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199页
    嘴上喊着“师兄”,说出来的话又字字真情,但这情同手足的话在晏殊看来,更像是做戏。


    昔年麒麟八子,然自晏殊起,后面的几位年岁相仿,对于晏殊,自然不比对唐驹,明怀玉和楚子复这般尊敬,几人打成一片是常有之事,谢千弦与晏殊,从来亦敌亦友。


    一人修兵、法,一人习名家,这并非天生的对立派,然这二人,却过于相像了。


    这二人一样固执,一样骄傲,也一样有野心,晏殊为人清冷,我行我素,偏生是君子之风,谢千弦恃才自傲,可这天底下,只容得下一份傲气,只容得下一份野心。


    “荒谬!”晏殊断然拒绝,“我既为越臣,此生绝不事二主,你在辱我?”


    “不事二主?”谢千弦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于是脸上的温和慢慢褪去,道:“既然如此,那师弟我便直言了。


    天下大势,越国必不甘心坐视我瀛国壮大,收复宣於乃至更多旧土,若越王执意出兵干预那么…”


    他目光如冰刃,直刺晏殊:“师兄,你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此刻便跟我回瀛国,要么……”他声音一顿,吐出四个冰冷的字,“你自刎吧。”


    “放肆!”宇文护再也按捺不住,怒吼出声,剑已半出鞘,凛冽的寒光映亮了大殿。


    “武安君不必着急,”谢千弦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他再次看向晏殊,重复道,“我说了,我师兄会主动跟我走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晏殊实在听得云里雾里,然,不等他这一句质问完全出口,谢千弦看着他眼中那份君子的宁折不弯的执着,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枚令牌“哐当”一声,被掷于殿中光洁的青砖之上。


    那令牌翻滚了几下,停在了晏殊脚边。


    那一刻,所有的不解与质问,在目光触及那令牌的瞬间,戛然而止…


    满朝文武皆疑惑地看着那枚突然出现的令牌,不明所以。


    寂静中,谢千弦带着讽刺的声音响起,他问:“认得吗?”


    晏殊的嘴唇微微颤抖,一个他以为早已埋藏在岁月深处的名字,带着学宫的青瓦白墙,带着老师的谆谆教诲,也带着昔年同窗的朗朗书声,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念出了那三个字:“惊……鸿……令……”


    “没错,惊鸿令。”谢千弦替他确认,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稷下学宫信物,所有稷下学子,要满足持令者一个愿望…


    此誓,立于学宫祭酒像前,天地为证,凡稷下学子,无人可免。”他目光扫过晏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便是我这等小人,亦曾立誓,也完成了我的承诺,师兄你乃正人君子,难道你忘了,昔日对着老师发下的誓言?”


    “老师授我们诗书,只求了这一恩,晏殊,难道你要食言而肥,背弃师门恩义吗?”


    忠与义,君与师,此刻化作了最尖锐的矛,狠狠刺向晏殊的心脏口…


    他脸色煞白,身体也微微晃动,攥紧的拳背上青筋暴起,他一生重诺,将信义看得比性命还重,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于是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谢千弦,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嘶哑:“你……你想用这惊鸿令,来逼迫越国?”


    “怎么是逼迫呢?师兄,这是你当初的…誓言啊…”谢千弦刻意咬重了“誓言”二字。


    他太了解晏殊了,也吃定了他对越王的忠诚,他绝不会背叛越王,那么,在誓言与忠诚无法两全时,他唯一的选择,便是挥剑自刎!


    可越王会让他自刎么?那位大越的武安君,又舍得么?


    “好…!”晏殊咬着牙,脸上血色尽褪,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身,竟一把夺过殿前侍卫腰间的佩剑!


    “晏殊!”


    “晏相!”


    惊呼声四起!


    寒光出鞘,晏殊引剑便向自己的脖颈抹去,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一道黑影疾闪而至,是宇文护!


    情急之下,他来不及拔剑,竟将自己的剑鞘奋力掷出,“铛”地一声脆响,精准地打在了晏殊的手腕上!


