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218页
    斥候继续禀报,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忧虑:“另有探马发现,自井陉厄方向,出现大队越国兵马,目测不下三万,帅旗之上…绣有‘宇文’字样,正往濮阳方向推进!”


    “宇文?!”一直侍立在侧的萧虞失声低呼,惯来雅正的脸庞上瞬间血色褪去,他猛地看向萧玄烨,却不敢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口。


    井陉厄乃越国北上要道,而“宇文”帅旗,天下只一人配执…


    宇文护,大越武安君,成名数十载,用兵诡谲狠辣,战功赫赫,是列国公认的名将,是战无不胜的战神。


    萧玄烨的眼中轻微一滞,他当然知道“宇文护”这个名字的分量,只是没想到,与此人第一次的交锋,会是在卫国的战场,若真等他来了,东线压力倍增,此次攻卫,定然胜算渺茫…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忧色浮现在脸上,瀛军现只拿下雨霖城,而邛崃关还承受着卫军主力压力,东线又杀出宇文护这尊大神…局势开始变得异常棘手。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又一名斥候飞奔入帐,带来了一丝光亮:“报!大王!陆长泽将军捷报!蓟北粮仓已全面攻克!守军溃散,粮草尽数缴获,陆将军所部折损约半,现余五千可用之兵,正原地休整,听候大王下一步指令!”


    “彩!”萧玄烨猛地一掌拍在舆图边缘,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好一个陆长泽!”


    蓟北粮仓是卫国北方最大的粮仓,此地一失,卫都濮阳及其以北地区的补给将大受影响,军心必然动摇。


    他立刻俯身,望向舆图上蓟北粮仓以北不远处的“戍门关”,而戍门关外,便是广袤的匈奴草原……


    萧玄烨沉吟片刻,决断道:“传令陆长泽,五千兵马固守蓟北粮仓,清理残余,安抚地方,暂不北上攻打戍门关。”


    他抬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冷澈:“戍门关是防匈奴的最后一道天险,此刻若破关,匈奴必趁虚而入,我大瀛此战是为灭卫,而非引狼入室,搅乱北境…


    告诉陆长泽,让他组织人马,将军粮运过来。”


    “那……许太尉那边?”萧虞忍不住问道。


    萧玄烨目光转回“落马坡”,思忖片刻:“抽调三千精锐轻骑,由裨将蒙琰统领,即刻驰援落马坡,告诉许庭辅,援军抵达后,稳守阵脚,不可再贸然强攻,待寡人诏命行事。”


    处理完东西两线的紧急军务,萧玄烨这才将目光投向舆图的南侧,那个被无数小旗包围的“邛崃关”…


    “邛崃关战事如何?”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便能听出,平淡之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斥候连忙回禀:“回大王!邛崃关连日激战,卫军攻势极猛,谢……谢先生决意弃守关口,已率军后撤五十里,据险而守,意图诱使卫军深入。”


    “谢先生?”帐中几名将领面露疑惑,低声交头接耳,“哪位谢先生?竟能代玄霸将军主持邛崃战局?还弃关?”


    “姓谢的…似乎只有…”


    萧虞也看向萧玄烨,萧玄烨却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知道了。”


    斥候说完,又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份封好的密函和一个用厚布紧紧包裹的长条,双手高举,“谢先生有东西,命属下务必亲手呈于大王。”


    萧虞上前接过,先检查了密函,才将那包裹放在萧玄烨面前的案上。


    萧玄烨展开密函,却不是什么信件,是图纸,这图纸眼熟的很,而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亲手解开了厚布……


    里面赫然是三十六根暗沉沉的铜桩…


    帐中众人好奇望去,大多不明所以,唯有萧玄烨,在看清这些铜桩的瞬间,瞳孔深处猛地一颤!


    地藏破鸣!


