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118页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是沈砚辞!


    “臣还有一言,于天下人。”他面无惧色,迎着无数或惊疑,或愤怒,或审视的目光,朗声道:“新法推行,旨在富国强兵,扫除积弊,然…”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望见从始至终都在远处旁观着一切的谢千弦,那日栋梁拆的画面再度在脑中清晰起来,李寒之告诉自己,瀛国,是不可能没有世族的存在的…


    不只是瀛国,当今世上,任何一国,都没有与宗室,贵族完全割裂的可能,那样的法只活在想象中,不可能跨越几百年传承的枢纽,在朝夕间来到自己所处的现实。


    最终,沈砚辞似是看清了,扬声道:“臣想告诉诸位,变法亦非不近人情,更非全然否定宗亲世族之功勋与传承,为彰大王体恤宗亲,顾念旧勋之德,亦为安社稷,固国本,臣沈砚辞,奉王命,在此宣布新法之补充…”


    “等爵制!”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宗亲世族中炸开了锅,连奉阳君都猛地转头看向沈砚辞,眼中充满了惊疑。


    沈砚辞的声音清晰有力,传遍高台:“即日起,凡瀛国宗亲,新老世族,所承袭之爵位皆予保留,爵位所享之尊荣,仪制,一应如旧!此乃大王念及诸位先祖功业,恩泽后世之仁政!”


    此言一出,高台上的世族勋贵们,脸上的戾气和杀意肉眼可见地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抑制的狂喜。


    爵位…那可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命根子!


    新法废世卿世禄,最让他们恐惧的就是爵位不保,沦为庶民!如今,爵位竟然保住了?


    “但是!”沈砚辞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爵位仅代表身份尊荣与恩养,朝廷官职,无论大小,皆需以才德功勋考取,唯才是举,唯功是赏!此乃新法根基,不可动摇!”


    “望诸位宗亲世族,体察王意。


    这“但是”之后的补充,虽让世族有些失望,但领教过沈砚辞的刚正不阿,比起彻底失去爵位,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爵位保留,就有希望,子孙后代中总有争气的能考取功名。


    动摇!


    巨大的动摇瞬间席卷了奉阳君身后的世族,许多人交头接耳,眼神闪烁,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


    他们起兵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吗?现在,爵位保住了,还有必要跟着殷闻礼去拼那掉脑袋的谋反吗?


    “奉阳君…这…”几个世族家主忍不住看向萧典,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退缩。


    奉阳君一样踌躇不定,殷闻礼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看着瞬间动摇的世族,看着沈砚辞那张平静的脸,还有上首瀛王那势在必得的模样,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世族人心已散,再拖延下去,等骊山大营的兵马真的赶到,这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他就再无机会!


    就在他要爆发之际,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似乎压过了所有的私语,清晰地响彻在混乱的中心…


    “小人唐驹,亦有事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血泊之中,一直如同失魂般抱着太傅尸身的萧玄烨身旁,竟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他拂去道袍上沾染的尘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澄澈如寒潭,一步步从容地走到了萧玄烨身前,将他护在身后,然后直面高台之上的瀛王萧寤生!


    “放肆!此乃国之大典,你一介布衣,安敢妄言!”


    “布衣么…”唐驹失笑,最终对人群中的的呵斥置若罔闻,只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萧寤生冕旒之的眼睛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小人要告发当朝相邦殷闻礼,勾结国尉,私调兵马,趁庸城大典王驾离京之机,举兵攻陷阙京宫禁,更欲在此庸城,行废立之事,图谋不轨,意图倾覆社稷,另立新君!”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休要妄言!”殷闻礼脸色剧变,怎么也没想到还有如此变数,便下意识地反驳。


    “妄言?”唐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不仅不惧,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转冷,清晰地将殷闻礼的谋划层层剥开:“相邦大人何必急着否认?”


    “你与国尉密谋已久,昔日不正是相邦大人命人趁乱推搡,才有了大庶长萧偃杀人的好戏?”


