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李阳不用人叫,自己就爬起来穿衣服了。


    平常早起去上学前,他都要赖一会床,等到屁股蛋儿上挨俩巴掌才会不情愿地起床穿衣服,今天李婶子正在外屋煮着碴子粥呢,李阳就兴冲冲地跑了出来。


    “妈,你卤鸡蛋了?”


    迫不及待地往锅里瞅了一眼,那毫无食欲的粥色一下子让他的脑袋瓜耷拉了下来,“啊……我分明闻见卤茶叶蛋的味儿了,我的茶叶蛋呢?”


    “吃吃吃,一睁眼就知道吃,”杨丽白了他一眼,“你咋不说早起多看两页书呢。”


    院子里,李成刚把洗脸水往池子里一倒,回来时也跟着说道:“也不能怪阳阳馋,小禾这手艺确实是好,昨天端来的辣椒油你不也没少吃嘛。”


    杨丽没说话,而是在他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昨儿下午回来,李成刚就闻到了从隔壁院飘来的香味。


    谁家不会做个茶叶蛋?可隔壁院飘来的香气,偏偏就和平常闻到的味道不一样。


    东北人口味重,佐料放得多,做出来的味道是不错,不过卤料在炖煮时几乎只能闻到酱油的咸,不像苏禾做的,还真能闻到几丝茶叶的香气。


    放了一个晚上后重新开火,香味似乎又有了变化,闻起来比昨天刚煮好时更有层次,回味也更醇厚。


    “李叔?李婶?你们起了吗?”


    听到苏禾那清脆的一声叫喊,杨丽也不禁夹了夹嗓子,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一些:“哎,起了。”


    “昨天做的茶叶蛋热好了,让阳阳来拿点回去,你们尝尝吧。”


    杨丽那句“不用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李阳就恨不得原地蹦起两丈高。


    “好!我马上来!!!”


    “你给我站住。”


    一把揪住李阳的后脖颈,杨丽把快要飞起来的李阳给按了下来。


    这时候再拒绝来不及了,杨丽只好拿来一只搪瓷盆,用烧火钳从灶台底下捞出了几只烤地瓜,“拿去给你苏姐姐和秦姨,让她们路上吃。”


    “嗯!”


    李成刚家的条件不好,之前要供两个孩子上学,还要赡养两边的老人,家里连点存款都没有,所以只能用点烤地瓜来稍稍还一点她们的人情。


    端着一盆烤地瓜来到隔壁院,苏禾和秦冬梅正在往三轮车上装东西,用来煮馄饨的炉子上放着一只敞开口的锅子,里面装满了卤了十几个小时的茶叶蛋。


    “秦姨,天冷路上风又大,俺妈让我给你们拿了点烤地瓜。”


    “这么些啊?!”地瓜每一个都跟萝卜一样大,挨个把地瓜拿出来,秦冬梅隔着墙对隔壁说道,“小丽,你这也太客气了。”


    “没事儿,家里烤得多,你们多吃点。”


    苏禾从锅里捞出一颗茶叶蛋,主动替他剥开,“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在卤料里泡了大半天,蛋壳就跟那老古董似的,布满了细细的裂纹,像是碎掉的瓷器纹路,轻轻一剥就从蛋白上脱离下来。


    “哇塞?!”


    蛋清已经变成了浅褐色,表面有好几条漂亮的大理石花纹,褐色的纹路弯弯曲曲,跟画上去似的。


    神奇的是,这卤蛋闻起来竟然不是齁咸,而是带有一丝回甘的茶叶香。


    张大嘴巴一口咬下去……


    记忆里,关于茶叶蛋的印象,正随着蛋黄一点点在嘴里化开而不停地改变。


    如果这才是茶叶蛋的味道,那他以前吃的算什么?!


    “我回来了~!”


    五分钟后,李阳端着搪瓷盆回到了自家院子。


    把搪瓷盆放在灶台上后,李阳自顾自地准备回屋收拾床铺。


    “等会儿?”


    放下手里的勺子,杨丽立马叫住了他。


    瞟了眼盆里那三颗茶叶蛋,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凌厉:“嗯?就三颗?”


    “是啊,咋了?”李阳紧张地回道,“秦姨她们还得卖呢,所以就,就给了我仨。”


    “小瘪犊子,我再问你一遍嗷,说准了没?”杨丽的音调又提高了一个八度。


    李阳没说话,而是看向了一旁在帮忙干活的老爹。


    看了一眼李阳的裤子,两边那洇湿的一大片明显是卤汁的颜色,还有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两个裤兜和两个屁股兜……


    “这还瞅啥啊,等会该送去上学了,”李成刚主动把笤帚递给杨丽,“赶紧打吧?”


    李阳:!!!


