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191页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素白的身影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 萧玄烨闻声抬头, 目光落在那个捧着茶盏, 低眉顺目走近的身影上时,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烛光勾勒着谢千弦清瘦的侧影,时光荏苒,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太子府中的那个…李寒之。


    只是那时, 二人间的氛围总是尽是静谧与默契,而非此刻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猜忌。


    他一时间竟有些怔忡,没有立刻出声斥责。


    谢千弦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动作自然,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直到他直起身准备退到一旁时,萧玄烨才猛地回过神来,那短暂的恍惚已然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现实和尖锐的讽刺。


    “呵,”萧玄烨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书房内虚假的平静,他语气中的嘲弄毫不掩饰,“这是你如今该做的事吗?”


    谢千弦准备后退的脚步微微一顿,指尖蜷缩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细密的酸楚,他垂下眼帘,很快掩去眸中的情绪,“是如今这个身份的……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萧玄烨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只余讥诮。


    他不再看谢千弦,又将注意力投回繁杂的军务之中,任由谢千弦如同一个真正的侍从般,静立在一旁研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窜动着,不知过了多久,萧玄烨停下笔,用力揉捏着紧绷的眉心,可一双微凉柔软的手,却轻轻按上了他的太阳穴,轻柔地揉按起来…


    是熟悉的触感,是熟悉的感觉…


    刹那间,萧玄烨的思绪再次被猛地拽了回去,彼时,谢千弦便是这样,用这双手为他驱散疲惫,那时他只觉心安与熨帖……


    可如今,一想到那样的周全体贴之下,全是步步为营的算计,一股被欺骗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呃!”他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攥住了那正在他额角动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谢千弦痛得闷哼一声。


    萧玄烨猛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谢千弦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入他怀中,被他的手臂牢牢禁锢住在怀里。


    萧玄烨低头,逼近他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带着极具羞辱的狎昵,道:“怎么?侍寝的时辰还未到,便这般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谢千弦,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被他如此直白地戳穿意图,谢千弦身体僵硬,挣扎了一下却被箍得更紧,他知道此刻任何伪装都已无用,索性抬起眼,迎上萧玄烨审视的目光,“小人……确有所求,望大王,能再见温行云一次。”


    萧玄烨眼中戾气更盛,冷笑:“你越界了。”


    谢千弦心一沉,知道直接请求行不通,只得退而求其次,小心翼翼地试探:“若不行,温行云……能否离开涿郡?”


    萧玄烨顿了顿,关于温行云此人,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也看出温行云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确实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此人,却不料,有的是人比自己着急。


    他捏住谢千弦的下颌,迫使他对上自己阴鸷的双眼,“你自己是这般田地还如此在乎他的去留,当真是兄弟情深,感人肺腑啊。”


    “既如此,念在你这些时日尽心伺候的份上,寡人给你一个恩典,温行云是去是留,由你来决定。”


    谢千弦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岂会听不懂这“恩典”背后的陷阱?


    若他此刻说希望放温行云离开,无异于在萧玄烨心中坐实了自己“吃里扒外”的罪名,他们之间本就如履薄冰的关系,必将彻底崩裂,再无转圜可能。


    可若不说……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温行云才华被埋没,甚至可能因“不为所用”而招致杀身之祸吗?


    两难的抉择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内心,他紧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最终,他抬起眼,眼中带着一丝幻想:“大王,就算看在…子复的面上,请给温行云一个,选择的机会吧。”


    楚子复……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萧玄烨的心头炸响…


    楚子复与自己,有救命之恩,最后也葬送在了那一道“地藏破鸣”的机关下,那份沉重的愧疚与惋惜,瞬间冲淡了些许他心头的暴戾与猜忌,可是谢千弦既然知道,搬出楚子复会令自己心软,他还是没有把这份“心软”用在他自己身上,却用在了温行云身上…