    “你…”殷闻礼来不及言语,奉阳君等人质问的目光早已射了过来。


    紧接着,唐驹讥笑的声音再度响起:“相邦看似作壁上观,可这桩桩件件,哪一样,又不是您的手笔?”


    “您坐山观虎斗,实则是要借新法激起民怨世族之变,等着宗室助你一臂之力,废今上,就如当年…”他深吸一口气,眼里终于染上一丝狠戾,“废…宣…公!”


    殷闻礼瞳孔骤缩,失声道:“竖子休要妄言!萧偃杀人,是他藐视新法,与本相何干?”


    “殷闻礼,你!”反应过来被再次戏耍的奉阳君几乎指着他就要拔剑,好在被几人勉强拦下。


    “相邦何必如此?”唐驹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却带着冰冷的寒意,“公子虞早已将你谋反的消息通报给了骊山大营,相邦大人你埋伏在阙京的爪牙,还有你在庸城外围的设伏…”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给予致命一击:“他们,都不会来了。”


    殷闻礼眼神犀利,却毫不慌乱,只是恭敬地向上行礼,道:“请大王明鉴,此人口说无凭,有何可信?”


    “此人言臣欲拥立新君,臣要拥立谁?”他面不改色,继续道:“臣知道,众臣工都言臣偏向公子璟,老臣对此,并不忌讳,可目下公子璟已成太子,臣何苦谋反?”


    高台之上,萧寤生冕旒剧烈晃动,殷闻礼终究是要反,这贤君良臣的戏,也算是唱到头了,他的目光如刀般扫过瘫软在地的新太子萧玄璟,


    然而,就在此刻,唐驹在瀛王面前,却以一种近乎高傲的姿态抬起了头,他不再掩饰,眼中燃烧着复杂的光芒,是仇恨,是悲悯,更是终于揭开真相的释然。


    “他要立的,不是他。”唐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如同宣告,“我,即是他谋反的证据,他要扶立的新君,是我。”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呆住,唐驹迎着萧寤生惊疑不定的目光,站得笔直,也同样审视着他。


    我是瀛宣公萧虔的嫡长子,我来到你的面前,是为了证明,我的存在…


    萧寤生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晃,他死死地盯着台下那张年轻俊朗的脸,眉眼间依稀带着几分萧虔的轮廓,那尘封了二十一年的记忆轰然涌现…


    萧虔…萧虔啊…


    殷闻礼此刻也终于彻底认出了唐驹,原来在初见时那怪异的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他竟是…萧虔的儿子!


    他彻底疯狂,所有的伪装和算计在这一刻化为齑粉,他猛地对着周围的混入人群的死士和那些尚在动摇的世族私兵嘶声咆哮:“还愣着干什么?!”


    随着他这声疯狂的咆哮,兵器裸露的“刷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群前来闹事的所谓的庶民,竟全是府卫的伪装!


    一声响箭滑过天空,震天的杀喊声由远及近,慌乱之中,萧玄烨缓过神来,在惊慌中找到了还在大门前驻立的白衣,他的身后,是涌来的千军万马…


    萧玄烨扑腾着起身,因长久的跪姿,下身几乎麻木,却还是疯了一样朝着那人的方向飞奔而去,去挽留自己生命中最后一人。


    谢千弦看着他向自己踉跄着跑来,脚下的路都在震颤,他亦寻着萧玄烨的方向跑去,全然不知身后已经袭来的箭矢。


    可萧玄烨却看见了…


    “寒之,小心!”


    他声嘶力竭的呐喊着,额头青筋暴起,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另有一只箭矢从自己背后射去,打落了向李寒之袭去的冷箭。


    “护王!”


    上官凌轩的声音响亮起来,随即大批冲出的甲士包围了撕开伪装的府卫,在大门前驻起了防线。


    殷闻礼看着姗姗来迟的上官凌轩,眼中竟闪过一丝错愕…


    上官明瑞,是他的生父,他的生父方才自尽,他竟能隐忍到现在…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不想自己三十元老,四十多年来的经营竟在今朝功亏一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萧…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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