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84页
    “在下有一所求,明日,想与瀛军军师,见上一面。”


    帐外寒风呼啸而过,他期盼的这一面并没有等待多久,瀛军欣然接受,一场大雨过后,罕见的出了太阳,可在冬日里,实在算不上暖和。


    明怀玉裹着大氅走过营帐时,看见许多感染了风寒的伤员发着高烧,不省人事,战士的甲胄看着那样冰冷,不知能否御寒,这寥寥一面,他也许无法再记得这些人的面庞,可恍惚间,他看着这些面孔,像都是当年那个在战火和饥寒中求生的自己。


    那一刻,他动摇了……


    谢千弦如他所愿赴约,两军阵前,却安置了一张矮小的案桌和两张蒲团软垫。


    明怀玉看他从瀛军的车驾上下来,那车驾上似乎还有一人,正是瀛太子。


    算上齐国那次,这一次,竟是二人自稷下学宫分别后第二次相见。


    与上次在齐国相比,谢千弦看着却大不相同,只观外表,他这师弟自是无可挑剔,可上次时衣着仍是简朴,如今再见,一声白衣素锦淡然却矜贵,想来瀛太子待他很好。


    谢千弦彻底退去了山野间的稚气,成为了他想成为的,那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千古谋士。


    这距离离两军阵垒都有许多距离,谢千弦入座后也无甚担忧,一声“师兄”脱口而出,惊起二人都许久不曾触碰的回忆。


    “阿浔…”明怀玉叹息着念出这个名字,看着茶盏中被这冷风吹起的涟漪,却好似疲惫极了,他继续问,却是带着心痛的,“他死的时候,痛吗?”


    话音未落,谢千弦握着茶勺的手骤然收紧,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灼出一片红痕。


    芈浔之死不可谓同自己全无关系,他尽量不去回忆那日的细节,好似这样便能减轻心中的罪恶,可只要稍稍想起,那具身体在自己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感觉便又清晰地刺痛着他,他恨自己在芈浔喝下那口毒酒时没有起身阻止。


    再度望向明怀玉,同那日一般的无能又涌上心头,麒麟八子,终要分噬其主…


    “他死之前,说…”谢千弦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咽下喉间的哽咽,慢慢道:“麒麟八子,他赌我们,无人善终。”


    那一刻,明怀玉握着热茶的手都在轻微抖动,他心中失笑,原来芈浔,竟是他们八个人中,看的最通透的。


    “可是师兄…”谢千弦低垂着眸,纤长的眼睫在眼底投出斑驳的碎影,盖住他眼里的不甘,他仍然执着:“我不信。”


    明怀玉唇边溢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听出他言下之意,也道:“我也不信。”


    谢千弦想打碎他的坚持,也清晰地看见明怀玉说出这话时神色那片刻的呆滞,接着,他声音冷硬如铁,字字凿向明怀玉心防:“昨日水淹河道之计大败联军,庸侯此时,想必已知晓,庸国本是墙头草,师兄当真以为,他还会为了合纵的大旗,押上举国的性命?”


    会吗?


    不会……


    明怀玉无声地笑了,笑自己曾经的天真,昔日读史,公孙衍合纵六国,经纬天地,何等煊赫?


    最终也不过落得大网崩裂,黯然归隐,青史都吝于记载他的终局…


    史笔如刀,怕是也早已刻下他明怀玉今日的结局。


    仅仅一败,竟已让他嗅到了满盘皆输的腐朽气息。


    “千弦,”他喉间轻轻滚过一声叹息,“你今日前来,原来是想我认输弃子?”


    “是。”谢千弦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明怀玉却摇头笑出声,问他:“你有惊鸿令吗?”


    谢千弦心中一滞,而后摇摇头。


    “那你…”明怀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的悲愤,“便无法号令我。”


    “可是师兄,若我有惊鸿令…”谢千弦直视他的双眼,尾音裹上一丝哀求:“你会听吗?”


