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发酵的面团似乎变大了不少,用手沾一点面粉,每一次使劲儿都会让面团变得更加劲道。


    两只手来回在面团上挤压着,很快表面就像剥了皮的鸡蛋一样光滑。


    面团很软、柔韧性也好,任凭怎么在案板上揉捏搓滚……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陆东泽的注意力一直在苏禾手里的面团上,直到秦冬梅不悦地嗔了一声,他才赶紧把窃窃的目光给收回来。


    “你再整这出,信不信我塞你?!”


    见陆东泽跑神,秦冬梅还以为他又想消极对待这次相亲,于是抬手做出要揍他的动作:“人家大老远来一趟,就算不合适,也别怠慢人家,知道不?”


    “知道了。”


    端起杯子往嘴里猛地灌了一大口,这才稍稍缓解了一下喉咙里的燥热。


    扯着领口,喉结一上一下地滚了滚后,陆东泽低头看了眼坐着的炕。


    是自己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屋里的温度好像要比平时高了?


    “哦,对了!”


    说着,秦冬梅起身走向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只铁的月饼盒。


    揭开盖子时,一股烘烤后的坚果香气瞬间在屋里炸开了。


    “小禾做的核桃酥,呆会跟人姑娘出去的时候,记得带上。”


    月饼盒里装着满满的两层核桃酥,每一块都像硬币一样大,一片贴着一片、一圈绕着一圈,像是军队里训练有素的士兵,整整齐齐地填满了整个盒子。


    因为有一层油纸包着,所以哪怕过了好几天,也像是刚做出来的一样。


    核桃酥的表面泛着油亮亮的深金黄色,细碎的裂纹里嵌着大大小小的核桃粒,经过炭火烘烤过的核桃粒散发着油润的坚果香,凑近时还能闻到鸡蛋和白糖的甜香,以及猪油特有的醇厚。


    很精致、很漂亮,不像是在家里做的,倒更像是城里糕饼房卖的。


    陆东泽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还不等牙齿用力咬下去,那层壳就“簌”地一下碎在了舌尖上,就像是踩在一片干松的落叶上,一点都不费力。


    咔哒咔哒……


    这核桃酥好吃得很,外层瞧着挺脆,里面却是酥的,一入口就化成一小团油润润、沙沙绵绵的糊糊,不用费力去吞咽,就顺着舌头滑下去了。


    嚼着嘴里油香的核桃粒,陆东泽的目光再次透过那面玻璃窗,不受控制地看向在外屋做饭的苏禾。


    用手背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稍稍缓了一口气后,苏禾再次揉起了面团。


    从下往上、从外往里,她手上的动作并不算快,力道却把控得刚刚好。


    而每次她的手掌使劲儿时,陆东泽也都会下意识地用咀嚼的动作来配合她。


    “味儿不错吧,”秦冬梅也拿起一块尝了尝,“就是用上次你带回来那核桃做的。”


    陆东泽“嗯”了一声,同时盖上了盖子。


    他以为闻不到核桃酥的香味,就能克制住自己被勾起的食欲,可是,他的眼神却没办法通过“盖子”收回来。


    每一次揉面,苏禾的双手都会同时使力,而她身前的面团也会跟着她手上的动作,不受控制地上下晃动,甚至还会更加卖力。


    核桃酥的味道在嘴里不断回味,某段记忆也像是卡了带似的,一遍遍地从他的脑海中闪回:


    “啊?!”


    “对不住,我,呃,我……我!”


    分明只是意外地一握,可那柔软的触感却使他的印象格外深刻。


    将手掌握住背在身后,好心导致的意外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尤其是在看到苏禾红着的眼睛时,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自己冒犯到了,她的一汪泪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


    冷风把她的脸颊吹得很红,下意识地将双手护在身前,看向自己时,她眼神里的情绪难以描述,那一幕,像极了他小时候碰到的那窝小猫崽。


    冬天的雪地里,它们躲在用枯树枝和破布搭的草垛里,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一遍遍用奶里奶气的叫声呼唤着呵护。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情绪,只知道,在看到苏禾咬着的唇微微颤抖时,他真的很想很想……


    还好,还好当时除了他们之外没人看到。这样一来,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苏禾在整理好衣服后,也确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主动转移着话题。


    可是,陆东泽好像做不到。


    看着苏禾揉捏着手里的面团,还有在用力时,不断摇晃的面团,他总是会想到那天在黑色塑料袋里看到的那样东西,还有留在掌心的触感。


    啪!


    看到陆东泽莫名其妙地给了自己一个大逼斗,秦冬梅一脸懵道:“咋滴?抽风啊?”