    晏殊吃痛,长剑脱手坠地,与此同时,宇文护已大步抢上前,一把将他死死抱住,双臂如同铁箍,声音还因后怕和愤怒颤抖着:“你疯了是不是?为了一个破令牌就要寻死?!”


    晏殊被他困在怀中,挣扎不得,羞愤难当,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吼道:“越国…越国绝不能放弃出兵!我不能让大王因我而受制于人!”


    “什么放不放弃的?!”宇文护又急又气,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座城重要还是你重要?!”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意识到身处朝堂,众目睽睽,强行压下怒火,凑到晏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低语:“回去再收拾你!”


    说罢,宇文护猛地松开晏殊,转身,“咚”地一声单膝跪在越王面前,声音沉痛:“大王!晏殊入越以来,呕心沥血,推行变法,富民强兵,我越国有今日之盛,晏相居功至伟!若无晏相,国库何以充盈?军伍何以雄壮?


    臣恳请大王,为此肱股之臣,暂舍一时之利,与瀛国结盟,又有何不可?难道在我王心中,一座城池,比得上如此之臣吗?”


    “不可!”晏殊急忙想要阻止。


    “晏大人!”宇文护却猛地回头,第一次对他动用了属于武安君的威势,眼神凌厉,“晏殊,你还只是代相!


    此时,就不把我这个武安君放在眼里了?军国大事,岂容你任性妄为!”


    晏殊被他喝得一怔,但看着宇文护眼中那狠戾背后深藏的担忧,知道自己真的吓着了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王座上,越王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头痛欲裂。


    他不能失去晏殊,这个人帮他缔造了越国的中兴,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也同样不甘心就此向瀛国低头,放弃遏制其发展的机会。


    每当自己下不了这个决断时,越王本能的要求助宇文护,但宇文护的态度再明显不过,最终,他疲惫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满是无力与妥协:“罢了……罢了……”


    “武安君…起身吧。”


    “传寡人诏命…即日起,越国与瀛国结为盟好,互不侵犯,瀛国北上之事,越国…不予干涉。”


    谢千弦躬身行礼,拾起地上的惊鸿令,任背后如何议论,他只自顾转身退出章华台,只是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文官队列中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太子少傅,苏武…


    苏武接触到他的目光,似乎愣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一场博弈,看似瀛国大获全胜,但谢千弦知道,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有越国为首,真正承认了瀛国的复立,这天下的逐鹿之争,瀛国要站一席之地,可列国间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越国,依旧是萧玄烨的阻碍…


    第140章 少辞朱颜烬余温


    夜色深沉, 琅琊的喧嚣在堆砌的雪中渐次沉寂。


    一辆华贵的车驾在太子少傅的宅邸前停下,苏武从车驾上下来,今日章华台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犹在眼前, 他还未来得及细细思索自己的路, 却被停在府前的另一辆车驾吸引。


    有人来访?!


    苏武一惊, 却本能的以为会是当年那个让自己入越的李寒之, 也是今日这个在廷议上让人大开眼界的谢千弦。


    于是乎, 他理了理心绪,屏退侍从,独自走向正殿, 然而,当他推开殿门, 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殿内情形时,还是浑身猛地一僵。


    正殿的主位之上, 一个素白的身影正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 如玉指尖轻扣着一只空置的茶盏, 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不是白日里在章华台掀起滔天巨浪的谢千弦又是谁?!


    苏武倒吸一口凉气, 心脏骤紧, 他猛地回身,警惕地四下张望,迅速将殿门紧紧关上, 又插上了门闩,做完这一切, 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过身,他压低声音,带着惊怒和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那不速之客:“你…你还真敢来找我?真是胆大包天!李寒之, 你…”


    苏武顿了顿,似乎觉得“李寒之”这三个字已经不再合适,他随即轻笑一声,道:“谢千弦,你那位晏师兄向来多疑,从不曾真正信我,你还敢来找我,若被人察觉……”


    比起苏武的惊慌,谢千弦显得无比从容,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苏武,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流转着审视与玩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稳:“既然晏殊本就不信你,也无所谓我来与不来,何况,他的信任,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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