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扰人, 终于在黎明前歇止,但寒意却愈发刺骨。
裴子尚星夜奔袭,终究因为大学耽搁了时日, 抵达临瞿时, 已是新一年的初一。
城中偶尔响起零星的爆竹声, 点缀着节日的氛围, 却无法驱散这一路风霜, 裴子尚未着甲胄,只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劲装,遮住了满身征尘, 却遮不住那双因连夜赶路而疲惫不堪的双眼。
可他没有立即进宫面王,在此之前, 他要先见另一个人。
令尹府门前张灯结彩,透着年节的喜庆, 门前守卫也比往日宽松些, 门前积雪被一扫而空, 地砖上铺着红毯, 似乎在准备着迎接贵客。
可惜, 裴子尚是那个出乎意料的“贵客”, 门房见到他时目光是明显的诧异,似乎是怕自己的出现会扰了什么好事,那小厮赶紧进去通报。
韩渊正在书房中, 恍然间听闻上将军裴子尚竟突然回都,执意要见自己,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怪不得他惊讶,将在外, 无诏不得回师,这是铁律,但随即,这惊讶便化作了一种无奈的平静。
也是,裴子尚是什么人,这临瞿,这齐宫,他自是来去自如的。
思及此处,一丝冷淡的弧度攀上韩渊的嘴角,他放下笔,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书房内侧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
透过绢帛与骨架的缝隙,隐约可见其后静坐着一人,以及那身影之下,那轮椅的轮廓…
韩渊眼神微暗,沉吟片刻,对在外禀报的侍从杨声道:“请上将军至正殿稍候,我即刻便去。”
随即,他理了理衣冠,脸上恢复了平日那惯有的温润假面。
正殿内炭火充足,见到韩渊迈步进来,裴子尚立即起身,也顾不上寒暄,直接道:“周室覆灭,天下震动,如此大事,你身为令尹,为何不劝谏大王?”
韩渊被他这架势一怔,也没成想他是来兴师问罪的,眼看着面前这风尘仆仆、眼含血丝的“挚友”,他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子尚,你比我更了解大王。他如今一心要与越国争,眼里哪还容得下别的?我劝?我劝就有用吗?不过是徒惹厌烦罢了。”
“无用便可不为吗?”裴子尚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压抑而愈发低沉,“只争一时之长短,反而因小失大,为齐国之大计,纵是文死谏,武死战,亦有何惧?
我以为,你恨瀛国,绝不会坐视萧玄烨如此轻易便东山再起…你劝不住,也未曾传信与我…”
听到“东山再起”死字,韩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似有波澜掀起,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听着裴子尚那带着失望与问责的口吻,脸色微微沉了沉,虽不明显,但语气已淡了几分:“你这样生气,看来你是有把握,你出面,能够劝得动大王…”
他踱开两步,侧身对着裴子尚,轻微一笑,一丝疏离一闪而过:“况且,有你这个‘麒麟才子’,我大齐第一名将坐镇边境,难道还怕瀛国能打进来不成?还是说…”
韩渊故意顿了顿,目光斜睨着他:“你是在害怕萧玄烨身边那些西境来的蛮子?”
