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222页
    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手,将许庭辅的手臂轻轻放好,抬手,为他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最后,拉上白布,盖住了他的面容…


    久久无声,萧玄烨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对卫国的恨意更深了一分,当他再站起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与决断,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寒意更加刺骨。


    “以国公之礼…厚敛他,待战事稍息,扶灵回阙京,葬入英烈冢。”他的声音平静,似乎听不出起伏。


    沉重的气氛久久未能散去,帐外再次传来通报:“报——!陆长泽将军押运蓟北粮草已至大营外!”


    闻此,帐内的悲怆才松懈下来,萧玄烨眼神一锐,陆长泽来得正是时候!


    许庭辅阵亡,东线压力也因越军的回撤减轻,但濮阳仍在眼前,此时,需有一盘新的棋局。


    想着,他大步回到舆图前,目光如炬,扫过濮阳、落马坡、蓟北粮仓,脑中飞速盘算…


    “蒙琰。”他沉声唤道。


    蒙琰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却燃烧着为许庭辅复仇的火焰:“末将在!”


    “许太尉遗志未酬,濮阳必下!着你接手许太尉所部剩余兵马,寡人再拔给你五千精锐,整合之后,不必再理会落马坡残敌,直扑濮阳南门,若卫军仍据首不出,那就猛攻!”


    “末将遵命!必不负大王所托,为太尉报仇!”蒙琰重重叩首,领命而去,背影带着决绝。


    萧玄烨的目光又转向舆图上的蓟北粮仓及其周边:“传令陆长泽,粮草交割后,其部不必返回蓟北固守,令他即刻率军,沿蓟北粮仓西南侧行进,绕至濮阳东北侧后方,给寡人拿下‘沮城’!”


    帐外,陆长泽押运的粮车辚辚驶入大营,带来了补给与生机,帐内,萧玄烨独立图前,玄甲染尘,目光如刀……


    东线变故,老将陨落,这盘棋,越来越险,也越来越清晰,而他,执子之手,落子无悔。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座正在与十万大军周旋的关隘,看到那个执笔仿写他字迹的人。


    千弦……


    他心中无声,那一瞬间,他第一次想要明白,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与“李寒之”,有何不同?


    ……


    夜幕如铁,沉沉地压在濮阳城头。


    白日里震天的喊杀已然暂歇,夜晚的城头,夜风卷动残破的旌旗,空中永远是那股散不尽的血腥气。


    城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守军士卒疲惫有沾染血污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也将城墙砖石上那些新鲜的累累创痕,映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司马恪沿着城墙马道缓缓行走,几个月的坚守下,他年轻的脸庞上除却烟尘便只剩倦色,眉心那道因连日紧绷而刻下的纹路更深了。


    空气中弥漫的沉重几乎令人窒息,他看到断臂的士兵咬着布条强忍剧痛,看到被滚石檑木擦伤的同袍相互搀扶着挪动,更看到一些角落,已经永远沉默下去的躯体被草率的安置,等待着黎明的收敛。


    每一处伤痕,每一张充满痛苦与麻木的脸,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头……


    副将跟在他身后,汇报着各处军情,声音里同样带着鏖战后的沙哑与焦虑,司马恪默默听着,那深锁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濮阳城高池深,粮草也算充足,他司马恪有信心凭借地利与决心守上一段时日,但城外的萧玄烨用兵果决,士气正盛,显然不急于一时,他步步为营,不断消耗、压迫…


    这注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守城战,每一日,都会有熟悉的同泽倒下,每一夜,都可能面临新的险情。


    就在这时,身旁的副将低下头,嘟囔了一句:“瀛军陆长泽部自蓟北粮仓转运粮草后,没有加强粮仓守备,也没有动戍门关,反而沿沮阳道向西北移动…似是迂回我军侧后。”


    司马恪脚步一顿,霍然转身:“戍门关?瀛军没有动戍门关?”