    一巴掌下去,陆东泽感觉自己确实清醒了不少。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下子就被这一巴掌给打没了。


    “没事,”把目光收了回来,陆东泽默默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屋里太热,烤得脸有点痒。”


    秦冬梅白了他一眼,“呆会当人姑娘面可别来这一套,省得给人吓着。”


    王淑琴的腿脚很快,苏禾才刚把包子蒸上,她就风风火火地带着陆东泽的相亲对象来了。


    “他姨,晓红来啦~!”


    “哎呦呵,这闺女长得可真俊,快快快,快进屋坐吧!”


    陆东泽的相亲对象叫周晓红,虽然也是村里长大的姑娘,可一看就是在书堆里长大的知识分子,举手投足之间都和村里整日干农活的姑娘不一样。


    到底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不止是穿着打扮,就连说话谈吐也很有气质。


    “这是你大姨,这是你妹子苏禾,是你大姨娘家的外甥女。”王淑琴主动向她介绍道。


    “你好,叫我小禾就行。”


    听到苏禾的口音时,周晓红有些惊讶,“听口音,你是江省的?”


    “对,”苏禾也很意外,“我家是苏市的。”


    “我是在江省读得大学,离苏市不远。”


    “那真是太巧了。”


    和大多数东北姑娘一样,周晓红的性格很爽朗,不过第一次相亲,心里还是多少有些紧张。


    从她看陆东泽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她应该很满意,只是陆东泽的态度一直淡淡的,不怎么说话,不是给她倒水、就是给她递桌子上零食,所以她才不断跟他的“妹妹”苏禾找话题。


    “我记得苏市的桂花酒很好喝,那味儿香得很呢!”


    “是啊,我们那的桂花酒确实很不错。”


    “瞧着你年龄还小,应该还不会喝酒吧。”


    “嗯,一口都喝不了。”


    “来东北多久了?这里的气候跟苏市差了很多,还习惯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冷。”


    聊天时,苏禾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周晓红的名字。


    不在主角栏,也不是配角,想来她应该不会成为陆东泽的对象,而是和自己一样,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炮灰。


    不过在这次相亲中,她是主角,所以苏禾只是礼貌地回应着她的话题。


    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陆东泽也并不是干坐着,而是剥着盘子里的花生和瓜子。


    可能是出于警察的职业习惯,比起滔滔不绝,他更善于倾听和观察。


    和秦冬梅之前告诉他的一样,周晓红不管是外貌条件还是内在涵养都是一等一的,可不知怎地,陆东泽就是对她生不起半点的喜欢,哪怕她的性格如阳光般温暖,也在他的心里泛不起半点波澜。


    反倒是含蓄内敛的苏禾,每一次听到她说话,他的心里总会觉得莫名舒坦。


    哪怕不看她,耳朵根也会痒痒的。


    “时间不早了,我和小禾去准备几个菜,一块吃晌午饭吧。”抬头看了眼挂钟上的时间,秦冬梅说道。


    “别了,还是去市里吧,”王淑琴私下扯了扯秦冬梅的衣角,“东泽不是成天在市里出任务嘛,肯定知道不少好馆子,正好带晓红去尝尝。”


    做了这么多次媒,王淑琴咋会看不出眼前的形势?


    周晓红坐了半天,陆东泽都没跟她搭上几句话,这要真一块吃,怕是更会被苏禾的手艺把嘴堵得严实。


    倒不如让俩人去市里单独吃,顺便再到处逛逛,总能找到话题。


    秦冬梅明白了王淑琴的暗示,也改口说:“对,对对,你们去市里吃吧,我们在家吃,这不,包子马上就蒸好了。”


    出去单独吃?


    陆东泽本想拒绝,可看秦冬梅瞪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只好硬着头皮答应:“行。”


    起身收拾东西时,秦冬梅主动把那盒核桃酥装进了陆东泽挂着的单肩包里。


    看到包里的东西乱七八糟的,秦冬梅不禁嘀咕道:“都三十岁的人了,包里咋还能跟狗窝似的呢?”


    一副手铐、半包香烟、一支没有帽的圆珠笔、两只脏兮兮的手套、磨损的警官证、用到卷边的黑皮笔记本……还有一只黑色的塑料袋。


    “这塑料袋里装的是啥啊?”


    眼看秦冬梅要把袋子给打开,陆东泽就跟受到什么威胁一样,一个箭步冲了出来,眼疾手快地一把拿了过去。


    “没啥,就是,呃,就是点重要的玩楞。”


    看着从包里拿出的那只黑色塑料袋,苏禾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那个袋子里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了,可是……他为什么会装在自己的包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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