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71页
    他看向芈浔的眼神忽然僵了僵,对方一动不动,神色间也毫无起伏...


    “阿浔?”谢千弦伸手欲触,却听芈浔的声音变得飘渺…


    “浔,固执偏激,孤僻少友...”芈浔看着他,终于出声,“知己者...”


    世界开始扭曲,黑暗如潮水漫过视线,最后,他只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呐喊…


    “阿浔!”谢千弦惊呼出声,噩梦结束了,他出了一身的冷汗,诏狱的霉味直冲鼻腔,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他才发觉自己此刻,还在诏狱。


    不同的是,这间牢狱,有些眼熟,正是当初关押自己的那一间。


    意识回笼,首先想起的,便是芈浔…


    记忆如利刃剜心,那道迟来的赦免诏书,芈浔逐渐冰冷的指尖,都在提醒他,只差一步,就差那一步...


    他恨啊,那道赦免的王诏,明明就慢了那么一点点,甚至自己要是能再和芈浔多说几句话,此时此刻,他都还活着...


    老天,岂不可笑么?


    “相邦大人。”


    铜锁轻响的脆音刺破阴湿牢狱的死寂,谢千弦指尖骤然攥紧草席,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自己此刻是在廷尉府,但是怎么会在廷尉府?


    鞋履踏过草席的声响由远及近,谢千弦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脊背却在狱卒开牢门的“吱呀”声里绷成冷硬的线。


    殷闻礼进来时,他已端坐在案前,面上浮起温驯的笑意:“相邦大人万安。”


    殷闻礼看着他,幽幽一笑,底下人识趣地退下,他徐徐坐下,一双老谋深算的眼里装满了算计,打量了一遍谢千弦,而后平静地说出了四个字:“麒麟才子。”


    那是一种十分笃定的语气。


    谢千弦指尖微动,却露出个懵懂的笑意,十分乖巧,“大人说的,小人听不懂。”


    “哈哈...”他笑着叹了口气,不是无奈,不是可惜,而是可笑,“观花不察其实,赏月不问其阴,不亦谬乎?”


    “听不懂,不要紧,看得懂,便足矣。”


    “小人实在愚钝,不知相邦此言何意?”谢千弦态度依旧温和。


    看他还在做戏,殷闻礼也不恼,只是笑问:“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何在此?”


    “还请相邦…赐教。”


    “因为你...”他忽然凑近了身,盯着对面这人密不透风的眼,吐出两个字:“善妒。”


    谢千弦下狱已有了一会儿,萧玄烨也没有忙着,按理来说,第二道赦免的诏书送到诏狱,完全来得及,不是传诏的人慢了,手里拿着王诏,那人不会慢,也不敢慢。


    但结局仍是如此,一定会有人说,是当时与芈浔在一起的人提前行了刑,偏偏那人,就是李寒之。


    萧玄烨心里清楚,一定是传诏期间出了事,矛头看似指向李寒之,实则是冲着自己来的,定是殷闻礼刻意为之。


    但即使做成这桩罪,瀛王也并不会如何,左右也是他最初要赐死芈浔,只不过后来才改变了心意,那老狐狸并不急着下死手,他是要一个,名正言顺,同李寒之交谈的机会。


    萧玄烨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李寒之,他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足以让自己挖出心肝待那个人好的解释。


    于是,他火急火燎地去阙京狱提了一个人,沈遇。


    残阳西沉,对于殷闻礼的这份说辞,谢千弦也能把这来龙去脉理得差不多了,却也难得收起了自己的修养,嗤笑一声:“相邦可是忘了,是我向大王举荐,说小人善妒,这理由,未免太糊弄了。”


    “大王信不信,原是不重要,”殷闻礼皮笑肉不笑,态度却依旧和善,“重要的是...在廷尉府,你是什么死法,本相说了算。”


    当着谢千弦的面,殷闻礼从宽袖中拿出了匕首,不紧不慢的放在案桌上,“咔哒”一声,那精巧的匕首落入谢千弦眼底。


    “相邦大人…”谢千弦摇摇头,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为难道:“我区区一个寒门学士,也知道大人口中哪位麒麟才子,脸上有好大块印记…大人为何非要为难我这小小的,太子侍读呢?”