    “是。”副将肯定道,也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陆长泽部过蓟北而不停,更未向北方的戍门关方向派出一兵一卒,我们的探马再三确认,戍门关外百里,未见任何瀛军与斥候活动。”


    司马恪本就纷乱的心湖被再次扰乱,激起的却并非是轻松,反倒是近乎讽刺的悲凉。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目光仿佛要穿透浓重的夜色,望向北方那遥远的、作为抵御匈奴最前沿屏障的戍门关。


    关墙巍峨,北拒胡虏,那是多少代卫国边军血泪铸就的防线…


    连萧玄烨,这个敌国之君,都知道不能动戍门关……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猛然冲上司马恪的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胸口闷痛,是荒谬,是悲愤,更是深深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失望。


    “呵…呵呵……” 一声带着无尽苦涩与自嘲的笑声,从司马恪紧抿的唇边溢出。


    他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转而扫视眼前伤痕累累的城墙,扫视那些在寒夜中瑟缩、为守卫这座城池流尽鲜血的将士…


    “连萧玄烨…连这个一心要覆灭我大卫的敌国之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寂静的城头,“都知道戍门关碰不得,都知道绝不能给匈奴半点可乘之机!


    连他都知道…北境的狼烟一旦燃起,席卷的不仅仅是卫国…”


    他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握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失望的万分之一。


    眼前浮现出南宫驷那张骄矜、被野心和虚荣灼烧得有些扭曲的面容,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力劝,如何恳求,而南宫驷呢?


    “外人尚且如此,我们这位卫王…”司马恪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信仰崩塌后带来的冰冷与无力,他说不下去了,他无话可说。


    这才是真正的引狼入室,何其愚蠢,何其短视,何其…令人心寒…


    一种彻骨的冰冷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司马恪摇了摇头,这样的冰冷,不是因这濮阳城头的夜风,而是因对一国之君如此决策的失望,对卫国未来的忧虑…


    他守卫着濮阳,守卫着卫国的国都,然而那个本该守护整个卫国、守护这片土地上所有子民安居乐业的君王,却在将家国推向一个更为险恶的深渊。


    外有萧玄烨虎视眈眈,内有匈奴祸心暗藏,而他们的王,却仍在邛崃关外,做着那“一举灭瀛、威震天下”的美梦…


    副将感受到主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痛与压抑的怒意,皆屏息垂首,不敢言语,良久,有人问:“将军,我们宁可战死,也决不投降…对吗?”


    宁可战死…为谁战死?


    司马恪想不通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无垠的黑暗,仿佛能看见戍门关孤独屹立的轮廓,看见关外草原上匈奴人营地点点的篝火。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亟待加固的城墙,看向那些信赖他、跟随他的将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尽管那坚定之下,是无人能窥见的悲哀。


    夜空下,濮阳城头火光摇曳,映照着守军忙碌的身影,城外,瀛军营地的灯火连成一片,这便是明日要面对的了…


    ……


    邛崃关以南,瀛军“败退”留下的百里土地上,卫国王旗四处飘扬。


    一座座插满卫军旗帜的营寨沿着山丘溪涧一路延,中军大帐内却灯火通明,弥漫着一股喜悦之气。


    南宫驷踞坐于铺着虎皮的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杯,杯中琼浆摇曳,他年轻的面庞被连日的“胜绩”和酒气熏染得微红,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野心被不断喂养后愈发灼人,帐下诸将也多面带得色,推杯换盏。


    “大王神武!那谢千弦徒有虚名,西境人也不过一介莽夫,在我卫军面前,只有望风而逃的份儿!”


    “再往前,便是瀛国腹地平原了!届时我十万铁骑驰骋,看那萧玄烨如何回援!”


    “说不定等大王兵临阙京城下,那萧玄烨还在濮阳城外啃土呢!哈哈哈!”


    南宫驷听着这些奉承,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连克数寨,兵锋西指,一切似乎都如他预料般顺利,说起来,他对谢千弦此番的表现,有些失望了。


    在看那萧玄烨,如今虽在卫国闹出些动静,但也仅限于此,否则何必借齐国之势向自己施压,为此,还要献上邛崃关?


    但只要他速度够快,直捣黄龙,便能逼其回援,届时前后夹击,必可重现昔日灭瀛辉煌。


    “报——!” 一声略显急促的通报打断了他的畅想,随军主簿,快步走入帐中,不顾帐内欢宴气氛,径直来到南宫驷面前,躬身低语:“大王,臣有要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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