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213页
    他不再多言,毅然转身退出大帐,帐外的风那般凛冽,卷起战旗,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邛崃关和连绵的卫军营寨,面上写满了凝重……


    ……


    玄霸一身沉重的铁甲,独自立在垛口后,粗粝的手掌按在冰冷的墙砖上,眺望着关外那连绵不绝、旌旗如林的卫军大营,那无边无际的阵仗,让这位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西境悍将,也感到了一阵心悸。


    他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心里暗暗咂舌:“乖乖,这卫军的人数也忒多了点…真打起来,老子这肩膀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作为如今邛崃关名义上的统帅,他深知自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只管埋头冲锋,挥刀砍杀,他得“想个法子”,不能带着兄弟们硬往这铜墙铁壁上撞,可……法子?


    玄霸用力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苦恼,活到现在,在西境打了无数仗,他都是听令行事的那个,可汗抑或大首领指哪儿,他就打哪儿,何曾需要他自己来“吩咐”别人,谋划全局?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心里直打鼓,也觉没底…


    “不行不行!”玄霸似在给自己打气,他可是已经在明政殿、在天汗面前夸下了海口,可不能丢脸。


    “怕个鸟!”他低声咒骂一句,“大不了就是个死!爷爷是悍鹰部的第一勇士,还能怕死不成?!”


    正当他沉浸在焦虑中时,一名亲兵快步跑上城墙,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将军!”


    正全神贯注思考的玄霸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回头吼道:“嚷什么嚷,有屁快放!”


    那亲兵被他吼得一缩脖子,赶紧禀报:“将军,谢…谢先生来了,正在大帐中等您。”


    “谢先生?”玄霸一愣,随即那双虎目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的愁云瞬间一扫而空,赶忙问:“哪个谢先生?可是谢千弦谢先生?!”


    “正是!”


    “你怎么不早说!”玄霸也顾不上责怪了,几乎是跳了起来,迈开大步就朝着城下冲去,铁甲叶片哗啦啦作响,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是要去见救命稻草。


    他一阵风似的冲进中军大帐,帐内烛火摇曳,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立于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那人一袭月白长袍,宽袖垂落,明明是最简单素雅的打扮,却在这充满铁血之气的军帐中,硬生生晕染出一方独立遗世的风景。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日光映照下,那双桃花眼里仿佛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谢先生!真是你!”玄霸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应该在…”


    谢千弦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指尖莹白,递了过去:“我奉王诏,前来协助于你。”


    那帛书上,没有印王玺,玄霸知道,天汗曾言瀛国的王玺还下落不明,所有诏命,必是由他亲自写的。


    玄霸接过王诏,他识字不多,但对萧玄烨的字迹倒是能认出一点,这字锋毕露,力透纸背,的确是金错刀的模样,加之有在西境的交情,玄霸只随意一看,便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大手一拍大腿,如释重负:“太好了!有谢先生你来,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窘境,挠着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憨直,说道:“不瞒先生,刚才我在城墙上看着外面那乌泱泱的卫军,心里还真有点打怵…


    打仗拼命我不怕,可这怎么调兵遣将,怎么守关破敌…我这脑子里就跟一团糨糊似的,真怕出了差错,辜负了天汗的重托,害了兄弟们的性命。”


    看着玄霸这毫不作伪的坦诚,谢千弦唇角那抹弧度似乎深了些许,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在光下流转着莫测的光彩,他并未出言安慰,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向舆图…


    南宫驷…


    他呢喃着这个名字,没有忘记这个人曾做的一切,若没有他从中作梗,自己与萧玄烨,是否会是今日这般境地?


    谢千弦默默叹了口气,世事无常,这罪孽的“因”是自己亲手种下,也必然要承担这“果”,即使没有南宫驷,自己终有露出破绽的那一日,只是他的出现,让这一天提前到来了。


    可这并不代表,南宫驷,是无罪之人…


    他微微侧首,眼尾扫过玄霸,“既然我来了,你只需依我之言,定叫那卫王……”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刃般的寒意与傲然:“有来无回。”


    一名亲兵便再次急匆匆地闯入,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报!将军,卫王南宫驷亲率数千精骑,在关前叫阵!”


    “什么?!”玄霸一听,虎目圆睁,怒火“腾”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他本就是一点就着的性子,哪里受得了如此挑衅,当即就骂:“狗日的卫王,欺人太甚!老子这就去砍了他的狗头!”


    说着,他抓起倚在一旁沉重的双锤,转身就要往外冲,甲胄铿锵,带起一阵劲风。


    “慢着。”


    清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绊住了玄霸的脚步,谢千弦依旧站在舆图前,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桃花眼里流光一转,落在玄霸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将军乃一关统帅,岂能因敌人区区几句狂言便轻动?”他语气平淡,继续道:“阵前叫骂,不过是激将之法,意在扰我军心,诱你出战,你若此时下去,正中其下怀。”


    玄霸脚步一顿,虽觉有理,但胸中恶气难平,梗着脖子道:“难道就任由他在关外狗叫?”


    谢千弦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杀机,幽幽道:“他既想见我瀛军‘统帅’,那我便去…会他一会。”


    不等玄霸再劝,谢千弦已施施然举步,朝帐外走去,那袭白衣在昏暗的军帐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耀眼……


    邛崃关外,南宫驷悠闲地坐在一架华贵的露天车驾上,面前摆着一套茶盏,炭火小炉正温着水,茶香袅袅。


    他目光饶有兴致地盯着邛崃关城门,想看看瀛军会派何人来应对他的叫阵,忽然,“吱呀”一声,城门并未洞开,仅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小缝隙,一道月白身影,自那幽暗的城门洞内,缓缓步出。


    来人身姿挺拔修长,步履从容,宽大的衣袖在风中轻拂,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千军万马,最终,定格在南宫驷身上。


    南宫驷煮茶的动作瞬间停滞,瞳孔微缩,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


    是他…


    即便曾经被此人背叛,甚至被他斩断两根手指,但此刻再见这张颠倒众生的脸,那股源自心底最原始的占有欲,依旧如野火般燎原而起,瞬间压过了恨意。


    他放下茶勺,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谢千弦,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他吞噬,脸上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千弦,别来无恙。”


    他语气关切,仿佛是老友重逢,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空位,“关外风大,过来同饮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如何?”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城墙垛口处,无声地出现了一排弓箭手,冰冷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齐齐对准了关下的南宫驷。


    南宫驷仿佛没有看见那些致命的威胁,看着谢千弦翩然落座,风姿清极,仿佛周遭刀兵皆是虚幻。


    “卫王雅兴,却之不恭。”声线平静无波。


    南宫驷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目光贪恋地流连在那张脸上,似叹似怜:“没想到,此番瀛军的统帅,竟会是你,萧玄烨复立了瀛国,拜了温行云为相,那…”


    他刻意顿了顿,呷了口茶,笑吟吟地问:“你呢?千弦,你如今,是他的什么?”


    这话字眼轻柔,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谢千弦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自己是他的男宠,禁脔,是他的…帐中奴…


    那些不堪的称谓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谢千弦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傲然。


    南宫驷将这微小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继续推心置腹道:“那两个字,寡人不说,是因寡人敬你,不愿辱你。”


    他悠闲地放下茶盏,惋惜道:“千弦,你如此年轻,又有经天纬地之才,你应该骄傲,立于朝堂,睥睨天下,萧玄烨如此折辱于你,将你置于此等境地,你为何还要死心塌地地守着他?”


    谢千弦抬起眼,眸光清冷如秋水,直直望入南宫驷眼底,笑似的:“敢问卫王,若是我跟了你,又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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