    谢千弦刻意加重了“太子”二字。


    殷闻礼倒对他此番的冷静露出几分欣赏,可他本也不在意那所谓的太子,稷下学宫多奇才,如今回想起来,他那时被押入阙京,怕也是他的一步棋。


    此人是有心隐去自己原有的样貌,又变了声线,想必最初来到瀛国,不是奔着辅佐太子来的,可是后来,却真真切切地转变了心意,思及此处,殷闻礼双手交叠于袖,干笑:“麒麟才子啊…”


    “你很聪明,但你又太自信,”殷闻礼继续说着,上下扫他一眼,想起上一次在廷尉时与此人的交锋,害自己失去了太尉的支持,他心中虽恨,却也依旧拿出了气度,“同样的把戏,你怎么能在本相面前,玩第二次呢?”


    伪造李建中的亲笔书信是一次,伪造许墨轩文试的答卷,又是一次。


    话已至此,谢千弦低头扫了眼明晃晃放置在案桌上的匕首,其中意思已然明了,他还想利用自己,但容不下不为他用,又是一次不用则杀的选择。


    他不确定附近是否有人偷听,又或者这是不是殷闻礼设给自己的圈套,抬起头,一丝颇为不屑的笑容挂在嘴角,他轻声问:“假使小人,真是相邦口中的麒麟才子...”


    “那相邦以为,大王是会杀了我,还是重用我?”谢千弦底气十足。


    “我王,一定会重用你!”殷闻礼几乎是毫不犹豫,他凑近了身,紧盯着谢千弦的神情,话锋一转,忽问:“那太子呢?”


    腐叶般的气息在谢千弦鼻尖炸开,“太子”二字传入他的耳里,如重锤击碎他的伪装,他抬头,却只看见殷闻礼眼里的阴鸷。


    初来瀛国那夜的交锋突然在眼前闪现,萧玄烨掐住他脖颈时眼底的血色,比此刻案头的匕首更锋利。


    当初就是在这间牢狱,萧玄烨几乎想掐死自己,那窒息的感觉莫名涌来,瞬间将他的底气激的粉碎。


    这细微的情绪自然被殷闻礼察觉,他像是抓住了谢千弦的把柄,开始肆意炫耀自己的本钱,“先德昭太子死后,李建中就站队萧玄烨,近十载,你害他赤九族...”


    “太子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谢千弦僵硬的唇角扯了扯,他深吸一口气,想极力抚平自己的气息,却控制不住去想萧玄烨曾给自己带来的窒息感,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可是现在,他与李寒之,明明是...


    是什么呢?谢千弦忽然失笑,太子和侍读,有了个不清不楚的关系,这关系,是给李寒之的,不是谢千弦。


    褪下李寒之的伪装,谢千弦在他面前,甚至没有立足之地...


    原来卸去李寒之的伪装,竟有这么难…


    “本相可以给你一个选择,”殷闻礼的声音还在继续,“你可以回太子府,却要做本相的内应。”


    谢千弦眉头一皱,显然不愿。


    “否则...”殷闻礼不再说下去,只是惋惜的摇摇头,但这惋惜半真半假,用,是多一分胜算,但此人也难以掌控,杀,是万无一失。


    还要做内应吗?


    他已经对不起萧玄烨一次,还要第二次吗?


    “好...”他彻底泄了力,目光转到了那匕首上。


    殷闻礼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个选择,一声“寒之!”几乎穿透了整个诏狱,谢千弦傻傻的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萧玄烨...


    他就在牢门外,谢千弦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要赌一把,于是他眼疾手快,一把抄起匕首,锋利的刀刃借着透进来的微光刺痛了他的眼,他却毫不犹豫的往自己脖颈上划去!


    “不要!”萧玄烨惊呼出声,佩剑精准无误的击落了匕首,但太晚了,匕首的尖刺仍旧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牢门被踹开的巨响里,萧玄烨上前抱起谢千弦,径直越过了殷闻礼。


    在接住谢千弦倾倒的身躯时,萧玄烨指尖触到他颈间渗出的血珠,那抹猩红刺得他眼眶发烫,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混乱起来,那是,他的人啊…


    他猛地转身,玄衣扫过殷闻礼脚边时带起一片草屑。


    “太子殿下!”殷闻礼仍有不甘,急喊:“你可知他是...”


    “相邦大人!”萧玄烨冷声回绝了他,谢千弦伏在他肩头,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忽然想起方才殷闻礼那句“太子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可此刻这人环着自己的手臂在发抖,指尖正小心翼翼按着他的伤口,他闭上眼,任由血腥味混着萧玄烨身上的沉水香涌入鼻腔,他才可悲的意识到,这人眼底未说出口的半分情动,造就了麒麟才子唯一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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