裴子尚被他这轻飘飘甚至带着点挑唆意味的话堵得一时语塞,他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盯着韩渊,一字一句道:“我并非惧战,我只是担忧齐国之未来,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看着裴子尚那不容置疑的神色,韩渊知道无法轻易打发他,于是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罢了,你既已回来,那今夜宫宴之前,我陪你一同入宫面见大王,届时,能否说动大王,就看你的本事了。”
裴子尚闻言,神色稍霁,可心中那份道不明的芥蒂始终没有驱散,他正欲再叮嘱几句,却见通往后院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挪了进来。
那人面容清雅,步履从容,带着几分书卷气,裴子尚对他有印象,是沈砚辞,昔日瀛国的代相。
沈砚辞见有客,本欲回避,待看清来人时,骨子里的教养让他转而一笑,上前几步,对着裴子尚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上将军。”
裴子尚并不知道此人已然失忆,心中惊疑不定,但见他能在令尹府随意走动,想来是韩渊应允,于是拱手还礼:“沈先生。”
韩渊见沈砚辞出来,神色并未显露太多意外,只是目光在他于裴子尚交谈时停留了一瞬,眼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并未多说,反而迎着裴子尚的目光,快步走到沈砚辞身边,替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晨间天寒,小心冻坏了。”
神态举止间的亲密,已然超出了寻常主客的界限,裴子尚瞬间明白了什么,可这是他人的私事,自己不好多问,只是由此,他忽然想起了一桩事…
从前自己去过瀛国,亲眼看见的那件事…
裴子尚不愿在此时再深究他人私交,更不愿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便顺势对韩渊道:“既如此,我不便多扰,先行告退,今夜宫宴前,再来与你汇合。”
说罢,他对着沈砚辞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正殿,唯有沈砚辞,多瞧了一眼那身影。
走出府门,清晨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很是刺目,裴子尚走在廊下,却看见已有不少官员的车驾络绎不绝地停在令尹府门前,仆从们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等候着进府拜年…
他便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场面,看着那些官员脸上堆砌的谄媚的笑容,再回想起韩渊方才在府中那隐隐透出的、与往日不同的底气与疏离…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边关的风雪更甚,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不过一年光景……
昔日韩渊,还是要仰仗慎闾,抑或自己,才能被齐王重用的外客,如今却已高居令尹之位,且权势煊赫,臣工奉承至此…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离开了近一年的临瞿,似乎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已经不大一样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
新雪初霁,天地间一片澄澈,阙京城墙高耸,与城内隐约传来的新年喧闹相比,城墙之上唯有寒风呼啸,旌旗猎猎,瀛国已不复往昔之辱,而是令列国胆寒的东山再起之锐气。
萧玄烨与温行云一前一后立于城墙高台,俯瞰着下方正在雪地里操练的军阵,将士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即使在新年也未曾有一日懈怠。
“大王,”温行云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袖口,声音沉稳,“自灭周之后,四方壮勇来投,我军人数已扩张近一倍,将士们携大胜之威,军心士气,皆是水涨船高。”
话中字眼皆是肯定,但温行云的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他话锋一转,缓缓道:“然则,灭周之举,终究太过惊世骇俗,待到此番冰雪消融,恐……恐会引来诸侯忌惮,乃至合纵来攻。”
他侧身看向萧玄烨,语气恳切:“故此,即便是新年吉日,臣亦不敢松懈军备,将士操练,一日不可废弛,需早做筹谋,以应万全。”
萧玄烨身姿挺拔,以身玄袍在风中鼓荡,他听着温行云的话,目光始终注视着下方的军阵,那是自己最锋利的爪牙。
可对于温行云的担忧,他并未表现出丝毫的焦虑,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映着雪光,更显深邃难测,他问:“相国,依你之见,如今天下,名义上尚存五方诸侯,我大瀛若欲定鼎,胜算几何?”
温行云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天下五方,齐、越势大,如双峰并立,卫虽不及齐越,却与我积怨最深,几月来厉兵秣马,亦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安陵……贫弱已久,苟存于卫之翼下,仰人鼻息,实则不足为虑,如此算来,我大瀛若要逐一击破,胜算…恐只有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萧玄烨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眺望远方,淡定道:“在寡人眼中,是三分之一。”
温行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萧玄烨的意思,安陵,乃至卫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思及此处,温行云心中不由一紧,唯恐萧玄烨已被复仇之心蒙蔽了双眼,忍不住再次劝谏:“大王,齐、越终究国力雄厚,根基深远,且我国与越国眼下虽因利益暂且盟好,然此盟约脆如薄冰,绝难长久…
臣以为,日后之事,当徐图缓进,从长计议,方为上策,或可先固本培元,或可远交近攻,待时机成熟……”
“寡人正有此意。”萧玄烨幽幽一笑。
“大王是说?”温行云还有些不明白。
“固本培元,从长计议…”萧玄烨重复着这八个字,透出运筹帷幄的冷酷,“列国诸侯都以为寡人要么先下安陵,要么先攻卫国,寡人却偏偏灭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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