    萧玄烨眸中的阴鸷波动了一下,禁锢着谢千弦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就在这气氛微妙凝滞的时刻,书房外适时地响起了小厮清晰的禀报声…


    “启禀大王,公子虞求见。”


    萧玄烨回过神来,深深看了谢千弦一眼,最终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宣。”


    谢千弦踉跄一步站稳,低垂着头,便默默退到了角落的阴影处。


    书房门再次被推开,公子虞萧虞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躬身行礼,目光快速扫过角落阴影中的谢千弦,两人视线在空中有一瞬的短暂交汇,随即分开。


    “大王万年。”萧虞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残余的紧绷。


    萧玄烨已坐回案后,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何事?”


    萧虞直起身,恭敬道:“臣是为温行云而来,实话实说,他前几次的表现臣也觉不妥,可臣深知此人,确有其才,臣恳请大王,能否再给他一次机会,再面谈一次?”


    萧玄烨眸光一沉,方才谢千弦的请求言犹在耳,此刻萧虞又来提及,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名字——楚子复。


    那份未能偿还的恩情与深深的遗憾,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或许,再给温行云一次机会,也算是对过往的弥补罢…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请他到书房来吧。”


    萧虞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迅速应道:“是!”


    他退下时,眼角余光再次掠过角落,与谢千弦短暂对视,皆是尽力而为的安抚。


    谢千弦在阴影中默默垂首,心中五味杂陈,希望萧虞能成功,也希望温行云已经玩够了。


    片刻之后,温行云在萧虞的引领下步入书房,殿内只剩萧玄烨一人,温行云的目光却反被正殿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与帛书所吸引,那密密麻麻堆砌的政务,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面临的压力。


    萧玄烨并未起身,他顺着温行云的目光看向那堆军务,语气平淡地开口:“事务繁杂,让先生见笑了,此次见面仓促,望先生勿怪。”


    温行云这才将视线移向萧玄烨,他神色平静,并无被怠慢的不悦,反而理解地点了点头:“大王肩负复国重任,宵衣旰食,辛苦自不待言,行云能够理解。”


    萧玄烨凝视着他,心中那份违和再次浮现,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不易察觉的探寻,缓缓道:“寡人在西境之时,也结识过一位麒麟才子,眼界高远,言谈举止,皆与常人有异,想来,正是这份超然与不凡,才让他获此殊荣。”


    他话锋微转,直视温行云,“寡人直说,先生你…似乎并非如此。”


    温行云闻言,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片刻,才抬起眼,试探性地轻声反问:“大王……似乎很在意‘麒麟才子’这个头衔?”


    萧玄烨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看透的锐利:“若寡人真在意这虚名,便不会有这次的会面。”


    他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愿多谈,道:“既然先生的治国之策,与寡人所想多有不合,那么今日,寡人想听听先生的……为君之道。”


    侍立一旁的萧虞心顿时提了起来,前几次就是卡在这里,温行云那套言论实在不讨喜。


    果然,温行云略微沉吟,便缓缓开口:“窃以为,为君者,当体道而行,顺乎自然,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扰,不可躁,无为而治,使民自化,清静守法,使民自正,君王垂拱,百官尽职,则天下可安……”


    萧虞在一旁听得暗自焦急,心中叹息不止,又是这一套,此次怕又是徒劳无功了。


    萧玄烨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不耐也越来越明显,未等温行云说完,他便抬手打断:“寡人如今强敌环伺,内有忧患,外有枷锁,若行无为,无疑是自缚手脚,坐以待毙!”


    他站起身,言辞也愈发激烈,“为君者,御极天下,算无遗策,是为谋,临机决断,是为勇,寡人能有今日,便是凭借这谋勇二字,先生的‘无为’,寡人无法苟同!”


    说罢,他似已对这次谈话彻底失望,拂袖转身,便要愤然离去,萧虞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试图劝阻:“大王……”


    就在萧玄烨的脚步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一直端坐原位的温行云,却忽然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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