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晌午出门洗澡的时候,天上还挂着一轮大太阳,等到从澡堂子出来后,天已经开始阴了,看样子晚上估计又要刮一场风雪。


    回到家时,杨丽正在厨房里忙活着今天的晚饭,闻着从院子里飘出来那股滚烫的油香,似乎是在炸着什么东西。


    火候和时间把握得刚刚好,热乎乎的香味里没有过多油腻,只有猪肉被高温逼出来的焦香。


    “嫂子,晚上带上小禾来咱家吃吧?”


    听到秦冬梅她们洗澡回来了,杨丽热情地冲隔壁院吆喝了一嗓子,“我正准备做锅包肉呢。”


    “不了吧,我……”


    “来吧来吧!”


    不等秦冬梅说下去,杨丽就打断了她的话,“也就添两双筷子的事儿,这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要再开始忙活,等吃上饭得到啥时候了?”


    不止是杨丽,一旁的李月也跟着劝她说:“是啊,姨,洗澡这么累,还是歇会吧。”


    冬天里洗澡是个“体力活”,又借着澡堂的热水把衣服给洗了洗……该说不说,这会秦冬梅还真有点累了,只想躺到炕上缓口气。


    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既然她们都这么说了,秦冬梅也不客气了,“行吧,那今儿我们娘儿俩就上你家蹭顿饭去。”


    “要再加点啥菜不?”秦冬梅问道。


    “不用,”把锅里炸好的肉片都捞出来,杨丽又说,“哎呀,嫂子,你啥也不用忙活,等会跟小禾带着嘴来吃就行啦!”


    家里的条件虽然比不上秦冬梅,可也不能总让自己孩子占别人家的便宜。


    趁着自家闺女回来休假,正好攒个局、做回东,请秦冬梅她们来家里吃一顿饭。


    回到家,把澡筐里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后,李月把头发一扎,趁着杨丽在准备晚饭的功夫,开始监督李阳在里屋做作业。


    一个酸菜炖排骨,一个豆角炒土豆、一个炒青菜,一个凉拌大拉皮,最后再来一道最具有东北特色的锅包肉,今儿的晚饭就齐活了。


    锅包肉一定是刚出锅的最好吃,等到锅里的米饭熟了之后再开始做,这样炒好上桌后就能正好开饭。


    滋啦~


    肉片刚下锅,李月就在屋里闻到了一股热烈的酸香。


    “妈,你是不是放错醋了?”


    李月虽然不会做饭,但是她知道,做锅包肉的话还是用白醋或者米醋最好,基本不怎么用陈醋。


    可这股酸味,分明是来自陈醋的,里面还带了一点蒜香和微微的辛辣。


    “啥玩意?”刚拿起醋瓶子的杨丽一脸懵,“我还没放呢。”


    “姐,你是那啥鼻子啊。”


    好不容易逮到个可以埋汰她的机会,李阳好不得意地说:“这味儿一闻就知道是从外面飘来的。”


    大口地呼吸着这股浓郁的酸香,李阳原本就在嘴里不断打转的口水,开始加速分泌。


    嗯,是苏禾的手艺,他闻得出来。


    一定是苏禾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哎呀,说好来咱家吃的,咋又忙活上了,”杨丽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肉片,一边又对李月说道,“月啊,快去隔壁瞅瞅,可别让她们忙活了。”


    “好。”


    来到隔壁院的时候,苏禾刚把炒好的鸡蛋从锅里盛出来,往锅里舀了一勺凉水,正准备刷刷锅炒下一道菜。


    看了眼碗里热气腾腾的炒鸡蛋,李月问道:“不是说来咱家吃吗?咋又做上了?”


    换做是以前,苏禾一定会被李月这略带严肃的语气吓到,不过现在不会了。


    拿起灶台上剩下的小半袋醋,苏禾解释说,“今天洗澡还剩了小半袋醋,不用就浪费了。”


    袋装醋和散醋的味道不一样,混在一起会串味,放在外面又不方便,所以就干脆全部用掉。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苏禾觉得空着手去蹭饭不合适,跟秦冬梅商量一番后,想着简单带两盘小菜,这样既不会扫了杨丽的面子,又有礼貌。


    “也没做太多,就炒了个鸡蛋,一会再炒个土豆就行。”苏禾又拿起了旁边那碗切好的土豆丝给她看,证明准备的量确实不多。


    “行吧。”


    看了眼碗里的土豆丝,几乎每一根都切的一样粗细,像是用工具划出来的一样,另外的小碗里还放了几颗剥出来的茶叶蛋黄,应该也是一会要用的。


    见茶叶蛋清放在一旁没人吃,李月也不客气了,一边拿起一瓣塞进嘴里一边对她说:“下次可不能这样了,说来咱家吃饭那只管吃就行,不能再自己做了。”