    ……


    病房里,罗燕喂完奶穿好衣服后,看向在摇篮旁哄女儿睡觉的丈夫,他脸上的笑容越灿烂,她的心里就越是不得劲。


    还是当爹得劲啊,不像当妈的,俩小时就得起来喂一次奶,连个整觉都睡不好。


    “哦哦~咱朵朵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丫头,是不是啊~”


    “快长大吧,长大后你想要啥,爸都给你买~”


    听他吹得天花乱坠,罗燕抬起腿在王宾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干哈?”刚开口,王宾就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我正哄闺女睡觉呢。”


    罗燕:“怎地?眼里只有你闺女?忘了她还有个妈呗?”


    见老婆不高兴了,王宾赶紧凑过来,一边赔着笑一边给她捏着腿,“我错了我错了~是渴了不?还是想解手了?我扶你去?”


    “我饿了。”


    “那我去食堂给你买包子?还是来碗面条?”


    罗燕皱着眉反问道,“就没别的了?”


    “那你想吃啥?”


    罗燕也说不出自己想吃什么,总之就是不想吃包子面条碴子粥了。


    生完孩子不能吃味道重的,容易影响到母乳,可来来回回老是那几样,吃也吃烦了。


    她想吃点新鲜的。


    “那我去早餐摊逛逛,看有啥能吃的,给你买点?”王宾提议道。


    靠在枕头上,罗燕悠长地舒了一口气,“去吧,快去快回。”


    病房楼后面的那条马路上,各式各样的三轮车、小推车像是条长龙,从马路这头一溜到了那头。


    有些只卖早餐、有的出摊就是一天,所以各个摊位卖的东西各不一样。


    王宾转了一圈,这个摊位上瞅一眼,那个摊位前站一会,半天都不知道该买些什么。


    马路边的摊位也就是看着多,可来来回回卖的就那几样,包子、煎饼、油条、营养粥……基本都是医院食堂里有的,而且做得还不一定能比得上医院干净。


    眼看都快走到十字路口了,才找到一个刚停下没一会的三轮车。


    摆摊的是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年迈的那个正在收拾桌椅,年轻的则用一根粉笔在小黑板上写着她们要卖的餐点。


    “姨,要不明天咱们早上还去机械厂吧?”


    “去啥?不去了,”秦冬梅一边把小桌撑起来,一边说,“下回咱再早来五分钟,就能抢到好地界儿了。”


    今天她们准备了十来斤的馄饨馅,本打算先去机械厂卖早餐,等到中午了再来省医摆摊,可路上,秦冬梅却直接掉转方向骑着三轮来到了省医。


    机械厂都是些脏兮兮的糙老爷们,昨天她们的馄饨虽然卖得好,但那些人的目光也各个在苏禾的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


    苏禾年龄还小,总不好叫她整日在狼堆里呆着。


    反正只要味道好,就不愁卖不出去,去哪摆摊都是一样的。


    这已经是街上最后的一个早餐摊了。


    看了一眼锅里用小火煮着的茶叶蛋,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王宾从口袋里拿出了钱包,问:“给我来个茶叶蛋吧,夺钱一个?”


    “三毛钱。”


    “行。”


    拿起漏勺在锅里轻轻搅了一下,原本含蓄收敛的味道倏地翻涌起来。


    卤香中混着茶叶的醇厚,那股酱味并不是单一的咸,热气腾腾的,直往鼻子里钻。


    这时候,王宾才看到她那块小黑板上的菜品和价格:


    茶叶蛋三毛


    馄饨(韭菜肉、玉米肉、酸菜肉)


    小碗一块五毛


    大碗一块八毛


    福鼎肉片


    小碗一块五毛


    大碗一块八毛


    煎萝卜糕


    小份一块


    大份一块三毛


    接过苏禾递来的茶叶蛋,王宾问道:“福鼎肉片是啥?”


    “是用猪肉和红薯粉做的。”苏禾将那一盆和好的肉浆让他看了一眼。


    “干净不?”


    这可是要给老婆吃的,必须保证干净才行。


    “咱自家做的,自己平时都吃,能不干净?”拿起布擦了一把手,秦冬梅信誓旦旦地回道,“要是吃完肚子疼你还回来找我,我们一天都在这儿不挪地方,到时候我给你包药钱。”


    刚才在听到苏禾的外地口音时,王宾还不放心,可一听秦冬梅那地道的东北嗓,瞬间都没什么疑虑了。


    闻着袋子里的茶叶蛋味道还不错,想来其他的菜色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去,于是王宾又说:“那给我来一小碗福鼎肉片,一小份煎萝卜糕吧,在这儿吃。”


    “好。”


    拿起围裙往腰上一系,秦冬梅一边开火一边说:“你先坐,等会就好。”


    坐下后,剥着手里的茶叶蛋,王宾本以为做饭的人会是秦冬梅,那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只是给她打下手的。


    可看到苏禾舀起一勺肉泥,用两块铁板来回搅拌,秦冬梅只是在旁边慢悠悠地包馄饨时,一下子又把心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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