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束多多良整个人被艾露伊的话震慑住了。


    接下来十几秒,他都维持着双眼睁大、嘴也微张的凝固姿态,表情空白。


    诶?


    等等……她在说什么?


    丈夫?


    什么丈夫?


    未等十束恢复思考能力,艾露伊已经从椅子上起身,几步走到他的病床边。


    黑发女性个子本就高挑,此刻微微倾身,俯视着靠在枕上的十束,甚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实际没这么夸张,十束知道这完全是他目前反应迟钝的的大脑所引起的错觉。


    墙上的时钟,分针转过一圈。


    半晌没听到回复,艾露伊唇边那点极淡的弧度,随着时间的延长,一点一点彻底放平了。


    空气里似乎凝结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我理解错了吗?”艾露伊眯起眼。


    出于求生本能,十束敏感地察觉到这个问题他绝对不能敷衍,否则可能有很严重的后果。


    艾露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十束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呃……”他发出一个略长的音,拖延时间的同时,脑袋里开始疯狂思考,努力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


    “嗯?”艾露伊面无表情。


    十束多多良额角冒汗,胳膊上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好不容易想到了应对方式——他打算用“重要的友人”、“唯一的异性朋友”这类更安全的标签,来替代掉那个过于戏剧化的“丈夫”。


    然而在开口前的一刻,十束顿住了。


    不知为何,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他的脑海中竟莫名回想起——那晚在濒死前,自己最后看到的模糊人影。


    画面一闪而过,造成的影响却十分巨大。


    十束多多良喉间的声带微微颤动,莫名上涌的微妙情感,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挤掉了他即将到嘴边的话语。


    “这个结论……是不是跳过了太多步骤?”


    啊,糟糕。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让本应立刻结束的误会延续了下去,十束的十指不自觉收紧,攥皱了掌下的被褥。


    而在他说完话后,病房里那股因某人迟疑而无声弥漫开的不妙氛围,在顷刻间消散。


    艾露伊显然对十束的回答有自己的见解。


    认为“跳过了太多步骤”,就代表“很希望能体验这些步骤”。


    黑发女性恢复和往常无异的友善态度,用有些可爱的动作点了下自己的脸颊:“太好了,真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我自作多情了呢。”


    ……


    不,刚才绝对是在生气吧。


    对于方才自己危险的处境(指可能被艾露伊开除“朋友”身份)有些预感的十束多多良,当即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艾露伊不在乎十束的心路历程,她自顾自说出自己的判断,笑容灿烂:“既然如此,那就是告白了。”


    好消息,从“求婚”降级到“告白”了。


    坏消息,误会好像彻底没机会澄清了。


    十束多多良十分苦恼。


    他无法否认,自己确实对艾露伊滋生了一种相当复杂,也很难向旁人诉说的特殊感情。


    其中一部分,应该有创伤后对特定对象(救命恩人)产生过度依赖的心理因素。


    十束多多良没有告诉任何人,住院这些日子,他偶尔会梦到那晚的场景。


    行凶者扭曲的脸、冰冷的地面、濒死时的窒息,但无论梦境如何可怖,最后定格的,总是那片轮廓模糊、却足以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的剪影。


    ——直到现在,每当艾露伊的电话铃声响起,他的心跳都会莫名漏上一拍。


    这些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典型症状,十束清楚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所以在积极调节自己的心态,目前进展喜人,至少做噩梦的频率降低了不少。


    ……思维有些跑偏了。


    十束定了定神,将发散的注意力拢回当下。


    关于艾露伊,十束对她拯救自己的恩情充满感激,但他也确实无法忽略自己被对方用能力精神操控长达一个多月这件事。


    十束经常会思考,若艾露伊控制他,是为了利用他对付吠舞罗,对付king,为了做任何普世意义上的坏事,那他必然不会陷入如此矛盾的情绪。


    真是的……


    哪有人专门费心思控制某人精神,就是为了住在他的家里、跟他学认字读书、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愿意参加他同伴的生日会,还精挑细选地买礼物啊。


    习惯这种东西,实在可怕,悄无声息地渗透,等察觉时,已沾染全身,难以剥离。


    起初,十束确信自己是因为受到艾露伊的能力影响,才没有升起求救的心思。


    但后来,艾露伊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故意放松对他的精神桎梏,可十束仍然选择保持沉默,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出艾露伊对他所犯下的“罪行”,甚至还拜托安娜帮忙遮掩……


    每天回家进门后,那句不知是否出自真心的“欢迎回来”,就像一道无声的魔咒,缓慢蚕食着他精神领域的边界。


    十束知道自己越来越沉溺于、艾露伊在日常生活中给予他的,那份区别于他人的特殊对待,他甚至不止一次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尤其这次死里逃生后,在艾露伊“救命恩人”身份光环的加持下,某些曾被他小心压抑的情感,变得越来越膨胀,仿佛稍被碰触,就会忍不住倾泻出来。


    大概就是因此,刚才他才会没忍住越过了那条“安全线”吧。


    当一个人开始试图说服自己时,过往的各种行为话语就都会被重新解读。


    十束多多良似乎是陷入了思维风暴,竟然就这么当着艾露伊的面开始愣神发呆。


    和之前不耐烦的反应不同,艾露伊这会儿表现出惊人的耐心,她完全理解十束这副“傻乎乎”的模样是因何而起。


    毕竟,人在鼓足勇气,准备向心仪之人倾诉爱意时,会紧张到思维空白、语无伦次,是很正常的事!


    艾露伊体谅他。


    她可以等待!


    而艾露伊也如愿看到十束多多良的表情从最初的局促迷茫,一点点舒展,最终化为一片清明的坦然。


    亚麻发色的青年抬起眼,目光笔直地回望她,脸上带着一丝赧然、却足够认真的笑意。


    “如果艾露伊愿意这样理解,那我也没有异议。”


    ——这便是他对那句“告白”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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