    明怀玉骤然失语,那声染着哀音的“师兄”,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剜开了尘封的记忆,让他恍然间想起眼前这少年更小些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谢千弦那孤傲的性格便有些显露了,可回忆着,他却有些恼了,像是积压了许久的不甘终于在此刻决堤。


    他质问:“你幼时便不懂事,说话做事,总是太绝,性子又硬,不知服软…”


    “千弦,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这副自视甚高,自命不凡的模样…”狠绝的话语已到唇边,却在触及对方眼中那抹深藏的脆弱时,生生哽住。


    最终,只化作一声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到极点的叹息,沉重地砸在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里:“在齐国,你破我与齐王盟约,而今又来到这里与我争锋相对…”


    “你我,早已不是一路人。”


    千弦张了张口,喉间却似被滚烫的砂石死死堵住,自开始便在喉间堆积的苦涩越来越刺痛,绞得他发不出声音,只有眼尾那抹迅速蔓延开来的、无法抑制的猩红,泄露了他内心的崩塌。


    明怀玉不忍再看,倏然侧过头去。


    二人又这样坐了很久,天边那丝毫无暖意的光线似乎转了一圈,谢千弦方才起身,而后双手交叠,深深一拜…


    世人以为他这一拜,拜的是明怀玉天下无双的信义与声名。


    无人知晓…


    他这一拜,拜的是稷下学宫共剪西窗烛的同窗岁月,也祭奠自此消失的二师兄,与七师弟…


    当年,外出游学的明怀玉在荒山野岭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童,将他带回了稷下学宫,后来,那个孩童熬过了安澈的考核,终于可以彻底留在学宫,那一日,安澈让他给自己起个名字。


    那个孩童说,他以“谢”字为姓,谢二师兄再生之恩,以“千弦”为名,千星孤阙,朱弦疏越,是谓傲然立于乾坤之意。


    回到车驾上,萧玄烨见他面色灰败,心神不宁,有些担忧:“怎么了?”


    谢千弦却一头闷进他怀里,忍不住哭出声来,萧玄烨一边轻拍着他的肩膀,一边轻声哄:“怎么哭了?”


    “七郎…”他的尾音收不住,碎了个干净。


    谢千弦哭了好久,直到车驾驶入邛崃关内,那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的哭泣才渐渐止息,谢千弦埋在萧玄烨怀中,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却在心里委屈又绝望地说:“我没有二哥了。”


    直到邛崃关的大门彻底闭上,明怀玉才起身,却不知那卫太子南宫驷自方才起便一直注视着谢千弦,此人生得绝色,眉眼间自带的那股孤高比寒梅更傲人,若是个女子,只是想叫人怜惜,可正因是男子,愈发勾起了雄性天生的征服欲,尤其是像南宫驷这种,高居太子之位的。


    刚踏入压抑的帅帐,斥候嘶哑的急报便如惊雷炸响:“报——!”


    “越军已踏平费国,宇文护已带兵转向燕境!燕国军备羸弱,恐…恐难挡其锋芒!”


    原先叫衰的人便又开始喊起来:“这可怎么办?前有瀛国死守,后有越国步步紧逼,那可是宇文护啊!”


    “休要乱我军心!”司马恪猛地一拍案几,震得地图卷轴乱颤,他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猛兽,厉声咆哮:“齐军呢?他们不是去救助费国了吗?”


    “回将军,齐军赶到时,费国已落入宇文护之手,齐军已往楚地去了。”


    “楚地...”南宫驷喃喃着,一时也摸不透齐军的动机,可原本是齐军入局,才真正支撑起这合纵的场面,齐国的选择可谓至关重要,他转向明怀玉,问:“齐军统帅裴子尚是明怀子的师弟,依明怀子之见,他此去燕地,是要拦截越军,还是...”


    明怀玉阖上双目,稷下学宫的旧影在脑海中翻腾,这个最后来到学宫的小师弟,他初来时似乎对什么都觉得颇为新鲜,却在接触到兵法的那一刻,好似变了个人似得,此后钻研兵家之道,愈发不可收拾,年岁最小,却最早下山,众学子都以为,他骨子里,流着兵家的血。


    他裴子尚,是认定一件事,一个人,便忠贞不二之人。


    “依我之见...”明怀玉眼底带着揣度,“我这位小师弟并非背信弃义之人。”


    南宫驷心头稍定,追问:“安陵那边呢?”


    “安陵与瀛军牧北大营在瀛边境激战,已深入瀛境百里。”


    此言一出,原本苦叫的众人又渐渐安静下来,心中感慨,这安陵新王当真是恨瀛国入骨。


    “诸君还请听我一言,”明怀玉起身,劝道:“在下昔日游说于列国之间,联众弱以抗一强,此间厉害,是要连心。”


    “而今诸位为眼前小利争执不休,又大唱衰词,可还记得合纵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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