    苏禾甜甜一笑,听话地点点头:“好的。”


    刚炒好的鸡蛋太香了,远远闻着就让人直流口水,现在就在灶台上放着,那酸溜溜的滋味更是让人挪不开眼。


    李月好像知道李阳为什么那么馋了。


    当然,除了他原本就是饿死鬼托生之外,也有可能是因为苏禾的厨艺太好了。


    拿来一双筷子夹起一点尝尝味,李月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妹儿啊,你这鸡蛋炒得也太带劲了吧?!”说着,她又再次夹了一大块递到嘴里。


    炒过的鸡蛋蓬得老大一块,像是一朵胖乎乎的云,加了醋炒过后,表面泛着一层特别润的亮光,不是油汪汪的那种,更像是晶莹的玉。


    单独炒鸡蛋会有一股蛋腥味,可李月嚼了一口又一口,只咬到了葱花的香、蒜末的辛、小米椒的辣还有一点虾皮的鲜,每一种味道都和酸味融合得很好,软乎乎的鸡蛋只剩下极致的鲜美。


    有点像是在吃一块软蓬蓬的海绵,每次咬下去,都会挤出一些酸甜微辣的汁。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分明是炒鸡蛋,她竟然吃到了螃蟹的味道!


    “咋炒的?”


    苏禾:“就是放了点醋和白糖,然后跟辣椒蒜末一起炒,不过在炒之前,鸡蛋要提前用油滑一下……”


    李月就是随口一问罢了。


    她平常不做饭,也并不想做饭,所以单纯是惊讶于她能把简单的鸡蛋炒得这么好吃而已。


    毕竟在东北,“咋炒的”这句话的含金量可比“真好吃”高多了。


    锅里的油烧热后,苏禾先把碗里的蛋黄倒了进去,用锅铲碾碎小火翻炒,锅里很快就冒出了很多金色的小泡泡,就像是泡沫一样绵密,蛋黄的香味也逐渐从锅里满了出来。


    这时候再把土豆丝倒进锅里,苏禾一边翻炒着一边小声地向李月问道:“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再去澡堂子洗澡?”


    李月会心一笑,逗她说:“嗯?不怕搓泥了?”


    苏禾害羞地抿起唇,左右摇摇头。


    说实话,今天她第一次迈进东北的澡堂子时,确实有被当时的画面给吓到。


    淋浴一共只有十来个位置,倒是那两个大池子还有三张平板床,占了澡堂的大部分地方。


    苏禾感觉自己进了厨房,而不是澡堂。


    尤其是看到在池子里的人出来后,站在床边排队,最后躺在床上像是白条鸡一样,被旁边的人用一块糙布手套任意揉搓……


    那一刻,苏禾感觉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冲击。


    “别怕,躺好了。”


    “别别别,我不用搓,我,我自己洗就行。”


    “害羞啥?都是女的。”


    “不是害羞,是我,我,呃。”


    “来吧,搓两下可得劲了。”


    任凭苏禾怎么拒绝,李月都没有要罢休的意思,又弱又小的她在李月跟前就像是小鸡崽一样,非但没能逃脱,反而被她一把拉住了手,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猛地在手臂上来了那么一下。


    嘶……


    好!!!舒服啊~


    当粗糙的布滑过手臂皮肤的一瞬间,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疼得她差点蹦起来。


    只一下,苏禾白嫩的手臂就浮起了一片红,可当她看到搓澡巾上的皴时,第一反应并不是反抗,而是惊讶,还有疼痛感过后的爽快。


    看向自己的手臂,刚才被搓过的地方仿佛又白了两个度,甚至皮肤也变得更细腻了。


    原来自己的身上竟然这么脏吗?!


    这搓澡巾未免也太神奇了吧!


    “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得劲?”把手里的搓澡巾抻平,李月笑着问道。


    苏禾被惊得该怎么回答,只是害羞地点点头。


    痛并快乐着,苏禾好像有点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说着,一旁的秦冬梅就咬开了一包醋,往自己手里搓澡巾上倒了一点后,顺带着又洒了一撮盐,“加点醋和盐能把身上搓得更干净,给你也来点?”


    为了把自己身上的“陈年老垢”都擦掉,刚才还在拒绝的苏禾一下子躺得笔直,同时视死如归地对李月说:“来吧!”


    十五分钟后,搓完澡的苏禾去淋浴下好好冲了个澡,又往身上打了一遍肥皂,当泡沫被水冲掉时,看着浑身渐渐褪去的粉红,她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原来盐和醋真的能和洗澡联系在一起。


    二十年来,她真的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么干净!


    “下个礼拜吧,”锅里的土豆丝刚出锅,李月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下个礼拜等我放假回来,咱再去搓澡。”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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