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239页
    萧玄烨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抹白色渐行渐远,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崩塌,他想追上去,他想抓住那个人,将他锁在怀中,锁在这深宫里,锁在自己身边——


    什么天下,什么江山,什么帝王大业,萧玄烨都可以不要可是…


    瀛王不可以。


    恍惚中,他似乎了听见了父亲的质问…


    “瀛王玄烨,你忘记瀛人先辈所受的屈辱了么?”


    “你忘记历代先君一统天下、光复瀛室之宏愿了么?”


    萧玄烨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谢千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直到那抹白色融进深沉的夜色,再也看不见。


    窗外,月华如水,竹影婆娑…


    泪水滑落眼角,一片苦涩…


    许久,他开口,仿佛只是唇齿间溢出的气音,却一字一字,在死寂的殿中逐渐清晰,化为金石般的铮鸣…


    “南陌有君,如玉之温…”


    那些太子府的时光随着诗句奔涌而来,撞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但他没有停,他强迫自己继续,声音如同利刃刮过冰面,带着刺骨的决绝:“虽玉之温——”


    他眼前阵阵发黑,那口血已涌至舌尖,腥咸滚烫,他猛地吞咽回去,咽下的仿佛是烧红的铁块,烫穿了五脏六腑…


    “匪我…思存。”


    话音落地…


    他挺直了脊梁,仿佛有无形的冠冕重重压下,他卸下了缠绕血肉的柔软,那个会为一人心绪牵动的“七郎”,正在这字字泣血的诗句里被凌迟、被剥落、被彻底埋葬。


    他曾以命相搏想抓住的人,带走了他最后一丝软弱…


    扒皮重生,不外如是。


    可诗成,情…真能断吗?


    他缓缓抬首,目光穿透殿宇,望向这天下苍生匍匐的万里河山。


    “来人,宣诏…”他开口,如同宣告天宪,“来人——”


    “宣诏——!!!”


    声音在宫墙间回荡,惊起栖鸟无数,这一声,耗尽了他强撑的最后气力,话音未落,那口压抑已久的鲜血终于狂喷而出,身躯轰然倒下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烛火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金红。


    没有谢千弦…


    断情如断首,重生即永诀。


    值守的侍卫、内侍慌忙涌来,见瀛王吐血晕厥,惊呼:“大王!”


    “快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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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痛呜呜 码字的时候一边播放了很伤感的bgm,成功码哭自己[爆哭][爆哭]


    第161章 酒樽已尽余恨深


    越国, 琅琊…


    国丧的素白尚未完全撤去,新王登基的朱红已经覆盖上来。


    章华台内,年仅十三的越王容与端坐于王座之上, 那王座对于他尚显单薄的身形来说过于宽大了, 以至于他必须挺直脊背, 才能让双脚勉强踏地。


    容与的眼神傲慢无比, 可当他的的目光扫过武将队列最前方那个身影时, 不由得变了脸色。


    宇文护依旧站在那个位置,玄甲未卸,只是今日未持兵刃, 他垂眸静立,面容沉静如水, 可正是这份过分的沉静,让容与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


    他手里, 依然有可以随时废立自己的把柄…


    这被人捏着软处的滋味太难受了, 他自小受到无尽宠爱, 今日坐在越王这个位子上, 也是名正言顺, 哪曾感受过这样的威胁?


    “众卿。”容与开口, 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却仍带着少年人未褪的稚气,“先王驾崩, 国丧方毕,然边关不可一日无防, 据报,南境齐国近日屡有异动,西部瀛国亦蠢蠢欲动…”


    他顿了顿, 目光锁定宇文护:“武安君。”


    宇文护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寡人命你即日点兵,亲赴边关镇守。”容与的声音微微提高,像是在为自己壮胆。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沉默…


    晏殊飞快地瞥了眼宇文护,其余文臣亦面面相觑,按理来说,新王年幼,正是要需要宇文护这样的重臣相助之时,可容与此言,分明有驱逐之意。


    几位老臣面露惊色,欲言又止,但看着王座上那张尚且稚嫩却绷得紧紧的脸,终究无人敢在此刻触霉头。


    宇文护跪在那里,头微微低着,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容与。


    那双眼睛毫无波澜,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本该如此,可容与与他对视的刹那,心却猛地一跳,几乎要心虚地移开视线,生怕下一刻,那人便会拿出那道诏书。


    宇文护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这位新王在怕什么,此时此刻的这道诏命,与其说是为国御边,不如说是为了将自己这把可能伤主的利剑,远远扔出宫墙…


    “臣…”宇文护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故,“领旨。”


    没有争辩,没有质疑,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得的结局。


    容与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涌起一股更深的空虚与不安,他挥了挥手:“退朝。”


    退朝后,容与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政华台,他屏退所有内侍宫女,只留下了少傅苏武一人。


    政华台的门方才合上,容与强撑的镇定便瞬间瓦解,他跌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苍白,“…寡人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宇文护他……他会不会被逼急了,真的反了?”


    苏武缓步上前,在容与身下跪坐,嬉笑道:“大王多虑了,武安君再有威望,终究是臣子,君要臣往北,臣岂敢向南?这是为臣的本分。”


    “可他手握重兵,他还有父王遗诏…”容与声音发颤,“万一他心生不满,在边关拥兵自重,甚至要反我…”


    “不会的。”苏武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语气却依旧笃定,“大王,您如今是越国之君,是天下共认的越王,宇文护若敢反,便是乱臣贼子,天下共诛之,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会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俯身靠近容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安抚:“况且,若宇文护真敢有异心,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第一个冲上去!”


    容与抬起头,看着苏武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稍安,他抓住了苏武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宇文护虽然要去边关,可寡人心里还是不安……”


    苏武眼中暗流微涌,面上却依旧温和:“既如此,便让他永远待在边关好了。


    边境苦寒,武安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大王只需按时拨付粮草军饷,令其安心御敌便是,至于回来…边关紧要,无大王诏令,自然不能擅离。”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待大王根基稳固,羽翼丰满,再一步步收回军权,届时,他无兵无权,就算有遗照又如何,大王您才是正统,宗室又岂会纵容他一个外姓臣子坐上王位?”


    “大王您,就好好享受着,做越王吧,”


    容与怔怔听着,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他靠回榻上,疲惫地闭上眼:“那就…依少傅所言。”


    苏武看着他放松下来的侧脸,眼中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深潭般的幽暗。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从前的老越王只听宇文护的,如今这位子也该反一反,也该轮到他苏武,做一回…人上人!


    苏武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自今日起,真正能操控越国未来走向的,将不再是那位战功赫赫的武安君,那个人,会是他苏武。


    琅琊城外,长亭——


    宇文护将要出征,却久久不见想见的人,他骑在战马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亲卫营,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弥漫,末了,不甘的回头望了望…


    城墙之上,站着一个人。


    晏殊。


    晨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他清冷如玉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晏殊站在那里,气质清绝,仿佛不属于这纷扰尘世。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宇文护看着他,眼中翻涌着懊悔,他忽然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晏殊面前,不由分说,一把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铠甲冰凉坚硬,硌得晏殊微蹙了眉,但他没有推开。


    他能感觉到宇文护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能感觉到那具总是如山岳般沉稳的身躯里,此刻正压抑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阿殊…”宇文护的声音闷闷地响在他耳边,带着沙哑的痛楚,“我曾说过,再有战事,我带你一起走,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晏殊揉进骨血里:“我食言了。”


    晏殊闭上眼,纤长的睫毛轻颤,良久,他才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宇文护的背,动作很轻,却道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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