妈咪倒在血泊里时拿的那一朵一模一样。
“我们都是妈咪的小宝贝,你不爱自己,妈咪会伤心的。”
“我是个孤儿。”
“孤儿……孤儿是什么?孤儿就没有妈咪吗?而且我刚才救了你,你要是不爱自己,我也会伤心的。”
温潋不说话了,她发酸的眼睛猛地看向对方,翻腾如岩浆的心里反复咀嚼着方才听到的话。
良久,她攥着棉花糖,声音很轻地说了句谢谢,却不知道是对谁。
那天之后,小公主再也没来过,这样一个充满丑恶的世界本就不是她该来的,误入一次已是不该,但温潋却贪恋起了那份天真。
后来温潋才知道,那天来的确实是位娇贵的小公主,那是海城时家唯一的小姐,叫时语初,也是她们要追随的贵人,于是温潋更是拼了命地训练,终于在无数轮的厮杀之后成功走到了人前。
彼时的时语初已经褪去初见的稚嫩,出落得亭亭玉立,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是人群的焦点。温潋也确实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垂落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好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想谢谢当年的救助。
但时语初只是淡漠地看了她一眼,便率先开口截住了所有话头:“你就是母亲给我选的保镖?听说身手很不错,文化课也很好。”
时语初转动着手里的高脚杯,杯中酒液在明亮灯光的照射下更加显得晶莹剔透,如同执酒人给人的感觉一样,璀璨耀眼又玲珑透彻。
耀眼的人在温潋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近,温潋有些呼吸不畅地后退半步,很快就被来到近前的人拉住袖子,她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凑近。
即使时语初的身高在omega中已经算得上出挑,但即使穿了高跟鞋也还是比温潋足足低了半个头,不过已经足够了,她微仰起头,这幅姿态在旁人看来就是在说悄悄话。
温潋只觉得一阵茉莉清香扑面而来,紧接着湿热的气息喷撒在颈间,时语初吐气如兰,说话的声音只有她们二人能听清。
“只是可惜是个还没分化的半残废,要我说,你有这副姿色,在夜场绝对会更受欢迎……”
那是温潋和时语初的第二面,时语初恶趣味满满,对温潋却还不算讨厌,她会关心今天的饭菜好不好吃,会关心今天的天气怎么样,也会关心身边的所有人和事。
而现在,时语初只关心温潋什么时候死。
在被时语初又一次掐着脖子问怎么不去死的时候,温潋猛地睁开了眼睛,她喘着粗气抓过床头的手机。
七点十六分,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温潋翻身下床,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不知道是熬了多少个夜熬出来的,眼底隐约的红血丝更是添了几分憔悴。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镜子里的人嘴角也扬起一个相同的弧度。
厨房里都是时语初喜欢的食材,昨天跪了那么久自然要补回来,温潋在心里计算着每一样食物的配比,一个人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风生水起。
待温潋关火撤下围裙,时语初刚好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体,朝正在伸懒腰的时语初招呼:“简单做了几样清淡的早餐,桌子上的生姜红糖水是驱寒的,温度应该刚好,你先喝两口润润,很快就好。”
忙活了一早上加上厨房开火温度高,倒是把温潋的脸蒸得透着红,时语初看着她的样子,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依言在拉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还有燕麦小米粥,尝尝看合不合胃口?”温大厨热情地给顾客推荐自己的作品,盛好小半碗,待温度差不多才小心翼翼地放在时语初面前。
时语初的目光再次扫过餐桌,说是几样,但实际摆上来的多多了,除了确实清淡,倒真没感觉到简单在哪里。粥品还在冒热气,时语初定定地看那不断升起的水汽,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心烦。
她没去尝那碗粥,而是很突然地喊了温潋一声,试图把她从这不真实的温情中喊回来。
“孙婧雪说,她有个人栽你手里了,怎么回事?”
温潋没立即回答,探究的目光在时语初脸上来回扫视,似乎是在分析她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时语初不喜欢温潋这样的眼神,每次面对这样的眼神她都会有一种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的感觉,她伸手敲了敲餐桌,催促温潋做出回应。
“……是。”
“为什么?”
温潋垂眸:“没有为什么。”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不说,我也可以自己查,只是到时候,你就该掂量一下我会怎么处置你了,是把你赶走,还是干脆直接一点——”跟你离婚。
“一个月前,小姐中的药就是那个人下的。”而这个药,和两年前那次的几乎一模一样。
温潋当然知道时语初还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苦笑着开口。
她艰难陈述着,时语初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连手背被砸了一下都顾不上。
一个月前,时语初怎么可能会没有印象?那药也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原本发热期毫无尊严地依赖温潋已经让她恨得牙痒痒了,但自从那次之后,她似乎就开始更渴望温潋的信息素,哪怕不在发热期也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被橙花紧紧包围……
“她给我下的药?!”时语初满脸不可置信,同时心中也更为疑惑,那不过是孙家雇佣的打手,她甚至对对方都没什么印象,她们之间别说产生过什么恩怨了,根本上就八竿子打不着,再怎么算计也不可能算计到她的头上。而且正常情况下这种事情不是应该查个底朝天吗?这可是事关时家,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怎么可能让人就这么痛快地死了,还是死在温潋手里。
除非……
“你这么着急把人杀了,不会是因为这次的药和三年前的一样吧?温潋,你又算计我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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