    在西境之时,他早已领教了这道墨家机关术,只是没有想到,楚子复已经不在了,谢千弦竟能复刻出来,虽然比起在西境时由楚子复亲手做的那个小了许多,却也足以使山河改道,天崩地裂…


    萧玄烨呼吸着,仿佛有巨石落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对着这三十六根铜桩,萧玄烨不知道,他竟露出了一丝浅笑,欣慰的…骄傲的…


    可他迅速收敛了这外露的情绪,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一根铜桩上冰冷的纹路,触感粗糙坚实,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铜桩重新用厚布仔细包好。


    “相邦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吗?”他放下包裹,像是随口问道,目光却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斥候低头:“回大王,暂无相邦大人传讯。”


    萧玄烨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道:“知道了,尔等一路辛苦,下去领赏歇息吧。”


    斥候退下后,帐中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萧玄烨重新站到舆图前,目光深远,若要用到地藏破鸣,这中原的地势显然不合适,可谢千弦将它送来,必然有他的道理,只是自己还没有参透…


    东线,许庭辅受困,宇文护虎视眈眈,南线,邛崃关已弃,谢千弦正在与南宫驷十万大军周旋,北线,陆长泽需固守粮仓,警惕匈奴,而齐国那边,行云孤身周旋,暂无音讯……


    四面临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萧玄烨的脊背依旧挺直,攻卫,并非他一时兴起,无论来的是谁,都阻挡不了他打下卫国,打下天下。


    篝火在夜风中明灭,星火最终洒落在地,玄霸怄气似地一脚踩灭,没让它燃起来。


    如今所在的位置已非那座雄踞天险的巍峨关城,瀛军后撤五十里,在一处背靠丘陵的缓坡上扎下营寨,营寨以木栅、土垒匆匆构成,远不及邛崃关坚固。


    夜幕低垂,营中篝火星星点点,映照着巡逻将士警惕的面容,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远处,邛崃关方向的夜空,隐约被火光映成暗红,正是卫军在欢呼。


    谢千弦坐在篝火边,咬下一口粗糙的干粮,见一旁的玄霸像一头焦躁的熊,来来回回,带起阵阵风,吹得篝火歪歪扭扭。


    他脸色涨红,浓眉拧成了疙瘩,终于忍不住,对着谢千弦低吼道:“先生,俺实在憋不住了!这仗打得忒窝囊!好好的邛崃关,说弃就弃,如今缩在这土坡后面,听着卫狗在咱们的关城里耀武扬威,俺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谢千弦并未抬头,只是轻笑:“我与天汗对你寄予厚望,盼你能做天下第一的悍将,可惜玄霸,你勇冠三军,却太过好战,所以,你是将才,非帅才。


    战阵之道,非匹夫之勇可决,若一战便能定鼎乾坤,我何须让你忍耐?早便放你出去,与那南宫驷十万大军战个痛快,哪怕马革裹尸,也算壮烈。”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那双桃花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苗,却清冷如寒潭:“但,能吗?”


    玄霸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虽莽直,却也并非完全不懂局势,三万对十万,正面决战,胜算几何,他心中亦有模糊的衡量,只是这口憋屈气,实在难以下咽。


    “那……那接下来咋办?就守在这土坡后面?等卫军打过来?”玄霸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语气软了些,带着困惑。


    谢千弦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缓缓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玄霸挠挠头,老实道:“先生,您知道俺是个粗人,您这些文绉绉的话……”


    谢千弦看着他,轻轻一笑,并不介意:“邛崃地界,南北绵延约六百里,关城不过是其中一点。”


    他目光幽深,接着道:“接下来,我要你从军中挑选一千轻骑,先我们一步,继续向后撤,每撤五十里边扎一座城寨,卫军攻,我们便守,守不住,便撤。”


    玄霸越听越糊涂:“还撤?还扎寨?先生,这…再撤下去,邛崃关六百里,岂不真要全送出去了?咱们干脆退回阙京城下算了!”


    “送?”谢千弦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只有算计,“我何时说过要送?”


    他站起身,望向沉沉的夜色,望向夜色尽头那隐约的火光,缓缓道:“南宫驷如今得了邛崃关,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他见我军一触即溃,只会认为我军力疲弱,主帅无能,他急于求成,我偏要遂了他的意。”


    他转回身,火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摇曳不定:“邛崃六百里,多山丘、密林、溪涧,地势复杂,并非一马平川,卫军十万,多为步兵,在此等地域长途追击、分兵守‘城’,其力必疲,其势必分…


    而我西境儿郎,生于草原,长于马背,最擅长途奔袭…”


    他抬眼,看向玄霸,眼中寒光如雪刃出鞘:“玄霸,你可知,猎人如何捕获最凶猛的猎物?”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